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同学是市某局局长,去年正式退休,开始他以为自己无官一身轻
我老同学赵志国,退休前是市建设局局长,正儿八经的正处级。在这个三四线小城里,一个局长就是天了,出门前呼后拥,逢年过节家里车水马龙,走哪儿都有人递烟倒茶,说一句“赵局长您来了”能把腰弯到九十度。
去年三月,红头文件下来了,他正式退休。
办完手续那天他给我打电话,说老周啊,晚上出来喝酒,我请客,终于解放了,从今往后无官一身轻。我说好,下班就过去了。到了饭店,他点了一桌子菜,开了一瓶五粮液,红光满面的,比当局长的时候还精神。他说从明天开始,我要睡到自然醒,要去钓鱼,要去下棋,要把这些年没看的书都看了,要带着老婆去旅游。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发亮,像个小孩子盼到了过年。
我说好啊,你这些年累坏了,该歇歇了。
可我没想到,他这“无官一身轻”的日子,过了不到俩月就过不下去了。
最开始是电话少了。以前他手机一天响几十次,开会通知、汇报工作、请示签字、约吃饭的,吵得头疼。退休第三天他跟我说,手机一整天没响,他以为是坏了,拿老婆的手机打了一下,通的。他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看了半天,屏幕黑着,安安静静的。他说清净是清净了,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然后是出门没人打招呼了。以前他走在街上,三步一个熟人,五步一个下属,老远就有人喊赵局长,凑过来递烟,问最近忙不忙。退休后他还是按老习惯走路,腰板挺着,步子不快不慢,见人点头。可那些人要么没认出他,要么认出来了也只是点个头就过去了,没人再停下来跟他寒暄。有一回他在菜市场碰见以前局里的办公室主任小王,小王正低头挑菜,他喊了一声,小王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叫了声赵局长,语气跟以前完全不一样,淡淡的,挑完菜就走了。他站在菜摊前面愣了好一会儿,卖菜的大妈问他到底买不买,他才回过神来。
再后来是家里没人来了。以前逢年过节,家里客厅堆满了东西,烟酒茶叶水果补品,来的人一拨接一拨,坐下就不走,赵局长长赵局长短的,说一堆恭维话。退休那年春节,家里冷清得吓人,电话响了几次,都是些老同事群发的祝福短信,连个上门的人都没有。他老婆说这不挺好,清净,省得我收拾。他没说话,坐在阳台上抽了一下午烟。
真正让他难受的,是回局里办最后一次手续那天。
那天他要去人事科拿退休证,顺便把办公室的东西收拾干净。他特意换了件新衬衫,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早早就去了。到了局门口,保安老刘看见他,愣了一下,说赵局长您来啦。他说嗯,来拿点东西。老刘犹豫了一下,说您先登记一下吧。他说登什么记,我回自己单位。老刘为难地说上面有规定,外来人员都要登记。他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僵住了。外来人员。他在这里干了八年,在这里签了无数文件开过无数会,现在他是外来人员。
他登了记,上了楼。走廊里碰见几个年轻科员,都认识他,叫了声赵局长好,匆匆走了。他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发现门锁换了,他掏出钥匙插不进去。隔壁办公室出来一个人,是接他班的李副局长,现在应该叫李局长了。李局长看见他,热情地握手,说赵局长您来啦,办公室已经收拾好了,您的私人物品都装在纸箱里放在隔壁杂物间。他跟着李局长去杂物间,看见自己那点东西,一个茶杯,几本书,一件外套,一盆绿萝,都塞在一个纸箱里,放在角落里,上面落了灰。他抱着纸箱出来的时候,李局长说赵局长您慢走,我就不送了,还有个会。他点点头,抱着纸箱穿过走廊,经过那些他曾经推门就进的办公室,经过那些他曾经喊来汇报工作的下属,一路走到楼梯口。没有人起身送他。
下楼的时候他碰见以前的老部下孙科长,孙科长看见他抱着纸箱,赶紧过来接,说赵局长我帮您拿。他说不用不用。孙科长还是接过去了,一直帮他搬到车上。关门的时候孙科长说赵局长您有空常回来坐坐。他说好。可他知道,不会常回来了。
