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7月,张家口宣化洋河南岸。
35位白发老人从全国各地赶回来,想看一眼四十年前的母校。眼前只有一座六角亭,亭下石碑刻着“河北师范学院原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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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劲。这不是母校的样子。
有人拨开半人高的荒草,突然喊了一声。众人奔过去。一截短墙露了出来,土坯混着红砖,风化斑驳,半截埋在土里。
有人哭了。
一位校友后来写道:“母校,我们的母校,犹如一位断臂的母亲,迎来了一群魂牵梦绕着她的儿女。”
这堵墙来自“院部村”。那是他们的大学。
这所大学,宣化人几乎已经忘了。但它不该被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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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一所大学,整体搬到了宣化荒滩上
1969年底,一纸命令,河北北京师范学院从北京安定门外小黄庄整体搬迁到宣化洋河南岸,改名河北师范学院。
这所学校根脉很深,可以追溯到1902年创办于北京的顺天中学堂。在北京办学十余年,学科齐全,师资雄厚。一纸命令下来,连根拔起,扔到了塞外河滩上。
当时的洋河南是什么样子?没有镇区,没有楼房,没有平整道路。只有河北省“五七干校”留下的一片废弃平房,散落在风沙漫天的荒地上。
学校被分成四个“村”。中文系和历史系在最北面,叫“文史村”。数学系、外语系和艺术系在西南,叫“数外村”。物理系、化学系、政教系、体育系加上学校办公区和图书馆,组成“院部村”。院部东边连着“家属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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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叫牛芙珍的师兄接站时,对刚下火车的中文系新生张丽钧说:“咱们是一个村——文史村。”
16岁的张丽钧懵了。等进了“村”,她才明白,这确乎就是村。一律平房,一律灰暗,跟旁边叫“于家屯”的村子模样差不多。学生们半开玩笑:“别人都是在大城市受高等教育,我们是在文史村里上大学。”
宿舍是“干打垒加金镶玉”——门边窗边和房角用红砖砌,墙壁用土坯填。没有自来水,没有卫生间,没有暖气。冬天自己生煤炉,每月分一次煤,宿舍轮流值班生炉子、打热水、倒尿罐。
洋河滩是个大风口。冬天刮“白毛风”,雪被大风卷起在空中翻滚,睁不开眼。不下雪的时候,风裹着沙土打在脸上,像针扎。从外面回来,头发里、耳朵里、鼻孔里全是沙土。
当地老百姓编了句顺口溜:“远看像逃荒的,近看像要饭的,仔细一看,是河北师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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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岁的新生,和37岁的新生
1978级中文系有个叫王久胜的同学,迁西人。报到后第一件事是打草垫子,光溜溜的床板没法直接铺被子。学校只发了稻草和麻绳,自己动手。
张丽钧和室友怎么都勒不紧,草垫子松松垮垮。王久胜出手帮忙,一边娴熟地打着,一边问:“几岁了?”张丽钧答:“16。”王久胜斜她一眼:“我32岁,比你大一倍,你得叫我叔。”
后来张丽钧才知道,王久胜根本不是那届年龄最大的。历史系有个男生,37岁,跟他女儿同一年考上大学。
这就是77、78、79级。他们中有知青,有工人,有农民,有退伍军人。有人已经当了爹妈,有人带着工资来上学。年龄跨度从16岁到37岁,坐在同一间平房里,读同一本书。
晚饭后去阅览室读书,踏雪回来时肚子咕咕叫,不远处有男生吟诵“雪满山中高士卧”,几个女生闻声齐和“月明林下美人来”,那边愣了一下,接着哈哈大笑。
春天,同学在宿舍前后开垦荒地,种上芫荽、菠菜和黄豆。芫荽最是短命,打饭回来的人随手掐几茎,冲一冲投进菜里提味儿。有几棵幸运的黄豆,豆荚长到了放暑假前,被郑重摘下,献给了一位单身的老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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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钱一个的甜饼,记了四十年
