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到那个地址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太阳毒,柏油路面晒得发软,鞋底踩上去黏黏的。导航把我带到一片老厂区家属院,红砖楼,六层,没电梯。楼道口堆着破沙发和烂纸箱,墙根底下几棵野草从水泥缝里钻出来。
地址是五年前问到的。退伍后第三年,战友聚会,有人提到连长转业回了老家,给了我这个门牌号。我当时在工地上,没空。后来换了几个工地,地址写在烟盒上,烟盒揣在兜里洗了。又过了两年,在老乡群里碰到一个跟连长同乡的战友,又要了一遍。这次写在手机备忘录里,设了置顶。但一直没来。也不是忙。就是拖着。五百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退伍八年了,我换了四个城市,搬了七次家。连长那五百块钱,是当年我爹摔断腿,我跟他开口借的。他二话没说,从兜里掏出来,票子还是热的。说不用急着还。我说退伍前一定还。后来退伍那天乱哄哄的,我忘了。再后来,就开不了这个口了。
三楼,302。门上的防盗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铁皮,锈了。门口放着一双旧拖鞋,鞋底磨得只剩一层布。我站了半分钟,抬手敲门。三下,不轻不重。
里头没动静。又敲了三下。听见拖鞋蹭地的声音,慢慢近了。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女人的脸露出来。四十来岁,头发花白,扎了个低马尾。眼窝陷着,颧骨上有一块淡褐色的斑。穿着件男式的旧T恤,领口松松垮垮。
“找谁?”
“请问,这是周连长的家吗?周建国。”
她看着我。手搭在门框上,指关节粗,指甲剪得短,没涂东西。
“你是?”
“我是他以前带的兵。姓赵。赵红军。”
她把门拉开了。屋里暗,窗户上挂着半截旧床单改的窗帘,透进来的光黄黄的。客厅不大,一张折叠桌,几把塑料凳子。墙角放着一台小冰箱,冰箱顶上摞着纸箱。沙发上搭着一条薄毯,毯子边磨得起毛。
“坐。”她说。没倒水。没笑。就站在那儿看着我。
我坐在塑料凳上。凳子嘎吱响了一声。我把手里拎的塑料袋放在桌上,两瓶酒,一箱牛奶,还有一袋苹果。袋口系着,我解了两下没解开,就搁那儿了。
“周连长呢?”我问。
她没回答。走到折叠桌旁边,拉开抽屉,从里头翻出一个铁盒子。月饼盒子,铁的,盖子上的图案磨得看不清了。她把盒子放在我面前,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的。周连长穿着军装,帽子戴着,领章齐整。比记忆里瘦,颧骨凸出来,下巴尖。照片旁边是一张纸,对折的,纸边发黄。她展开。
死亡证明。五年前的日期。
我盯着那张纸。上面的字我认识,但连在一起读不进去。看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手有点抖。我把纸放回去。铁盒子里还有一枚三等功奖章,用红布包着。布褪色了,奖章还亮。
“怎么走的?”
“肝。”她说,“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从查出到走,四十天。”
我坐在塑料凳上。冰箱嗡嗡响了一声,又停了。窗外不知道哪家在炒菜,辣椒味飘进来,呛鼻子。我咳了两声。
“他没跟我提过。”我说。
“他谁都没提。转业后一直跑货车,熬夜,喝酒。我说让他去查查,他说没事。后来疼得直不起腰,才去的医院。晚了。”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别人的事。她坐在沙发扶手上,双手叠在膝盖上。我注意到她脚上那双拖鞋,一只脚的大拇指顶破了鞋面,露出一小块指甲。
“嫂子。”我叫她。嘴张了张,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
“你找他干嘛?”她问。
“我……他当年借过我五百块钱。我来还。”
她看着我。眼神没变。过了几秒,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五百块。”
“嗯。”
“你记了八年。”
“嗯。”
她站起来,走到冰箱旁边,拉开冷冻室。里头塞满了塑料袋,冻得硬邦邦的。她翻了一会儿,从最底下掏出一个信封。信封冻得发脆,她拿在手里搓了两下,搁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
我拿起来。信封没封口。里头一张纸,折了四折。打开。是周连长的字。歪歪扭扭,写得费劲。纸上还有几处洇开的印子,不知道是水还是什么。
“红军。你看到这个的时候我应该不在了。五百块钱的事我一直没跟别人提。你嫂子不知道。你别还了。当年那钱是连队经费里省出来的,我没跟司务长说。算是连队给你的。你爹摔了,你急着寄钱回去,我都知道。你退伍那天没来送我,我不怪你。你家里事多。好好过日子。周建国。”
我看完。把纸折起来。折回去,按原来的印子折。塞进信封。手背上落了一滴东西,我抬手擦了一下。又落了一滴。
“我不知道。”我说。
“你现在知道了。”
她坐回沙发扶手上。冰箱又开始嗡嗡响。窗外那个炒菜的把锅铲敲得叮当响。我把信封推回她面前。
“嫂子,这钱你收着。五百块,还有这些年的……我也不知道怎么算。”
“不用。”她把信封推回来。“他写了。不让你还。”
“那是他的意思。我的意思,得还。”
“你拿回去。”
“嫂子——”
“你拿回去。”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重了点。她伸手把信封拿起来,塞进我拎来的塑料袋里。苹果,牛奶,酒。她把信封按在苹果袋子上,系了个结。
“你人来过了。知道了。就行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楼道里的光照进来,把她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地上。她扶着门框,等我走。
我没动。坐在塑料凳上。凳子又嘎吱响了一声。
“嫂子。”我说,“家里还有别人吗?”