那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声音闷闷的,说老周,出来坐坐。我去了,他在小区门口的小饭馆等我,面前摆着一盘花生米,一瓶二锅头,菜还没点。他看见我就说了一句话:老周,人走茶凉,我今天算是尝到滋味了。
我坐下来,给他倒酒。他说你知道吗,我在那个办公室坐了八年,签过的文件堆起来比人高,开过的会能把人开傻。我以为我退了就自由了,可我走在街上,没人认得我了。我回单位,要登记,锁换了,东西被扔在杂物间,没有人送。我不是要他们感恩戴德,我就是觉得心里空,空得慌。
他喝了一口酒,眼圈红了。他说老周,你说我这辈子图啥?图那点工资?图那个位子?我在位的时候,谁见了我都客客气气,我说句话底下人跑断腿。我以为那些人尊重的是我赵志国,现在我才知道,他们尊重的是那把椅子。椅子没了,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我看着他,心里也不是滋味。赵志国跟我从小一起长大,他这人我了解,不贪不占,做事认真,就是好面子,把位子看得重。当局长这些年,他确实风光过,也确实累,腰椎间盘突出,高血压,胃溃疡,一身的毛病。好不容易退了,本来该享清福,结果享不了,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那段时间他整个人都蔫了,不爱出门,不爱说话,在家跟老婆吵架。老婆让他去公园走走,他说没意思。让他去钓鱼,他说坐不住。让他去老年大学报个班,他说不想跟一群老头老太太混。他老婆给我打电话,说老周你劝劝他吧,再这样下去人要废了。
我去找他,带他去爬城郊的凤凰山。山不高,慢慢走一个小时也能到顶。他一开始不想去,说爬山有啥意思。我说你就当陪我。他去了,走了一半就喘,坐在石头上歇了好几次。我说你身体不行了,得锻炼。他不服气,说当年我在局里带头跑马拉松,五公里跑二十多分钟。我说那是当年,你现在六十了。
爬到山顶的时候,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我们坐在山顶的亭子里,看着山下的城市,密密麻麻的楼,蚂蚁一样的车。我说志国,你看这城,你干了半辈子建设,这些路这些桥这些楼,哪一样没有你的心血?你退了,可你做过的那些事还在。桥还在,路还在,城里人每天走的每一步,都有你的功劳。没有人给你鼓掌,可那些东西立在那儿,比掌声实在。
他没说话,看着山下,看了很久。
下山的时候他跟我说,老周,我想通了。我不是赵局长了,我就是赵志国。以后别人叫我老赵也好,叫我志国也好,我都应。以前那些排场,是位子给的,现在位子没了,我也该活回我自己了。
从那以后他真的变了。
他把书房收拾出来,买了一套钓鱼的家伙,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去河边钓鱼。开始一条都钓不着,他也不急,坐在河边一坐一上午,看水看云看鸟,晒得黑黢黢的回来。后来慢慢能钓着了,不多,两三条小鲫鱼,拿回来炖汤,他老婆说比饭店的还鲜。
他又去报了老年大学的书法班。他从小字写得好,以前在局里签文件签得龙飞凤舞,现在正儿八经从楷书练起,一笔一划地临帖。老师夸他有底子,他回来高兴了好几天,把写的字拍给我看。我说写得不错,他说差得远呢,人家王羲之写兰亭序的时候比我大多了。
他还加入了社区义务巡逻队,戴着红袖章在小区里转悠,看见乱扔垃圾的就说两句,看见谁家窗户没关就喊一声。以前当局长管一个局,现在管一个小区,他说管得还挺充实。
有一回我们两个在河边钓鱼,旁边来了几个小年轻,脱了鞋在河里踩水,大声说笑。我皱眉头,说这帮孩子真闹腾。赵志国看了一眼,说年轻真好。我说你不嫌他们吵?他说不嫌,我年轻时候比他们还吵。过了一会儿那几个小年轻踩完水走了,在河边留了一堆塑料袋和饮料瓶。赵志国站起来,走过去把那些垃圾捡了,扔进垃圾桶。他做这些的时候很自然,没有皱眉,没有叹气,就像做了一件该做的事。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赵志国比当局长的时候顺眼多了。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我觉得他是真的放下了。
那天他去菜市场买菜,碰见以前局里的一个老上访户,姓吴,六十多岁,为了拆迁补偿的事上访了好几年,赵志国在任的时候接过他的材料,但一直没解决。老吴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认出来了,上来就拉住他胳膊,说赵局长我可找着你了。赵志国说老吴你别激动,我现在退休了,不是局长了。老吴说我知道你退休了,我不是找你告状的,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我那个事去年解决了,政府给我补了钱,虽然不多,但我认了。我就是想谢谢你,当年你接了我的材料,没让人把我轰出去。