在宣化师院,最让人念念不忘的可能不是哪门课、哪位先生,而是一个烧饼。
一位83级校友写道:“干粮中最受宠的是‘甜饼’,就是和了白糖的烧饼。第一次吃,几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儿,每人吃了5个。吃的起吗?吃得起。我们的食堂物美价也廉,5分钱一个。”
中秋节第一次回家带什么?带甜饼。以致老家的街坊四邻都知道河北师院的甜饼好吃。
还有鲅鱼。3毛钱可以买到一条筷子长的鲅鱼,不咸不淡,一点番茄酱,适量的鱼汁。排骨不到20公分,三根小骨头一小份,两毛钱。每到周末,省城其他大专院校的老乡都来走亲戚,边打牙祭边叙乡情。
一位校友的父亲来看她,她破天荒买了一份红烧肉。等她把馒头买回来,一份红烧肉已经见碗底了。父亲一边咂嘴一边说:“味调得好,火候把控得好,香甜软糯,入口就能化。”
但更多时候,吃的是高粱米饭和窝窝头。主打菜就是土豆——切丝、切片、切块、不切,去皮和不去皮,算是花样翻新。甜饼和鲅鱼,是穷日子里偶尔的奢侈。
4路公交,“师院”那一站
洋河南偏僻荒凉,距宣化古城十五华里。为方便师生进城,张家口公交专门设了4路车,站点名字就叫“师院”。
这是校园通往宣化城唯一的公共交通。每到周末,学生们挤上这趟车,进城采购米面、生活用品,偶尔看一场电影。
四十年过去了。师院早就搬走了,但“师院”这个站名,至今还留在宣化的4路公交线路上。今天你坐4路车,从火车站出发,经过洋河大桥,经过农场,下一站就是“师院北”。
车还在开。站名还在。那所大学,已经不在了。
走了249人,留下的人撑起一所大学
迁校带来的打击是巨大的。从1969年底到1979年底,全院调出或自然减员249人。中文系原有教师75人,调走的骨干教师达24人。政教系8名教研室主任调走了7个。
留下来的人,住进土坯房,拿微薄工资,在煤油灯下一笔一笔写讲义。上课时,有的老先生一页页念写好的稿子,念完一页翻过去放一边,再念下一页。学生们并不喜欢这样的照本宣科,但认真地听,详细地记。经历过那个年代,他们太珍惜上大学的机会了。
1978年考入中文系的陈福民,从承德到北京,再乘京张铁路去宣化上学。那条线路从丰台站出发,经过居庸关、青龙桥、宣化,到张家口,一共31个站点。“共计三十一个站点,平均七公里一站”,那是一种高铁时代无法想象的慢。但正是这份慢,让他后来写出了一部叫《北纬四十度》的文化大散文,起点就在宣化的洋河滩上。
多年后,张丽钧成了河北省开滦一中校长、中国作协会员、全国十佳教师作家。2019年,她在一次会议上碰到河北师大的郭宝亮教授,拨开众人迎上去,没说几句话就问:“去年从宣化老校址移来的两株杏树,她们好吗?春天开花了吗?”郭教授笑了:“我还以为那两棵杏树上有你的股份呢。”
母校,你的另一半在哪里
1979年2月,河北省决定将河北师范学院从宣化迁至石家庄。1981年8月,历史系与政教系师生先迁。1982年9月,学院党政机关迁至石家庄市红旗大街新址。到1984年12月,搬迁全部完成。
1996年,河北师范学院与河北师范大学等四校合并,组建为新的河北师范大学。
宣化的校舍渐渐消失。良田替代了土坯房,市井取代了书香。2012年,学校在原址建了那座六角亭,立了碑。
但建碑的人大概没想到,真正的母校遗迹,是草丛中那截短墙。
2018年11月,宣化区委、区政府从办学旧址择取6棵树龄较长的树木,杏树、油松、榆树,捐赠给河北师范大学,移植到石家庄新校区。几棵老树带着洋河南的风沙记忆,扎根省会校园。
2023年,数学系1979级的35位同学在荒草丛中找到那半截院部村门墙时,一位校友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想与不想,她都是站在那里,来与不来,她都是站在那里,见与不见,她都是站在那里……直到有一天,挥舞的锹镐,把她的另一半夷平毁掉。然而,她还是站在那里,用这仅剩的一个臂膀,给所有回到母校的学子,一个深情无语的拥抱。”
他们约定,要在她身旁种满向日葵。春天用幼小的禾苗带给她希望,夏天用灿烂的花朵为她鼓掌,秋天用丰硕的果实感恩她付出,冬天用挺拔的箭杆抚慰她忧伤——“为的是能让她在那苍凉的时空里,伫立得更久,更久。”
很多宣化人知道地质学院,却极少有人知晓:半个世纪前,洋河南的黄沙遍野里,曾有一所本科重点大学,为宣化、为河北,燃尽了十五年书香岁月。
今天,河北师范大学的校园里有一条路叫“宣化道”。从宣化移来的杏树、油松和榆树,在石家庄的春天里照样开花。
宣化的4路公交车,至今还保留着“师院”这个站名。
那半截短墙还在洋河滩上站着。
你坐过宣化的4路公交吗?“师院”那一站,你下过车吗?
你家里有没有长辈,曾在洋河南的“文史村”或“数外村”住过?评论区说出他的名字,也许能碰到老同学。
参考资料:河北师范大学校友会网站、校史档案、校友回忆录及新闻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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