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圈里，没有孤立的坏苹果

近期，围绕一些知名文化与学术人物的争议，“学术不端”与“学术规范”再次被推上舆论的风口浪尖。公众的愤怒往往聚焦于个体的道德瑕疵或特权寻租：某人抄了，某人的引文经不起核对，某人靠师门关系在核心期刊上一路畅通……但把视线拉远，这些喧嚣不过是冰山一角。《自然》的统计显示，2023年全球被撤下的研究论文首次突破一万篇，增速远快于论文本身的增长。现代学术界正在经历的，是一场深刻的、系统性的全球危机。近年来国内翻译引进或由本土学者撰写的几本书，恰好从不同方向凿向同一个问题：坏掉的究竟是几个苹果，还是那只箱子？

谎言是怎么被信了七年

厨房里出现一只蟑螂，通常意味着它们早已成群。科研造假的新闻也是如此，冒出来的那一只，很少可能是唯一的那一只。

《被败坏的学术：科研中的造假、偏见、疏忽与炒作》的作者斯图尔特·里奇是圈内人，在伦敦国王学院社会、遗传与发展精神病学中心任教。书名的副题排出四个词：“造假”“偏见”“疏忽”“炒作”。这个顺序按恶意由重到轻，越往后越普通，也越致命，因为靠前的那两种需要坏人，靠后的那两种只需要普通人。

书里分量最重的一桩造假事件从2008年开始。一位意大利外科医生在《柳叶刀》发表论文，宣称完成了成功的人造气管移植。此后七年他声名鹊起，受14位教授推荐，受聘于瑞典一所知名医学院，不断发表令人振奋的成果。唯一说不通的地方是，后来经他手术的病人几乎全死了，幸存下来的两位，是把人造气管摘除了的。2015年医学院迫于压力启动内部调查，结论是：没有学术不端。《柳叶刀》还发文庆祝此事了结。

《被败坏的学术：科研中的造假、偏见、疏忽与炒作》，[英]斯图尔特·里奇 著，赵泽铭 译，新华出版社2026年出版

真正把事情捅破的是两家媒体。《名利场》2016年的长篇调查从这位医生的私生活入手，扯出一串谎话，其中一条是他自称是教皇的私人医生，记者一封信寄到梵蒂冈就让他穿了帮。瑞典公共电视台的三集纪录片《实验》拿到了实锤：这位明星医生太爱找记者，常邀电视团队进手术室拍摄，其中一段微型摄像头拍下的支气管镜画面，与他论文里对该患者的描述大相径庭。数月跟踪采访中，他还亲口承认这种人造气管从未做过大型动物实验。此后便是辞职、免职、撤稿，医学院与《柳叶刀》都留下难以洗刷的污点，他本人则面临涉嫌过失杀人的调查。最倒霉的是病人，白白当了实验品。

里奇从中总结出两条教训：科学界的互相信任会被利用；要对机构抱有怀疑态度。机构本该严格把关，也有条件把关，却更看重明星科学家和前沿成果带来的好处。这也印证了里奇对科学的基本理解：科学本质上是一种社会活动，研究者必须让同行相信自己的发现。相信是这个行当的通行证，也是最容易被伪造的那一张。

真正把里奇逼上揭露学术不端这条路的不是骗子，而是普通人的疏忽。2011年，一位心理学家在《人格与社会心理学杂志》发表九个实验，宣称人能预知未来。里奇与另外两位同行做了三次预先注册的严格重复，合计150名对象被试，一无所获。这篇论证其失败的重复研究论文四处碰壁，原因很朴素：发表原文的那类顶刊，当时不刊登重复研究的结果，里奇最后只能刊登在开放获取期刊《PLOS ONE》上。

数字比故事更冷。2015年，270位研究者重做100项心理学实验，原研究里97%报告了显著结果，重复研究出来却只剩36%有结果，效应量还砍掉一半。癌症生物学数据更难看：安进公司重做53项“里程碑”级研究，只有六项站得住。2016年，《自然》调查1576名科学家，九成被认为存在可重复性危机，七成以上重复不出别人的实验，一半以上连自己的都重复不出来。启动效应、成长型思维、睡眠与营养这些被反复引用的结论，地基未必牢靠。所以里奇的落点不在坏人多寡。一个谎言能被信七年，靠的不是它编得有多圆，而是这套规则只奖励“发得出”，从没打算验一验它是否“靠得住”。

800万人挤在同一条赛道上

里奇把病根指向激励，可激励不会凭空长出来，它是无数人日复一日争抢同一批东西的结果。要看清它，得退到能看见整只箱子的地方，而不是盯着箱里那一两只坏苹果。剑桥大学卡文迪许实验室教授、纳米光子中心主任杰里米·鲍伯戈就站在那个位置上。在《科学的隐忧：科学是如何工作与共享的》里，他的答案是生态学的：科学是一个不断演化的生态系统，而且是这颗星球上竞争最激烈的自由市场。

这个系统里约有800万科学家。鲍伯戈没沿用“纯粹”与“应用”的老分法，而是把研究者分成“简化者”和“构建者”：前者想弄清世界的底层规律，典型如寻找希格斯玻色子；后者造新东西。他统计过诺奖，1952年至1981年的获奖者四分之三是简化者，1982年至2011年则多数是构建者。生态早已改道，但很多人手里还捏着旧地图。

