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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上班的时候,我跟闺蜜聊男模,不小心被高冷总裁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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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母胎单身二十五年,生日前跟闺蜜打电话吐槽男模不靠谱,结果被全公司最可怕的男人听了个正着。

  顾淮之,星洲科技总裁,传说中能把人骂哭的暴君,把我堵在车里,贴着我的耳朵说:“找乐子的话,为什么不找我?我比他们好玩。”

  01

  “你说那个男模到底靠不靠谱啊?我定金都付了。”

  我窝在工位最角落的转椅上,用气声对着手机那头的人说。午休时间,办公室里人走得七七八八,剩下几个也在戴着眼罩补觉,空气里浮着一股外卖残留的麻辣烫味儿。

  “放心吧姐妹,我亲自去踩过点的,‘夜色’的头牌,八块腹肌,会调酒会聊天,拍照技术一流,好多网红都找他拍。”闺蜜苏念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一种资深掮客的笃定,“你就当找个气氛组,生日嘛,开心最重要。”

  我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面上那张便利贴。明天是我二十五岁生日,母胎单身,工作三年,存款五万,人生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苏念看不过去,非要给我整点仪式感,瞒着我订了个男模来撑场子。

  “我就是觉得有点……荒唐。”我压低声音,“万一人家觉得我猥琐怎么办?”

  “你付了钱的!顾客是上帝!猥琐的是他!”苏念义正言辞,“再说了,你长得又不差,捯饬捯饬放街上那也是有人回头的好吗?自信点!”

  我被她逗笑,正要回嘴,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停在我工位斜后方不到两米的地方,接着是一声若有似无的、像是从喉咙深处逼出来的——闷咳。

  我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顾淮之站在茶水间的玻璃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白衬衫的袖口一丝不苟地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凌厉的小臂。他微微偏着头,下颌线绷得像刀裁出来的,表情淡得几乎看不出情绪,唯独那双眼睛,深得望不见底,正落在我的手机屏幕上。

  空气安静了大约三秒。

  我下意识把手机往胸口一捂,屏幕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照亮了我因为心虚而发烫的脸。

  “顾、顾总好。”

  他“嗯”了一声,声音低沉,像石子投入深潭。然后他收回视线,不紧不慢地往自己的办公室走。擦肩而过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一股很淡的冷杉味道,混着咖啡的苦香。

  直到那扇磨砂玻璃门轻轻合上,我才呼出憋了半天的那口气,对着手机那头已经笑疯了的苏念低吼:“完了!被老板听见了!”

  “听见啥了?听见你要找男模?”苏念笑得快断气,“不是,你们公司那个顾淮之?那个传说中开会能把人骂哭、全年无休、眼里只有KPI的顾淮之?他听见了又怎样,他还能管你私生活啊?”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顾淮之是谁?星洲科技执行总裁,二十八岁,福布斯精英榜常客,全公司女性员工的集体幻想对象兼集体恐惧来源。他来公司三年,我跟他直接汇报过两次,每次时长不超过三分钟,对话内容局限于“这个数据不对”“重做”“可以”。

  这种人脑子里装的全是增长曲线和市场份额,哪里会关心一个小职员要不要找男模。

  我放下心来,跟苏念约好晚上去取她帮我订的裙子,便挂了电话,继续啃我的外卖三明治。

  下午的工作波澜不惊。四点左右,我抱着改好的季度报表去总裁办签字,行政部的琳达冲我挤了挤眼,小声说:“顾总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妙,刚把销售部周报打回去三次,你自求多福。”

  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

  顾淮之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鼻梁上架着一副银丝眼镜,正在看文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镜片后的目光似乎比平时多停留了两秒,然后朝桌前的椅子扬了扬下巴:“坐。”

  我把报表递过去,规规矩矩地站着。他没说话,低头翻看,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我站在那儿,目光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落在他握着钢笔的手指上——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利落,虎口处有一颗很小的痣。

  “数据口径没问题。”他忽然开口,钢笔在末尾签了名,“但排版太挤,下次留白多一些。”

  “好的。”

  他把报表递回来,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点:“还有。”

  我抬头看他。

  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声音听不出起伏:“公司有员工规范和保密协议。”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脑子里轰的一声,血液齐齐往脸上涌。

  “那个……是下班时间……而且……”我语无伦次,“不是您想的那样……”

  顾淮之抬眼看我,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我想的哪样?”

  我答不上来,手指绞在一起,耳根烫得能煎鸡蛋。

  他似乎是觉得我的反应有些意思,唇角极轻地扯了一下,那弧度稍纵即逝,如果不是我正好盯着他看,几乎会错过。

  “去吧。”他重新戴上眼镜,低头看下一份文件。

  我逃也似的出了办公室,关上门的那一刻,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跳。回到工位后,我盯着电脑屏幕发了半个小时的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他那句“哪样”。

  晚上回到家,我把这事儿跟苏念一说,她笑得在电话那头直打滚:“我的天,他管得也太宽了吧?男模怎么了?又不犯法。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你少来。”我瘫在沙发上,抱枕蒙着脸,“他那就是资本家的控制欲,看不得员工有一丝一毫不为他卖命的心思。”

  “行行行,资本家。”苏念敷衍道,“那明天资本家会来你生日趴吗?”