赵志国愣在那里。他想起来了,老吴来上访那天,他正好开完会回来,在走廊里碰见老吴被保安拦着,老吴举着一沓材料喊冤。他接过来看了两眼,让保安把人放了,把材料收了,后来因为这事那事的,一直没顾上处理。再后来他就退了,把这事忘了。
老吴说,赵局长,我知道你忙,我那个事也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但你没把我当刁民,没让人赶我,这份情我记着。你退休了,以后有空来我家坐坐,我请你喝茶。
赵志国回来跟我学这事的时候,眼圈又红了,但这次是另一种红。他说老周,我当了八年局长,签了那么多字,开了那么多会,真正记住我的,是这样一个上访户。我当年接他材料就是顺手的事,他记了这么多年。那些我批过的项目,盖过的大楼,谁记得我?只有老吴记得,因为我拿他当人看。
从那以后赵志国更自在了。
他现在每天忙得很,早上钓鱼,上午写毛笔字,下午去社区巡逻,晚上跟一帮老伙计下棋。他老婆说他比上班的时候还忙,饭都顾不上吃。他说忙点好,忙了心里踏实。
上个月我过生日,他送了我一幅字,是他自己写的,四个大字:知足常乐。字写得有模有样,我裱起来挂在客厅里。他说老周,这四个字我悟了整整一年才悟明白。以前我在位子上的时候,觉得权力是顶要紧的,离了权力人就空了。现在我才知道,权力是别人给的,说收就收,可日子是自己过的,过成什么样,全看自己。
前几天我们两个又去爬凤凰山,爬到山顶的时候,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老周你看,那边新修的那条路,就是我退休前批的最后一个项目。我说是啊,修得挺好。他说我最近常来这儿看,看那条路一天天修起来,看那些车跑来跑去。以前修路我是局长,管着几百号人,现在我就是一个看路的。可我觉得,看路比修路踏实。
我说为什么?
他说修路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工期、是预算、是上面满不满意。看路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这路修得真平,老百姓走起来舒服。老周,人这一辈子,前半辈子为别人活,后半辈子该为自己活了。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赵志国站在那儿,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年轮一样深,可他笑得比当局长的时候松快多了。他不再端着架子,不再揣着心事,不再等着手机响,他就是赵志国,一个退了休的老头,一个钓鱼的、写字的、巡逻的、下棋的老头。
我拍拍他肩膀,说志国,走吧,下山回家。
他说好,下山回家。
我们沿着石阶慢慢往下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台阶上,一步一晃。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顶。我说看啥呢。他说没啥,就是觉得这山挺好,明天还来。
我笑了,说行,明天还来。
人到六十,退了休,没了官帽,没了排场,没了前呼后拥,你以为天塌了,其实天还亮着。太阳照常升起,河水照常流,鱼照常咬钩,字照常写,日子照常过。只不过以前是别人给你撑伞,现在得自己撑。伞小了点,可撑起来更稳当。
赵志国花了一年时间明白这个道理。不晚,六十岁明白,比六十五岁明白强,比到死都不明白强。
我现在有时候去他家喝茶,看他书房里挂的那幅字,是他自己写的:无官一身轻。他说这幅字跟以前那个“知足常乐”是一对,先懂知足,才懂轻。
我说你这一年没白退。
他说是啊,没白退。
窗外的梧桐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有鱼钓,有字写,有棋下,有老友喝茶。赵志国不再是赵局长了,他是老赵,是志国,是一个退了休的老头,一个终于活明白了的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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