楔子/
市委书记带队来我厂视察,当着全厂人的面,她走到我跟前喊了声哥
周明远正蹲在二号车间门口啃馒头,厂区大喇叭突然炸响:“各车间注意,各车间注意,市委张书记带队来我厂视察,请各岗位人员保持正常工作状态——”
馒头渣卡在喉咙里,他猛捶两下胸口才咽下去。隔着铁栅栏望出去,三辆黑色轿车正鱼贯而入,打头的奥迪A6L锃亮得能照出人影。厂长老赵的啤酒肚在车门前弯成了九十度,领带歪到耳朵根后面。
周明远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工装口袋,顺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油渍。他不想凑这个热闹,转身往车间深处走。铁屑和机油混合的气味让他安心,比起应付那些领导,他更愿意守着那台老掉牙的C6140车床。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响由远及近。周明远低着头,假装专注于卡盘里的零件。
“哥。”
这个声音太熟悉了。二十年了,从她考上省城的大学开始,就再没当面喊过这个字。周明远浑身僵住,慢慢抬起头。
张玉华站在他面前。藏青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胸前的党徽在车间顶灯的照射下反着光。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身后跟着的七八个人全愣在原地,厂长老赵的嘴张得能塞下整个馒头。
“哥,是我,玉华。”
周明远的手在工装上蹭了又蹭,到底没敢伸出去。他的妹妹,老周家的小女儿,现在是这座城市最有权力的人之一。而他的手上有洗不掉的机油黑印,指甲缝里嵌着铁屑。
“张书记……”老赵终于反应过来,往前凑了一步,“您和周师傅认识?”
张玉华没理他。她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周明远能听见:“哥,妈走了。”
周明远的瞳孔骤然收缩。手里的卡盘扳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在安静的车间里格外刺耳。
三天前,周明远正在给儿子凑补习班的费用。银行卡里只剩两千三百块,离五千还差一截。他蹲在银行ATM机前翻手机通讯录,翻到“玉华”那个名字时犹豫了很久,最终拨给了工友老刘。老刘二话没说转过来三千,说下个月发工资再还。
他没想到,就在他为三千块发愁的时候,他的亲妹妹正守在母亲的病床前,签了三次病危通知书。
火车是下午四点的。周明远坐在候车室里,工装都没换。对面坐着一对年轻夫妻,女的靠在男的肩上吃薯片,男的用手机外放短视频,笑声夸张得刺耳。周明远想起二十年前,也是在这个候车室,他送妹妹去省城上学。
那年他刚结婚,彩礼把家底掏空了。父亲走得早,母亲在纺织厂三班倒,落下了一身病。玉华的录取通知书送到那天,母亲坐在堂屋里抹眼泪——学费要八千,家里连八百都凑不出来。
“哥,我不去了。”十六岁的张玉华站在他面前,眼睛红红的,“我去南方打工,过两年就能帮你还债。”
周明远记得自己当时正在修一辆破自行车,链条断成了三截。他把扳手往地上一摔:“放屁!你给我老老实实去上学,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他找工友借,找邻居借,最后把结婚时买的那对金戒指卖了。媳妇李秀芬为这事跟他吵了三个月,每次吵架都把“你心里只有你那个妹妹”挂在嘴边。后来玉华争气,年年拿奖学金,大二开始就不怎么要家里钱了。再后来她考上了公务员,一步一步往上走,从科员到副科,从副科到正科,再到副处、正处。
母亲跟着玉华享了几年福。周明远每次打电话,母亲都说“你妹妹对我好着呢,你放心吧”。他放心了。母亲住在妹妹家宽敞的电梯房里,有保姆照顾,看病有医保。他呢?他连三千块的补习费都要找人借。
火车晃晃悠悠开了六个小时。周明远到站时已经是深夜。妹妹派了司机来接,黑色帕萨特在空荡荡的站前广场上格外扎眼。
灵堂设在殡仪馆最小的那个厅。周明远走进去时,妹妹正跪在蒲团上叠纸钱。她换了身黑色便装,头发散下来,和白天那个干练的女书记判若两人。
“哥。”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妈走的时候一直在念你。”
周明远在妹妹身边跪下来。照片里的母亲微笑着,那是去年拍的,穿着玉华给她买的暗红色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时手抖得厉害,香灰落在手背上,烫出一个白印。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妈不让。”玉华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她说你厂里效益不好,怕你请假扣钱。上个月她还能说话的时候,让我别打扰你。她说你从小就护着我,现在该轮到我护着你了。”
周明远把脸埋进手掌里。他想起上个月厂里发工资那天,他给母亲打电话,说“妈,我涨工资了,下个月给您多打五百”。母亲在电话那头笑,说“我钱够花,你留着给小浩用”。
那个电话,他撒了谎。厂里效益不好,已经三个月没涨过工资了。他只是想让母亲高兴。
守灵那晚,兄妹俩坐在殡仪馆走廊的长椅上。玉华从包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是母亲床头柜里找到的。盒子里装着一叠汇款单存根,最早的一张是二十年前的,金额是八百块。
“哥,你这些年给妈的钱,她一分都没花。”玉华把存根一张张摊开,“都存着呢。她说要留给小浩上大学用。”
周明远看着那些泛黄的纸片。有他汇的,有妹妹汇的。母亲用不同的方式存着,有的直接存进银行,有的压在褥子底下。最后的余额是六万七千块。
“她跟我说过。”玉华的声音很轻,“她说她这辈子最亏欠的人就是你。当年你成绩那么好,为了供我上学,连高中都没上完就去厂里当学徒。”
周明远摇摇头:“是我自己不想上的。”
“哥,你骗不了我。”玉华把盒子合上,“你高二那年写的作文,妈一直留着。题目叫《我的妹妹》。”
周明远想起来了。那篇作文被语文老师当范文在全年级念过。他写妹妹每天走十里山路去上学,写妹妹在煤油灯下写作业写到手指发黑,写妹妹说“哥,等我出息了一定让你过好日子”。
“后来你就退学了。”玉华把盒子放进他手里,“妈说,你退学那天,班主任骑着自行车来家里劝你,你躲在厕所里不出来。”
周明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那个夏天,班主任李老师推着二八大杠站在院子里,汗湿的衬衫贴在背上。他在厕所里蹲了一个小时,直到听见自行车铃铛声远去。
他不是不想上学,他比谁都想。但他不能看着母亲一个人扛。妹妹的成绩比他好,妹妹的前途比他重要。这个念头在十六岁那年扎下根,二十年来从没动摇过。
葬礼办得很简朴,是母亲生前的意思。骨灰盒是最便宜的那种,三百二十块。周明远要掏钱,玉华拦住了他。
“哥,妈的丧葬费我来出。”
“我是长子。”
“你是长子,你供我上了七年学。”玉华把银行卡塞回收银台,“这钱该我出。”
周明远没再争。他知道妹妹的脾气,争也争不过。从小到大,玉华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就像当年她要退学,他拿扫帚抽她,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第二天还是偷偷去了南方打工的招工点。他追到镇上的长途汽车站,把她从大巴上拽下来,她一路上踢他打他,到了家却抱着他哭,说“哥,我不想你那么累”。
如今这个抱着他哭的小姑娘,已经是能决定一座城市发展的人了。在殡仪馆门口,她接了个电话,声音公事公办:“那个地块的规划方案再修改一下,我明天上班要看。”挂了电话,她又变回那个眼神疲惫的妹妹。
“哥,你跟我回家住几天吧。”
周明远摇头:“厂里请假不方便。”
“那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我坐火车。”
玉华看着他,眼神复杂:“哥,你还在怪我。”
“没有。”
“你怪我当年非要考公务员,怪我调回省城,怪我没把妈照顾好。”
周明远叹了口气:“玉华,你做得够好了。是我做得不够。”
兄妹俩在殡仪馆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是玉华先转身,上车前又回头说了句:“哥,小浩的事我听说了。你别太着急,我——”
“别。”周明远打断她,“你当你的书记,我当我的工人。咱妈不在了,你还是我妹妹,我也还是你哥。”
玉华的眼眶又红了。她钻进车里,车窗摇下来时说了最后一句话:“哥,妈让我给你带句话——她说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生了你。”
帕萨特开远了。周明远蹲在殡仪馆门口的马路边上,点了一根烟。他已经戒了三年,这根是问门口保安要的。烟雾升起来,模糊了远处的路灯。
回到厂里是第二天下午。周明远换了工装,走到车床前。卡盘上还夹着那天没车完的零件,铁屑散了一地。他拿起扳手,对着图纸上的尺寸重新开始干活。
“老周。”工友老刘凑过来,递了根烟,“你妹妹真当大官了?”
周明远没接烟:“戒了。”
“我就说嘛,那天看着就不对劲。”老刘啧啧两声,“市委书记喊你哥,你藏得够深的。”
“她喊我哥,是因为她是我妹。”周明远把零件卸下来,用游标卡尺量了量,“该干啥干啥,别想那些没用的。”
老刘讪讪地走了。周明远继续干活。铁屑卷曲着从刀口飞出来,落在他的袖口上,又烫又痒。他吹了吹,继续进刀。
手机震了一下。是妻子李秀芬发来的语音:“周明远,你妹当那么大官,小浩上学的事你倒是说句话啊!你知道现在上个好初中要多少钱吗?人家张书记一句话顶你干十年!”
周明远把手机揣回口袋。手机又震了,还是语音:“你倒是说话啊!我跟了你二十年,享过你什么福?现在你妹有本事了,你倒装起清高来了!”
他关掉手机,继续干活。车床嗡嗡响着,金属在刀口下屈服,变成精确到丝的公差。他喜欢这种感觉,铁就是铁,钢就是钢,来不得半点虚假。
下班后,周明远没直接回家。他骑着那辆骑了十年的电动车,去了城东的城中村。儿子小浩在这里上补习班,一个月八百块,李秀芬咬牙掏的。
教室是民房改的,灯光昏暗。周明远透过窗户往里看,小浩坐在最后一排,正低头玩手机。黑板上的数学题他一道也看不懂,那些公式和符号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他想起那篇作文,《我的妹妹》。老师用红笔写的评语是:“感情真挚,但内容不够积极向上。”他想笑,生活哪有那么多积极向上。生活就是你退一步,我退一步,退到最后无路可退。
小浩发现了他,冲他挥挥手。周明远比划了个“好好学习”的手势,转身离开。
走到楼下,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玉华。
“哥,小浩的事我想了想,不能直接安排。但可以走正常渠道,让他参加统一考试。如果成绩够,可以进实验中学。”
周明远靠在电动车上,看着城中村里乱拉的电线:“玉华,你不用管。”
“哥——”
“我说了不用管。”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当你的书记,别因为家里的事让人说闲话。小浩能不能上实验中学,看他自己的本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玉华说了句“我知道了”,挂了电话。
周明远骑着电动车往家走。路过实验中学时,他停了一会儿。校门口的LED屏上滚动着中考喜报,红底白字,喜气洋洋。他的儿子小浩如果能在这里上学,也许会有不一样的将来。
但他不能开这个口。玉华走到今天不容易,每一步都是自己拼出来的。他不能让自己成为她政治生涯里的一个污点,更不能让老周家被人戳脊梁骨。
回到家,李秀芬正在厨房摔碗。他把电动车钥匙挂在门口,换了拖鞋。
“说完了?”
“说什么?”
“你妹的事。”李秀芬转过身,眼睛红肿,“周明远,我嫁给你二十年,没求过你什么。就这一次——”
“秀芬。”周明远打断她,“小浩是我儿子,我比你更想让他上好学校。但有些事不能做。”
“什么叫不能做?那是你亲妹妹!”