  “想什么呢,人家一分钟几十万上下,怎么可能。”

  挂了电话,我翻出明天的行程。苏念在城东一家小酒馆包了个半开放卡座,酒水小吃都安排好了,那个叫阿哲的男模七点到位,负责拍照、聊天气氛,陪到十点。我盯着苏念发来的阿哲照片看了一会儿——确实帅,五官立体,笑容阳光,是那种标准的营业款好看。但我看了半天,脑子里冒出来的却是顾淮之摘眼镜时那一瞬间的倦意。

  我赶紧晃了晃脑袋,把照片关掉。

  第二天傍晚六点半,我穿着苏念帮我挑的黑色吊带裙,外面罩了件短款皮衣,头发做了微卷,妆化得比平时浓三分。站在酒吧门口等人时,几个路过的男人朝我吹了声口哨。

  苏念先到了,看见我嗷了一嗓子,扑上来抱着我胳膊:“姐妹!你今天美爆了!阿哲马上到,我们先去卡座坐。”

  酒馆里灯光暧昧,音乐慵懒。苏念拉着我坐下,点了两杯特调。我端着酒杯,看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发呆,心里七上八下的,像在等一场不知道会不会出丑的考试。

  七点整,苏念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嗯嗯”了几声,然后抬头兴奋地朝门口招手:“这儿!”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个高挑的男人穿过昏暗的灯光朝这边走来,条纹衬衫敞开两颗扣子,脖子上挂着一根细链,正是照片里的阿哲。

  他走到卡座边,笑出一口白牙:“苏姐,若岚姐吧?寿星好。我叫阿哲,今晚帮你把氛围拉满。”

  我僵硬地点了点头,说了句“你好”。

  阿哲在我旁边坐下,自来熟地给我倒酒、递果盘,嘴里跟灌了蜜似的。不得不说他确实专业,不到十分钟就让我放松下来,开始笑着接他的话。

  “所以你是做什么的呀?”他凑近了一点,眼睫毛长而翘,在彩色灯光下像两把小扇子。

  “科技公司,小职员。”我谦虚道。

  “那一定是你们公司最漂亮的职员。”他朝我举杯。

  我被他逗得脸颊发烫,正要喝一口酒,手机震了一下。我扫了一眼屏幕,是个陌生号码,没存。

  我划开通知,里面只有四个字——

  “左边,抬头。”

  我愣了愣,下意识抬头朝左边看过去。

  隔着大约二十米的距离,吧台边上,一个男人背对着舞池坐在高脚凳上,白衬衫在昏暗的灯光下冷得像雪。他没有转身,但我认得那个背影。

  顾淮之。

  我拿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阿哲察觉我的异样,顺着我的视线望过去:“认识?”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号码。

  “这就是你找的乐子?”

  我的呼吸顿住了。

  阿哲还在旁边问我要不要换个安静点的位置。苏念已经跑去舞池中央蹦跶了。我攥着手机,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浑身的血液从脸颊退下去,又不知道因为什么重新烧了起来。

  然后我看见顾淮之放下酒杯,从吧台边站起来,转身,朝我的方向走来。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节拍上。灯光从他身上流过,把他那张过于好看的脸切割得明暗分明。他穿过人群,穿过嘈杂的音乐和笑闹声,像一把刀,把所有的热闹都劈开了。

  他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我一眼,又看向阿哲,视线冷得能结霜。

  “结束了。”他说。

  阿哲一脸茫然:“你谁啊?”

  顾淮之没理他,只看着我:“跟我走,还是继续待着?”

  我脑子一片空白,嘴巴张了张,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阿哲站起来,语气不太好:“这位先生,她今晚是我的客户,有什么事——”

  “她今晚不会是你的客户。”顾淮之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我猛地站起来,抓起包,跟苏念喊了声“回头找你”,然后像被追杀似的朝门口冲去。顾淮之跟在我身后,不疾不徐,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推开酒吧厚重的木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我走了几步,手腕突然被人从身后握住,力道不重,却让我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我转身,对上顾淮之的眼睛。

  “你跑什么?”他问,声音里似乎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我喘着气,“顾总,您怎么在这儿?”

  “你昨晚在办公室说,今晚有安排。”他松开我的手腕,退回一个礼貌的距离,“我好奇。”

  “您好奇就……就亲自来看?”

  他没否认,只是微微偏了偏头,街灯的光落在他眉骨上,投下温柔的阴影。

  “林若岚。”他叫我的全名,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认真,“你想找乐子的话,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怀疑自己喝多了。

  “我比他们好玩。”

  他向前走了一步,我下意识后退,背抵上了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车门。他伸手,越过我的肩膀,掌心按在车窗上,把我困在他和车之间。他身上那股冷杉味道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

  我仰着头看他,呼吸乱成一团。

  “顾总,您是不是……”

  “喝多了?”他接过我的话,唇角微微翘起,“没有。”

  他低下头,凑近我的耳边,气息温热,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只说给我一个人听。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觉得我疯了,或者觉得在梦里。”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都不是。”他偏过头,直直望进我的眼睛,眼神清明得可怕,“我想过很多次了。每次看见你,都在想。你每一次对着电脑皱眉,每一次在茶水间偷吃饼干,每一次在电梯里跟人小声说笑。你从来不看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像一块冰,在夜风里慢慢化开。

  我彻底懵了。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掀起漫天尘埃。

  “我……”

  “不用现在回答。”他拉开后座车门,“上车,我送你回去。”

  我像个木偶一样被塞进后座。他也坐进来,对前座的司机说:“去云栖公寓。”

  车子平缓启动,街灯的光一道道掠过车窗,光影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我坐在离他三四十公分远的地方,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放轻松。”他忽然说,没有看我,“我不会吃了你。”

  我咽了咽口水。

  过了好一会儿,我小声说:“顾总,您说的那些……我不太明白。”

  他终于转过头看我,眼神里含着一丝笑意,又好像没有。

  “那就慢慢想。”他说,“我不急。”

  我到家下车的时候,他降下车窗,最后看了我一眼,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

  “生日快乐,林若岚。”

  车子驶远后,我站在原地,捂着发烫的脸,久久没有动弹。

  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一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新消息:

  “忘了说。那个男模不行。下次要玩,我陪你。”

  我站在小区门口,像被人用一捧烟花在脑子里炸开了花。

  我几乎是飘回的家。

  关上门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亮着,顾淮之那行字刺得我眼睛发酸。

  “下次要玩,我陪你。”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三分钟,确认自己没有产生幻觉。顾淮之,星洲科技执行总裁,我老板的老板的老板,那个传说中面若冰霜、铁血手腕的男人,真的给我发了这句话。

  我一把将手机扣在地毯上,像扔一个烫手山芋。心跳得又快又乱,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画面,他从酒吧吧台边走过来的样子,他把我困在车门上的样子,他贴着我耳边说话时那滚烫的气息。

“林若岚你冷静一点。”我对着天花板自言自语,“他可能就是喝多了,跟人打赌输了,或者……或者今天心情好,逗你玩玩。”

  可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不信。顾淮之是那种会拿这种事逗人玩的人吗?全公司上下谁不知道顾淮之最厌恶职场桃色事件,曾经有个女高管晚上给他发了张自拍,第二天就被调去了外地分公司。

  我在地上坐了半天,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是苏念打来的。我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林若岚你死哪儿去了!阿哲刚才问我到底什么情况,说有个男人把你带走了,打你电话也不接,你要急死我啊!”

