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来县政府看我,进门吩咐:“去通知书记出来见我!”书记拒绝
第一章 那个佝偻的背影
县政府大院的门卫老周第一次见到我爸的时候,差点没让他进门。
那天下午两点半,日头正毒,老周坐在传达室里吹着电风扇,看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蓝布衫的老头从公交站台那边走过来。老头背微驼,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袋口露出几个自家种的南瓜,步子不紧不慢,眼睛往大门上方的国徽瞄了一眼。
老周把人拦下了:“大爷,您找谁?”
“找我儿子。”老头声音不大,带着浓重的乡下口音,“他在里头上班。”
老周打量了他一番,心想这县大院里头上班的,哪个不是西装革履开车进出,哪有老子拎着蛇皮袋走路的。但老周在门卫岗上干了八年,看人还是有几分准头,这老头虽然穿着寒酸,眼神却坦荡得很,不像那些来闹事的。
“您儿子叫什么?哪个部门的?”
“姓陈,陈默,在……在哪个办公室来着……”老头挠了挠花白的头发,“他说是二楼靠厕所那间。”
老周心里咯噔一下。二楼靠厕所那间,那是县政府办综合科的办公室。陈默他认识,小伙子三十出头,话不多,见人总是点头笑笑,在县里干了快八年了,还是个普通科员。老周对这年轻人印象不错,去年冬天他老伴摔了腿,陈默路过还帮着扶了一把,打了120。
“您稍等,我打个电话问问。”老周拿起座机。
“不用打,我自己上去。”老头说着就要往里走。
老周赶紧拦住:“大爷,这是县政府,您得登记,我帮您联系。”
老头停下脚步,看了老周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老周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蛮横,倒像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行,你打。”老头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站在传达室门口的阴影里等着。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被接起来,那头是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喂?”
“小陈啊,我是门卫老周,你爸来了,在大门口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老周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知道了,我下来接。”
老周挂了电话,对老头说:“您儿子马上下来。”
老头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想起什么似的,把烟收了回去。老周注意到他拿烟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到两分钟,陈默从办公楼里小跑出来。他个子中等偏瘦,穿着白衬衫黑西裤,衬衫扎在裤腰里,跑起来的时候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点锁骨。看到门口那个佝偻的身影,他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又加快了。
“爸,你怎么来了?”陈默的声音不大,但老周离得近,听出了那里头压着的一丝紧张。
老头没回答儿子的话,而是抬头看了看眼前的县政府大楼。六层高的灰色建筑,正门上方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两边是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
“你在这楼上上班?”老头问。
“嗯,二楼。”陈默伸手去接那个蛇皮袋,“爸,咱们先回家,我下午请个假……”
老头没松手,眼睛从大楼上收回来,落在儿子脸上。陈默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目光。
“带我去你办公室看看。”老头说。
陈默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行,上去坐会儿。”
老周看着父子俩一前一后走进大院,陈默想扶他爸的胳膊,被老头轻轻甩开了。蛇皮袋在水泥地上拖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老周摇了摇头,坐回传达室里。他当门卫这些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家属,有哭闹着要见领导的,有拎着礼品来办事的,有穿着体面来走关系的,但像今天这个老头这样的,他还是头一回见——那种不声不响却让人心里发紧的气场,说不清道不明。
陈默带着父亲上了二楼。走廊里很安静,几间办公室的门都关着,只有尽头的水房传来滴滴答答的水声。综合科在最里面,靠厕所那间,门半开着,里面摆着四张办公桌,陈默的位置在最靠里的角落,桌上堆着一摞摞文件,电脑屏幕还亮着。
老陈头走进办公室,四下看了看。墙壁有些发黄,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不亮,另一根一闪一闪的。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像是很久没人浇水。空调没开,办公室里闷热得很,一台旧落地扇吱呀吱呀地摇着头。
“就这?”老头问。
“嗯,就这。”陈默拉过一把椅子,“爸,你坐。”
老头没坐,走到儿子办公桌前,低头看了看桌上摊开的文件。那是一份关于全县农村危房改造的统计报表,陈默负责核对数据,旁边还放着一本翻旧了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数字。
“你负责这个?”老头翻了翻报表。
“嗯,科里分工,我管数据这块。”
老头把报表放回原处,转身看着儿子:“你在这干了几年了?”
“快八年了。”
“还是个科员?”
陈默没说话,低头给父亲倒了杯水。
老头接过水杯,没喝,放在桌上。他走到办公室门口,往走廊两边看了看,又回来,在椅子上坐下了。陈默坐在对面的位置上,父子俩隔着一张办公桌,谁都没先开口。
日光灯管闪了几下,发出滋滋的响声。
“爸,你这次来,是有什么事吧?”陈默终于开口,“家里出什么事了?”
“家里没事。”老头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大概是嫌水有股漂白粉味,“你妈让我来看看你。你三个月没回家了。”
“忙。”陈默说,“最近县里事情多。”
“忙。”老头重复了一遍这个字,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上次说忙,是两个月前。上上次说忙,是半年前。你妈想你,眼睛都快哭坏了,你知道吗?”
陈默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翻着桌上的文件边角。
“你媳妇呢?上次打电话说吵架了,现在怎么样了?”
“……她带孩子回娘家住了。”
老头端着水杯的手顿了顿:“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为什么吵架?”
陈默不说话了。办公室里只有电扇吱呀吱呀的声音。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经过门口,往里面瞟了一眼,又走了。
老头把水杯放下,站起身。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停着的一排黑色轿车,车牌号都是小号,一看就是县里主要领导的配车。
“我刚才进来的时候,”老头背对着儿子说话,声音闷闷的,“看见楼下那间大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戴眼镜,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跷着二郎腿在看报纸。那是谁?”
“那是李主任,我们科长。”
“他管着你们?”
“嗯。”
老头转过身来,看着儿子。陈默坐在那里,低着头,像一棵被霜打过的庄稼,蔫头耷脑的,没有半点精神气。
“我来的时候,”老头慢慢地说,“在门卫那儿登记,那老头问我找谁,我说找我儿子。他又问哪个部门的,我说二楼靠厕所那间。他立马就知道是你。你知道这说明什么?”
陈默抬起头。
“说明你在这八年,就混了个‘靠厕所那间’的名声。”老头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说明你在这楼里,就是个可有可无的人。”
陈默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老头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陈默今年三十一了,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额头上也有了浅浅的纹路,整个人看上去疲惫又灰暗。
“你当年考上大学的时候,全村人都来道贺。你妈杀了一头猪请客,你爹我放了一挂一万响的鞭炮。后来你考上公务员,进了县政府,你妈逢人就说我儿子在县里当干部。”老头的声音有些发颤,“可你进了这楼八年,你干了什么?你连你媳妇都留不住。”
陈默猛地抬起头:“爸——”
“你别叫我爸。”老头摆摆手,“我就问你一句,你甘心吗?”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电扇还在吱呀吱呀地转,把桌上那份危房改造的报表吹得哗哗作响。
陈默看着父亲,看着那张被岁月刻满风霜的脸,看着那双因为常年干农活而关节粗大的手。他突然觉得嗓子里堵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不甘心。”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老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从蛇皮袋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用蓝花布裹着,一层又一层,打开来,里面是十几个鸡蛋,用报纸一个个包得严严实实。老头把鸡蛋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儿子的办公桌上。
“你妈让带的。自家鸡下的,比城里买的好。”老头把最后一个鸡蛋放好,直起腰来,“她说你在外面吃不好。”
陈默看着那排鸡蛋,眼眶一下子热了。
老头把蛇皮袋重新扎好口,拎在手里,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只丢下一句话。
“你去通知你们书记,让他出来见我。”
第二章 书记拒绝
陈默以为自己听错了。
“爸,你说什么?”
“我说,”老陈头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儿子,“你去通知你们书记,让他出来见我。”
陈默愣在座位上,足足有五秒钟没反应过来。他爸是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老陈头,陈广福,在陈家村当了二十多年村支书,三年前才退下来。论级别,村支书连公务员序列都算不上;论地位,在县里领导面前就是最基层的。可就是这个干了半辈子基层工作的老头,此刻站在县政府办公楼的走廊里,用命令的口吻让儿子去叫县委书记出来见他。
“爸,你开什么玩笑?”陈默站起来,压着嗓子说,“书记是县里一把手,我连他秘书都说不上话,你让我怎么去通知?”