《科学的隐忧：科学是如何工作与共享的》，[英]杰里米·鲍伯戈 著，汪婕舒 译，中信出版集团2021年出版

竞争的代价不是懒惰，是趋同。所有人争抢同一批有限资源，热门方向上挤满了人，冷门方向无人下水，而谁的研究愿景挤成了主流，谁就握住了下一轮的分配权。鲍伯戈的判断是，这种超竞争环境正在扼杀研究的多样性和科学本身的韧性。有评论者说得更狠：科学若是一个国家，它的基尼系数会是全世界最糟的之一。在鲍伯戈看来，全球化对科学未必是好事，科学家越来越多也未必是。

这本《科学的隐忧》得掰开两面看。它没有脚注也没有参考书目，几乎不征引科学社会学的既有研究，更像一位一线科学家的鸟瞰随笔，胜在数据翔实，弱在理论单薄。但它有一点很清醒：鲍伯戈无意拆掉这个系统，在他眼里，科学不是一堆数字，本质是人的探索欲和好奇心。

把同一个问题挪到中国语境下，同济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王少的《学术不端精准治理研究》答得很实，关键词是“精准”。王少做的第一件事是厘定概念：什么是学术不端，什么是引用不规范，什么是无心的过失。边界不清，处理就必然在从重与从轻之间摇摆，也就必然招来“为何对甲快、对乙慢”的追问。近来公众的许多不平，与其说是对结论不服，不如说是对尺子不服。

《学术不端精准治理研究》，王 少 著，兰州大学出版社2021年出版

王少的路径有四条：权力行使、权利保护、责任承担、治理措施。其中“权利保护”最容易被舆论忽略，被举报人同样需要正当的申诉程序和恢复名誉的通道，否则举报会滑向另一种失序。预防教育则要从“负责任研究行为”出发，把力气花在事前。最后落到一个总被绕开的问题上：学术不端究竟是私德还是公德。公众习惯把它当私德看，愤怒于是全砸在个体的道德瑕疵上，争议总在人品上打转；可一篇靠不住的论文一旦进了文献，后面引它的人、照它做的实验、据它写的政策，一层层跟着歪，账记在所有人头上。私德的账认了就完，公德的账认不完。

这也不是一国之事，2023年的一万多篇撤稿里，8000多篇出自同一家伦敦出版机构旗下的期刊，理由是同行评议被该期刊系统性操纵。只是“论文工厂”最肥沃的土壤，永远是那些把论文数量直接兑换成职称、经费与头衔的地方。

过来人只肯讲常识

《被败坏的学术》与《科学的隐忧》拆解的是箱子怎么坏的，《学术不端精准治理研究》想的是箱子怎么修，三本书都还没说到箱子里的人怎么活。香港大学政治学教授李连江的《不发表 就出局》，书名就是这个行当最冷的一句行话。这本书源自李连江应中国人民大学公共管理学院之邀，为年轻教师所做的六讲共18小时的讲座，2024年再版时作者只删不增，删掉的是过时的说法。

《不发表 就出局》，李连江 著，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2024年出版

意外的是，李连江不控诉。他把学者生涯称作一种有使命的特权，把发表当成一门手艺。在李连江看来，学术期刊的审稿标准最核心的只有三条：选题重要、研究原创、写作清晰。三条都是常识，三条也都无法作弊：造假能让数据好看，换不来选题重要；抄袭能让文章写得出来，换不来研究原创；炒作能让成果传得开，换不来写作清晰。至于《被败坏的学术》副书名里另外那两个词，“偏见”与“疏忽”，紧挨在“造假”后面，却普通得多，也难防得多。发表压力本身不是原罪，把发表数量当成目标才是。

李连江说：所谓学风严谨，就是诚实对待其他学者的成果。近来的这些学术争议里被反复辩解的，正是“引用不规范”与“抄袭”之间那条线。按这个讲法，那条线不写在格式手册里，而在于研究者是否诚实。

《学者的术与道》2024增补本是李连江论治学的封笔之作，与前一本互为表里：《不发表 就出局》教的是在学术界怎么活下来，《学者的术与道》谈的是活下来之后怎么把学问做深，把自己做成学术界的一个品牌。全书20讲，每一讲都是一个过来人在40年学术生涯里参悟出来的东西。李连江说，术与道说来玄妙，其实都是常识，而常识是不怕重复的真理。

《学者的术与道》 （2024增补本），李连江 著，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2024年出版

以上五本书从四个方向凿同一堵墙：里奇一桩桩查学术不端行为，鲍伯戈丈量整片生态，王少划出制度的边界，李连江把话说回人本身，最难的恰恰是最后一层。里奇在书的最后一章开出了长长的药方：研究预注册、开放数据、改进同行评议、引入专业统计审查，统称“开放科学”。但药方再好，也要靠人执行，而执行的机构，往往就是当年最舍不得明星的那一个。那家瑞典医学院第一次内部调查的结论，白纸黑字写着“没有学术不端”。喧嚣退去之后，真正该问的不是谁该被问责，而是下一只坏苹果被人发现时，装它的那只箱子还是不是原来那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