  苏念的声音又尖又急,背景音里还夹杂着酒吧的音乐声。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我没事,就是……顾淮之来了。”

  “谁?顾淮之?!”苏念的尖叫差点刺穿我的耳膜,“那个顾淮之?你老板?他去酒吧了?他把你带走了?你们去哪儿了?发生什么了?”

  我一口气把前因后果简单交代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然后传来苏念一字一顿的声音:

  “林若岚,你完了。他喜欢你要么就是疯了。”

  “你还不如说我完了。”我痛苦地捂住脸,“他明天会不会把我开了?我今晚落荒而逃的样子一定蠢毙了。”

  “落荒而逃?你怎么逃的?”

  “就……到家了,下车,跑上楼,关门。”我回忆了一下自己的动作,确实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苏念在电话那头笑得不能自已:“我的天,林若岚,二十五岁母胎单身不是没原因的。人家总裁都追到酒吧把人赶跑,把你堵在车上表白了,你跑什么啊!”

  “我……我害怕啊!那是顾淮之!”我委屈地反驳,“换你你不跑?”

  苏念想了想:“好吧,换我我可能当场腿软跪下来抱住他大腿。”

  我被她气笑了,聊了几句之后挂了电话去洗澡。热水浇在身上的时候,我闭上眼睛,顾淮之那句话又浮上来,带着他特有的低沉嗓音,像一杯陈年的酒。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号码。

  “到家了?”

  我犹豫了半分钟,打了三个字:“到家了。”

  “锁好门。早点睡。”

  没了。就这五个字。我盯着屏幕,心里莫名其妙地涌上一阵失落,旋即被自己气笑了。林若岚,你在期待什么?

  这一夜我睡得极不安稳,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梦见自己在办公室被顾淮之堵在茶水间,他一手撑在冰箱上,问我咖啡加不加糖。还梦见他在会议室里当众叫我的名字,所有人都回头看我,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脸上,烫得我浑身发烧。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到了公司,在电梯间遇到了顾淮之。

  他站在电梯前,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早晨的阳光从大堂的落地玻璃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薄金。他今天穿了深灰色的西装,领带一丝不苟,和昨晚酒吧里那个松着领口的男人判若两人。

  我本能地想绕到另一部电梯那儿去,脚刚挪了半步,他就像背后长了眼一样开口了:

  “林若岚,过来。”

  大厅里还有三四个等电梯的同事,纷纷朝我看过来,目光里带着好奇和八卦。我硬着头皮走过去,跟他保持着一米半的安全距离,小声喊了句“顾总”。

  他侧过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极轻地“啧”了一声:“昨晚没睡好?”

  周围同事的耳朵像向日葵一样齐刷刷转过来。我脸一热,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有点失眠”。

  电梯到了。他率先走进去,我站在原地没动,他转头看我,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进来。”

  我只好走进去。其他同事仿佛收到了什么无声的指令,没有一个跟进来,电梯门缓缓合上,封闭的空间里只剩下我和他。

  我站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张纸片。

  “怕我?”他忽然问。

  “没有。”我飞快地否认。

  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撒谎。你全身上下都写着‘想跑’。”

  我没吭声,盯着电梯楼层的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林若岚。”他叫我。

  我抬头看他。他没有看我,而是目视前方,只留给我一个轮廓冷峻的侧脸。

  “我昨天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

  我心跳漏了一拍。

  电梯到了我们的楼层,“叮”的一声,门开了。他率先走出去,踏出电梯门的前一刻,他又停下,偏头看了我一眼。

  “你有一整天的时间考虑。今天下班之前,我等你来找我。”

  他没等我回答,大步流星地朝总裁办走去了。

  我一整个上午都在浑浑噩噩中度过。报表做得心不在焉,数据核了三遍还是出错。快中午的时候,同事林晓探头过来问我:“若岚,你怎么了?被顾总骂了?”

  我挤出一个笑:“没有,昨晚没睡好。”

  林晓一脸了然地点头:“明白,顾总那张脸确实容易让人失眠。”

  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好不容易熬到午休,我躲到消防通道里给苏念打电话。她听完我的转述后倒吸一口凉气:“他让你下班前去找他?这是最后通牒啊!”

  “我知道!所以我才慌!”我在楼梯间来回踱步,“我该怎么办?去还是不去?去了说什么?说‘顾总我考虑好了我们在一起吧’?疯了吧!”

  “为什么不行?你对他没感觉?”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没感觉吗?昨天他把我困在车门上的时候,我心跳快得像要爆炸,那是感觉吗?还是只是惊吓?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回答,“这太突然了。我从来没有……没想过他会注意到我。我们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

  苏念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若岚,你听我一句劝。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突然。他喜欢你,那一定是有迹可循的。你想想,之前有没有什么细节是他对你不一般的?”