“你在这楼里干了八年,”老陈头看着他,“连书记办公室在哪都不知道?”
“知道是知道,但是……”
“那就去。”
陈默急了:“爸,你到底要干什么?你要是有什么事要反映,咱们走正常程序,该找谁找谁,你这样直接去找书记,不合规矩……”
“规矩?”老陈头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陈默从未听过的味道,“你在这楼里守了八年规矩,守出什么来了?你媳妇守跑了,你职位守没了,你连自己那点精气神都守没了。还跟我讲规矩?”
陈默被戳到痛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父亲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上。
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隔壁办公室的老张,端着茶杯经过,好奇地往里面看了一眼,看到老陈头手里的蛇皮袋和桌上那排鸡蛋,笑了笑没说话,走了。
陈默把门关上了。
“爸,你听我说,”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缓下来,“这是县政府,不是咱们村里。你在这闹,最后丢人的是我。你要是真有事,你跟我说,我帮你写材料递上去,该哪个部门管就哪个部门管……”
“我没什么事要反映。”老陈头打断他,“我就是想见见你们书记。”
“为什么?”
老陈头把蛇皮袋放下,重新坐回椅子上。他看着儿子,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恨铁不成钢。
“你在这干了八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可你看看你混成什么样了?你媳妇为什么走的?还不是因为你没钱没势没前途?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老丈人嫌你没出息,三天两头给你媳妇打电话,说当初瞎了眼把闺女嫁给你。你媳妇心里能好受?”
陈默的拳头攥紧了。
“你妈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还不信。”老陈头继续说,“我想着我儿子好歹是县里的干部,不至于让人这么瞧不起。可今天我来了一看,我信了。你办公室里连个空调都没有,你连个‘主任’都没混上,你桌上堆的那些表格,换个高中生来也能干。你说你这八年,到底干了个啥?”
“爸,不是你想的那样……”陈默的声音很低,“县里提拔有名额限制,我前面还有好几个老同志在排队……”
“所以你就在这等?等前面的人退了你再上?你今年三十一,等轮到你的时候,你多大了?”
陈默不说话了。
老陈头看着他,叹了口气,语气突然软了下来:“儿子,我不是来骂你的。我就是想看看,我儿子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现在我看到了,我心里有数了。”
他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粗糙的大手落在陈默肩上,沉甸甸的,带着父亲特有的力度。
“你去跟书记说,就说陈广福来了,让他出来见一面。”老陈头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他要是问你怎么回事,你就原话说。”
陈默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却清亮,眼角刻着深深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他太熟悉这双眼睛了,从小到大,每次自己做错事或者遇到坎儿,都是这双眼睛看着他,不说话,却比任何语言都有力量。
“爸,你认识我们书记?”
“不认识。”
“那你……”
“你去说就行了。”老陈头摆摆手,“快去。”
陈默站在原地没动。他的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念头。县委书记周志远,四十五岁,半年前刚从市里调过来,据说背景很深,做事雷厉风行,县里大小干部都怕他。陈默来县里八年,跟周书记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还都是开会时随大流打招呼。让他现在去敲书记办公室的门,说“我爸来了让你出去见他”,他不敢想后果。
“爸,我不能去。”陈默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你要是真想见书记,我帮你问问办公室,看能不能安排个时间……”
“安排时间?”老陈头看着他,“我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来县城,拎着这一袋子南瓜鸡蛋,你让我等你们安排时间?”
陈默咬紧了牙关。
“你要是不去,”老陈头拎起蛇皮袋,“我自己去。”
他转身就往门口走。陈默一个箭步冲上去拉住他:“爸!你等等!”
老陈头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儿子。
“我去。”陈默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去说。但是爸,要是书记不见,咱们就回家,行吗?”
老陈头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点了点头。
陈默深吸一口气,松开父亲的胳膊,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他走在磨得发亮的木地板上,脚步声咚咚咚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口上。经过李主任办公室的时候,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里面传来翻报纸的声音和茶杯碰桌面的脆响。
书记办公室在三楼最东头,门虚掩着。陈默站在门外,能听见里面有说话声,像是周书记在跟人谈事情。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两下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不冷不热。
陈默推开门。办公室里开着空调,冷气扑面而来。周志远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正在跟对面的一个中年男人说话,看见进来的是陈默,微微皱了皱眉。
“小陈?什么事?”
陈默站在门口,感觉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办公室里另外那个人也转过头来看他,眼神里带着询问。他认得这个人,是县财政局的刘局长,经常来找周书记汇报工作。
“周书记,”陈默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干涩,“我……我爸来了,他说……让您出去见一面。”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周志远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爸,陈广福,他来了,”陈默的舌头有点打结,“他说让我通知您,出去见他。”
周志远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打量着站在门口的陈默,像是在确认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年轻人是不是突然疯了。
“你爸是谁?”
“陈广福,陈家村的,以前是村支书……”
“我不认识。”周志远打断他,语气不悦,“小陈,你要是有什么事直接说事,别搞这些名堂。我这边正忙着,你先出去。”
陈默的脸涨得通红。刘局长在旁边打圆场:“小陈啊,有什么事你走正常程序,先跟你们李主任汇报……”
“不是,周书记,”陈默站在那里没动,脚像生了根一样,“我爸他……就在楼下,他说让您出去见一面,就一面。”
周志远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了陈默几秒钟,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部号码。
“老李,你们科那个陈默怎么回事?他跑我这来胡闹,你管管。”
电话那头传来李主任诚惶诚恐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听见:“是是是,周书记您别生气,我马上处理……”
周志远挂了电话,看都没再看陈默一眼:“出去。”
陈默站在那里,感觉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他知道自己应该转身走,应该说声对不起然后灰溜溜地退出去,应该回去告诉父亲书记不见,然后带着父亲离开。可他站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父亲刚才说的话——“你在这八年,到底干了个啥?”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我说了出去。”周志远抬起头,目光冷峻地看着他,“小陈,你是老同志了,别让我说第三遍。”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主任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把拉住陈默的胳膊:“小陈你疯了?赶紧走!”
陈默被李主任半拉半拽地拖出了书记办公室。门在身后咔嗒一声关上了,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虚脱。
李主任把他拉到走廊拐角,压着嗓子训斥:“你到底怎么回事?周书记刚来半年,正愁没典型抓呢,你倒好,自己送上门去!你还想不想干了?”
陈默低着头,没说话。
“你爸来了?你爸来了你就让他见书记?你以为县政府是你家开的?你爸以为他是谁?”
陈默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肉里。
“赶紧把你爸带走,”李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回去好好说说,别让老人家跟着瞎掺和。你的事我心里有数,今年年底的考核我会考虑你的。”
陈默抬起头看了李主任一眼。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衬衫雪白,脸上带着那种领导对下属特有的、居高临下的关怀。他说“我会考虑你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施舍的味道。
“谢谢李主任。”陈默听见自己说。
李主任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回办公室去了。
陈默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日光灯管闪烁不定,空调外机嗡嗡地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白净净的,没有一点老茧,跟父亲那双粗砺的大手比起来,简直不像干过活的人。
他慢慢走回二楼,推开综合科的门。
老陈头坐在那把旧椅子上,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水,正看着窗外。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看见儿子脸上的表情,什么都没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不见就不见吧。”老陈头站起来,把水杯放在桌上,“走,回家。”
陈默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话:“爸,对不起。”
老陈头摆摆手:“没什么对不起的。是爸让你为难了。”
他把蛇皮袋重新拎起来,往门口走。经过儿子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伸手拍了拍陈默的后背,就像小时候陈默考试考砸了那样,什么都不说,拍拍后背就过去了。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经过李主任办公室的时候,门关着,里面传来打电话的声音。陈默低着头快步走过,老陈头却放慢了脚步,朝那扇紧闭的门看了一眼。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老陈头突然停下了。
“等一下。”
陈默回头:“爸?”