“正因为是亲妹妹,我才不能害她。”周明远坐在餐桌旁,拿起冷掉的馒头咬了一口,“她今天能当书记,明天就可能被人举报。到时候不光她完了,整个老周家都完了。”
李秀芬愣住。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结婚二十年,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就像当年他非要供妹妹上学,连结婚戒指都卖了。她闹了三个月,最后还不是认了。
“那小浩怎么办?”她终于哭出来,“他成绩不差,就是英语跟不上。实验中学的英语老师好……”
“让他自己考。”周明远说,“考不上就上普通中学。我当年连高中都没上,不也活到现在。”
“周明远你——”
“行了。”周明远站起来,把剩下的馒头放进冰箱,“明天我去找老赵,看能不能多加点班。补习费下个月就有着落了。”
他走进卧室,关上门。床头柜上摆着一张全家福,是前年春节拍的。母亲坐在中间,他和玉华站在两边,李秀芬和小浩蹲在前面。母亲笑得很开心,一只手拉着儿子,一只手拉着女儿。
周明远把相框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母亲走了,但他知道,如果母亲还在,她一定会说:“明远,你做得对。”
夜深了。周明远躺在床上,听着李秀芬在客厅小声啜泣。他没出去安慰,有些事说不清楚。他只是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夏天,班主任李老师推着自行车离开的背影。那天下午他从厕所出来,母亲坐在门槛上择菜,头也不抬地说了句:“明远,妈对不起你。”
他当时说:“妈,你说啥呢。我是哥哥,应该的。”
应该的。这三个字他记了二十年。当哥哥的,应该让着妹妹。当长子的,应该扛起这个家。当男人的,应该撑住一切。
可是没人问过他累不累。
第二天上班,厂长老赵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递了根中华。
“老周,你妹的事……”
“张书记。”周明远纠正他,“在厂里,她只是张书记。”
老赵讪笑:“对对对,张书记。那个,市里有个技改项目,想在我们厂试点。我寻思着,你能不能跟张书记提一嘴?”
周明远把烟推回去:“赵厂长,我就是个车工,不懂什么技改。你要汇报工作,走正常渠道。”
老赵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他把烟塞回烟盒,干笑两声:“行,行,你忙去吧。”
周明远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赵厂长,我儿子的事……我想多加点班,您看能不能安排?”
老赵眼睛一亮:“好说好说!三号车间的夜班正缺人,就是辛苦点,一天多给八十。”
“我去。”
从办公室出来,周明远直接去了三号车间。这里主要做粗加工,环境比二号车间差得多,铁屑和冷却液混在一起,地上滑腻腻的。他领了任务单,开始干活。
夜班从晚上八点到早上六点。中间有半小时吃饭时间。周明远带着馒头和咸菜,就着车间的开水对付。凌晨三点是最难熬的,眼皮像灌了铅,他就站起来走两圈,用凉水洗把脸。
有一天深夜,他正低头干活,余光瞥见车间门口站着个人。抬头一看,是玉华。她穿着便装,头发随便扎着,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饭盒。
“哥。”
周明远关掉车床,车间里突然安静得吓人。
“你怎么来了?”
“司机说你在上夜班。”玉华把饭盒放在工具台上,“妈以前常做的,白菜猪肉馅。”
周明远打开饭盒,饺子还冒着热气。他用手捏了一个塞进嘴里,是母亲的味道。蒜放得多了点,白菜剁得不够碎,和母亲包的一模一样。
“你包的?”
“嗯。第一次包,练了好几锅。”
周明远又吃了一个。眼泪突然就下来了,毫无预兆。他转过身去,用袖子蹭了把脸。
“哥……”
“好吃。”他的声音闷闷的,“跟妈包的一个味儿。”
玉华站在他身后,没再说话。车间顶灯嗡嗡响着,外面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过了很久,周明远把饭盒盖上,转过身来。
“玉华,你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哥,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打算把妈留下的钱分成三份。你一份,我一份,小浩一份。”
周明远摇头:“那是妈留给你的。”
“妈留给我们的。”玉华坚持,“哥,你供我上学那些年,花的钱何止六万。这钱你必须拿着。”
周明远看着妹妹。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鬓角藏着几根白发。市委书记又怎样,还不是老周家的闺女,还不是他从小背在背上长大的妹妹。
“行。”他说,“我拿着。给小浩存着,将来上大学用。”
玉华笑了。那个笑容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抱着他哭完,又咧嘴笑,说“哥,我以后一定对你好”。
“快回去吧。”周明远催她,“明天还得上班。”
“你也注意身体。”玉华走到车间门口,又回头,“哥,那个技改项目的事……”
“我没跟老赵说。”
“我知道。”玉华点点头,“所以我才来找你。这个项目是真的,市里考察了好几个厂,你们厂设备虽然旧,但工人技术底子好。走正常流程,不需要你开口。”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随你。公事公办。”
“嗯,公事公办。”
玉华走了。周明远重新开动车床。铁屑飞溅,金属在刀口下屈服。他忽然想起那篇作文的结尾,十五岁的他写道:“我的妹妹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她一定能考上大学,一定能走出大山。”
他写对了。妹妹考上了大学,走出了大山,成了市委书记。而他留在了大山里,留在了工厂里,守着一台车床,一干就是二十年。
可是他不后悔。他看着车床里旋转的零件,忽然笑了。生活就是这样,有人走出去,有人留下来。走出去的人记得回来的路,留下来的人守好这个家。这就是老周家的规矩,从父亲那辈起就定下的规矩。
第二天早上六点,周明远下班。走出厂门时,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来,照得人睁不开眼。他骑上电动车,先去菜市场买了二斤猪肉,又买了棵白菜。回到家,李秀芬正在做早饭。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加班。”周明远把肉和菜放在案板上,“晚上包饺子。”
李秀芬愣了一下:“不过年不过节的,包什么饺子?”
“想吃了。”周明远洗了把手,拿起擀面杖,“你歇着,我来。”
李秀芬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丈夫和面、剁馅、擀皮。结婚二十年,他下厨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小浩的事……”她试探着开口。
“我想通了。”周明远低着头擀皮,“让他自己考。考不上就上普通中学。我当年连高中都没上,不也娶了你这么能干的媳妇。”
李秀芬眼圈一红,没再说话。她转身去拿碗筷,听见丈夫在身后说了句:“秀芬,这些年辛苦你了。”
她的眼泪“啪嗒”掉进碗里。
半个月后,实验中学的录取名单出来了。小浩差了十二分,没考上。周明远在名单前站了很久,然后骑着电动车去学校接儿子。
小浩耷拉着脑袋走出来,书包带子拖在地上。
“爸……”
“上车。”周明远拍拍后座,“带你去吃拉面。”
拉面馆里,父子俩面对面坐着。小浩吸溜着面条,眼泪掉进碗里。
“爸,我是不是特没用?”
周明远放下筷子:“你英语考了多少?”
“六十二。”
“上次呢?”
“五十八。”
“进步了。”周明远说,“下次考七十。再下次考八十。高中还有三年,够你追的。”
小浩抬头看他:“爸,你不怪我?”
“怪你干啥。”周明远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给儿子,“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连ABC都不认识。你比你爸强。”
小浩咧嘴笑了,鼻涕泡都冒出来。
那天晚上,周明远给玉华发了条短信:“小浩没考上实验中学,去三中了。”
玉华秒回:“三中不错,校风好。”
“嗯。”
过了一会儿,玉华又发来一条:“哥,妈那钱我分了三份,你那六万七我存小浩名下了。存折放在妈那个铁皮盒子里,你哪天来拿。”
周明远看着手机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阳台上晾着的工装上。周明远点了一根烟,站在窗前抽完。他已经很久没抽了,但这根烟他抽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品什么好东西。
烟雾升起来,模糊了远处的灯火。他想起母亲包的白菜猪肉饺子,想起班主任李老师的自行车,想起妹妹在长途汽车站踢他打他,想起妻子二十年前穿红棉袄的模样。
生活就是这样。有遗憾,有亏欠,有说不出口的爱,有放不下的执念。但到最后,你还是得往前走。因为你是哥哥,你是父亲,你是丈夫。因为你答应过母亲,要守好这个家。
烟抽完了。周明远把烟蒂掐灭,转身回屋。李秀芬已经睡了,小浩房间的灯还亮着,大概在背单词。
他轻轻敲了敲门:“早点睡。”
“知道了爸。”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明天还要上班,三号车间的夜班还得继续。但他忽然觉得,日子没那么难了。母亲走了,可她把最重要的东西留下了——那个铁皮盒子,那六万七千块,还有兄妹俩之间从来没断过的牵挂。
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窗外,这座城市正在醒来。而老周家的故事,还在继续。
三号车间的技改项目在秋天正式启动了。市里来了工作组,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姓陈,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斯斯文文。老赵陪着在车间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周明远的C6140旁边。
“周师傅,这台设备用了多少年了?”
“九八年进厂的,我开了二十三年。”
小陈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两笔:“精度还能保证吗?”
周明远没说话,从工具箱里摸出一个刚车完的轴套,递过去。小陈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又用随身带的千分尺量了量,表情微微变了。
“图纸要求公差五丝,实际控制在两丝以内。”周明远用棉纱擦着手,“老机器了,全靠手感。”
小陈推了推眼镜,回头跟老赵说了句什么。老赵脸上立刻堆起笑来,冲周明远竖大拇指。
没过几天,厂里下了通知:三号车间作为技改试点,引进两台数控车床,原有车工需要参加培训,考核合格后转岗。周明远看着通知栏上的红头文件,站了很久。数控机床他听说过,但没碰过。电脑屏幕上的那些程序代码对他来说像天书一样。
培训安排在周末,地点在职业技术学院的实训楼。周明远第一次坐在电脑前,握着鼠标的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旁边坐的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一个四十六岁的老车工,戴着老花镜,在SolidWorks的界面上一笔一划地画着零件。
“周师傅,您这尺寸标注不对。”坐他后面的小年轻探过头来,“得用基准标注,不然加工的时候刀具轨迹会出问题。”
周明远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你再说一遍,什么基准?”
小年轻耐心地给他演示了一遍。周明远看懂了,但手跟不上。屏幕上的线条歪歪扭扭,像一个孩子画的。
培训结束那天,小陈站在讲台上宣布考核标准:独立完成一个零件的编程与加工,时间两小时。周明远是最后一个走的,他在电脑前又坐了半个小时,直到保安来催。
考核那天,周明远抽到的零件有点复杂,外圆、内孔、螺纹、槽,一样不少。他在纸上画了三遍走刀路线,又算了半天切削参数,才开始在电脑上编程。旁边的小年轻们陆陆续续做完了,机床嗡嗡响着,铁屑飞溅。只有他还在改程序,额头上全是汗。
最后十五分钟,他终于按下了启动键。数控车床的刀塔转起来,车刀沿着设定的轨迹稳稳地切下去。周明远站在操作面板前,两只手悬在半空中,像在开那台老C6140一样,下意识地想找手轮。
零件加工完了。小陈拿过去量了量,沉默了十几秒。
“周师傅,尺寸合格,但螺纹表面粗糙度不够。”
“我知道。”周明远说,“转速低了,再高两百转能好点。”
小陈愣了下,然后笑了:“您这手感,用在数控上太可惜了。”
周明远通过了考核。但新来的数控机床只有两台,老师傅们要轮着用。周明远还是大部分时间守着那台C6140,只是在数控那边没人排班的时候,去练练手。
有一天晚上,他在数控机床上试着自己编的程序。零件很简单,一个带倒角的圆盘。他按了启动,看着刀塔自动换刀、进给,铁屑像银色的丝带一样卷出来。干净,精准,没有多余的动作。
“哥。”
他回头,玉华又站在车间门口。这次她没穿西装,一件深灰的羊毛大衣,手里提着两个保温袋。
“你怎么老挑夜班来。”周明远关了机床。
“白天人多。”玉华把保温袋放在工具台上,一个装着饺子,一个装着汤,“上次你说好吃,我又包了点。”
周明远打开饺子盒,这次是韭菜鸡蛋的。他吃了一个,咸淡正好。
“你手艺见长。”
玉华在旁边的工作凳上坐下来,看着他吃。车间里只有顶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哥,技改的事你怪我吗?”
“怪你什么?”
“没提前跟你说。”玉华搓着手,“我怕你多想,觉得我是因为你才搞这个项目。”
周明远嚼着饺子,想了一会儿:“你是不是因为我才搞的?”