  我握着手机,闭上眼睛,逼迫自己冷静地回忆。

  顾淮之来公司的第三个月,有次雨天我在公司门口摔了一跤,伞骨断了一根,整个人狼狈得不行。那天他正好从旁边经过,脚步顿了一下,让自己的司机把车开过来送我回去。我当时以为是领导对普通员工的善意。

  还有上个月,我加班到很晚,在茶水间用微波炉热饭。他恰好进来冲咖啡,看见我的速食便当,皱了皱眉,让行政给我订了份日料。我当时以为他嫌我拉低了公司加班餐的水准。

  还有上周,部门聚餐,我因为胃痛提前离席。第二天人事部突然发了新规,所有人加班超过九点可以报销晚餐和打车费用。我当时还和同事开玩笑说公司突然有了人性。

  这些碎片像散落的珠子,此刻被一根线串了起来,在我脑中叮当作响。

  “好像……是有一些。”我喃喃道。

  “那不就得了!他就是蓄谋已久!”苏念激动得像中了彩票,“林若岚你个大傻子!被这种男人暗恋了不知道多久,你还在这儿纠结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可是念念,我害怕。我们差得太远了。他是总裁,我算什么?公司里的人会怎么说?而且……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能不能配得上他?”苏念打断我,“林若岚,你听着。你不是谁的附属品,你是一个独立的人。他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职位或者背景。别妄自菲薄,给自己设限。”

  我心头一暖,正要说话,消防通道的门突然被推开。

  顾淮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见我之后似乎也愣了一下。我们四目相对,空气凝固了两秒。然后他若无其事地走进来,靠在墙边,慢悠悠地喝了口咖啡。

  “这儿的信号不错?”他问。

  我这才想起来自己站在消防通道里打电话,慌忙跟苏念说了句“回头聊”就挂了。

  “我……我出来透口气。”我尴尬地往门口挪。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阻止我,只是在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轻轻开口,“透完气再好好想。我等你。”

  我脚步一顿,没敢回头,几乎是逃命一样拉开门冲了出去。

  整个下午我都心神不宁,看着时钟一点一点走向五点。手机里那个陌生号码始终安静着,像是在给我充足的时间和空间。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事,无论如何都躲不掉。

  五点半,下班时间。办公室的人陆续离开,只有我还坐在工位上,手指在键盘上漫无目的地敲打。心跳得又重又快,像在倒计时。

  要不要去?

  我深吸一口气,忽然想起他昨晚在车里看我的眼神,清明而认真,没有一丝醉酒后的迷离。他让我慢慢想,说他不急,可今天又说下班之前等他来找我。

  顾淮之,你到底是耐心还是霸道?

  我咬了咬嘴唇,站起来,拎起包,朝着总裁办的方向走去。

  走到门口时,我停住了。门虚掩着,里面透着暖黄色的光。我抬手要敲门,却听见里面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

  “淮之,你昨天在酒吧那事儿,老爷子知道了。”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悬在半空。

  “知道了又怎样。”这是顾淮之的声音,平静而冷淡。

  “你疯了吧?”那个声音压低了嗓门,带着明显的焦灼,“你为了一个女人去酒吧跟人争风吃醋,你知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董事会那帮老家伙正愁没把柄呢!联姻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联姻”两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把我所有的勇气和期待浇得湿透。

  我缓缓放下手,后退了两步,转身离开。

  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顾淮之发来的消息。

  “来都来了,怎么不进来?”

  我盯着这行字,眼睛突然酸涩起来。

  我没有回复。走进电梯的时候,我给他回了一条:

  “顾总,我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电梯门缓缓合上,手机屏幕亮起来,是他的来电显示。

  我没有接。

  电梯下行的时候,手机一直在震。

  我没有接。屏幕上的名字亮起来又暗下去,暗下去又亮起来。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包里。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四面金属墙壁映出一个失魂落魄的影子,眼圈发红,嘴唇紧抿。

  我站在公司楼下的广场上,初秋的风卷着落叶从脚边掠过。去哪儿呢?回家?那里四面墙围着一屋子的安静,我回去只会被今天发生的一切反复绞杀。

  我拦了辆车,报出苏念家的地址。

  苏念穿着睡衣来开门的时候,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眼泪先一步砸了下来。她吓了一跳,把我拉进屋按在沙发上,倒了杯热水塞我手里,也没急着问我怎么了。等我哭完了,抽抽噎噎把总裁办门口听到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联姻?”苏念拧着眉,“你的意思是,他家里给他安排了结婚对象?”

  “我不知道。但那个男声说什么‘联姻的事你打算怎么办’,他也没否认。”我双手抱着水杯,杯壁上的热气蒸得我眼睛又胀又涩,“念念,我早该跑的。他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身后牵扯的太多了。”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你难过,是因为觉得他骗了你,还是因为觉得你们没可能?”

  我想了想。说不上来。最让我难过的其实是,当我在门口听到那段对话的瞬间,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难过,而不是愤怒。如果我对顾淮之没有感觉,他联不联姻关我什么事?我躲什么?哭什么?

  可我在哭。

  “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他了。”我声音沙哑地说出这句话,像终于承认了一个事实。

  苏念叹了口气,把我拽进怀里:“他妈的,这事儿闹的。”

  那晚我睡在苏念家,手机从包里拿出来的时候,屏幕上显示七个未接来电和十一条未读消息。我一条也没点开看,长按侧键,关机。黑暗中苏念突然小声说:“若岚,如果他是真的喜欢你呢?那些联姻的事,也许他能处理。”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轻声说:“念念,我不想成为他的麻烦。”

  第二天,我请了假没去公司。

  这在我的工作记录里极为罕见,人事部的小姑娘打电话来确认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顺水推舟说感冒了。挂电话之前她多嘴了一句:“顾总今天一早就来前台问过你,我说你请假了,他脸色不太好看。”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说了句“知道了”就挂断。

  一整天,我窝在苏念家的沙发上刷剧,心思却完全不在屏幕上。苏念上班去了,留我一个人在她家自生自灭。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午饭自己热,别饿着。有什么事晚上回来再说。”

  我热了份速冻饺子,吃完后躺在沙发上发呆。手机还是没有开机,像一块沉默的砖头。我知道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可我真的不知道该以什么面貌去面对他。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他是总裁,我是普通员工。他背后的世界复杂而庞大,有联姻,有董事会,有家族利益。而我只是一个在小酒馆里叫男模过生日都会被吓到落荒而逃的普通女孩。我们之间隔着一道天堑。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退回原位,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而我低估了顾淮之。

  第二天傍晚,我辞职报告写了一半,手机响了。是个本地的座机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对方是小区物业。

