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赵大全活了大半辈子,到头来落得个什么光景?养了五个儿子,老了老了,躺在漏雨的土坯房里,连口热水都喝不上,身上盖的棉被潮得能拧出水。
五个儿子一个个躲得比兔子还快。倒是那个被我亲手撵走的闺女,成了我临死前唯一的救星。
我年轻时曾为生五个儿子沾沾自喜,老来却落得无人照料的境地。那年村里人都说,老赵家坟头冒了青烟,五年生了五个带把的,香火旺得能把天捅个窟窿。
我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的时候,心里也是这么想的,觉得这辈子值了。可谁能想到呢?等我真躺在炕上起不来身的那天,眼前连个端药的人影都见不着。
提起被我亏待的闺女拴弟,我满心都是愧疚。说起拴弟,我这心里就跟让人拿刀子剜似的疼。
生拴弟之前我一直盼着能有个闺女帮衬家里。她娘生她那天,产房里疼得直叫唤,院子里老大老二撵得鸡飞狗跳,把我晾的衣裳扯下来踩了一地泥。
我蹲在门槛上,手抖得烟袋都握不住。五个儿子就是五座大山,压得我脊梁骨都快断了。我就盼着来个闺女,闺女省钱省心,长大了还能帮着干活伺候人。
拴弟出生后我因迷信流言心里扎下了排斥她的刺。接生婆抱着孩子冲出来,笑得满脸开花:大全啊,这回你可如愿了,是个水灵灵的小闺女!
可我脸刷地就白了。前两天村里二流子刘麻子扯淡,说我家五子一女犯冲,这闺女是讨债鬼,谁养谁家败。我赵大全心眼小,这话跟钉子似的扎进心里拔不出来。
我咬着牙说了句这闺女我不要,翠芬刚生完孩子,拼了命从炕上滚下来,跪在地上抱住我的腿,哭得死去活来:你要扔孩子,先把我扔了!我看着她满头是血,到底没敢扔,可这根刺算是扎下了。
拴弟从小到大一直被我苛待,日子过得远不如几个哥哥。我给闺女取名叫拴弟。拴弟从出生那天起就没吃过一顿饱饭,奶水先紧着老五喝,喝剩的才轮到她。
三岁瘦得跟猴似的,风一吹就晃悠。哥哥们顿顿白面馒头,她只能喝稀粥;哥哥们年年做新衣裳,她穿的是哥哥们穿烂的破裤子。
五岁那年冬天,老大老二穿着新棉鞋在院里踩雪玩,拴弟光着脚蹲在灶台边烧火,脚趾头冻得跟紫萝卜似的。翠芬偷偷给她做了双棉鞋,我看见了,一把夺过来扔进火里:赔钱货穿什么新鞋?拴弟不敢哭,缩在墙角咬着嘴唇不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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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仅六岁的拴弟就要包揽全家的活计,还总替哥哥们的过错受罚。六岁她就得干活了,天不亮起来喂猪喂鸡割草,手上全是冻疮,裂了口子往外渗血,还得洗一家人的衣裳。
哥哥们闯祸全赖她,老大偷邻居家的鸡蛋,我逮住就打拴弟;老二逃学被先生告状,我罚拴弟跪在院门口跪到半夜;老三把锅砸了个窟窿,我骂拴弟没看好哥哥。
她半夜躲在柴房里,抱着她娘偷偷塞的半个窝头,一边啃一边抹眼泪,连哭都不敢出声。
旁人替拴弟说句公道话,我反而变本加厉惩罚她。八岁那年,村里来个货郎,看见拴弟大冬天穿着单衣在河边洗衣裳,手肿得跟馒头似的,好心劝我:闺女也是亲生的,别太狠了。
我当场翻脸骂他多管闲事,回头就把拴弟锁在柴房里,两天没给一口吃的。翠芬偷偷撬开门,拴弟已经饿得爬不动了,嘴里还念叨:娘,我听话,别让爹打我。
拴弟十岁磨面摔撒了半袋面,我盛怒之下把她赶出了家门。拴弟十岁那年,我让她去镇上磨面,她背着五十斤麦子走十里路,磨完又背回来,路上饿得头晕摔了一跤,面撒了一半。
她吓得不敢回家,躲在村口破庙里哭。我找过去,二话不说一脚踹翻在地:滚!别再回来!赵家没你这个人!那天夜里下着大雨,拴弟不知道爬了多远,昏倒在路边的水沟里。
被赶出家门的拴弟遇上好心的周婆婆,被好心收留。第二天早上,镇上开杂货铺的周婆婆出门进货,发现了水沟里的拴弟。老太太心善,把她抱回家擦干净喂了碗热粥。
拴弟醒来后不哭不闹,跪在地上给周婆婆磕头:奶奶留下我吧,我什么活都能干,给口饭吃就成。周婆婆老两口没儿没女,看这孩子可怜又懂事,就收留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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拴弟在周婆婆家踏实肯干,把杂货铺经营得风生水起。拴弟在周婆婆家像是换了个人,勤快得要命,天不亮就起来扫地擦桌子,把铺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周婆婆教她打算盘认秤,她一学就会,脑子灵光得很。更难得的是这孩子嘴甜心细,对顾客客客气气,从来不缺斤短两,镇上人都喜欢她,说周婆婆捡了个宝。
五年过去,拴弟十五岁了,周婆婆把整个杂货铺交给她打理,她把铺子扩了一倍,还学会了从县城进货,生意越做越红火。手里攒了不少钱,给周婆婆老两口翻修了房子,还买了辆马车进货用。
我惯大的五个儿子不成器,把家里掏空后全都不肯给我养老。而那个时候的我,日子已经过成一锅粥了。五个儿子被惯得不成样子,老大娶了媳妇就分家,一分钱不往家里拿;老二赌博欠了一屁股债,我卖了家里唯一的牛帮他还账;老三好吃懒做,地里的活全扔给我一个人;老四老五整天跟人打架,把邻居家墙推倒了,我跪在地上求了半天人家才答应不报官。
为了给儿子们娶媳妇盖房子,我把地卖光了,能借的亲戚全借遍了,欠了一屁股债。五个儿子娶完媳妇立马翻脸,谁也不肯养老,谁也不肯还债。
我和老伴翠芬被五个儿子弃养,日子过得苦不堪言。翠芬这些年被折磨得一身病,腰疼得直不起来,眼睛也快瞎了。我自己腰也坏了,干不了重活。
老两口住在漏雨的土坯房里,一天只吃一顿稀粥。我去找老大要口粮,老大媳妇堵在门口骂:老没用的,自己养了五个儿子还能饿死,怪谁?