玉华没说话。
“那就是了。”周明远又吃了一个,“不过这个项目是好项目,厂里那几台老设备确实该换了。你不用觉得亏欠我什么。”
“我不是亏欠你。”玉华的声音低下去,“我就是……想让你轻松点。”
周明远放下筷子,看着妹妹。市委书记又怎样,在他面前还不是那个认死理的小丫头。
“玉华,你记不记得爸走那年?”
玉华点头。那年她八岁,周明远十四岁。父亲在建筑工地上摔下来,包工头跑了,医药费都是借的。父亲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最后还是没留住。
“爸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周明远的声音很平静,“他说,明远,你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了,要撑住。”
玉华的眼眶红了。
“我撑住了。”周明远把饺子盒盖上,“供你上了学,给妈送了终,把秀芬和小浩照顾得还行。我没什么后悔的。”
“可是哥——”
“你听我说完。”周明远打断她,“你现在当书记,做的都是大事。修路、建学校、招商引资,哪个不比给我换台机器重要?你把那些事干好,就是对我最大的好。”
玉华低下头。她的肩膀微微抖着,周明远假装没看见,站起来走到车床边,用棉纱擦着导轨。
“饺子我收下了。汤你带回去,明天热热还能喝。”
“哥……”
“回去吧。”周明远头也不回,“明天还要上班。”
他听见玉华站起来,把汤盒留在工具台上,脚步声慢慢远了。直到车间的门关上,他才转过身来。汤盒旁边放着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母亲抱着小浩,坐在老屋的门槛上,笑得满脸褶子。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是玉华的笔迹:“哥,妈说你笑起来最好看。”
周明远把照片放进工装口袋,贴着胸口。然后他重新开动车床,继续干活。
冬天来了。厂里的技改项目验收那天,市里来了不少人。周明远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小陈给领导们演示新设备。数控机床平稳地运转着,加工出来的零件整齐地码在料架上,光洁度比他手工做的还要好。
老赵在人群里挤来挤去,见人就握手。周明远转身要走,被小陈叫住了。
“周师傅,您等等。”
小陈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厂里准备设一个技术组,负责新设备的编程和工艺。我想推荐您当组长。”
周明远愣住了。
“您别推辞。”小陈推了推眼镜,“这几个月我看下来,厂里这些老师傅里,您学得最扎实。而且您有二十多年的实操经验,编程的时候比那些年轻人更懂刀具和材料。”
周明远接过文件夹,翻了翻。技术组组长,基本工资涨八百,还有岗位津贴。
“我考虑考虑。”
“别考虑了。”老赵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老周,这是好事啊!你儿子不是要上高中了吗,多挣点钱不正好?”
周明远看了老赵一眼。这个见风使舵的老油条,当初他想多加班都得求着。现在主动往上贴,还不是看在他妹妹的面子上。
“我干。”周明远把文件夹合上,“但有个条件。”
“你说你说。”
“技术组的人我自己挑。”
老赵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行行行,都听你的。”
周明远挑了老刘,还有两个踏实肯干的年轻人。老刘拿到调令那天,在车间里转了三圈,最后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
“老周,我干了二十八年,头一回有人拿我当回事。”
周明远拍拍他的肩膀:“别哭了,晚上加班把新程序的工艺卡做出来。”
那天晚上,周明远给玉华发了张照片。是技术组的四个人在数控机床前的合影,他站在中间,手里拿着刚加工完的零件。照片里他嘴角微微翘着,不算笑,但眼睛里有点亮光。
玉华回了三个字:“哥,真帅。”
周明远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半天,最后锁了屏幕。他靠在椅子上,工装口袋里那张照片还贴着胸口。窗外飘起了今冬的第一场雪,细细密密地落在厂房的铁皮屋顶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母亲在灯下纳鞋底,他和妹妹围在火炉旁写作业。父亲刚走不久,家里的煤不够烧,炉子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像是随时会灭。母亲忽然说:“明远,给你妹妹讲个故事吧。”
他就讲了一个。是父亲讲给他的故事,关于一只大鸟带着小鸟飞过高山。小鸟飞不动了,大鸟就把它驮在背上。飞过最高的那座山时,大鸟的翅膀被树枝划破了,可它一声都没吭。
“后来呢?”妹妹问。
“后来小鸟长大了,变成了大鸟。”周明远说,“它又驮着别的小鸟飞过了那座山。”
妹妹眨着眼睛:“那第一只大鸟呢?”
周明远答不上来。母亲在旁边纳着鞋底,轻声说了句:“大鸟就留在山那边了。它看着小鸟飞,心里高兴。”
炉子里的火苗晃了晃,终于稳住了。雪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
周明远睁开眼睛,从回忆里醒过来。车间的灯还亮着,窗外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他站起来,关掉机床,收拾好工具。走到门口时,手机响了一下,是小浩发来的短信。
“爸,我英语考了七十三分。”
周明远站在雪地里,盯着这条短信。雪花落在屏幕上,很快就化成了一滴水。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两个字:“不错。”
然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爸为你骄傲。”
发完短信,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骑上电动车往家走。雪还在下,路灯把雪花照得像碎金子一样。他的工装口袋里,母亲的照片和妹妹的字迹贴在一起,被体温焐得热乎乎的。
到家时,李秀芬给他留了门。客厅的灯亮着,餐桌上扣着一碗热汤面。面下面卧着两个荷包蛋,边上还烫了几根青菜。
他坐下来吃面。李秀芬从卧室探出头来:“回来啦?”
“嗯。”
“小浩英语考了七十三。”
“我知道了。”
李秀芬趿拉着拖鞋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明远,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今天去超市,碰见玉华了。”
周明远停下筷子。
“她买了一大堆东西,说是来看你,但又说怕打扰你上班。”李秀芬搓着手指,“我让她来家里坐,她没来。就在超市门口说了几句话。”
“说什么了?”
“她说……”李秀芬犹豫了一下,“她说她对不起你。还说妈走的时候,其实留了话,让她别告诉你。”
周明远放下筷子:“什么话?”
“妈说,你这些年太累了。她想让你歇歇。”
周明远坐在那里,很久没动。面汤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对面李秀芬的脸。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
最后他端起碗,把面吃完了。汤也喝了,一口不剩。
“明天我去看看她。”他说。
李秀芬点点头,站起来收碗。走到水池边又回头:“明远,其实你妹那个人,挺好的。”
“我知道。”
他起身进了卧室,从工装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放在床头柜上。母亲的笑容在台灯下显得格外柔和。他躺下来,听着窗外簌簌的雪声,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是周日。周明远起得很早,去菜市场买了白菜和猪肉。回到家剁馅、和面,包了一盖帘饺子。李秀芬要帮忙,他说不用。
十点半,饺子包好了。他装了满满一保温桶,又用小盒子装了醋和蒜泥。换上一件干净的夹克衫,骑着电动车出了门。
市委家属院在城东,老式的六层楼。周明远在门口被保安拦住了。
“找谁?”
“找张书记。”
保安上下打量他:“有预约吗?”
“你跟她说,她哥来了。”
保安犹豫了一下,拿起对讲机。没过两分钟,单元门开了。玉华穿着家居服跑出来,头发都没来得及梳。
“哥。”
“给你送饺子。”周明远把保温桶递过去,“白菜猪肉的,趁热吃。”
玉华接过来,桶还烫手。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
“上去坐坐?”
“不了。”周明远跨上电动车,“你吃吧,我回了。下午还得去厂里,新设备有个程序要调。”
“哥。”玉华叫住他,“妈那话……你别多想。”
周明远把电动车调了个头,回头看她。妹妹站在单元门口,抱着保温桶,像个等着家长来接的小学生。
“玉华。”他说,“哥没怪你。哥就是……想让你知道,你哥还能干,还能撑。”
玉华用力点头,眼泪掉在保温桶上。
周明远摆摆手,骑着电动车走了。雪已经停了,路面上结了一层薄冰。他骑得很慢,很稳。路过实验中学时,他停了一下。校门口的光荣榜换了新的,红纸上写着期末考试前十名的名字。
小浩的名字不在上面。但在英语单科进步榜上,他看见了“周浩”两个字。
周明远笑了一下。他掏出手机,给妹妹发了条短信:“饺子好吃吗?”
玉华回得很快:“好吃。哥,你包的比妈包的还香。”
周明远把手机收起来,骑着电动车继续往前走。前方是回家的路,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梧桐树。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他想起那篇作文的最后一句话。十五岁的他写道:“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都会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他不知道十五岁的自己说的对不对。但他知道,现在的他,有家有儿女有妹妹有工友,有一双还能干活的手,有一口热汤面等着他回家。
这就是生活。不完美,但真实。不容易,但值得。
电动车拐进巷子口时,他听见背后传来一阵笑声。回头一看,几个半大孩子在雪地里追着跑,打雪仗打得热火朝天。小浩也在里面,书包扔在雪地上,脸冻得通红,笑得露出两排白牙。
周明远停下车,远远看着。儿子发现了他,冲他挥挥手。
“爸!接住!”
一个雪球飞过来,砸在电动车前轮上,碎成一片白。周明远抖了抖裤腿上的雪,假装板起脸:“回家写作业!”
小浩吐了吐舌头,捡起书包跑了。其他孩子跟着一哄而散,雪地上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
周明远骑着车慢慢往家走。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刺眼。他眯起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
回到家,李秀芬正在打扫卫生。他换了鞋,走到阳台上。晾衣架上挂着他的工装,洗得干干净净,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张照片。母亲坐在门槛上抱着小浩,笑得那么开心。他看了很久,最后把照片放进相框里,摆在了客厅的电视柜上。
“摆这儿吧。”他对李秀芬说,“让大家都看着。”
李秀芬走过来,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他。
“你今天心情挺好?”
“还行。”
她没再问,转身继续拖地。周明远坐在沙发上,听着拖把在地板上摩擦的声音,听着厨房里水壶咕嘟咕嘟响的声音,听着窗外孩子们远远传来的笑闹声。
他闭上眼睛。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首曲子。不太整齐,不太优雅,但听着踏实。
就像生活本身。
技术组长的位子坐了两个月,周明远瘦了一圈。白天要盯着新设备的调试,晚上还得给老刘他们补课。数控编程他不算精通,但二十多年的车工经验让他对刀具和切削参数有近乎本能的判断。年轻人编的程序看着规规矩矩,一到实际加工就出问题——不是让刀就是震纹。周明远站在机床边听声音就知道哪出了问题,比看屏幕还准。
小陈把这事汇报上去,市里给技术组拨了一笔专项经费,让他们做一套工艺标准。周明远带着老刘和两个年轻人泡在车间里,把厂里常见的几十种零件挨个做了一遍,把每道工序的切削参数记在本子上。两个月下来,本子写满了三本,全是只有初中文化的周明远用歪歪扭扭的字迹记下的数据。
标准做出来那天,小陈翻着本子,半天没说话。
“周师傅,这个可以出书了。”
周明远摆摆手:“出什么书,能干活就行。”
小陈把本子拿走了,说要整理成电子版。周明远没当回事,继续干活。
腊月二十三,小年。厂里提前放了半天假。周明远正收拾工具,手机响了。是玉华。
“哥,晚上有空吗?”
“什么事?”
“小浩的事。”玉华的声音有点迟疑,“实验中学的校长今天找我了。”
周明远的手停在工具箱上:“找你干什么?”
“他说小浩期末考试进了年级前八十名,英语考了八十一。”玉华顿了顿,“按这个成绩,下学期可以申请转到实验中学。”
周明远沉默了。小浩在三中这半年,确实像变了个人。每天晚上背单词背到十一点,早上六点起床读课文。期末考试拿了三好学生,把奖状贴在床头,睡觉都对着。
“他自己想转吗?”
“你先问问他。”玉华说,“哥,这件事我不插手,就是告诉你一声。转不转学,你和小浩自己定。”
挂了电话,周明远在车间门口蹲了一会儿。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刀片子,他把领子竖起来,骑上电动车去了三中。
小浩正在操场上踢球。看见他来了,一路小跑过来,脸蛋红扑扑的。
“爸,今天怎么来接我?”
“你张姑打电话了。”周明远把电动车支好,“说你期末考得不错,实验中学那边可以转。”
小浩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他低头踢着地上的石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爸,我不想去。”
“为什么?”