  “林若岚小姐吗?您楼下的快递柜有您的生鲜包裹,已经放了两天了,麻烦尽快取一下。”

  我一头雾水:“我没买生鲜啊。”

  “寄件人是苏念女士。”物业报了苏念的电话尾号。

  我以为苏念给我买了什么吃的,裹了件外套下楼去取。快递柜弹开,里面是两个保温袋。我拎出来,里面是分装好的餐盒,贴着一张手写的便签:

  “好好吃饭,比什么都强。别躲了,外面冷。”

  没有署名。但那个字迹我认得。我曾经在无数份审批文件上见过,锐利而流畅,力透纸背。

  我站在快递柜前,手里攥着那张便签,鼻子突然就酸了。

  我没有给他回消息,也没有去公司。我又请了一天假。第三天的时候,林晓给我打电话,语气里透着一种八卦的兴奋:“若岚啊,你这个假请得可真是时候。你是不知道,这两天公司里都在传顾总心情极差,见谁怼谁。今天开晨会,销售部总监迟到三分钟,被他罚了整个部门半年奖。”

  我握着手机,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为什么跟我请假有关?”

  “不是跟你有关,就是顾总状态不对。琳达说顾总这两天一直在问你的情况,你没来,他脸黑得跟锅底一样。”林晓压低声音,“若岚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得罪顾总了?还是说你……跟他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

  “没有的事。”我矢口否认。

  “行吧,反正你尽快回来吧,再待下去我怕顾总把公司拆了。”

  我挂了电话,心烦意乱地在房间里转圈。那个陌生号码三天里没有任何消息,像是耐心被耗尽了一般。可我知道顾淮之不是轻易放弃的人。他在等,等我自己回去。

  第四天一早,我出现在了公司大楼前。

  我不是来上班的,我约了人事部经理谈离职。我知道这么做很冲动,可我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要还在同一个空间里,我就无法冷静思考。

  人事部经理叫张建国,四十出头,胖胖的,笑起来跟尊弥勒佛似的。他看见我来,热情地招呼我坐下。我还没开口说明来意,他先递过来一个纸袋。

  “若岚啊,这个给你。”

  我疑惑地接过来打开,里面是我的工牌和一张新的门禁卡,上面贴着一张标签:“总裁助理室”。

  我整个人愣在原地。

  “什么意思?”我抬头看张建国。

  张建国脸上的笑有点意味深长:“上周五顾总亲自下的调令,把你从市场部调到总裁办,任执行助理。流程已经走完了,就等你签字确认。”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上周五,那是我去酒吧之后的第一天。他在那天就安排好了这一切,甚至没有问我愿不愿意。

  “我不接受。”我站起来,声音有些发抖,“张经理,我今天是来办离职的。”

  张建国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看了我两秒:“若岚,不瞒你说,顾总猜到你会这么说。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我抿着唇,等他继续说。

  “他说,如果你真的想走,他尊重你,但你要亲自去跟他说。”

  我攥紧了手里的纸袋,指节发白。走廊里人来人往,打印机的嗡嗡声和电话铃声交织成一片。我在那儿站了很久,最后把纸袋放下,转身走了出去。

  但我没能走出公司大门。

  顾淮之就站在大堂中央,一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我。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领口松着一颗扣子,和平时一丝不苟的模样不同。他的眼神很安静,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耐心,像猎人知道猎物会折返。

  他在等我。

  我深吸一口气,朝他走过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没有停步。

  “林若岚。”

  他的声音很低,只有我能听见。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天你在门口听到的话,我可以解释。”他说。

  “不用了,顾总。”我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意外,“您的事情,不必跟我解释。我只是个普通员工,我们之间本来就是两条平行线。那天晚上的事我会当成一场意外。今天我是来办离职的。”

  他走到我面前,挡住了我的去路。我不得不抬头看他。大堂顶上的水晶灯璀璨如星,光落在他身上,他微微蹙着眉,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不会放你走。”他说。

  我愣住了。

  “调令已经生效。你可以拒绝这个职位,但你不会离开这家公司。”他微微低下头,目光锁住我,“林若岚,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所以,跑的人不该是你。”

  我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突然断了。

  “你都要联姻了,还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我脱口而出,声音不大,却带着浓重的鼻音。说完之后我自己都愣住了,太像吃醋了,太像在乎了。

  顾淮之愣了一下,旋即笑了。他笑起来很好看,眉目舒展,像冰川消融。那是真的笑,从他眼睛里一直漫到嘴角。

  “你果然在乎。”他说。

  我猛地偏过头:“我没有。”

  “联姻的事是我父亲在中间牵线。商业联姻,对方是我父亲好友的女儿,我从来没有同意过。”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的笑意消散了,只剩下认真,“那天你听到的,是我表兄在问我怎么跟家里交代。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咬着嘴唇,不吭声。

  “我已经跟家里说清楚了。”他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我不会接受这场联姻。”

  大堂里有人经过,好奇地朝我们这边张望。我向后退了半步,被他一把握住手腕。力道不重,却很坚定。

  “你听到的这些,还有什么想问的?”他问我。

  我摇了摇头,心里那些沉重的阴翳一点点散开,像被风吹散的雾。可我还是觉得很累,这三天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决了堤。我眼眶发热,拼命忍着不让泪掉下来。

  “顾淮之,我们真的可以吗?”我小声问,声音轻得几乎散在空气里。

  他松开我的手腕,转而抬起手,轻轻擦掉我眼角溢出的一滴泪。他的指腹微凉,触感落在皮肤上,像冰面上的一道涟漪。

  “为什么不可以?”他反问,“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别躲我。其他的,交给我。”

  我抬起头看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但我看见他的表情认真得近乎虔诚。

  那天我没有离职。

  我也没有去总裁办报到。我请了一周的假,回家好好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发现手机上多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来自顾淮之:“调令暂停,你什么时候想来了,再告诉我。我不逼你。”

  第二条,发自我昏睡中的某个时刻,相隔不过两小时:“给你点了粥,放在门口。醒了记得喝。”

  第三条,是我喝粥时候发来的:“味道怎么样?”