老陈头把蛇皮袋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那是一部老掉牙的直板按键手机,屏幕上的字大得离谱,是陈默三年前给他买的。老陈头按了几个键,把手机举到耳边。
“喂,老赵啊,我广福。”
陈默站在旁边,不知道父亲在给谁打电话。
“我在县里呢,对,看我儿子。嗯,有点事,想麻烦你一下。你帮我打个电话给周志远,就说我在他楼下,让他下来一趟。”
陈默脑子里轰的一声。
“哪个周志远?就是县里那个书记嘛,你上次不是说跟他吃过饭吗?行,你打,我等着。”
老陈头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口袋,弯腰重新拎起蛇皮袋,往楼梯口走了两步,找了个靠墙的位置站好。他把蛇皮袋放在脚边,双手交叠搭在蛇皮袋的提手上,微微佝偻着背,像一棵扎根在水泥地里的老树。
然后他就那么站着,不动了。
陈默呆呆地看着父亲。老赵是谁?父亲怎么会认识一个能直接给县委书记打电话的人?他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各种念头搅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爸……”他的声音发虚。
“等着。”老陈头只说了两个字。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还在闪,滋滋的电流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空调外机轰隆隆地转着,把热风排向外面。陈默站在父亲身边,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两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
楼下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很重很急,皮鞋敲在楼梯台阶上,咚咚咚地由远及近。陈默循声望去,看见一个身影从三楼快步走下来。
是周志远。
县委书记周志远,四十五岁,头发浓密乌黑,穿着深色西裤和浅蓝色衬衫,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没系,露出里面白色的背心边。他的脸色很难看,像是刚刚被人从重要的事情里硬拽出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走到二楼楼梯口,一眼就看见了靠墙站着的那个佝偻老头。
“您……是陈广福?”周志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还有一丝极力压着的恼火。他刚才在电话里被老赵劈头盖脸说了一通。老赵是谁?老赵是他岳父的老战友,市里退休的老领导,一个电话打到他私人手机上,只说了一句“周志远,我有个老兄弟在你楼下站着呢,你下去看看”,然后就挂了。
周志远再狂也不敢怠慢老赵。可他没想到,楼下站着的这个老头,就是刚才陈默说的那个“我爸”。
“周书记。”老陈头直起腰来,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十几岁的县委书记,不卑不亢地点了点头,“打扰你了。”
周志远压着心里的火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缓:“陈……老同志,你找我有什么事?”
老陈头看了看走廊里站着的陈默,又看了看周志远身后跟着下来的李主任,还有从其他办公室探出头来看热闹的几个干部。人越来越多,安静的走廊一下子变得嘈杂起来。
“也没什么事,”老陈头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就是想问问周书记,我儿子陈默在您这干了八年,到底干得怎么样?”
周志远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陈默,那个年轻人脸色苍白,嘴唇紧抿,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陈默是综合科的同志,工作嘛……”周志远斟酌着措辞,“具体情况我不太了解,得问他们科室负责人。”
“李主任,”老陈头转头看向站在周志远身后的李主任,“那我问问你,我儿子干得怎么样?”
李主任脸上冒出汗来。他看看周志远,又看看老陈头,再看看陈默,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陈默同志……工作态度还是端正的……”
“端正了八年,还是个科员?”老陈头打断他,“你们县里提拔干部,就看他态度端不端正?”
走廊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围观的几个干部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周志远的脸色变了又变,他隐约觉得这个老头不简单,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简单。
“老同志,”周志远开口,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些,“你有什么诉求可以好好说,我们县政府的大门随时向群众敞开……”
“我不是来提诉求的。”老陈头看着他,“我就是来问问,我儿子这八年,到底差在哪?”
周志远沉默了。
老陈头把脚边的蛇皮袋提起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布包。他蹲下身,把布包一层一层打开。所有人都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布包里是一摞证书。
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大大小小十几个,有的是塑料封皮,有的是硬纸板。老陈头把它们一本一本摆在走廊的地板上,整整齐齐,像摆摊一样。
“这是陈默大学四年拿的奖学金证书,”老陈头指着一本红色的,“这是优秀毕业生证书,这是他在乡镇实习时的表彰证书,这是他考上公务员的录用通知书,这是他参加工作第一年被评为先进个人的证书,这是第二年……”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每拿起一本证书就轻轻放在地上,动作缓慢而郑重。走廊里的目光都聚在那摞证书上,那些褪色的封皮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淡的光,像一段被灰尘掩埋的历史。
“这是第五年的,”老陈头拿起一本深蓝色的,“优秀信息员。这是第六年的,他负责的那个危房改造数据统计工作,被市里表扬了。这是去年的……”
他拿起最后一本,翻开来看了看,又合上。
“去年他牵头做了一个全县农村危房改造的调研报告,省里都转发了。”老陈头把证书放好,站起来,看着周志远,“这些,你们知道吗?”
周志远没说话。他确实不知道。他半年前才调来,对县里的情况还不熟悉,更不可能注意到一个普通科员做过什么。
李主任的脸色已经白了。
“我儿子在这干了八年,”老陈头的声音开始发颤,“写了多少材料,熬了多少夜,挨了多少批,你们当领导的看不见。他媳妇嫌他没出息跑了,你们也看不见。他今年三十一了,连个副主任科员都没混上,你们还是看不见。”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们看见的,就是他刚才去敲书记的门,你们觉得他不懂规矩,觉得他脑子有病。可你们想过没有,他为什么去敲那个门?因为他爹来了,他爹让他去的。他爹是个农民,不懂你们县里的规矩,他爹就知道,儿子在这干了八年,该有人给个说法。”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默站在人群后面,眼眶通红,嘴唇咬得发白。他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看着地上摊开的那些证书,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崩塌,又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生长。
周志远看着面前这个老头。他此刻终于明白老赵为什么要打那个电话了。这个老头身上有一种东西,一种在基层摸爬滚打几十年才能磨出来的东西,不怒自威,不卑不亢,每一句话都砸在点子上,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陈老,”周志远开口,语气已经完全变了,“今天这事,是我工作不到位。您先别激动,咱们到我办公室坐下来谈,行吗?”
老陈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不去了,”他说,弯腰把地上的证书一本一本收起来,“我就是来问个话。周书记,我问完了,答案我心里也有了。”
他把证书重新包好,塞回蛇皮袋里,拎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站在人群后面的儿子。
“陈默,过来。”
陈默分开人群,走到父亲面前。他的眼睛红红的,却倔强地睁着,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老陈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跟刚才在办公室里那个动作一样,轻轻的,沉沉的。
“跟爸回家。”
陈默点了点头。
父子俩一前一后往楼梯口走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周志远突然开口:“等一下。”
老陈头停下脚步,没回头。
“陈老,你刚才说的那些证书,是陈默的,还是你的?”