去找老二,老二闭门不见;老三直接拿棍子把我打出来。我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别人家儿孙绕膝,自己连口热水都喝不上,眼泪哗哗地流。
走投无路的我厚着脸皮想去投奔拴弟,没好意思进门,拴弟却早就看见了我。这时候村里有人从镇上回来说看见拴弟了,穿着体面,开着铺子,日子过得红火。
我心里动了心思,但拉不下这张老脸。翠芬病得越来越重,躺在床上起不来,连药都买不起。我厚着脸皮去找拴弟,走到杂货部门口,来来回回走了十几趟,愣是没敢进去。拴弟早就看见我了,她没说话,转身进了后院,眼泪掉了下来。
拴弟主动回村,把我们老两口的生活全都照料起来。第二天一早,拴弟套上马车,拉着周婆婆给备好的米面粮油,回了那个她从小被赶出来的村子。
车子停在赵家门口,拴弟跳下车推开门,我正蹲在灶台前烧火,脸上黑一块灰一块,瘦得脱了相。看见她进来,我愣住了,手里的柴火掉在地上。
拴弟看着破败的院子,看着苍老的亲爹,看着我一身补丁摞补丁的衣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深吸一口气开口:爹,我娘呢?我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拴弟没再说什么,进屋去看翠芬。翠芬躺在床上瘦得只剩骨头,看见拴弟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手抖得不行。拴弟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哭着喊了一声:娘,我回来了。
当天拴弟就雇了车,把翠芬拉到镇上看病,拿出积蓄还清了我欠的所有外债,给我买了新衣裳,给土坯房换了新瓦。翠芬的病慢慢好了,拴弟每天都来伺候,端屎端尿擦身喂饭,从不嫌脏不嫌累。
五个眼红拴弟日子红火的哥哥上门闹事要钱,被拴弟硬气怼了回去。我看着闺女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跟刀割一样。五个儿子听说拴弟发财了,眼红得滴血,扎堆跑上门来要钱。
老大说:妹妹有钱了,得给哥哥们分点。老二说:当年爹赶你走,我们可没撵你。老三更不要脸:你要是不给,我们就去你铺子里闹!
拴弟把门一关,站在院子里挨个看着这五个哥哥,一字一句地说:当年我饿得快死的时候,你们谁给我一口饭?我被爹打得半死的时候,你们谁替我说过一句话?
爹娘老了病了,你们谁管过一天?今天我把话撂这,爹娘的生养死葬我一个人全包了,你们五个从今往后跟这个家没半点关系,谁敢来铺子里闹事,我直接报官。你们欠的那些赌债烂账,我一个子都不会再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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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儿子被怼得灰溜溜走了,我对着拴弟下跪忏悔自己当年的过错。五个哥哥被骂得哑口无言,灰溜溜地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闺女挺直的背影,想起当年自己为了几句闲话就把亲闺女往死里打,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拴弟吓了一跳,赶紧来扶。我老泪纵横,抓着她的手不肯起来:闺女,爹对不起你,爹不是人!爹当年糊涂至极,爹瞎了眼呐!拴弟的眼泪也止不住了,她扶起我说了一句话:爹,你养过我十年。
虽然那十年我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穿过一件完整的衣裳,但你到底没把我丢掉。这就够了。
之后拴弟把我们接到镇上安享晚年,我逢人就夸闺女的好。我哭得站都站不稳。从那以后,拴弟把爹娘接到镇上住,给我们租了间干净屋子,天天变着花样做饭。
我身体好了些,就在铺子里帮忙看店,见人就夸闺女好,夸着夸着就掉眼泪。村里人说起这事都摇头叹气:五个儿子养得像仇人,一个被冷落的女儿活成了恩人。
我终于活明白因果道理,逢人就念叨自己当年的糊涂事劝人珍惜真心待自己的孩子。如今我赵大全活明白了,人心都是肉长的,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老天爷从来没饶过谁。
我这条老命,是那个被我当讨债鬼赶出门的闺女捡回来的。每逢有人来铺子里买东西,我就拉着人家念叨:对我闺女好点吧,别跟我似的,等到跪在闺女面前才知道自己当年有多浑……话没说完,眼泪先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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