  我捧着温热的粥碗,坐在清晨的阳光里,笑着打了一个字回他:

  “咸了。”

“咸了”两个字发出去之后,对方几乎是秒回。

  “明天换一家。”

  我盯着手机屏幕,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明明只是几个字,却像有人往我心里投了块小石子,荡开一圈圈暖意。

  那一周我没去公司,也没再提离职。顾淮之说到做到,没有逼我去报到,也没有再发那些让人心跳加速的话。他每天固定三条消息,早上问我有没有起床,中午问我想吃什么,晚上提醒我锁门关窗。有时候我会回,有时候故意不回。他不急,也不恼,像在远远地守着一个慢慢回暖的春天。

  苏念说:“这男人段位太高了,这叫什么?这叫温水煮青蛙。”

  我反驳:“你才是青蛙。”

  “行,我是青蛙。那请问青蛙小姐,你这只青蛙什么时候让温水解锁总裁助理的皮肤啊?”

  我被她逗笑了,挂了电话之后看着窗外的天光,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

  林若岚,你还要躲多久?

  一周后,我回了公司。

  这一次没有离职申请书,也没有去人事部。我拎着包走进公司大堂,径直上了楼。办公室的人看见我回来,纷纷打招呼,目光里藏着几分探究,但没人敢问。

  我坐到自己的工位上,熟悉的电脑屏幕上还贴着一张没撕掉的便利贴,是我生日前一天写的:“记得交季度报告”。

  隔壁的林晓凑过来小声问:“你没事吧?你请假那天顾总在大堂拉你手腕的事,好多人都看见了。”

  我笑容一僵:“什么?”

  “就上周五啊!你在公司大堂,顾总拉着你说话。那个画面太偶像剧了,公司内网都传疯了,后来被人删了帖子,但该看见的都看见了。”林晓眼里闪着八卦的光,“若岚,你老实说,你们是不是在一起了?”

  “没有。”我推开她的脸,“别乱猜了,我去趟洗手间。”

  起身的时候,我余光扫了一眼总裁办的方向。磨砂玻璃门后面亮着灯,他就坐在那里,隔着一道门,安静地办公。

  我在洗手间里深吸了几口气,对着镜子整理好头发和衣领。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那个陌生号码。

  “来我办公室一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想好了就来,没想好也可以来。”

  我攥着手机,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身朝总裁办走过去。

  敲门。

  “进。”

  顾淮之坐在办公桌后,正低头写着什么。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他肩头落下一道道细碎的光。他抬头看见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神色。

  “坐。”他放下笔,朝椅子扬了扬下巴。

  我坐下,背挺得笔直。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见空调送风的沙沙声。他看着我,唇角带着一点很浅的弧度,像在等我先开口。

  我深吸一口气:“顾总。”

  “叫顾淮之。”

  我张了张嘴,没叫出口。他轻笑一声,也不逼我,从右手边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过来:“看看。”

  我接过来打开,是一份调岗确认书。职位是执行助理,汇报对象直接是他。工作内容写得清楚,协助安排总裁日常事务,对接管理层会议,跟进重点项目进度。薪资比原来高了百分之三十。

  “我不明白。”我合上文件,“我原来的岗位做得挺好。”

  “你有野心,有能力,不该在市场部做基础岗。”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淡然,“你入职三年,做过的竞品分析报告我全都看过,思路清晰,数据敏感度很高。我不做亏本买卖。”

  我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他看过我所有的报告。

  “这不是因为……私人原因?”我试探着问。

  他挑了挑眉:“私人原因的话,我会直接把你安排到离我更近的位置。比如,那儿。”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小办公桌,就在他办公室进门左手边,离他不到三米。

  我脸一热,低下头不说话了。

  “当然,如果你想要那个位置,也可以。”他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

  “不要。”我立刻拒绝,然后发现他笑得更明显了,才反应过来自己进了他的套。

  最终我还是签了字。不是因为薪资,也不是因为职位,是因为我想试试。我想试试自己能走到哪里,也想试试……离他近一点是什么感觉。

  新岗位的第一周,我几乎都在焦头烂额中度过。顾淮之的行事风格极其高效,他的日程排得密不透风,上午两个会,下午一个客户拜访,晚上还要和海外团队开视频会。作为执行助理,我需要提前十五分钟安排好所有细节,从会议材料到咖啡温度。

  他对工作要求极严,但从不无缘无故发火。有一次我把会议纪要里的一个数据写错了,他当场指出来,语气冷淡:“这个数字错了三倍。下不为例。”

  我红着脸把文件拿回去重做,回到工位上改了三遍,确认无误才重新递给他。他翻了一遍,签了字,抬头看我:“下次拿不准的,先问我。”

  我点头。

  他沉默了两秒,又说:“已经做得很好了。”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旁人不可能得到的温度。我抬头看他,他已经在看下一份文件了,侧脸沉静,像刚才那句话从未出口。

  我慢慢发现,顾淮之在面对我的时候,和面对其他人,像是两个不同的人。在会议上他是雷厉风行的决策者,言辞锋利,不容置疑。但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他会露出那种不易察觉的柔软,像深冬大衣里藏着一块暖手宝,只有靠近的人才知道。

  有一天晚上加班到十一点,整栋楼都快空了。我去茶水间给他冲咖啡,回来的时候发现他靠在椅背上睡着了。领带被扯松了,搭在胸前,手里的钢笔还握着,指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泛红。

  我轻手轻脚地把咖啡放在桌边,从沙发上拿起他的西装外套,犹豫了一下,轻轻盖在他身上。

  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我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睫毛落下的阴影。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头没有完全舒展,像是梦里也在处理什么棘手的事。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在他眉间轻轻点了一下,像在抚平一道褶皱。

  然后他的手突然抬起来,扣住了我的手腕。

  我吓得差点叫出声。他睁开眼,眼里带着一点初醒的迷茫,继而迅速恢复清明。他的掌心温热,贴着我的手腕内侧,像握住了一只随时会飞的鸟。

  “偷看我?”他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我、我在给你盖衣服。”我慌乱地想抽回手,他没有放开。

  他坐直了身子,西装外套从肩头滑下来,他也没管,只拉着我的手,让我更靠近了一点。我被迫弯着腰,和他平视,呼吸近得交错在一起。

  “林若岚。”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得像在叹息,“你打算什么时候承认,你其实不怕我了。”

  我喉头发紧,说不出话。

  “你怕的是别的。”他继续说,目光锁住我,“怕自己认真了,怕受伤,怕我们之间不平等。”

  他太聪明了,一眼就看穿了我所有的防线。

  “我……”我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能给我时间吗?”