老陈头背对着众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表情没有人看见,但陈默看见了。他父亲脸上浮现出一种骄傲的光,就像他当年考上大学时,父亲放了一万响鞭炮时的那种光。
“是我儿子的。”老陈头说,然后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陈默跟在父亲身后,一步一步走下楼梯。一楼大厅里,门卫老周正站在传达室门口,透过玻璃门看着他们。老周看见陈默,微微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父子俩走出县政府大门。午后的阳光依然毒辣,蝉鸣声震耳欲聋。老陈头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深深吸了一口气。
“爸,”陈默站在他身边,“你刚才说的那个老赵……”
“老赵是你爷爷的战友,”老陈头拎着蛇皮袋往前走,“后来转业到市里,现在退休了。几十年没联系了,前些天你妈翻电话本翻出来的。”
陈默愣住了。他从来不知道家里还有这层关系。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什么?说你爸认识个老领导,可以给你走后门?”老陈头回头看了儿子一眼,“我陈广福的儿子,不走后门。”
陈默鼻子一酸。
父子俩沿着县城的主街慢慢往前走。路边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阴影,父子俩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蛇皮袋在水泥地面上沙沙地响,里面的南瓜和鸡蛋轻轻地碰撞着。
“爸,今天这事……”
“今天这事翻篇了。”老陈头打断他,“回去好好跟你媳妇认个错,把她接回来。孩子不能没有妈。”
陈默低下头:“她爸那边……”
“她爸那边我去说。”老陈头说,“我跟他喝顿酒,他就没脾气了。”
陈默看着父亲的背影,那个佝偻的、瘦小的背影,此刻在他眼里却比县政府大楼还要高大。
“爸,”他突然说,“谢谢你。”
老陈头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摆了摆,像赶一只苍蝇。
“谢什么谢,我是你爹。”
父子俩继续往前走,走进县城午后的阳光里,走进平凡而滚烫的生活里。
而此时此刻,县政府三楼书记办公室里,周志远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走出大院,消失在街角。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王部长,你帮我查一下,综合科有个叫陈默的,干了几年了,工作表现怎么样。对,现在就要。”
挂了电话,周志远在办公桌前坐下,翻开了桌上那份关于全县农村危房改造的调研报告。报告封面上印着“陈默”两个字,是他昨天刚批转给市里的。
他看了很久。
第三章 裂痕
陈默的婚姻走到悬崖边上,是从半年前开始的。
妻子林晓是县城本地人,独生女,父亲在县一中教了三十年数学,母亲在县医院当护士长,家境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在县城里也是体面人家。当初林晓嫁给陈默,看中的就是他踏实肯干,话不多但有上进心。
可结婚五年,陈默的“上进心”没换来任何实质性的东西。
林晓在县实验小学当老师,每天早出晚归,带班主任,一个月到手四千多。陈默在县政府干了八年,工资从入职时的两千六涨到了现在的三千八,年终奖看考核情况,好的时候有一万,不好的时候就是两千块钱的过节费。
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在县城里过日子本该够用。可问题就出在“体面”两个字上。
林晓的同事,有的老公在电力公司,有的在烟草局,有的自己开店做生意。每年寒暑假,同事们不是去三亚就是去成都,朋友圈里晒各种美食美景。林晓也想去,可陈默拿不出钱。
“出去玩一趟要一两万,我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八,咱们还要还房贷。”陈默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不敢看妻子的眼睛。
这样的话说一次两次没关系,说多了就变成了刺。那根刺扎在林晓心里,越扎越深,最后成了拔不出来的伤。
半年前,林晓的表姐从省城回来,开着新买的宝马,带着老公孩子,在县里最高档的酒店请了全家吃饭。饭桌上,表姐夫聊起自己做生意一年能挣多少,表姐说起在省城买了第二套房,林晓的父亲林老师端着酒杯,脸色越来越沉。
那天晚上回家,林晓哭了。
“陈默,我不是嫌你穷,”她坐在沙发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我是看不到头。你干了八年,连个副科长都没混上,你前面排着那么多人,什么时候能轮到你?等你当上科长,我都四十了。”
陈默站在客厅里,听着妻子压抑的哭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老师第二天就来了。这个教了三十年数学的中学老师,说话条理分明,逻辑清晰。
“陈默,我不跟你绕弯子,”林老师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身体前倾,像在给学生讲题,“我女儿嫁给你的时候,我想的是你年轻,有文化,在县里上班,以后肯定有前途。可这都五年了,你的前途在哪里?”
陈默无言以对。
“我不要求你大富大贵,但至少要有个盼头。”林老师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教鞭敲在黑板上,“你今年三十一,正是干事业的时候,可你看看你,每天就是坐在办公室里填表格、写材料,连个应酬都没有。你这样的,在单位里怎么混?”
陈默想说,不是他不想应酬,是根本轮不到他。县里的应酬要级别,要人脉,他一个普通科员,连端茶倒水的资格都没有。
“我给你指条路,”林老师站起来,“你去找找你们李主任,送点东西,让他提拔提拔你。实在不行,让你爸想想办法,他不是在村里当支书吗,总认识些人吧?”
陈默听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脸色变了。
“我爸就是个村支书,他不认识县里的领导。”
“那就让他托人找关系!”林老师的语气重了些,“你总不能就这么混一辈子吧?”
陈默沉默了。他没法跟岳父解释,他爸陈广福当村支书二十多年,从来没给谁送过礼,也没托谁走过关系。那是老头一辈子最引以为傲的事,他不可能去破坏。
那次谈话之后,林晓带着孩子回了娘家。陈默去接过两次,林晓说想静静,没回来。后来再去,林老师挡在门口,说晓晓需要时间考虑。
陈默知道,这个“考虑”是什么意思。
他一个人住在县城的老房子里,每天下班回去,面对空荡荡的屋子和冷锅冷灶,心里跟这房子一样空。他开始害怕下班,害怕回到那个没有声音的家。于是他主动加班,在办公室里待到深夜,对着电脑发呆。
两个月下来,他瘦了十几斤。
老陈头和老伴在陈家村,对这些情况只知道个大概。陈默每次打电话回去都说没事,说林晓带着孩子回娘家住几天。可老陈头的老伴去镇上赶集的时候,碰到了林晓母亲医院里的同事,才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老陈头这次来县城,是下了决心的。
可今天在县政府办公楼里发生的一切,让陈默心里乱成一锅粥。父亲走了之后,他没有跟上去。老陈头说“跟爸回家”的时候,他点了头,可走出县政府大门之后,他又停下了。
“爸,你先回去,”他说,“我还有点事。”
老陈头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拎着蛇皮袋走了。
陈默站在县政府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午后的阳光晒得他头皮发烫,蝉鸣声震得他耳膜嗡嗡响。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了县政府大院。
他直接上了二楼,推开综合科的门。
李主任坐在办公室里,看见他进来,脸色一下子沉了。
“陈默,你来得正好。”李主任把手里的一份文件往桌上一拍,“你爸今天这出是什么意思?周书记刚才打电话把我训了一顿,说我没管好手下的人。你说,这事怎么收场?”
陈默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李主任,我想问问,我去年做的那份危房改造调研报告,报上去了吗?”
李主任愣了一下:“报上去了啊,周书记不是刚批转给市里吗?”
“我是说,报告上有没有我的名字?”
李主任的眼神闪了闪:“这个……报告是以科室名义报的,署名肯定是综合科……”
“所以我的名字没在上面。”
“陈默,你这是什么态度?”李主任拉下脸来,“科室的成果当然是集体的,你一个年轻人,不要总想着争名夺利……”
“八年了。”陈默打断他。
李主任被他这么一顶,火气上来了:“你什么意思?”
“我在这干了八年,”陈默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写过的材料装了一柜子,加过的班比别人上的班还多,可八年里我没评过一次优秀,没拿过一次表彰,连个副主任科员都没混上。李主任,你告诉我,我到底差在哪?”
李主任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办公室里的另外两个同事假装低头看电脑,耳朵却竖得老高。
“陈默,你今天吃错药了?”李主任压着嗓子说,“你爸来闹了一通,你也跟着犯浑?你信不信我让你年底考核不合格?”
陈默站起来,看着李主任那张因为气愤而扭曲的脸。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很可笑,他自己也很可笑。八年了,他在这间办公室里忍气吞声,小心翼翼,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可换来的是什么?
“李主任,我年底的考核,你看着办吧。”
陈默拿起桌上的那个旧笔记本,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不想再待在那间屋子里。他顺着走廊往楼下走,走到一楼的时候,迎面碰上了门卫老周。
“小陈,”老周叫住他,“你爸走了?”
“走了。”
老周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爸是个好人。”
陈默点了点头,往门外走。
“对了小陈,”老周在后面喊了一声,“刚才周书记的秘书打电话到传达室,问你走了没有。我说没有。他说周书记让你明天上午去他办公室一趟。”
陈默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周书记找我?”
“嗯,秘书说的。”
陈默站在县政府门口,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把他整个人罩在一片白光里。他抬头看了看三楼最东头的那扇窗户,不知道那扇窗户后面,等待他的是什么。
第四章 意外的转机
那天晚上陈默一夜没睡。
他在那间空荡荡的房子里坐了一整夜,翻来覆去地想父亲今天说的话,想林晓临走时的眼泪,想李主任那张虚伪的脸,想周书记那句“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
天快亮的时候,他给林晓发了一条短信:晓晓,今天我去找你。
短信发出去,石沉大海。
早上八点半,陈默准时出现在县政府三楼。走廊里已经有来来往往的人,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走到书记办公室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来。”
周志远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看见陈默进来,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陈默坐下了,腰挺得笔直。周志远打量了他几秒钟,目光里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你爸回去了?”