“三中挺好的。”小浩搓着手,“我们班主任对我好,英语老师每天中午给我补课,不要钱。我要是走了,她觉得我不信任她。”
周明远看着儿子。半年前那个因为考不上实验中学哭鼻子的孩子,现在站在他面前说不去。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小浩。
“你确定?”
“嗯。”小浩抬起头,“爸,我想在三中上完初中。高中再考。”
周明远拍拍他的肩膀:“行。上车,回家吃饭。”
那天晚上,周明远给玉华回了电话,说小浩不去实验中学了。
玉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跟我想的一样。”
“你早知道他会这么选?”
“我是他姑。”玉华的语气里带着笑意,“他随你,认准的事就不回头。”
周明远没说话。挂了电话,他站在阳台上点了根烟。李秀芬走过来,把他的烟拿掉掐灭。
“大冷天的站外面,也不怕冻着。”
“小浩说不去实验中学。”
“我听他说了。”李秀芬靠在阳台门框上,“这孩子,跟你一个德行。”
“什么德行?”
“死心眼。”李秀芬转身进屋,“吃饭了。”
年三十那天,周明远一家去给母亲上坟。墓地在城西的公墓,山坡上密密麻麻立着石碑。母亲的碑是玉华选的,黑色花岗岩,刻着简单的字:慈母周门张氏之墓。碑前摆着两束菊花,一束是玉华放的,一束是周明远带来的。
玉华已经在了。她一个人蹲在碑前,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把碑上的灰尘一点点擦干净。
“来了。”周明远在她旁边蹲下,把手里的饺子摆上。是昨天包的白菜猪肉馅,母亲最爱吃的。
玉华看了看饺子:“哥,你又包了。”
“嗯。”
兄妹俩并排蹲着,谁都没再说话。风把纸钱吹起来,打着旋落在旁边的松树上。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山下村子里有人在过年。
过了很久,玉华开口了:“哥,过了年我可能要动一动。”
周明远转头看她。
“省里找我谈话了,可能要调我去外地。”玉华的声音很平静,“具体去哪还没定,但肯定不在本市了。”
周明远把落在膝盖上的纸灰拂掉:“好事。往上升是好事。”
“小浩刚有起色,我这一走……”
“你别操心我们。”周明远打断她,“小浩有我。你该去哪去哪。”
玉华低下头,用抹布擦着碑座上的一道泥痕。周明远看见她的手指冻得发红,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递过去。
“戴上。”
“不用,我不冷。”
“戴上。”
玉华接过来,慢慢套在手上。手套太大了,指尖空出一截。她把两只手并在一起,像小时候在雪地里拢着手哈气那样。
“哥,那年我考上大学,你送我去车站。”
“嗯。”
“你给我买了一大袋苹果,说路上吃。我上车之后看见你在站台上抹眼睛。”
周明远不记得自己哭过。他记得那天太阳很大,站台上全是人,他把行李递给妹妹,又塞给她两百块钱。那是他从工友那借的,说好下个月还。
“我没哭。”
“你哭了。”玉华把手套拢得更紧了些,“我从车窗里看见的。你转身的时候用袖子蹭了一下脸。”
周明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行了,走吧。天快黑了。”
玉华跟着站起来,把手套还给他。她又看了一眼母亲的墓碑,轻声说了句:“妈,我走了。下次回来再来看您。”
下山的时候,兄妹俩一前一后走着。石阶上的青苔结了薄冰,周明远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妹妹,怕她滑倒。玉华跟在他后面,踩着前面人的脚印,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走到山脚下时,玉华忽然在后面说了句:“哥,你走慢点。”
周明远停住脚。
“小时候你总走那么快,我在后面追都追不上。”玉华走到他旁边,“现在也这样。”
周明远放慢了脚步。兄妹俩并排往停车场走,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远处有孩子在放烟花,彩色的火星蹿上天又散开。玉华抬头看着,脸上映着忽明忽暗的光。
“哥,我到了外地,你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嗯。”
“没事也可以打。”
“知道了。”
玉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淡淡的,像小时候她每次考完试拿了第一名回来,明明想笑又忍着的样子。
到了停车场,玉华上了自己的车。周明远站在电动车旁,看着她的车消失在路的拐角。然后他骑上车,往家走。
到家时天已经全黑了。李秀芬和小浩在包饺子,案板上撒着白面,小浩脸上也蹭了一道。
“爸,你看我包的!”小浩举着一个四不像的饺子。
“像个元宝。”周明远洗了手坐下,拿起饺子皮。
外面的鞭炮声越来越密。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主持人正在倒数。李秀芬端上第一盘饺子时,周明远的手机响了。是玉华发来的照片——她一个人坐在家里的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盘饺子,旁边放着一双空碗筷。
“哥,过年好。”
周明远看着照片。空碗筷的位置,摆着母亲的照片。他心里忽然堵了一下,打了几个字:“明天来家里吃饭。”
玉华秒回:“好。”
他把手机放下,端起碗吃饺子。小浩在旁边喊烫,李秀芬骂他猴急。电视里开始唱歌了,热闹得很。
周明远嚼着饺子,白菜清甜,猪肉鲜香。他想起母亲包饺子时总爱多放一勺猪油,说这样馅才润。现在他也学会了,每次剁完馅都往里面加一勺。
他忽然想,等玉华明天来,给她也包一回饺子。就包白菜猪肉的,多放一勺猪油。然后看着她吃完,像母亲当年看着他们吃一样。
窗外的烟花还在响。周明远起身走到阳台上,看着满天的火光。这座城市在过年,家家户户都在团圆。而他站在阳台上的这一刻,觉得日子虽然磕磕绊绊,但到底还是往前走着。
他掏出手机,翻到母亲的号码。那个号码他一直没有删,虽然再也打不通了。他盯着看了很久,最后锁了屏幕。
回到屋里时,李秀芬正在给小浩擦嘴。他坐下来,又拿起一个饺子皮,慢慢包着。他想,明天玉华来,得问问她调令什么时候下来。要是走得急,他得提前给她包几锅饺子冻着,让她带走。
这么想着,手里的饺子包得格外仔细。褶子捏得密密的,一个挨一个,像一排小元宝。
窗外又炸开一朵烟花,把阳台照得通亮。周明远抬起头看了一眼,低下头继续包他的饺子。
正月初一早上,周明远六点就起了床。面和好了放在暖气片旁边醒着,肉馅剁得细细的,白菜切碎用纱布挤了水。他往馅里加了一勺猪油,又想了想,加了小半勺。母亲以前总说,猪油是饺子的魂,少了它馅就柴。
李秀芬起来时,饺子已经包好了一盖帘。她站在厨房门口愣了一下:“你几点起的?”
“刚起。”周明远把围裙解下来,“你把那件红毛衣穿上,今天过年。”
李秀芬抿嘴笑了笑。那件红毛衣是去年买的,一直舍不得穿。她转身回屋换衣服,出来时脸上还扑了点粉。周明远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嘴角翘了翘。
门铃响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小浩跑去开门,一声“张姑”喊得响亮。玉华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身上穿的是件墨绿色的羽绒服,头发披着,看着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过年好。”她笑着往里走,把东西放在鞋柜上,“这是给秀芬的围巾,这是给小浩的辅导书,这是给哥的——”
“人来就行。”周明远从厨房探出头,“拿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玉华换了拖鞋进来,闻到满屋子的饺子香,步子顿了一下。她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案板上整整齐齐的饺子,又看见锅里烧着的水,嘴唇动了动。
“包这么多?”
“给你带的。”周明远把饺子下进锅,“你一个人回去也不做饭,冻上慢慢吃。”
玉华没说话,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周明远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袖子挽到手肘,拿铲子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她忽然想起父亲,父亲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逢年过节就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话不多,但把什么都准备好了。
“坐吧。”李秀芬端来茶水,“你哥忙了一早上了。”
玉华在沙发上坐下,小浩凑过来给她看自己期末考试的成绩单。玉华接过来仔细看,看到英语那一栏,点了点头。
“八十一,比上次又高了。”
“我们英语老师说,下学期我能上九十。”小浩挺着胸脯。
“别吹牛。”周明远端着一盘饺子出来,“期末考完再说。”
“爸,你怎么总不信我。”
“我信你。”周明远把饺子放在桌上,“所以我等你考九十分。”
小浩撇撇嘴,但眼睛里全是笑。玉华看着这父子俩,脸上的神情柔和下来。
吃饭的时候,周明远开了瓶白酒,给玉华倒了一小杯。玉华平时不喝酒,但今天没推辞,端起来抿了一口,辣得直皱眉。
“哥,这酒多少度?”
“五十二。爸以前就喝这个。”
玉华把酒杯放下,低头夹了个饺子。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动作就慢了。她又咬了一口,仔细品了品。
“猪油。”
“嗯,多放了半勺。”周明远看着她,“像妈包的吧?”
玉华点点头,没说话。她的眼圈红了,但忍住了没掉泪。她一个接一个地吃,吃了大半盘才停下来,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哥,调令下来了。”
周明远的筷子停在半空。
“去临市,当市长。”玉华的语气很淡,“初十报到。”
李秀芬倒吸了口气,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小浩不懂市长和书记的区别,只知道张姑要走,放下碗看着她。
“初十。”周明远重复了一遍,把筷子收回来,夹了个饺子,“那还有九天。”
“嗯。”
“东西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房子是临时的,大部分东西先放这边,等稳定了再搬。”
周明远点了点头,继续吃饺子。李秀芬在旁边用胳膊肘碰他,意思是让他说点什么。他想了想,端起酒杯。
“玉华,哥敬你一杯。”
玉华端起杯子,两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周明远仰头干了,玉华也干了。她被呛得咳嗽了两声,眼角沁出泪来。
“到了那边,好好吃饭。”周明远放下杯子,“别老吃食堂,油大。有空自己做点。”
“嗯。”
“天冷加衣服。”
“嗯。”
“有事打电话。”
“嗯。”
周明远说不下去了。他站起来收拾碗筷,端着盘子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着,他把碗浸在水池里,两只手撑着台面,低着头站了很久。
外面传来李秀芬和玉华说话的声音,小浩在客厅里翻着新辅导书。水声盖住了其他的动静,他就这样站着,直到听见玉华叫了声“哥”。
他擦了擦手走出去。玉华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这个是给你的。”
周明远接过来,信封上什么也没写。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纸条上是玉华的字:哥,密码是妈的生日。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不多,十万。你拿着,给小浩以后上大学用。
“我不要。”周明远把信封推回去。
“哥——”
“我说不要。”他的声音很平,“你的钱自己留着。你在外面当市长,用钱的地方多。”
玉华看着他,眼神里有无奈也有心疼。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退了一步。
“那先放你这。什么时候需要用,什么时候取。不用就一直放着。”
周明远没再推。他知道妹妹的脾气,再推下去,她能把卡直接塞进他工装口袋里。
那天下午,玉华待到三点多才走。临走前,她去厨房看了看冰箱,把周明远冻好的饺子装进塑料袋,又用报纸包了一层。周明远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眼熟。
二十多年前,他送妹妹去上学,也是这样往她包里塞东西。塞完钱塞粮票,塞完粮票塞苹果。妹妹站在旁边,嫌他啰嗦,又不敢拦。
“够了够了,装不下了。”
“再拿点。”周明远又往她袋子里塞了一盒冻饺子,“到了那边放冰箱里,别舍不得吃。”
玉华把袋子系好,提在手里。她站在门口,看着哥哥、嫂子和侄子,像是要把这个画面记下来。
“那我走了。”
“等一下。”周明远转身回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东西。是用旧报纸包着的,方方正正。
“什么?”
“拿着。”他把东西塞进她提着的袋子里,“路上别拆,到了再看。”
玉华点了点头。她看了李秀芬一眼,又摸了摸小浩的头,转身下了楼。周明远站在门口,听着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走,越来越远。
他关上门,回到客厅坐下。茶几上那个信封还在,他没去动它。李秀芬过来坐在他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你给她带什么了?”
