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孙德厚,今年七十六,住在县城老干局家属院。老伴走了六年,我一个人过。儿子在省城,女儿在邻市,一年回来一两趟。我身体还算硬朗,就是血压高,腿有老寒腿,阴天下雨疼。我每天早起遛弯,买菜做饭,下午下棋,晚上看电视。日子过得慢,可也踏实。
这些年,院里走了好几个老伙计。有的走得安详,有的走得凄凉。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今天我跟你们说说我的事,也算给还一个人过日子的老哥们老姐们提个醒。晚年要是只剩你一人,再难也得守住三条底线。这三条,是我拿跟头换来的。
第一条,房子不能撒手。
我有个老伙计,姓周,比我大两岁,原来在物资局上班。他老伴走得早,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儿子结婚,他把老房子卖了,添钱给儿子在省城付了首付。他自己搬到儿子家去住,想着老了有人照应。刚去那半年还行,儿媳妇客客气气,孙子也亲。可住久了,磕碰就来了。他起得早,儿媳妇嫌吵。他爱抽烟,儿媳妇不让在屋里抽,大冬天让他站阳台。他吃饭口重,儿媳妇说对血压不好,菜越做越淡。后来孙子大了,要自己一间房,儿子跟他说,爸,要不你住客厅?他在客厅睡了一年沙发。再后来,儿子说,爸,你回老家吧,我们实在挤不开。他回来那天,是我去车站接的。他站在出站口,提着一个蛇皮袋子,里头装着他全部家当。他看见我,眼圈红了,说,德厚,我没家了。老家的房子早卖了,他只能租房子住。退休金三千多,交完房租剩不下多少。他跟我说,德厚,你记住,房子是根,根没了,人就飘了。
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我那套房子,是老伴在的时候单位分的,后来房改,我们花钱买下来了。八十多平,不大,可够我住。儿子跟我提过好几回,说爸,你把房子卖了,来省城跟我们住,我们换个大房子。我没答应。我跟他说,这房子是你妈跟我一块儿挣下的,我住着踏实。你们要换大房子,你们自己攒钱,我不添乱,你也别惦记我这点家当。儿子不太高兴,可也没再坚持。我知道他孝顺,可我也知道,两代人住一块儿,日子长了,舌头没有不碰牙的。我有我的习惯,他们有他们的日子。我留着自己的房子,他们回来有地方住,我也有地方待。逢年过节,他们回来,我高兴。平时我一个人,也自在。房子在,我心里就有底。
第二条,养老钱不能全交出去。
我还有个老同事,姓刘,退休教师,一个月退休金六千多。老伴走了以后,他儿子跟他说,爸,你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卡放我这儿,我替你管着,你要花啥跟我说。老刘觉得儿子说得在理,就把工资卡交出去了。头一年还行,他要买啥,儿子给。可后来他想买个按摩椅,儿子说那东西没用,不给买。他想跟老伙计们去趟北京旅游,儿子说太折腾,不让去。他想给孙子包个红包,儿子说,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别整那些虚的。老刘心里憋屈,可卡在儿子手里,他张不开嘴要。后来老刘病了,住院要交押金,儿子交的。出院以后,儿子把账单拿给他看,说,爸,你这回住院花了三万多,都是你的钱。老刘说,我不是有医保吗?儿子说,医保报完还得三万多。老刘没说话,心里凉了半截。他后来跟我说,德厚,钱这东西,在自己手里是钱,在别人手里,就是别人的了。你想花一分,得看人脸色。
我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不多,可够我花。我把钱分三份:一份日常开销,买菜买药交水电;一份存着,应急用;还有一份,我放在活期里,想给孙子孙女包个红包,想跟老伙计吃顿饭,不用跟谁商量。我儿子也提过,说爸,你把钱放我这儿,我给你理财。我说,不用,我自己会理。他说,你万一被骗了呢?我说,我活了七十多,啥人没见过?你把你自己的日子过好,我的钱你甭操心。他笑笑,没再提。我知道他是好意,可我也知道,人老了,手里没钱,腰杆子就不硬。儿女再孝顺,也不如自己兜里有钱踏实。我不乱花,可我得有花的自由。
第三条,别把全部心思都拴在儿女身上。