“昨天下午就回去了。”
“蛇皮袋里装的什么?”
陈默愣了一下,没想到书记会问这个。“南瓜,还有鸡蛋。”
周志远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份材料。陈默认出来了,那是他去年做的危房改造调研报告。报告很厚,几十页,每页都有周志远用红笔做的批注。
“这份报告是你写的?”
“是,我负责数据核对和初稿撰写。”
“里面提到的那个问题——砖混结构危房鉴定标准在山区适用性差,导致部分农户无法享受改造补贴——这个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
陈默想了想:“我跑了全县十七个乡镇,实地看了两百多户危房。平原地区用砖混标准没问题,但山区很多老房子是土坯墙和木结构,按砖混标准鉴定就够不上危房级别。可那些房子确实有安全隐患,我拍了很多照片,也跟村干部和农户聊过,最后把情况汇总在报告里了。”
周志远翻到报告后面附的图片页,那些照片都是陈默走村串户时拍的。照片上那些歪斜的土坯墙、开裂的木梁、漏雨的屋顶,在彩色打印纸上触目惊心。
“你跑了十七个乡镇?”周志远抬起头。
“是。”
“花了多长时间?”
“断断续续跑了三个多月,都是利用周末和工作日下班时间去的。科里平时事情多,只能挤时间。”
周志远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刚调来县里的时候,也去乡镇跑过几趟,但都是走马观花,前呼后拥地转一圈,看几个示范点。像这样一家一户地跑、一张照片一张照片地拍,他做不到。
“报告写得很好,”周志远说,“市里昨天反馈了,说要作为典型经验转发。省里下个月有个农村危房改造的现场会,可能要在我们县开。”
陈默心里动了一下,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陈默,我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两件事。”周志远把报告合上,看着他的眼睛,“第一,关于昨天的误会,是我的工作人员不了解情况,处理方式有问题。我向你和你父亲道歉。”
陈默愣住了。他没想到县委书记会跟他道歉。
“第二,”周志远继续说,“关于你的工作安排,我跟组织部和你们科室都通过气了。县里准备成立一个农村危房改造专项工作组,缺一个懂业务、能跑基层的副组长。你愿意干吗?”
陈默张了张嘴,感觉心脏跳到了嗓子眼。
“副……副组长?”
“对,副主任科员待遇,主要工作就是把你报告里提的那些问题落到实处,跑乡镇,做协调,把危房改造的漏洞补上。工作很辛苦,要经常下乡,可能比你在科里坐办公室累得多。”
陈默站起来了。他站起来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又坐了回去,耳根发烫。
“我愿意。”
周志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近似笑容的表情。
“好,任命文件过两天就下发。你先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下周去工作组报到。”
陈默从书记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飘的。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感觉像在做梦。八年了,他在这个楼里进进出出,从来都是低着头走,今天第一次觉得走廊这么宽敞,窗户这么亮堂。
他掏出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翻到通讯录第一个名字——林晓。
电话响了很多声,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陈默把手机揣回口袋,快步下楼。他现在就要去林晓娘家,不管林老师脸色多难看,不管林晓愿不愿意跟他说话,他都要去。
他跑到县政府门口的时候,老周笑着跟他打招呼:“小陈,今天气色不错啊。”
“周叔,”陈默停下来,“谢谢你。”
老周摆摆手:“谢我干什么,我又没做什么。”
陈默笑了笑,转身跑进了街上的人流里。
他跑到林晓娘家楼下,按了门铃。对讲机响了,传来林老师的声音,问是谁。陈默说是我,爸,我找晓晓。
沉默了一会儿,门开了。
陈默上楼的时候,心跳得厉害。到了门口,林老师站在那儿,脸色不太好看。
“晓晓不想见你。”
“爸,我就说几句话。”
“她说了,不想见。”
陈默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爸,我升职了。县里成立危房改造专项工作组,让我当副组长,副主任科员待遇。文件过两天就下来。”
林老师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他看了陈默好几秒,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
“真的?”
“真的。周书记亲口跟我说的。”
林老师沉默了一会儿,侧了侧身。陈默走进屋里,看见林晓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孩子。她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陈默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晓晓,对不起。”
林晓别过头去,不看他。
“我知道你委屈。这五年,我没让你过上好日子,连个像样的旅行都没带你去过。你同事笑话你,你爸替你着急,这些我都知道。”陈默的声音哑哑的,“可我一直在努力。我写的那些报告,跑的那些乡镇,没有一样是白干的。”
林晓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周书记让我当工作组副组长,不是因为我爸昨天来闹了。是因为我去年做的那份危房改造报告,市里和省里都认可了。晓晓,我不是混日子的人,我只是……只是没找到机会。”
林晓终于转过头来。她的眼睛里有泪,也有别的东西。
“那你以后……”
“以后我还是会忙,可能比现在更忙。工作组刚成立,千头万绪,要跑很多地方。但我跟你保证,我会把家放在第一位。你和孩子,永远比工作重要。”
林晓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孩子递过来,陈默笨拙地接住。孩子已经一岁多,咿咿呀呀地伸手抓他的脸。
“你瘦了。”林晓说。
陈默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眼泪。
“嗯,瘦了十几斤。”
“瘦了不好看。”
陈默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他把孩子抱紧了些,感觉那个小小的身体贴在他胸口,暖烘烘的。
林老师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
“留下来吃饭吧。”他说,语气虽然还硬邦邦的,但已经没了之前那股子拒人千里的冷。
陈默抬头看着岳父,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天中午,陈默在林晓娘家吃了半年来第一顿安稳饭。林老师没再说难听的话,只是在饭桌上问了一句:“你那个工作组,具体干什么?”
陈默一五一十说了。林老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酒杯碰了一下陈默的杯子。
“好好干。”
那顿饭吃完,陈默带着林晓和孩子回了家。
当天晚上,他给父亲打电话。
“爸,晓晓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老陈头闷闷的声音:“那就好。”
“爸,周书记让我当工作组副组长了。”
又是几秒沉默。然后老陈头问:“跟你那份报告有关?”
“嗯。”
“你自己挣来的?”
“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笑,很轻,但陈默听得真切。
“行,好好干。别给你爹丢人。”
挂了电话,陈默站在阳台上,看着县城夜晚的万家灯火。那些灯光星星点点,每一盏都是一个家,每一盏都有各自的故事。
他想,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五章 风起
危房改造专项工作组的办公室设在县住建局三楼,一间不大的会议室改造的,摆了六张桌子,墙上一张全县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十七个乡镇的位置。
陈默的办公桌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他报到那天,周志远亲自来了,把工作组成员召集起来开了个短会。
“工作组由住建局牵头,民政局、财政局配合,陈默同志任副组长,主持日常工作。”周志远看着在场的人,语气不重但很清楚,“这个工作组的任务,就是把全县农村危房改造的老底摸清楚,把陈默报告里提的那些问题一个一个解决掉。时间紧,任务重,我不听过程,只看结果。”
说完这段话,周志远看了陈默一眼,走了。
陈默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摞各乡镇报上来的危房统计数据。他知道,这里面有不少水分。有的乡镇为了争取改造指标,把不是危房的也报上来;有的乡镇怕担责任,把真正的危房瞒着不报。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数据核实清楚。
他带着工作组的人,一个乡镇一个乡镇地跑。
陈家村在全县最偏远的山区乡,路不好走,从县城开车要两个多小时。陈默把第一站选在了这里。
工作组的车开到村口的时候,老陈头正蹲在自家院门口编竹筐。看见儿子的车停下,他手上的活没停,只是抬了抬眼皮。
“来了。”
“爸,我带队来搞危房核查。”陈默从车上下来,穿着运动鞋和旧夹克,跟在县政府上班时判若两人。
老陈头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编竹筐。陈默带着工作组的人去了村委会,村主任老赵迎出来,热情地握手递烟。陈默摆摆手说不抽烟,直奔主题。
“赵叔,咱们村报上来的危房有多少户?”