  他松开了我的手腕,转而托起我的下巴,让我不能躲避他的目光。他的眼神很静,像深夜里无风的海。

  “多久都行。”他说,“我说过,我不急。”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地方终于彻底放弃了抵抗。像一座围城,城门缓缓打开,放他进来。

  “顾淮之。”我第一次主动叫他的名字,声音发颤,却清晰。

  他微微愣住,旋即笑了,那笑容像春天最温柔的风。

  “我在。”

  从那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微妙而自然。白天,他是我的上司,开会、审文件、出差。晚上加班到很晚的时候,他会叫我在他办公室多留一会儿,给我泡一杯柚子茶,问我今天遇到什么难事。有时候我们会一起下班,他让司机先送我回家,自己再回公司继续处理事务。

  公司里的风言风语从未断过,但顾淮之从来不在乎。有一次在走廊上,一个其他部门的主管阴阳怪气地说:“林助理运气真不错,爬得够快的。”

  顾淮之正好路过,停下了脚步。他看了那个人一眼,语气淡得几乎没有情绪:“她的能力配得上她的位置。有异议的话,我们可以开个评审会,你把你的业绩摆出来比一比。”

  那个主管脸色煞白地走了。我站在顾淮之身后,低着头憋笑。他转身看我,伸手揉了一下我的头发:“笑什么,走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他家客厅的沙发上吃水果,他坐在旁边处理邮件。电视里放着毫无营养的综艺节目,我窝在沙发里笑得东倒西歪。他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安宁的满足。

  “你这房子好大。”我环顾四周,灰白主调,极简风格,像样板间。

  “大就多来。”他头也不抬地说,“指纹锁已经录了你的。”

  我咬着一颗葡萄,心跳快了几拍。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顾淮之。”我忽然叫他。

  “嗯?”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停下敲键盘的手,转过头来看我。灯光落在他眼睛里,像撒了一把碎钻。他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微微扬起,那表情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

  “比你想象的要早很多。”他说。

  “多早?”

  “你第一次在公司门口摔倒那天。”

  我睁大了眼睛。那已经是两年多以前的事了。那天雨很大,我摔得浑身是泥,狼狈到了极点。

  “不可能。”我摇头,“那天你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而且你叫司机送我之后就走了。”

  “嗯。”他应了一声,“我坐在车后排,一路都在想,这个女生摔倒了不先看衣服,先护着怀里的电脑,挺有意思的。”

  我呆住了。

  “后来我查了你的入职档案,看了你的工作履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旧日时光的温柔,“林若岚,我用了两年多时间靠近你。所以不要觉得突然。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我已经走了很多步。”

  我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涌上来,怎么忍都忍不住。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我眼角的泪,轻轻把我揽进怀里。他的怀抱温暖而干净,冷杉香清淡得像从窗外飘来的夜风。

  “所以,你现在只差一步。”他低头在我耳边说。

  我埋在他怀里,含糊地问:“什么?”

  “走向我。”他说。

  我哭着笑了,抬起手,环住他的腰。

  顾淮之的家很大,但他的世界很小。

  在一起之后我才发现,这个在人前呼风唤雨的男人,私下里其实是个极度怕麻烦的人。他的衣柜里清一色的白衬衫、黑西装,冰箱里除了矿泉水就是苏打水,偌大的客厅里唯一有生活气息的东西,是我搬过去一半的抱枕和一盆苏念送的仙人掌。

  “顾淮之,你这样生活真的没问题吗?”我趴在他家客厅的地毯上看电视,随口问他。

  他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瞥了我一眼:“以前觉得没问题。”

  “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再穿我衬衫会更像生活。”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大了一码的白衬衫——是我洗澡的时候发现忘了带换洗衣服,随手从他衣柜里抓的。我脸一红,拿抱枕砸他:“流氓。”

  他偏头躲过,嘴角的笑意压不住。

  周末的早晨是我最喜欢的时刻。他不用上班,我也不用早起赶地铁。他会在七点左右自然醒来,轻手轻脚地起床,去厨房给我烤面包。我不止一次在睡意朦胧中听到烤面包机“叮”的一声,然后是淡淡的黄油香气,像一层暖融融的被子,从厨房一直铺到卧室。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假装没醒。脚步声靠近,他的手掌覆在我后脑勺上,声音带着晨间的沙哑:“醒了就起来。”

  “不醒。”我瓮声瓮气地回。

  “早餐凉了。”

  “那你喂我。”

  空气安静了几秒。然后我感觉到他弯下腰,温热的气息落在我耳后,轻声说:“你确定?”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顶着一头乱发看着他,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愉悦。

  “我起来了起来了。”我连滚带爬地冲进洗手间。

  恋爱的日子像裹着蜜糖的流水,但顾淮之身上的重量,也在一点点显露出来。

  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他世界里那些刀光剑影,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那天他本来说好陪我吃晚饭,临时被一个电话叫走。我坐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等他,等了两个小时,他发来消息说抱歉,今晚可能很晚。我回了个“好”,自己回了家。

  半夜,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孩,站在顾淮之身边,两人并肩走入一栋建筑。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长发披肩,妆化得精致,眼里带着几分傲气。配的文字是:“你连他去了哪儿都不知道吧?”