“没什么。”周明远靠在沙发上,“一个旧东西。”
那天晚上,周明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披上衣服走到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夜色。正月初一的晚上,烟花比昨天还密,一朵接一朵在天上炸开。
玉华这会儿应该到家了。他想她打开那个报纸包的样子。那里面是一支旧钢笔,父亲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父亲生前用它记工分,记家里的账,记他和妹妹的身高。笔帽上有道裂口,是有一年他调皮摔的,父亲用胶水粘上了。这么多年,笔早就不出水了,但他一直收在抽屉里。
他想,玉华拿着这支笔,应该知道是什么意思。父亲走的时候她太小,很多事记不清了。但老周家的东西,总得有人接着。
手机亮了一下,是玉华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张照片:那支钢笔放在她新家的书桌上,旁边是母亲的照片。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
“哥,我到了。东西我收到了。”
周明远看了很久。他想回点什么,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好好的。”
发完他把手机锁屏,转身回了屋。李秀芬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
“还早,睡吧。”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的烟花声渐渐远了,玉华的车正沿着高速往临市开去。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大鸟驮着小鸟飞过高山,等小鸟长大了,就自己飞。
现在小鸟飞走了。大鸟站在空荡荡的巢里,望着天空,心里又酸又骄傲。
但大鸟还在。只要还在,巢就不会空。
春天来得悄无声息。厂区里那排梧桐树冒出了嫩芽,三号车间的窗子终于能敞开了。周明远把数控机床的程序又优化了一遍,加工效率比刚引进时提高了三成。小陈把数据报到市里,经信局组织了一批人来参观,老赵穿着新西装在车间门口迎客,嘴咧得合不拢。
周明远没出去。他蹲在机床后面换刀片,听见外面老赵的声音抑扬顿挫,像在背稿子。换了别人来参观,他躲就躲了。但那天来的人里有一个他认识的——李老师,他当年的班主任。
老人从人群里挤过来时,周明远正蹲在地上擦导轨。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伸到他面前,掌心摊着一颗水果糖。
“明远。”
周明远抬起头。李老师比记忆中矮了半头,头发全白了,但眼睛还是亮的。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换了,穿的是件深色夹克,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李老师。”他站起来,把手在工装上蹭干净。
“我就说看着像你。”李老师打量着他,“三十年了,还在干车工?”
“干了二十多年。”
李老师走到数控机床前,伸手摸了摸操作面板。他的手指粗糙,指关节突出,是拿了一辈子粉笔的手。
“当年你退学,我骑着自行车去你家。”老人的声音不大,“你妈站在门口跟我说,老师您别等了,明远不上了。我说这孩子成绩好,不上可惜了。你妈就哭了。”
周明远站在旁边,手里的棉纱攥成一团。
“后来我走了,你妈追出来塞给我一袋花生。”李老师转过头看他,“她说,明远这孩子犟,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但他是对的,他是对的。”
周明远低下头。
“我这辈子教了三千多个学生。”李老师拍了拍机床,“你是最可惜的一个。但今天看到你站在这里,把一台铁疙瘩摸得门儿清,我觉得也不可惜。”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本书。书页泛黄,边角卷起。
“这是你当年的作业本。我一直留着。”李老师把塑料袋递过来,“还给你。里面那篇作文,我当年评语写得不好,后来想想,是我没看懂。”
周明远接过来。塑料袋里是两本作文本,封面上“周明远”三个字用蓝色圆珠笔写着,旁边贴着一朵小红花。那是他得过的唯一一朵。翻开第一页,就是那篇《我的妹妹》。红笔批注还在:“感情真挚,但内容不够积极向上。”
他翻到最后一页。三十年前的自己用圆珠笔写着:“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都会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李老师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你现在过上了吗?”
周明远把作业本合上,装进塑料袋:“差不多。”
李老师笑了。他拍了拍周明远的肩膀,转身回到参观的人群里。周明远站在车床边,看着他苍老的背影消失在车间门口,手里的塑料袋被风吹得轻轻响。
那天晚上,周明远把两本作业本带回了家。他坐在客厅的灯下,一页一页翻着。除了那篇作文,还有一篇写的是父亲。十五岁的他写道:“我爸是泥瓦匠,他的手上有十八道茧子。我数过。”后面还有一句:“我想让我爸过上好日子,但他没等到。”
周明远把作业本合上,放在母亲照片旁边。
三月中旬,玉华回了一趟本市。是公务,但挤出了半天时间。她没打电话,直接去了厂里。周明远正在数控机床前教老刘改程序,回头看见她站在车间门口,穿着藏青色西装,像第一次来时那样。
“哥。”
周明远把老刘支走,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出差路过。”玉华看了看车间,目光落在数控机床上,“设备用着怎么样?”
“挺好。”周明远擦了擦手,“你进来坐。”
玉华跟着他走到车间角落的休息区。一张旧桌子,两把铁椅子。周明远给她倒了杯水,用的是自己的搪瓷缸,缸壁上磕了好几块瓷。
“这是你的?”玉华看着缸子底部印的“劳动模范”四个红字。
“九八年发的。”
玉华捧着缸子喝水,环顾四周。机床嗡嗡响着,铁屑飞溅,空气里混着机油和切削液的气味。和她办公室的窗明几净是两个世界。
“哥,我那边安顿好了。”她放下缸子,“房子三室一厅,给你和小浩留了一间。放了张书桌,小浩去那边上学……”
“小浩不去。”周明远打断她。
“哥——”
“他自己不愿意去。”周明远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小浩发给他的短信给她看。上面写着:“爸,我不想转学。三中的老师和同学都好。我答应你,中考肯定考出好成绩。”
玉华看了两遍,把手机还给他。
“这孩子随你。”
“随老周家。”
玉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无奈,也有骄傲。她看了看表,站起来:“我该走了,下午还有个会。”
周明远送她到车间门口。玉华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哥,那个信封里的钱,你不用就一直放着。但如果有需要……”
“我知道。”周明远摆摆手,“你赶紧走吧,别让司机等。”
玉华的车开出厂区大门时,周明远站在车间门口看着。春风吹过来,带着梧桐树新叶的气息。他忽然想起李老师问的那句话——你现在过上了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机油印的手。这双手车过成千上万个零件,供妹妹上完了学,给母亲送了终,把儿子养到了十五岁。这双手没挣过大钱,没签过重要文件,没跟任何大人物握过手。
但这双手撑住了一个家。
四月底,小浩的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英语九十分,数学八十八,语文八十五。年级排名进了前五十。周明远把成绩单拍给玉华看,玉华秒回了一个“大拇指”。
那天晚上,周明远把那张成绩单和母亲的合照放在一起。他站在电视柜前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抽屉,把玉华留下的那张银行卡拿出来看了看。卡是新的,一次都没用过。他又把卡放回去,把抽屉关好。
五月的一天,厂里来了通知:三号车间的老设备全部淘汰,包括那台陪了周明远二十多年的C6140。新到的两台数控车床已经安装到位,还有一台加工中心正在调试。
周明远站在C6140旁边。机身上的绿漆掉了大半,露出铁锈和补焊的痕迹。导轨上的油槽磨得发亮,卡盘转起来还是那么稳。他伸手摸了摸主轴箱,温度正常,声音正常。
老刘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要拆了?”
“嗯。”
两个人就那样站着,谁也没说话。车间的灯照在旧机床上,影子拖得很长。
“老周,你开这台车床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老刘从口袋里摸出烟,递给周明远一根。周明远接了,两个人点上,站在机床旁边抽。烟雾升起来,混进车间永远散不掉的机油味里。
“我第一年当学徒,就是开这台车。”周明远吐出一口烟,“我师父姓王,山东人。他教我磨刀,说车工一把刀,三分手艺七分磨。我磨了两个月,手磨出血泡又磨成茧。”
老刘听着,不说话。
“我师父退休那年跟我说,明远,这台车床交给你了。它比人实在,你对它好,它就好好干活。”
周明远把烟头掐灭,扔进铁屑箱里。他拍了拍C6140的床头箱,像拍一个老伙计的肩膀。
“拆吧。”
拆迁队是第三天来的。周明远没去看,那天他请了假。他骑着电动车去了城西的公墓,在母亲碑前坐了一上午。他什么也没说,就坐着,看山下的城市一点一点变大。那些新盖的楼房,新修的路,有他妹妹的功劳,也有他那台老车床的功劳。
中午下山时,他在半山腰碰见一个老人。老人佝偻着腰在碑前拔草,旁边放着一个旧搪瓷盆。
“大爷,您给谁上坟?”
老人直起腰:“给我儿子。走十年了。”
周明远看了看碑。上面刻着一个名字和两行字:“生于一九七五,卒于二零一四。”碑前摆着一瓶开了盖的白酒,旁边放着一副旧手套。
“他干什么的?”
“车工。”老人擦了擦碑上的灰,“在机床厂干了二十年。”
周明远蹲下来,帮老人把碑前的杂草拔了。老人从兜里摸出一颗糖给他,和那天李老师给的一模一样。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爸,我车了一辈子零件,没车出什么名堂。但厂里那台机器,离了我玩不转。”
老人把搪瓷盆收起来:“后来厂子改制,机器卖了,他也下岗了。身体跟着就不行了。”
周明远站起来。山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五月槐花的香味。远处的城市在阳光下闪着光,新楼盘、高架桥、车流,像一幅不停生长的画。
“大爷,您儿子叫什么名字?”
“王建国。”
周明远把这个名字记住了。他回到城里,在技术组的本子上翻到第一页,那是小陈帮他整理的老设备参数记录。C6140车床的编号后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操作者:周明远。前任操作者:王建国。”
周明远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王建国师傅,一九九零年至二零一四年操作此设备。技术精湛,为人忠厚。二零二四年五月设备报废,特此记录。”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技术组的资料柜最上层。那台C6140已经拆走了,原来的位置上摆着一台崭新的加工中心,通体银灰,屏幕亮着蓝光。
周明远走过去,在操作面板上熟练地输入程序。刀塔转起来,主轴开始旋转,铁屑像银色的丝带一样卷出来。干净,精准,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抬起头,看见车间门口站着老刘和两个年轻人。他们正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当年他看师父的眼神,就是这样。
周明远关掉机床,朝他们招招手。
“过来。我教你们编这个程序。”
三个人围过来。周明远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一行行代码亮起来。窗外,五月的光照进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车间的白墙上,像一幅新的画。
六月初,中考。周明远请了三天假。李秀芬说不用请假,她一个人送考就行。周明远没听,前一天晚上把闹钟拨到五点半,第二天早上给小浩煮了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
“爸,我吃不下。”
“吃。”周明远把筷子递给他,“考试费脑子,不吃顶不住。”
小浩硬着头皮吃了半碗。周明远骑电动车送他去考场。三中考点的门口已经挤满了家长,乌泱泱一片。小浩跳下车,背着书包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爸。”
“嗯?”
“你别在外面等。热。”
“知道了,你进去吧。”
周明远嘴上说着好,但还是站在校门口对面的梧桐树下。树荫浓密,偶尔漏下几片阳光。他靠着树干,看着小浩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门口。
旁边站着一个穿碎花裙的年轻妈妈,手里举着一把遮阳伞,也在目送孩子进考场。她看了周明远一眼,搭话道:“你家孩子也三中的?”
“嗯。”
“我家姑娘也是。你孩子成绩怎么样?”
“还行。”周明远不太会跟陌生人聊天,往旁边挪了半步。
年轻妈妈倒是不见外,继续说着自己女儿模考的成绩、报的补习班、想考的高中。周明远听着,偶尔点点头。他忽然想到,小浩从小到大,他好像从来没有跟别的家长这样交流过。以前是忙,后来是觉得没必要。孩子的事都是李秀芬在管,他负责挣钱。
考试铃响了。校门口安静下来,家长们都退到警戒线外,三三两两地蹲着或站着。周明远一直站在那棵梧桐树下,三个小时没挪地方。
中午小浩出来时,周明远迎上去。
“考得怎么样?”