“有个闺女。上高中,住校。周末回来。”
“你一个人?”
“嗯。”
“跑货车那几年,他攒下钱了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车卖了。看病花了一些。剩的不多。我在超市做理货,一个月两千八。够花。”
够花。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看着楼道外面。对面楼有人晾了被子,花被面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
“嫂子。”我站起来。把凳子推到桌子底下。“我留个电话。以后有啥事,你给我打。”
“不用。”
“就当是连长留给我的任务。”
她看了我一眼。这回眼神动了一下。嘴角往下抿了抿,又松开。
“你叫什么来着?”
“赵红军。”
“红军。”她念了一遍。点点头。“行。你走吧。我一会儿还得去接闺女。”
我走到门口。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闻到她身上有股洗衣粉的味道,很淡。还有一点膏药味,贴过的,散不掉的那种。我下了两级台阶,停下来。
“嫂子。”
她站在门口,没关门。
“连长当年对我们都好。新兵连我发烧,他半夜背我去卫生队。五公里越野我跑不动,他在后面推我。我爹摔断腿那次,他把自己兜里的钱全掏给我了。这些事我没忘。”
她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攥着门边,指节发白。
“他没跟我说过这些。”她说。
“他肯定不会说。”
“你走吧。”她挥了一下手。像赶人。又不像。
我下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听见楼上关门的声音。很轻。咔嗒一下。
出了楼道口,太阳已经偏西了。楼影子拉得老长,盖住了半个院子。几个老头在楼下下棋,围着看的人比下的人多。我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钥匙插上,没拧。塑料袋放在副驾座上,信封还在里头,苹果顶着牛奶盒。
我坐了一会儿。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动。挡风玻璃外面,一只猫从车头前面走过去,尾巴翘着,不急不忙。三楼那个窗户,窗帘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风。
我拧了钥匙。发动机响起来。收音机自动开了,放着一首老歌。我调到别的台。又调回来。歌还在放。我关掉。车里安静了。
开出家属院大门的时候,门卫老头在听评书,收音机搁在窗台上,声音很大。我摇下车窗,风灌进来。路边有家花圈店,门口摆着纸扎的房子和车子。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扎纸花,手指翻得飞快。
我踩了油门。后视镜里,那栋红砖楼越来越小。三楼那个窗户,看不清楚了。我把车拐上大路。前面是红灯。我停下来,手伸到副驾座上,把信封从塑料袋里摸出来。捏在手里。纸是凉的,被苹果冰的。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我把信封揣进兜里。踩油门。
开出去两公里,找了个银行。我把车停在路边,进去,取了五百块钱。新的,连号的。又开回去。把车停在家属院门口。没上楼。把钱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写上“嫂子收”,交给门卫老头。
“三楼302,周建国家。”
老头接过去,看了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战友。”
老头把信封放在窗台上,拿镇纸压着。“行。她回来我给她。”
我上了车。这回没回头。开出那条街,上了环路。天开始暗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黄黄的光铺在路面上。兜里那个旧信封还在。我摸了摸。纸已经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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