“三十六户。”老赵翻着本子,“名单都在这。”
陈默接过名单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有几户他认识,房子虽然旧,但结构没问题,根本算不上危房。反倒有几户真正住危房的,名单上没有。
“赵叔,这个王老六家,去年刚翻修过屋顶,怎么还是危房?”
老赵的脸色有点不自然:“这个……可能是之前的统计没更新。”
“还有这个,刘婶家,土坯墙都裂了,怎么没报?”
老赵搓着手,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陈默没再追问,带着工作组直接去了这两户人家。王老六家的房子确实翻修过,但翻修用的材料不达标,房梁有虫蛀,属于“二次危房”。刘婶家的土坯墙裂了拳头宽的缝,用两根木头撑着,随时可能塌。
“赵叔,”陈默把老赵拉到一边,“王老六家要重新鉴定,按标准来,该修还得修。刘婶家要马上报上来,这种房子住着要出人命的。”
老赵面露难色:“陈组长,你是从咱们村出去的,你也知道村里情况。指标就那么几个,报了刘婶家,王老六那边就得往后排……”
“那就如实报。”陈默的声音不高,但很坚决,“有多少报多少,县里统一调配指标。瞒报漏报,出了事谁负责?”
老赵看着他,叹了口气:“行,听你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默回了趟家。老陈头已经做好了饭,一盘炒南瓜,一盘咸菜,一碗鸡蛋汤。父子俩坐在堂屋里吃饭,谁都没提工作上的事。
快吃完的时候,老陈头突然说:“你岳父前两天来电话了。”
陈默抬头:“说什么了?”
“说你把晓晓接回去了,挺好。”老陈头夹了一筷子咸菜,“还说他学校里有个老师,老公在省城做生意,两口子常年分居,去年离了。”
陈默放下筷子。
“爸,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你知道就好。”老陈头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晓晓是个好姑娘,你好好待人家。工作再忙,家不能丢。”
陈默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他带着工作组跑了陈家村的六个自然屯,把每一户危房都实地看了一遍。天快黑的时候,车往回开,经过村口的老槐树,陈默看见父亲还蹲在那里编竹筐,佝偻的背影在暮色里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让司机停了车,摇下车窗喊了一声爸。
老陈头抬起头来。
“爸,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老陈头摆摆手,意思是知道了,走吧。
车开动了,陈默从后视镜里看着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暮色里。他靠在座椅上,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又踏实又温暖。
第六章 暗流
工作组跑了半个月,全县十七个乡镇跑了一大半。陈默带着人白天入户核查,晚上回来整理数据,每天的睡眠时间不到五个小时。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头反而比在办公室坐着的时候好。
他把重新核实的危房数据做了汇总,发现各乡镇报上来的数字跟实际情况出入很大。有的乡镇虚报了三成,有的漏报了两成,全县加起来,需要改造的危房比原计划多出了将近四百户。
四百户不是小数目。按照每户补贴两万计算,光补贴资金就多出八百万。县财政拿不出这笔钱,只能往市里和省里报。
陈默把报告写好,先报给了住建局局长。局长看了之后脸色凝重,说这事得开个会研究。会开了两天,各说各的理,没研究出个结果。陈默又去找财政局的刘局长,刘局长说今年的预算已经定死了,追加这么多钱不可能,让陈默“灵活掌握”。
灵活掌握是什么意思,陈默听得懂。就是让他把数字压一压,把那些“可改可不改”的剔除掉。
可那些“可改可不改”的,恰恰是住在最危险房子里的贫困户。
陈默没压数字。他把报告原封不动地报给了周志远。
周志远看完报告,把陈默叫到办公室。
“你这份报告要是报到市里,市里问起来,住建局和财政局那边怎么交代?”
“如实交代。”
周志远看着他:“你知道这么干的后果吗?”
“知道。”陈默站得笔直,“但那些房子真的不能住人了。我在现场看的,有的墙缝能塞进去一个拳头,有的房梁用木头顶着,随时可能塌。周书记,这些人要是出了事,就不只是报告上的数字了。”
周志远沉默了很久。
“行。”他最终说,“报告我签,你报上去。市里省里那边我来沟通。”
陈默松了口气。
可事情没有他想得那么简单。
报告报上去的第三天,陈默接到一个电话,是李主任打来的。
“陈默,你现在威风了啊,”李主任的声音阴恻恻的,“报个报告都不通过局里,直接捅到周书记那去。你眼里还有没有领导?”
“李主任,报告我先给住建局和财政局看过了……”
“他们同意了吗?”
陈默没说话。
“我听说你把危房数字改了又改,加了四百户上去。”李主任的声音压低了,“你知道这四百户是什么概念吗?你知道这动了多少人的蛋糕吗?乡镇的指标是年初定好的,你加四百户,有的人就得往下减。你得罪的不只是我一个。”
陈默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李主任,我得罪谁不重要。那些房子真的不能住了。”
“你少跟我说这些大道理!”李主任突然提高了声音,“我告诉你陈默,你别以为有个工作组副组长就了不起。你信不信我让你这个副组长干不到年底?”
电话挂了。
陈默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阴下来的天。十月的风已经有了凉意,把楼下的梧桐叶子吹得满地翻滚。他知道李主任说的不是空话。李主任在县里经营了十几年,各乡镇都有他的人。陈默动了这些人的指标,等于动了他们的脸面。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陈默下乡核查开始遇到阻力。有的乡镇说数据找不到了,要重新统计;有的乡镇说负责危房改造的干部出差了,没人配合;有的乡镇干脆把工作组的人晾在会议室里,半天不见人影。
工作进度一下子慢了下来。
周志远又把他叫去问情况。陈默如实说了,周志远听完,脸色很难看。
“你顶着干,能顶多久?”
“顶到他们干不下去为止。”
周志远看着他,突然笑了一声:“行,有股子倔劲。你爸那天在楼道里摆证书的时候,也是这个劲。”
陈默有点意外,周志远居然还记得那天的事。
“你接着干,”周志远说,“乡镇那边不配合,我让县委督查室发通报。谁拖后腿,通报谁。”
有了周志远这句话,工作组的处境好了很多。那些推三阻四的乡镇,在督查通报的威慑下,不得不配合起来。数据重新汇总,工作进度赶了上来。
可陈默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李主任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他在县里干了八年,知道有些矛盾埋在下面,总有一天会翻上来。
那天晚上回家,林晓已经做好了饭。孩子睡了,两个人坐在饭桌前,陈默把事情说了。
林晓听完,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怕吗?”
陈默想了想:“怕。但我更怕那些房子塌了砸死人。”
林晓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温热柔软,让陈默心里踏实了不少。
“那就接着干。大不了这个副组长不干了,回来当你的科员。实在不行,咱们出去打工,饿不死。”
陈默看着她,突然笑了。
“你怎么跟你公公一个口气。”
林晓也笑了:“因为我们都看出来了,你就是这个命。”
第七章 暗涌
十一月中旬,省里的农村危房改造现场会如期在县里召开。
周志远把现场会的地点选在了陈家村。原因很简单,陈家村的危房改造试点工作做得最扎实,陈默带着工作组在这里蹲了将近一个月,把每一户的情况都摸得清清楚楚,该修的修,该建的建,没有一户遗漏。
现场会那天,省住建厅的副厅长来了,市里分管副市长也来了,全县十七个乡镇的负责人全部到场。陈默作为工作组副组长,负责现场讲解。
他穿着那件旧夹克,脚上是沾了泥的运动鞋,站在陈家村刚改造完的一排新房前,对着几十个领导侃侃而谈。从危房鉴定标准到改造施工方案,从资金筹措到质量监管,每一个环节都讲得头头是道,有数据有案例,让人挑不出毛病。
副厅长听完,拍着周志远的肩膀说:“小周啊,你们这个工作组干得实在。这个副组长不错,年轻肯干,懂业务。”
周志远笑着点头,余光扫了陈默一眼。
现场会结束之后,陈默在陈家村的老槐树下碰到了父亲。老陈头还是蹲在那里编竹筐,好像儿子在村子里搞出多大动静都跟他无关。
“爸,今天省里领导来了。”
“看见了。”
“副厅长夸咱们的工作组了。”
老陈头手上的动作没停:“夸的是工作组,又不是你。”
陈默笑了:“你怎么知道不是我?”