“还行。作文题是半命题,我写的《我的父亲》。”
周明远愣了一下。
“你写我干啥?写点好人好事多好。”
小浩咧嘴笑了:“我爸就是好人好事。”
下午还有一场。周明远带小浩去附近的小饭馆吃了碗面。小浩狼吞虎咽地吃完,又喝了瓶汽水,打了个嗝。周明远看着他,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也是在这个学校门口,等着妹妹考完。
那年玉华中考,他从厂里请了半天假来陪考。母亲在家里包了饺子等他们回去。玉华考完出来,脸晒得通红,看见他第一句话就说:“哥,我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做对了。”他当时什么也没说,把带的水递过去。回家的路上,玉华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他就在旁边听着。
后来成绩出来,玉华考了全校第三。母亲高兴得挨家挨户送糖。那年秋天,玉华去了县里最好的高中。
周明远回过神,小浩已经站起来准备进考场了。
“爸,我进去了。”
“去吧。”
三天考试结束那天,周明远去学校接小浩。小浩从考场出来,书包往他电动车踏板上一扔,长长地出了口气。
“终于考完了。”
“感觉怎么样?”
“比模考简单。”小浩跨上后座,“爸,我饿了。”
“想吃什么?”
“饺子。”
周明远笑了。他骑着电动车往家走,父子俩挤在一辆车上,晃晃悠悠地穿过傍晚的街道。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柏油路上,像一大一小两只叠在一起的鸟。
成绩出来那天是七月初。周明远正在车间调试程序,手机响了。是李秀芬打来的,声音都在抖。
“明远,小浩考上了!实验中学!”
周明远放下手里的扳手,走到车间外面。梧桐树叶子哗哗响着,阳光白花花地照下来。
“多少分?”
“六百八十七!比实验中学录取线高了三十分!”
周明远站在太阳底下,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堵着东西。
“明远?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他的声音哑了,“我听见了。”
挂了电话,他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天。六月的天蓝得透亮,一朵云都没有。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夏天,班主任李老师推着自行车离开他家院子。他躲在厕所里,听见母亲在外面跟老师说话。母亲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哀求什么。老师叹了口气,说“嫂子,孩子想上就上,不想上也别逼他”。然后自行车铃铛响了,越来越远。
周明远摸了摸口袋,掏出手机给玉华发了条短信:“小浩考上了。实验中学。”
玉华的回信几乎是秒到:“哥,我知道。我查了。”
然后又发了一条:“小浩争气。你也是。”
周明远看着最后那三个字,站了很久。阳光照在他身上,汗水从鬓角流下来。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回到车间,重新拿起扳手。
老刘凑过来:“老周,小浩考上了?”
“嗯。”
“实验中学?”
“嗯。”
老刘一拍大腿,转头朝车间里喊:“哎!都过来!老周他儿子考上实验中学了!”
几个工友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道贺。有人提议晚上聚餐,有人要老周请客。周明远被围在中间,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行,今晚我请。厂门口那家小饭馆。”
那天晚上,技术组四个人加上老赵,在小饭馆里摆了一桌。菜还没上齐,酒先喝了三杯。老赵举着杯子站起来,脸红脖子粗地说了一通,大意是周明远是厂里的顶梁柱,小浩是厂里的下一代,老周家了不起之类的话。周明远没怎么听,就是吃菜,喝酒,给老刘夹菜。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周明远骑电动车回家,路上经过实验中学。校门口的LED屏上滚动着今年的中考喜报,红底白字。他停下车,看了好一会儿。
屏幕上没有小浩的名字,但没关系。九月开学的时候,那个名字就会出现在高一新生的名册上。
回到家,李秀芬正在给小浩收拾房间。床上堆着新买的校服,蓝白相间,标签还没剪。周明远站在门口看了看,转身去了阳台。
阳台上的晾衣架还挂着他的工装,洗得干干净净。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母亲的照片。照片被塑料膜包着,边缘已经起毛了。他举起来对着月光看,母亲的笑脸模模糊糊的。
“妈,小浩考上实验中学了。”他对着照片说。声音很小,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夏天湿热的气息。楼下有人在乘凉,隐约传来电视和说话的声音。周明远站了很久,直到李秀芬喊他洗澡。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十六岁,站在学校门口。班主任李老师推着自行车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明远,进去吧,还来得及。”
他在梦里迈开腿,往校门里走。可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见妹妹蹲在校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抱着书包在哭。他叹了口气,转身回去,把妹妹拉起来。
“别哭了。走,回家。”
妹妹擦着眼泪问:“哥,你不上了?”
“不上了。”
“为什么?”
他蹲下来,看着妹妹的眼睛。和梦里不一样的是,这一次他没有沉默,而是说了一句话。
“因为你是老周家最聪明的人。你上了,就等于我上了。”
梦到这里就断了。周明远醒过来,窗外已经大亮。蝉在树上拼命叫着,又是一个大热天。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把那个梦又想了一遍。
起床的时候,他发现枕头边上放着一样东西。是玉华那支旧钢笔,不知什么时候从抽屉里跑出来了。他拿起来,拧开笔帽。笔尖早就干了,但上面还残留着一点蓝色的墨迹,是父亲的字迹。
他把笔帽拧回去,放进工装口袋里。洗漱完走到客厅,小浩已经在背英语单词了。李秀芬在厨房煎鸡蛋,油烟味飘出来。
“爸,今天去学校报到!”小浩举着录取通知书冲他晃。
“几点?”
“九点。”
周明远看了看表,八点刚过。他坐下来,端起李秀芬递来的粥喝了一口。
“吃完我送你去。”
“骑电动车?”
“骑电动车。”
小浩咧嘴笑了。周明远也笑了。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支钢笔,又看了看电视柜上母亲的照片。
窗外的蝉还在叫,夏天正热。日子就这么过,不声不响的,像车床上的铁屑,一圈一圈卷出来,落在地上,攒成实实在在的东西。
九月,小浩开学了。实验中学的校服是蓝白相间的,穿在身上精神了不少。周明远骑电动车送他到校门口,看他背着新书包走进人群里,个头比周围的孩子都高半个头。
“爸,我进去了。”
“好好听课。”
小浩挥挥手跑了。周明远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块烫金的校名牌。三年前他路过这里时,还在为儿子能不能进去发愁。现在儿子进去了,他反倒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那天下午,厂里来了通知。市里要举办技能大赛,数控车工组,每个厂出一到两个人。小陈拿着通知找到周明远,让他报名。
“我?四十六了,跟那些小年轻比?”
“周师傅,这个比赛不分年龄。”小陈推了推眼镜,“而且考的是实际加工能力,图纸现场给,程序现场编。您那套手感,年轻人比不了。”
周明远犹豫了两天。老刘劝他去,说老周你干了半辈子车工,临了也该让人看看。两个小徒弟也起哄,说师傅你去了准拿名次。周明远被架得没办法,填了报名表。
比赛在职业技术学院,就是上次培训的地方。比赛那天早上,周明远翻出那件最好的工装,洗得发白的蓝色已经被磨出了毛边。李秀芬要给他买新的,他说不用,穿惯了。
赛场设在实训楼的大车间里,二十台数控车床排成两排,每台前面站一个选手。周明远扫了一圈,就他一个白头发。旁边站着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干净的品牌工装,胸前绣着某大型国企的标志,操作面板前摆着编程用的平板电脑。
“叔,您也来比赛?”小伙子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好奇。
“嗯。”
“哪个厂的?”
“市机械厂。”
小伙子想了想,大概没想起来是哪个厂。他低头继续调自己的程序,平板上各种参数一目了然。
裁判宣布比赛开始。发下来的图纸是一根细长轴,精度要求高,还有两道内槽,加工难度不小。周明远把图纸看了三遍,在脑子里把走刀路线过了一遍。然后他走到操作面板前,开始编程。
他编程用的是最笨的办法。没有平板电脑辅助,没有CAM软件自动生成,就是一个代码一个代码地敲。G代码、M代码、转速、进给量、刀具补偿,全凭二十多年的经验在脑子里算。旁边那个小伙子已经用软件生成了程序,正导入机床开始对刀。周明远还在敲代码。
敲到一半,他停了一下。切削参数需要确认,主轴转速给多少合适,他凭手感估了个数字。这台机床是比赛用机,和厂里的型号不一样,刚性、功率都有差别。他闭着眼睛想了想,又把转速降了两百转。
对刀的时候他没用量块,用的是手轮找正。主轴转起来,他凑近听声音,又摸了摸工件表面。旁边的小伙子已经完成了粗车,开始精车了。周明远才开始进刀。
第一刀切下去,铁屑的颜色不对。偏蓝了,说明转速还是高了。他退刀,改参数,重新进刀。这一次铁屑是银白色的,卷曲得均匀,落在油盘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稳住心神,一刀一刀往下切。细长轴容易震刀,他比平时更慢,进给量压得很小。旁边已经有选手做完了,端着零件去检测台。周明远还在精车第一段外圆。
最后十五分钟,他做完了。零件从卡盘上卸下来时还烫手,他用手套垫着放到检测台上。
裁判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技师,戴着白手套,量得极仔细。外径、内径、长度、槽宽、螺纹中径,一项一项测。周明远站在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工装上全是铁屑和油渍。
老技师量完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干了多少年?”
“二十三年。”
“你这零件,尺寸全在公差中值附近。”老技师摘下白手套,“粗糙度也够。就是速度慢了点。”
周明远没说话。
“但我看了你的编程方式。”老技师继续说,“没有软件辅助,全凭手工。切削参数是你自己算的?”
“凭感觉。”
老技师沉默了一下,然后在评分表上写了什么。他递还给周明远一个东西,是刚才切下来的第一刀铁屑,已经冷却了,银白色的螺旋状,像一枚小小的弹簧。
“留着。”老技师说,“我干了四十年,第一刀切出这个颜色的,不超过五个。”
周明远把那截铁屑装进工装口袋。
成绩三天后公布。周明远得了第三名。第一名是那个大型国企的小伙子,第二名是另一个厂的年轻技师。颁奖时,主办方让获奖选手上台。周明远站在领奖台上,手里举着铜牌,下面闪光灯亮成一片。
他看见观众席里坐着玉华。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坐在最后一排,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外套,没带随行人员。她冲他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周明远读懂了,她在说“哥”。
颁奖结束后,周明远在门口碰见那个老技师。老技师叫住他,递给他一张名片。
“省里在组建技能大师工作室,数控方向缺个实操指导。你有兴趣的话,可以来试试。”
周明远接过名片,上面印着“省职业技能鉴定中心”几个字。
“我学历不够。”
“干这行看学历?”老技师笑了,“你那双手就是学历。”
周明远把名片和那截铁屑一起装进口袋。
晚上回到家,小浩正在做物理题。周明远把铜牌放在电视柜上,挨着母亲的照片。李秀芬拿起来看了又看,爱不释手。
“明远,你拿奖了?”
“第三。”
“第三也是奖!”李秀芬把铜牌擦得锃亮,“我得给你挂起来。”
周明远由着她折腾。他坐在沙发上,把那张名片摸出来又看了一遍。省技能大师工作室,实操指导。一个月去两趟,给年轻人做培训。
他想起李老师说的那句话——你不上了,是我没看懂。又想起老技师说的——你那双手就是学历。
手机响了。是玉华。
“哥,恭喜。”
“你看见了?”
“我在台下。”玉华顿了顿,“哥,你上台领奖的时候,特别精神。”
周明远笑了一下。他发现自己最近笑得多了。
“玉华。”
“嗯?”
“我可能要去省里当老师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传来玉华的笑声。那个声音清亮亮的,像小时候她考了第一名跑回家报喜时的样子。
“哥,你本来就该当老师。”
“什么?”
“你教了我十几年,还教了两个徒弟。”玉华的声音很轻,“你早就是老师了。”
周明远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小浩在房间里背单词,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李秀芬把铜牌挂在了电视柜上方,退后两步端详着。母亲的照片在灯光下微笑着。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茶几上那截银白色的铁屑上。周明远把它拿起来,对着灯看。那圈螺旋形的金属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枚被时间打磨过的戒指。
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用手里的瓦刀切下第一块砖。父亲走的那天,那把瓦刀放在床头,上面还沾着水泥。母亲把瓦刀收进柜子里,再也没拿出来过。
现在他想,也许那把瓦刀还在老家的某个角落里。改天该回去找找。
他把铁屑放回口袋,站起来。小浩在房间里喊:“爸,这道题不会。”
周明远走过去。儿子的房间里贴满了奖状和英语单词卡,书桌上摊着物理练习册。小浩指着一道力学题,周明远弯下腰看了一遍。
“这个简单。受力分析画对了,剩下的就是套公式。”
他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示意图。小浩凑过来看,父子俩的头挨在一起。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像两棵树。
窗外九月的夜风轻轻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周明远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算式,递给儿子。
“看懂了?”