院里有个老太太,姓陈,跟我同年。她老伴走了以后,一门心思都在儿子身上。儿子结婚,她掏钱。儿子买房,她。掏钱。儿子生了孩子,她去带。带了三年,我去孙子上幼儿园了,儿媳妇说,妈,你歇歇吧,我们自己带。她回了老家,一个人住。可她闲不住,天天给儿子打电话,问吃了没,问了孙子,问儿媳妇。儿子烦了,说,妈,你别老打,我忙着呢。她就哭,说儿子不要她了。后来她得了抑郁症,整天不出门,饭也不做,就躺着看过她一回,屋里乱得下不去脚。她拉着我的手,说,德厚,我这一辈子,都给了他们,到头来,我啥也没剩下。
我听了心里发酸。我跟她说,老陈,你得有自己的日子。儿子有儿子的家,你有你的家。你把他养大,任务就完成了。剩下的日子,你得为自己活。她问,咋为自己活?我说,你找点事干。去公园跳舞,去老年大学学个画画,去社区当个志愿者。你忙起来了,就不总想着他们了。她后来真去了,跟着一帮老太太跳舞,还学了剪纸。现在见了我,笑呵呵的,说,德厚,你说得对,人得有自己的乐子。
我自己的日子,安排得满。早上六点起来,去公园打太极,跟一帮老伙计。打完拳,去早市买菜,跟摊主聊两句。中午睡一觉,下午去棋牌室下棋,输了就输了,哈哈一笑。晚上看看新闻,给花浇浇水,给鱼喂喂食。周末儿女打电话来,我就接,他们说回来,我就高兴,说不回来,我也不恼。我有我的日子,他们有他们的日子。我不指望他们天天围着我转,他们也别指望我天天围着他们转。各过各的,互相惦记,这就挺好。
去年冬天,我摔了一跤,在卫生间滑的,腿磕在浴缸上,青了一大块。我躺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那一刻,我确实怕了。我爬着够到手机,给隔壁老赵打了电话。老赵过来,把我扶起来,送我去了医院。没啥大事,就是软组织挫伤,可我在床上躺了一个礼拜。那一个礼拜,我想了很多。我想,万一我哪天真的动不了了,咋办?我想过去养老院,也想过请个保姆。可最后我想明白了,不管咋样,这三条底线不能破。房子在,我就有退路。钱在,我就有底气。有自己的日子,我就有盼头。真到了动不了那天,我拿自己的钱请人照顾,不拖累儿女,也不看谁脸色。
我把这话跟儿子说了。儿子沉默了半天,说,爸,你别想那么多,到时候我管你。我说,你有这份心,爸高兴。可爸也得把自己的事安排好,不给你添乱。他说,那你把房子卖了,来我这儿,我照顾你。我说,我不去。你有你的家,我有我的家。我在这儿住惯了,街坊邻居都认识,买个菜都有人说话。去了你那儿,我两眼一抹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说,那你自己一个人,我不放心。我说,你放心,我身体还行,真到不行那天,我告诉你。他说,那你把卡给我,我替你管着。我说,卡我自己管,我要是糊涂了,再给你。他笑了,说,爸,你比我还明白。
我现在每天还是一个人过。早起打拳,买菜做饭,下午下棋,晚上看电视。有时候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人来人往,想起老伴,想起老伙计们,心里也会空落落的。可我不怕。我手里有房,兜里有钱,心里有数。我不指望谁,也不拖累谁。日子是自己的,怎么过,自己说了算。
我写这些,不是要教谁。我就是想跟那些跟我一样一个人过日子的老哥们老姐们说一句:晚年要是只剩你一人,再难也得守住这三条。房子别撒手,那是你的根。钱别全交出去,那是你的胆。别把心思全拴在儿女身上,你得有自己的日子。守住这三条,你就守住了自己。守住了自己,晚年再孤单,也过得下去。
那天老周来找我下棋,他租的房子到期了,房东要涨价。他坐在我对面,唉声叹气。我给他倒了杯茶,说,老周,你当初要是留着那套房子,现在也不至于这样。他说,我那时候不是想着跟儿子过吗?我说,跟儿子过可以,可你得给自己留条后路。他说,现在说这些晚了。我说,不晚,你还有退休金,租个小点的房子,剩下的钱够你花。别再把钱给儿子了,让他自己挣去。他点点头,说,德厚,你说得对。
那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我想,那些亮着灯的窗户里,有多少是像我这样的独居老人?他们是不是也守着空屋子,等着儿女的电话?他们是不是也怕,怕有一天动不了了,没人管?我想跟他们说,别怕,把这三条守住了,心里就踏实了。房子是窝,钱是胆,自己的日子是命。窝在,胆在,命在,啥都不怕。
老伴走的那年,跟我说,德厚,我走了,你得好好过。我说,你放心。这些年,我就照着这三条过。房子没卖,钱没撒手,日子没停下。我好好过,她在那头,也能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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