老陈头抬了抬眼皮:“你是我儿子,我还能不知道你几斤几两?活是你干的,但功劳不能都往自己身上揽。你那些组员跟着你跑了一个多月,你一个人能干完?”
陈默蹲下来,跟父亲并排蹲着。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枝干光秃秃的,在地上投下一片稀疏的影子。
“爸,李主任那边最近在活动。”
“哪个李主任?”
“就是我原来的科长。他这段时间在乡镇到处跑,跟那些被我动了指标的乡镇长吃饭喝酒。”
老陈头把编好的竹筐放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竹屑。
“你怕他?”
“不怕。但他毕竟在县里干了十几年,认识的人多。”
老陈头站起来,看着村口那条通往县城的柏油路。路上车来车往,尘土飞扬。
“你记住,”他说,“你是干事的人,他是搞事的人。干事的人可能吃亏,但搞事的人迟早要翻船。”
陈默也站起来,站在父亲身边。
“爸,你当年当村支书,得罪过多少人?”
老陈头想了想:“不少。当干部就不能怕得罪人。你不得罪几个人,什么事都干不成。关键是你要站得住理,理在你这边,你就别怕。”
那天晚上,陈默回到县城已经快十点了。林晓和孩子都睡了,客厅里留着一盏小灯,桌上扣着一碗饭,两个菜用纱罩罩着。陈默把菜热了热,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陈默吗?我是县纪委的老吴。”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纪委找他,一般没什么好事。
“吴主任好,这么晚了……”
“有个事先跟你通个气,”老吴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两天纪委收到一封举报信,说你利用工作组副组长的职权,在危房改造项目里搞利益输送,收受施工单位的好处费。”
陈默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
“举报信是谁写的?”
“匿名。但信里提到的几个项目,都是你跑过的乡镇。时间地点写得很具体,不像是瞎编的。”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吴主任,我没收过任何人的钱。危房改造的施工队都是统一招标的,我连招标会都没参加过。”
“我知道。信上说的那些项目,我查过了,跟你没有直接关系。但这封信转到周书记那里了,周书记压着没批,让我先跟你核实。”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这封信背后是谁在操作。
“吴主任,我配合组织调查。什么时候需要我过去,你通知我。”
“行,你先别声张,正常工作。”
挂了电话,陈默坐在餐桌前,看着碗里已经坨了的面条。客厅里很安静,卧室里传来林晓均匀的呼吸声和孩子偶尔的梦呓。
他端起碗,一口一口把面条吃完。然后洗了碗,关了灯,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在林晓身边躺下。林晓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他怎么这么晚。他说开会,睡吧。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举报信、纪委调查、利益输送的指控——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他不怕调查,因为他真的没做过。可他怕的是这件事传出去,工作组的人心散了,那些刚有起色的危房改造工作又要停下来。
他又想起父亲那天在楼道里摆证书的样子。那个佝偻的身影,蹲在地上,一本一本地把儿子的证书摊开,摆给所有人看。那个场景像一把火,一直烧在他心里,让他不敢松劲,不敢后退。
可现在,有人要把这把火浇灭。
第八章 风暴
纪委的调查来得比预想中快。
第二天上午,陈默就被叫到了县纪委。谈话室在一楼最里面,窗户关着,灯开着,桌上放着一杯水,一台记录仪。
老吴坐在对面,旁边还有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程序走得很规范,宣读权利义务,问话记录,签字确认。
“陈默同志,关于举报信里提到的陈家村危房改造项目,施工队是经过招标程序确定的吗?”
“是。工作组不负责招标,招标由住建局统一组织。”
“你跟中标单位负责人有私交吗?”
“没有。之前不认识,项目结束后也没有联系。”
“举报信里说你收受了三万元好处费,有这回事吗?”
“没有。”
老吴问得很细,陈默答得很实。从项目立项到施工监管,从资金拨付到竣工验收,每一个环节都说得清清楚楚。老吴在本子上记了满满几页。
谈话结束的时候,老吴站起来,跟陈默握了握手。
“陈默同志,委屈你了。举报信的内容我们查过了,不属实。但程序要走完,报告要往上报。这几天你正常工作,不要有思想负担。”
陈默点了点头,走出纪委办公室的时候,腿有点发软。
回到工作组,组员们看他的眼神有点不对。有人凑过来问:“陈组长,听说纪委找你了?”
陈默摆摆手:“例行谈话,没事。”
可“没事”这两个字压不住那些窃窃私语。当天下午,住建局那边就有人传话过来,说局领导让工作组暂停手头的危房核查工作,等纪委的调查结论出来再说。
陈默知道,这一停,再启动就难了。
他去找周志远,秘书说周书记去市里开会了,明天才回来。他给周志远发了条短信,简单说了情况。周志远回了一个字:等。
等。等调查结论,等周书记回来,等这阵风过去。可陈默等不了,那些住在危房里的人等不了。眼看着就要入冬,山里那些土坯房经不住风雪。万一出了事,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做了个决定。
当天晚上,他给工作组的组员开了个会。
“纪委的调查是针对我个人的,跟工作组的工作没关系。”他看着五个组员,“从现在开始,我带你们继续下乡核查。住建局那边不让用公车,我们自己想办法。我开自己的车,油钱我自己出。你们愿意跟我去的,明天早上六点县政府门口集合。不愿意的,我不勉强。”
五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站起来:“陈组长,我去。我家就在农村,我知道那些危房是什么样。”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都站了起来。最后一个是刚考进来的小年轻,有点犹豫,但看见大家都站起来,也跟着站起来了。
“好。”陈默说,“明天早上六点,准时出发。”
那天晚上回家,他跟林晓说了自己的决定。林晓在给孩子喂奶,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车钥匙在鞋柜上,我给你加满油了。”
陈默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用车?”
“你每次遇到坎儿,都是这个表情。”林晓抬起头来看着他,“陈默,我不拦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注意安全。山里路不好走,别开快车。”
陈默走过去,抱了抱她和孩子。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陈默下楼的时候,看见自己那辆旧桑塔纳旁边停着三辆私家车。工作组的组员们都到了,裹着厚外套站在寒风里,哈出的白气在路灯下飘散。
他鼻子一酸,没说话,打开车门坐进去。
四辆车鱼贯驶出县城,往山里开去。车灯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划出四道亮光,像四把刀,劈开了沉沉的暮色。
那天他们跑了三个乡镇,核查了四十多户危房。天黑透了才回到县城,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灰,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但眼睛里亮堂堂的。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天天如此。住建局那边打了几个电话来催他们回单位,陈默一律不接。到第五天的时候,住建局局长亲自打电话,语气软了不少,说局里研究了,工作组的正常工作可以继续开展,让他们回来。
陈默没回去。
他在等周志远。
第七天,周志远从市里回来,把陈默和住建局局长、李主任一起叫到了办公室。
“纪委的调查报告出来了,”周志远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举报不属实。陈默同志在危房改造工作中没有违纪违规行为。”
他抬起头,看着住建局局长和李主任。
“工作组的工作继续开展。陈默同志继续任副组长。住建局全力配合,要车给车,要人给人。哪个环节再出问题,我找你们。”
住建局局长连连点头。李主任坐在角落里,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
出了书记办公室,陈默走在走廊里,感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他整个人暖融融的。他走到楼梯口,掏出手机给父亲打电话。
“爸,查清楚了。没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短促的笑。
“知道了。”
“你好像一点都不担心。”
“担心什么?你又没拿人家的钱。我陈广福的儿子,我知道。”
陈默站在县政府二楼走廊的窗前,看着楼下那棵大梧桐树。十一月的风把树上的黄叶吹得纷纷扬扬,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他看见门卫老周正站在传达室门口扫落叶,扫帚哗哗地响,声音传得很远。
“爸,”他说,“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老陈头闷闷地说:“想什么想,过年回来。让你妈给你包饺子。”
“好。”
挂了电话,陈默下楼。经过传达室的时候,老周抬起头来,冲他笑了笑。
“小陈,你爸又给你带鸡蛋来了?”