小浩点点头,眼睛里亮亮的。
周明远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出去。经过客厅时,他又看了一眼电视柜上母亲的照片和那块铜牌。然后他走进卧室,从抽屉深处翻出一个旧布包。布包里裹着一把瓦刀,锈迹斑斑,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朽了。
他把瓦刀拿出来,用砂纸轻轻打磨着锈迹。李秀芬进来问他在干什么,他说“擦擦”。
磨了半个钟头,锈迹去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铁面。周明远用手指摸了摸刀口,还锋利。他把瓦刀用布重新包好,放在了母亲的相框后面。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梦里他又回到了十六岁的夏天,站在学校门口。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他往里面走,走进教室,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黑板上写着粉笔字。
老师问他:“明远,你将来想干什么?”
他站起来回答。声音清亮亮的,在教室里回荡。
“我想当个工人。像我师父那样。”
老师笑了。窗外的梧桐树上,一只鸟拍拍翅膀飞起来,穿过阳光,消失在蓝天里。
省城的工作室在职业技术学院的老实训楼里,五楼,没电梯。周明远第一次去的时候,背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那截铁屑和两本翻烂了的笔记本。爬到五楼,喘了半天气。推开门,里面比想象的大。一排数控机床擦得锃亮,靠墙是整面的工具柜,中间摆着一张能坐二十人的大桌,桌上放着图纸和量具。
老技师姓孙,就是那天比赛当裁判的那位。孙师傅给他泡了杯茶,用的是搪瓷缸,和周明远那只一模一样。
“来了就干活。”孙师傅把一摞图纸推过来,“这批是全省职业院校技能大赛的样题,你先熟悉熟悉。”
周明远翻着图纸。都是他熟悉的零件类型,轴、套、盘、螺纹。有些形状比他厂里做的复杂,但原理相通。
“我不太会讲课。”
“不用你讲课。”孙师傅摆摆手,“你带实操。学生编的程序,你负责看,有问题直接改。机床前,你说了算。”
第一个月去了两个周末。周明远慢慢摸出了门道。来工作室培训的是全省各职业院校的年轻老师,大多二十多岁,本科学历,会用软件,会讲理论,但手上的功夫差点意思。周明远不会讲,就站在机床前动手演示。他车一个零件,从头到尾,手轮摇得稳稳当当,听声音就知道哪里该进多少,哪里该退多少。年轻老师们围成一圈看,有人拿手机录,有人在本子上记。
有一次,一个年轻老师编了个程序,模拟走刀时看着没问题,一上机床就撞刀。刀片碎了一地,把学生吓得脸发白。周明远走过去,没说话,把碎刀片捡起来看了看。
“你这程序,G71循环用错了。”他指着屏幕,“退刀量没设对,第二刀就扎进去了。”
他把程序改了两行,重新对刀。再启动,机床平稳地走完整个流程。零件落下来,尺寸分毫不差。
那个年轻老师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周老师,我回去把循环指令重新学一遍。”
周明远摆摆手:“不用重学,多上机练就行。编程是死的,铁是活的。你得听铁的声音。”
十月中旬,玉华出差路过省城,顺路来工作室看他。她站在门口没进去,隔着窗户往里看。周明远正弯着腰给一个学生讲内孔镗削的要点,工装袖口挽到手肘,手指上沾着油。
玉华在门外站了十几分钟。周明远讲完抬起头,才看见她。他跟学生交代了几句,走出来。
“来了怎么不进去?”
“看你忙着。”玉华靠在走廊的窗边,外面是操场,有学生在打球,“哥,你穿这身工装站在讲台上,比穿西装还精神。”
“什么讲台。”周明远擦了擦手上的油,“就是机床边上站站。”
“那不一样。”玉华认真地看着他,“哥,你以前教我的时候,讲得比我们老师都清楚。你天生就是当师傅的命。”
周明远想起很多年前,玉华上初中时数学跟不上,他每天晚上收工回来给她讲题。用粉笔在水泥地上画图,画完擦,擦完又画。后来玉华考了全校第三,有他一半功劳。
“你那时候要是继续上学,现在至少是个工程师。”玉华说。
“我要继续上学,你就上不了了。”周明远靠在旁边的墙上,“一个家里,总得有人先退一步。”
玉华没再说话。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教室里传来机床启动的声音,嗡嗡的。
“哥,我这次来,还有件事。”玉华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妈的老房子要拆迁了,补偿款下来了。”
周明远接过来看了看。补偿款一共十四万,按人头分,他和玉华各一半。
“你那半你拿着。”周明远把信封推回去。
“哥,这次你必须拿着。”玉华按住他的手,“小浩以后上大学要花钱,你和嫂子也该换个大点的房子。那老房子你住了二十年,妈后来跟我住,但房产证上一直写的是你的名字。”
周明远想起那间老屋。两间瓦房,一个灶披间,下雨天屋顶漏雨,他拿脸盆接。小浩在那间屋里出生,母亲在那间屋里咽气。他离开那里快十年了,偶尔路过还会看一眼。墙上的青苔,门前的石板,邻居家那棵歪脖子枣树。
“拆了也好。”他把信封收下来,“那片老房子早该拆了。”
玉华笑了:“哥,你终于肯要我的东西了。”
“是妈的东西。”
“一样。”
那天下午,周明远带玉华去吃了顿饭。就工作室楼下的面馆,一人一碗牛肉面。玉华把碗里的牛肉都夹给他,说自己不爱吃。周明远又把肉夹回去,说自己中午吃过了。
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一人碗里一半。面馆老板在旁边看着笑,说你们兄妹感情真好。周明远低头吃面,没说话。玉华笑了笑,也没接话。
吃完面,玉华要走。周明远送她到路口,看着她的车汇入车流。他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小浩发了条消息:“你姑来了,给你带了套物理辅导书。”
小浩秒回:“爸,我都高二了,还辅导书呢。”
“高二怎么了?你姑说了,高考物理是拉分项。”
“知道了知道了。爸,你什么时候回来?下周月考。”
周明远看着手机屏幕,笑了笑。他打了几个字:“周五晚上回去。给你带省城的桂花糕。”
“真的?爸你最好了。”
他收了手机,往公交站走。十月的梧桐树叶子开始落了,黄灿灿地铺了一地。他踩在叶子上,沙沙响。路过一家五金店,他停下来看了看橱窗里的工具。有一把游标卡尺,和厂里用的一样,他看了半天,还是走开了。
回到工作室,孙师傅正在调试一台新到的机床。周明远走过去搭了把手。两个人忙到晚上八点,把机床参数全部校准完毕。孙师傅关了机,拍拍手上的灰。
“老周,明年省里有个技能大赛,面向一线工人的。你去不去?”
“我不是刚比完吗?”
“那次是市里的。这次是省里的,规格更高。”孙师傅递了根烟,“而且这次有个新项目,数控机床故障排查。全市没人比你更懂机床的脾气。”
周明远接了烟,没点。他看着车间里那一排排机床,屏幕上闪着待机的蓝光。二十多年前他第一次摸车床的时候,师父跟他说,机床跟人一样,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这么多年,他一直记着这句话。
“我去。”
孙师傅笑了:“行,那咱从下周开始训练。故障排查得靠经验,你那些年攒的手感正好用上。”
周明远点点头。他把烟别在耳朵上,拿起工具,开始收拾台面。窗外的路灯亮了,照着楼下空荡荡的操场。远处城市的灯火像一片流动的星河,铺展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那篇作文。十五岁的他写道,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都会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三十年后他才明白,生活不是想要什么就给什么。但如果你把手里的事干好了,把该扛的扛住了,那个“想要的生活”就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候,自己找上门来。
他把最后一把扳手放回工具柜,关掉车间的灯。黑暗中,机床的待机灯还亮着,幽幽的蓝光,像一只只不闭的眼睛。
周明远锁上门,下楼。五层楼梯走得稳稳当当。走出实训楼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小浩发来的一张照片,月考成绩单,物理九十二,总分排名进了年级前三十。
他把照片看了两遍,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等你高考完,爸教你开车床。”
小浩回了一串问号。周明远笑出了声,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十月的夜色里。风里已经有了凉意,但走快些,身上就热了。
省赛定在十一月底。周明远跟着孙师傅练了将近一个月的故障排查,把车间里能拆的机床都拆了一遍。主轴箱、刀塔、尾座、液压站,每个部件他都用手摸过。孙师傅给他出题,在机床上随机设故障,让他限时找出问题。有时候是电气回路的虚接,有时候是机械卡死,有时候是参数被改乱了。周明远从不看图纸,上手就摸,耳朵贴着机床外壳听运转的声音,像老中医把脉。
孙师傅说,你这本事,全省找不出第二个。
比赛前一天,周明远回了趟家。李秀芬给他收拾行李,往包里塞了两件新买的保暖内衣。
“省城冷,你那个老寒腿注意点。”
“知道了。”
小浩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爸,我写了篇作文,你帮我看看。”
周明远接过来。题目是《我的父亲》,就是中考时写的那个。但这篇更长,写了三页纸。他坐在沙发上慢慢看。
小浩写他小时候跟着爸爸去厂里。车间的铁屑堆得老高,他趁爸爸不注意爬上去,结果铁屑扎了屁股,哭得惊天动地。爸爸把他抱下来,一边骂一边给他拔刺。写爸爸每天下班回来身上都是机油味,妈妈嫌难闻,爸爸就去阳台站一会儿再进屋。写爸爸半夜还在阳台上看技术书,灯泡瓦数太小,字都看不清。写有一次学校开家长会,爸爸穿着工装去的,坐在一群西装革履的家长中间,他觉得很丢人,假装不认识。后来爸爸给他买了双新球鞋,他才知道那是爸爸加了一个月夜班攒的钱。
最后一段写的是那天比赛。小浩说,他在电视上看见爸爸领奖的新闻,虽然只有一个镜头,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爸爸站在领奖台上,手里举着铜牌,工装的袖口还是油的。那一刻他觉得,穿工装的爸爸比谁都帅。
周明远把作文看完,叠好,还给小浩。
“写得不错。但有个地方不真实。”
“哪里?”
“我半夜看书那会儿,看的不是什么技术书。”周明远挠了挠头,“是金庸。你妈不让我开大灯,我就拿手电筒在被窝里看。”
小浩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
“爸!你骗我这么多年!”
“谁骗你了。”周明远站起来,“作文重写,把金庸写进去,能加分。”
小浩笑得更厉害了。李秀芬从厨房探出头,问怎么了。小浩举着作文本跑过去:“妈!我爸以前半夜不睡觉看武侠小说!”
李秀芬瞪了周明远一眼。周明远假装没看见,拿起包往外走。
“我赶车去了。”
“爸,加油!”小浩在后面喊,“拿个第一回来!”
周明远摆摆手,没回头。
省赛在省城会展中心的实训基地举行,来了二十多支队伍。比赛分两天,第一天是实操加工,第二天是故障排查。周明远第一天发挥稳定,排在前五。第二天故障排查是他的强项,机床上一排排指示灯亮着,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报警代码,他连万用表都没用,直接上手摸线路,三下五除二找到了故障点。
裁判宣布成绩的时候,周明远正在喝水。他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念到,后面跟着“第一名”三个字。旁边站着的年轻选手们鼓起掌来,孙师傅在台下冲他竖大拇指。
周明远举着奖杯站在台上,闪光灯比上次更亮。他看见台下坐着玉华,还是最后一排,还是一个人。她穿着那件灰色外套,冲他笑着点头。他也看见孙师傅旁边坐着一个穿西装的领导模样的人,正跟孙师傅说着什么,目光往他这边看。
颁奖结束后,省总工会的人找到他,说想推荐他参加全国技能大赛。
“明年春天,在北京。”那人递给他一份资料,“您这个水平,省里找不出第二个。全国赛的故障排查项目难度更大,但以您今天的表现,完全有实力。”
周明远把资料收好,没当场答应。晚上回到工作室,孙师傅找他谈了半小时。
“老周,这个机会难得。全国赛拿了名次,评职称、涨待遇不说,还能进省里的技能专家库。你干了一辈子工人,这是正正经经的出路。”
“我考虑考虑。”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工作室的机床前。车间里黑着灯,只有待机指示灯在暗处亮着。他给玉华打了电话。
“哥,祝贺你。”
“玉华,省里让我去北京比赛。”
“好事啊。”
“我犹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哥,你是不是怕耽误厂里的活?”