“没有,他让我过年回家。”
老周点点头,继续扫落叶。
陈默走出县政府大门,走进冬天清冷的阳光里。街上行人匆匆,车流不息,所有人都在奔向各自的前方。他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干冷,带着一点煤炉的味道,是县城冬天特有的气息。
他掏出手机,拨了林晓的号码。
“晓晓,过年咱们回陈家村。”
“行,我跟爸说一声。”
“还有,”陈默顿了顿,“谢谢你。”
电话那头传来林晓轻轻的笑声。
“谢什么,我是你老婆。”
第九章 归途
腊月二十八,陈默带着林晓和孩子回了陈家村。
老陈头和老伴早早就开始忙活,杀鸡宰鱼,蒸馒头炸丸子,院子里飘着过年的香气。陈默的车刚停在院门口,老陈头就从灶房里出来了,手上还沾着面粉。
“回来了。”
“嗯,回来了。”
老陈头弯腰从车里把孙子抱出来,孩子一岁多,穿着厚厚的棉袄,像个小棉球。老陈头抱着孩子往屋里走,嘴里念叨着:“又胖了,跟你爸小时候一样。”
林晓跟在后面,手里拎着给公婆买的衣服和补品。老伴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儿媳妇,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晓晓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
那天中午,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吃饭。桌上摆满了菜,老陈头开了瓶白酒,给陈默倒了一杯,自己也满上。
“爸,我下午还得开车,不能多喝。”
“谁让你多喝了,就一杯,意思意思。”
父子俩碰了碰杯。老陈头抿了一口酒,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突然说:“你那个工作组,年后还干?”
“干。周书记说了,明年全县的危房改造要全部完成,时间紧。”
“行。”老陈头又抿了一口酒,“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陈默笑了:“爸,你这话说过好多遍了。”
“说过也得说。你是我儿子,我不管你谁管你。”
下午,陈默带着林晓和孩子去村里转了转。陈家村的危房改造已经完成了一多半,那些曾经歪斜的土坯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齐的砖瓦房。外墙统一刷了白漆,屋顶换了新瓦,窗户是铝合金的,在冬日的阳光下亮亮堂堂。
林晓看着那些新房,由衷地说:“你们这个工作确实有意义。”
陈默点了点头。他看着那些房子,想起自己第一次来核查时看到的那些摇摇欲坠的土墙,想起刘婶家那两根撑着裂缝的木头顶,想起王老六家虫蛀的房梁。现在那些房子都翻新了,刘婶搬进了新房,王老六的房梁也换了。刘婶拉着他的手哭的时候说,这辈子没想过还能住上这么好的房子。
他想,这就是他干这件事的意义。
年三十晚上,陈家村家家户户放鞭炮。陈默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烟花,孩子在怀里兴奋地拍手。林晓站在他旁边,老陈头和老伴坐在堂屋门槛上,看着儿子一家三口。
老陈头突然站起来,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
“陈默,过来。”
陈默走过去,看见父亲把布包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那摞证书,跟三个月前在县政府楼道里摆的一模一样。
老陈头把它们摊开,借着烟花的光,一本一本地看。他看得慢,每一本都要翻开来,盯着上面的字看很久。陈默站在旁边,没说话。
“这些证书,你妈一直收在柜子里,”老陈头翻着那些褪色的封皮,“你上了四年大学,工作了八年,就攒了这么点东西。”
陈默蹲下来,看着那些证书。奖学金证书、优秀毕业生证书、先进个人证书、优秀信息员证书——每一本他都记得是什么时候拿的,每一本背后都有一段熬夜写材料、跑乡镇的日子。
“爸,这些够吗?”
老陈头抬起头来,看着儿子。烟花在天上炸开,五颜六色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忽明忽暗。
“不够。”老陈头说,把证书一本一本收起来,“还差得远。但你才三十一,以后有的是时间。”
他把布包包好,塞进陈默怀里。
“拿着。等你四十岁的时候,我要看到比这多一倍。”
陈默抱着布包,感觉那些证书沉甸甸的,压在手心里,也压在心上。
“行,爸,你等着。”
老陈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堂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
“周书记那个位置,你好好干,将来也不是不能想。”
陈默愣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来。
老陈头已经进了屋,屋里传来电视机里春晚的热闹声音,还有老伴招呼吃饺子的喊声。林晓抱着孩子走过来,碰了碰陈默的胳膊。
“爸说什么了?”
陈默低头看着怀里的布包,把那些证书抱紧了些。
“他说让我好好干。”
第十章 春风
转过年来,县里的危房改造工作全面铺开。陈默带着工作组跑了整整一个春天,把全县最后一批危房全部改造完成。省里验收的时候,合格率百分之百。县里受到了省住建厅的通报表扬,周志远在市里的会议上作了典型发言。
陈默的名字也第一次出现在了县里的表彰文件上。优秀共产党员、先进工作者、危房改造先进个人——三本红彤彤的证书,他给父亲寄了回去。
老陈头收到证书那天,给陈默打了个电话。电话里什么都没说,只是嗯了几声。但陈默听出来了,老头的声音有点发紧。
“爸,证书收到了?”
“收到了。”
“怎么样?”
“还行。”老陈头顿了顿,“比你以前的那些好看。”
陈默笑了。
“爸,我下个月可能要调岗了。”
“调哪?”
“住建局,副局长。周书记找我谈话了,说让我把危房改造的经验带到全局工作中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才三十二。”
“嗯,三十二。”
“行。”老陈头的声音很平,但陈默听得出来,老头在压着嗓子里的那股劲,“好好干。别翘尾巴。”
“知道了,爸。”
挂了电话,陈默站在住建局三楼的窗前。楼下的梧桐树抽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晃。他想起去年秋天,他在这扇窗前站着,看着落叶纷飞,心里满是忐忑和不安。才过了半年多,很多东西都变了。
那天下午,陈默下班回家,路过县政府门口,看见门卫老周正坐在传达室里打瞌睡。他停下脚步,敲了敲窗户。老周醒了,看见是他,笑着招手。
“小陈——不,陈局长,下班了?”
“周叔,别叫局长,还是叫小陈就行。”
老周呵呵笑着:“那哪行,你现在是领导了。”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进去。老周接过来看了看牌子,是二十块钱一包的。他抬头看了陈默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老熟人才有的欣慰。
“你爸好久没来了。”
“嗯,他忙。村里的事多。”
“你爸是个好人。”老周把烟揣进口袋,又说了这句话。去年这个时候,他也说过同样的话。
陈默点了点头。他转身要走的时候,老周又叫住他。
“小陈,周书记的秘书刚才过来跟我说,让你明天去他办公室一趟。”
陈默回过头:“说什么事了吗?”
“没说。”老周想了想,“但我看那秘书的表情,像是好事。”
陈默站在县政府门口,春风吹过来,带着梧桐花的淡淡香气。他抬头看了看三楼最东头那扇窗,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在风里轻轻飘动。
他掏出手机,先给林晓发了条短信:明天可能有事,晚点回来。
然后他翻到父亲的号码,打过去。
“爸。”
“嗯。”
“周书记明天找我。”
“去就是了。”
“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电话那头传来老陈头的一声笑,短促而有力。
“我早说了,你好好干。你老子看人准得很。”
陈默挂了电话,站在县政府大门口的台阶上。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金色,放学的孩子们背着书包从旁边跑过,叽叽喳喳地说着笑着。街边的梧桐树开满了淡紫色的花,香味混着晚风,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他想起一年前,父亲拎着蛇皮袋站在这个地方,被门卫拦下来,说要找二楼靠厕所那间的儿子。想起父亲在走廊里蹲着摆证书的样子,想起那句“去通知书记出来见我”,想起书记拒绝时的难堪,想起自己站在楼梯口的犹豫和挣扎。
一年而已,好像过了很久。
陈默走下台阶,走进春天黄昏的街道。远处,县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回家的路照得通明。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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