“也不全是。”周明远摸了摸机床的导轨,“我四十七了。跟那些二十多岁的小孩去比,赢了不光彩,输了更丢人。”
“你跟二十多岁的小孩比,赢了是本事,输了是正常。”玉华的声音很稳,“哥,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你天生就是当师傅的命。你去北京,不是为了拿名次,是为了让更多人看见,咱们工人里有能人。”
周明远没说话。黑暗里,他的手指沿着机床导轨慢慢滑过,从床头滑到尾座,一路上油槽的纹路熟悉得像自己手掌的掌纹。
“我去。”
挂了电话,他把车间灯打开。明亮的灯光一下子铺满整个空间,机床金属的外壳反射着白晃晃的光。他走到工具柜前,打开最下面一层,把那把旧瓦刀拿出来。父亲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他平时很少动它,但每次做重要决定前,都会拿出来看看。
瓦刀上的锈迹已经磨掉了,露出灰白色的铁面。刀柄上缠的布条他换了新的,用细麻绳一道道扎紧。他握着刀柄,在空中轻轻挥了一下。瓦刀发出“嗡”的一声,清脆而利落。
第二天,他给厂里打了电话。老赵接的,一听是这事,满口答应。说老周你尽管去,厂里给你留着位置。你现在是厂里的招牌,走到哪都是给咱们厂长脸。
周明远又给李秀芬打了电话。李秀芬在电话那头停了半天。
“去多久?”
“半个月。”
“钱够不够?”
“省里给补贴。够。”
“那行。”李秀芬顿了顿,“明远,小浩那篇作文,老师给了满分。全校展览呢。”
周明远握着手机,站在工作室的走廊里。窗外是省城的夜景,灯火璀璨。他看见远处有一片工地,塔吊的灯光在夜空中缓缓移动。那座城市每天都在变,新的楼起来,旧的路拆掉。而他手里的这把瓦刀,从父亲传到他,从泥瓦匠传到车工,从乡下传到城里,一直没丢。
“秀芬。”
“嗯?”
“等我回来,咱们换个大点的房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李秀芬笑了,笑声里带着点鼻音。
“行。我等你。”
周明远收了手机。他回到车间,把瓦刀放回工具柜。然后走到一台机床前,启动,听着主轴平稳地旋转起来。他拿起一块废料,装进卡盘,开始练明天要做的题目。
铁屑卷出来,银白色的,一圈一圈落下来,堆在油盘里。车间的灯光照着他的后背,照着他花白的头发,照着他那双握了二十多年车刀、磨了二十多年铁屑的手。
北京还在三个月之后,但他已经准备好了。就像准备了二十三年那样。
北京的冬天比省城还冷。周明远到的那天正好赶上寒潮,零下十二度,风刮在脸上像刀割。组委会安排住在北五环外的培训中心,离比赛场地二十分钟车程。同屋的是个山东来的老钳工,五十二岁,姓赵,话不多,晚上就着花生米喝二锅头。
“周师傅,你紧张不?”
“还行。”
“我紧张。”老赵嚼着花生米,“干了三十年钳工,头一回进京比赛。”
周明远笑了笑,从包里摸出那截铁屑,放在床头柜上。老赵凑过来看,摸了摸。
“好铁屑。第一刀?”
“嗯。”
“留了多久?”
“快两年了。”
老赵点点头,没再问。两个人各自躺下,听着窗外的风呼呼地刮。
全国赛的规模比省赛大得多,三十多支队伍,一百多个选手,分车工、钳工、焊工、电工四个项目。开幕式在会展中心的大礼堂,领导讲话,选手代表宣誓,媒体来了十几家。周明远站在队列里,身边全是年轻面孔。他是车工组里年纪最大的,头发花白,工装领口磨得起毛。
比赛第一天是实操加工。题目比省赛难了一大截,一个复杂箱体零件,涉及多道工序,还要配合另外一个选手做组合件。周明远抽签抽到的搭档是个二十二岁的姑娘,来自南方一家精密机械厂,说话细声细气,但手很稳。
“周师傅,我负责前半段,您负责后半段?”姑娘看了图纸后主动提议。
“行。你按你的节奏来,我配合你。”
前半段做得顺利。姑娘用CAM软件编好程序,加工效率很高。周明远在旁边看着,心里默默算着后半段的余量。轮到他的时候,他上手摸了摸已加工表面的粗糙度,又听了听主轴的声音,调整了转速和进给量。
后半段有一个深腔加工,刀具悬伸太长,很容易震刀。周明远换了一把刚性更好的刀柄,把切削参数压得很低,进给量控制在零点零五。切削液浇下去,铁屑变成细碎的银色颗粒,而不是长条。旁边的裁判看了一眼,在评分表上记了一笔。
组合件装配时出了问题。姑娘那边的配合面尺寸偏了两丝,周明远这边的孔也偏了两丝,两个偏到一个方向,装不进去。
“周师傅,怎么办?”姑娘的声音有点抖。
周明远想了想:“不慌。把你的零件给我看看。”
他拿过姑娘的零件,在检测台上量了量。然后走回自己的机床,把孔重新装夹,用内孔车刀把孔口修了很小的一圈倒锥。刀尖进去的时候他屏住呼吸,手轮一格一格地摇,铁屑细得几乎看不见。
倒角做完,他把两个零件重新往一起装。这一次,严丝合缝地推了进去。
姑娘长长地吐了口气。周明远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工装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
第二天是故障排查。这是周明远最拿手的项目。赛场上摆着五台机床,每台设了三处故障。有电气回路的虚接,有机械卡死,还有一处是参数被恶意改乱。选手要在四十分钟内全部找出并修复。
周明远走到第一台机床前,没急着动手。他先看,看报警代码,看指示灯状态。然后听,启动主轴,听运转声音。最后摸,顺着线路一根一根摸过去。三分钟,他找到了第一处故障。八分钟,第二处。十五分钟,参数被改乱的那处也被他揪了出来。
四十台机床,他提前十二分钟完成。裁判长走过来,看了他的修复记录,点了点头。
成绩公布那天,周明远正在食堂吃饭。孙师傅打电话来,声音大得手机喇叭都炸了:“老周!第一!故障排查单项第一!总分第二!”
周明远把筷子放下。食堂里其他人都在看他,几个年轻选手鼓起掌来。他站起来,走出食堂,站在走廊的窗户前。外面飘着雪,北京的冬天灰蒙蒙的,远处的楼群在雪雾里若隐若现。
他把手机举到耳边:“孙师傅,你没骗我吧?”
“我骗你干啥!明天闭幕式领奖,你准备一下。”
挂了电话,周明远在走廊里站了很久。雪越下越大,把楼下的操场盖得白茫茫一片。他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个雪夜,母亲在灯下纳鞋底,他和妹妹围在炉子旁。母亲说,大鸟驮着小鸟飞过高山。他当时问,那大鸟呢?母亲说,大鸟就留在山那边了,看着小鸟飞,心里高兴。
他现在站在北京,站在全国比赛的领奖台上。母亲看不到了,但母亲的话他一直记着。大鸟没留在山那边,大鸟飞过来了。虽然飞得慢,飞得晚,但终究飞过来了。
闭幕式那天,他给玉华发了条消息:“拿了第二。故障排查第一。”
玉华秒回:“哥,我看了直播。”
后面跟着一个咧嘴笑的表情。周明远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半天。市委书记发这种表情,要是被记者截了图,估计得上热搜。他回了一个字:“删了。”
玉华回了一串省略号。
领奖台上,周明远举着奖杯和证书。台下的闪光灯亮成一片。他看见观众席里坐着孙师傅、老赵,还有专程从市里赶来的小陈。小陈举着手机在录视频,眼眶红红的。
主持人请他发表感言。他把话筒接过来,想了一会儿。
“我干了二十多年车工。有人说这行没出息,又脏又累,挣得还少。但我觉得,把一块铁疙瘩变成能用的零件,这事本身就有意思。我师父教我的时候说,车工一把刀,三分手艺七分磨。磨的是刀,也是人。”
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响起来。周明远鞠了个躬,把话筒还给主持人。他走下台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
回房间收拾行李时,他在枕头底下摸到一样东西。是老赵留的,一包花生米,一张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周师傅,我先走了。花生米留给你路上吃。你那个铁屑,我拿了一根头发丝跟你换。别嫌亏。
周明远摸了摸床头柜,那截铁屑还在。旁边放着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金属丝,是车工车出来的最细的切屑,比头发丝还细。他把那根金属丝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把铁屑收进口袋。
回程的高铁上,他靠着窗坐。窗外的华北平原一片萧瑟,田地里只剩下茬子和积雪。他给李秀芬打电话。
“明天到家。”
“几点的车?我去接你。”
“不用,我骑车回去。”
“拿了奖还骑车?”
“骑车方便。”
李秀芬在那头笑了:“行。小浩说要给你一个惊喜。”
“什么惊喜?”
“回来就知道了。”
周明远挂了电话,把座椅往后调了调。他闭上眼睛,但没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小浩会准备什么惊喜。那孩子最近神神秘秘的,打电话总说不了两句就挂。
第二天下午,周明远出了火车站,骑上他那辆存了两个月的电动车。冬天的风冷,他把领子竖起来,一路蹬回家。到了楼下,远远看见单元门口挂着一条红横幅,上面写着:热烈祝贺周明远同志荣获全国技能大赛车工组第二名。
他愣在楼下。横幅下面站着李秀芬、小浩,还有玉华。玉华手里捧着一束花,小浩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我爸最牛”。
李秀芬走过来,把他肩上的包拿下来。
“回来了。”
“嗯。”
小浩冲上来抱住他:“爸!你太厉害了!”
周明远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背。玉华走过来,把花递给他。
“哥,欢迎回家。”
周明远接过花。他低头看了看,是几支康乃馨和百合,用红丝带扎着。他这辈子第一次收到花。
“你整这些干啥。”
“应该的。”玉华笑着说,“你给老周家争了光。”
周明远捧着花站在单元门口。横幅在风里哗哗响着,小浩举着牌子跳来跳去,李秀芬在旁边抹眼睛。楼上有人推开窗看热闹,邻居大妈探出头来喊:“老周,你上电视啦!”
他抬头看了一圈,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花。
“走,上楼。”李秀芬挽住他的胳膊,“给你包了饺子。”
“什么馅的?”
“白菜猪肉。”
周明远笑了。他一手捧着花,一手拎着包,往楼上走。楼梯还是那条走了十年的旧楼梯,水泥台阶磨得发亮。小浩在前面跑,玉华在后面跟着。李秀芬挽着他的胳膊,走得很慢。
到了家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楼下的横幅还在风里飘着,红底白字,艳艳的。他想起很多年前离开老屋那天,也是个冬天。他背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全部家当,站在路口等去城里的班车。母亲站在门口目送他,妹妹在旁边拉着母亲的衣角。
他当时不知道这一走会走成什么样。他只知道他得走,得把家撑起来,得让妹妹上学,得让母亲放心。
现在他站在自家的门口,手里捧着花,身后跟着老婆孩子妹妹。门开着,饺子在锅里翻腾,热气从厨房飘出来。
他迈进门槛,把花放在母亲的相框旁边。照片里的母亲还是那样笑着,看着他,看着这个家。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雪花落在横幅上,把红底白字盖了一层白边。
(全书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