  我盯着手机,整个人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心脏。我没有回复,也没有删掉照片,只是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到了天亮。

  第二天早上去公司,我面色如常地走进总裁办,把晨会的材料放在他桌上。他正在跟人通电话,神情严肃,见我进来点了点头。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终究什么也没问,转身出去了。

  中午的时候,顾淮之把我叫进办公室。他靠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语气听不出情绪:“昨晚的事,为什么不问我?”

  我抬头看他:“你昨晚去哪儿了?”

  “我父亲组了个饭局,对方是周家的人。那个女孩叫周絮,我父亲的意思。”

  “照片是你父亲身边的人发的?”

  “可能是我继母。”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她想让我知道,你看到了照片。也想让周家看到,我不是一个人去的饭局。”

  我攥着衣角,心里像被细小的针扎了一下:“你带我去了吗?你没有。”

  他沉默了片刻:“我不带你,是因为那种场面没必要让你去。”

  “是你不想让我面对这些,还是你不想让他们看见我?”我直视他,语气平静,手指却已经微微发抖。

  他顿住了。然后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握住我冰冷的手,抬头看我。那个姿势让我俯视着他,我的眼睛里大概有委屈和不安,而他的眼睛里只有沉静和认真。

  “我不让你去,只有一个原因。”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想让那些人用看商品一样的眼神看你。你是我的人,不是他们的谈资。”

  我的呼吸一窒。

  “林若岚,你以后会见到他们。但不是现在,不是在那个场合。”他握紧了我的手,“我会让你光明正大地站在我身边,而不是去忍受那些莫名其妙的审视。”

  我眼眶发热,别过头去。他伸手把我的脸扳回来,拇指轻轻擦过我的眼下。

  “还有,以后遇到这种事,直接问我。不要一个人想一整夜。”他皱了皱眉,“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我破涕为笑:“你还有脸说。”

  他轻轻笑了一下,低头亲了亲我的手背,像某种郑重的承诺。

  那天晚上,他带我去了他家。不是之前那个样板间,而是西郊的一处老宅。车停在门口的时候我愣住了,门口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裹着披肩,眉眼温和,跟顾淮之有三分神似。

  “我奶奶。”他低声说,“我从小是她带大的。”

  我顿时紧张得手心冒汗:“你就直接带我来见你奶奶?你疯了吧?”

  他笑了笑,握住我的手:“奶奶人很好。而且,她早就想见你了。”

  顾奶奶看见我,眼睛笑成一条缝,拉着我的手就往屋里走,一路念叨着“长这么俊”“小淮之眼光不错”。我被她那股子热情搞得又窘又暖,原本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松弛下来。

  晚饭是奶奶亲手做的,四菜一汤,很家常。饭桌上奶奶不停给我夹菜,顾淮之在旁边安静地吃,偶尔在奶奶说到他小时候尿床的事时无奈地咳嗽两声。

  “奶奶,这就不用说了。”

  “为什么不说?你小时候那些糗事多得三天三夜都讲不完。”奶奶笑呵呵地看我,“小林以后慢慢听。”

  我咬着筷子笑,桌子底下用手指轻轻勾了勾顾淮之的尾指。他不动声色地反手扣住了我的手,面上波澜不惊。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也许他的世界没有那么可怕。也许那些刀光剑影我都能一一走过,只要他牵着我的手。

  临走的时候,奶奶塞给我一个红包,怎么都推不掉。上了车我打开看,里面是一张老照片,是顾淮之七八岁的模样,穿着小西装站在一片向日葵地里,皱着眉头像在跟太阳赌气。我笑出了声,顾淮之伸手来抢,我把照片护在怀里,瞪他:“奶奶给我的!”

  他看着我,眼里带着无奈的宠溺:“你留着可以,但不能给别人看。”

  “那我要设成手机壁纸。”我故意气他。

  他作势要靠边停车,我笑着求饶。车子在夜色里穿行,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他伸手过来,掌心朝上,我自然地把手放进去。他收紧手指,我们的十指交缠在一起。

  “林若岚。”他忽然说。

  “嗯?”

  “我不会让你输。”

  我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昏暗中线条分明,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像在许一个太沉重的诺言。

  我用力回握他,笑着回答:“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走。”

  他愣了一下,转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仿佛要把我这个人整个刻进他的眼睛里。

顾淮之说不会让我输的时候,我信了。

  但输赢从来不是一句话能定的事。

  周絮找上门来的那个下午,我正一个人在楼下的咖啡厅吃午餐。一份鸡肉沙拉,一杯冰美式,手机里放着毫无营养的短视频。她突然坐到我面前的时候,我甚至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

  比照片上更年轻,皮肤白得几乎透明,穿着一件米色羊绒大衣,头发一丝不乱地挽在脑后。她的眼睛很漂亮,但此刻那漂亮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锋利。

  “林若岚。”她准确叫出了我的名字,连姓氏都没犹豫。

  我放下叉子,擦了擦嘴,抬头看她:“周小姐。”

  她并不意外我知道她是谁,反而露出一个若有似无的笑:“顾淮之跟你提过我的情况?”

  “不多。”我如实回答。

  “那你应该知道,我和他的事,不是他一句‘不同意’就能结束的。”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让我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这是你们周家和顾家之间的事。如果顾淮之说他自己会处理,那我就信他。”

  周絮盯着我看了几秒,那眼神像在评估一件商品的成色。然后她笑了,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轻轻推到桌面上。

  “看看再说也不迟。”

  我犹豫了一下,拿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叠照片,拍摄时间从三年前到上个月不等。照片里的顾淮之或站或坐,身边总有一个年轻女人,不是周絮,而是另一个我不认识的面孔。场景横跨宴会厅、高尔夫球场、私人游艇。两人虽无亲密动作,但那种相处的熟稔和默契,肉眼可见。

  “这是沈家的女儿,沈清宁。顾家老爷子最中意的儿媳妇人选,也是顾淮之唯一没有拒绝过同游的女伴。”周絮的声音不疾不徐,“你以为他是第一次为了一个女人跟家里对抗?你只是第三个,林若岚。”

  她起身离开之前,俯身在我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我和沈清宁,都曾经以为自己赢定了。”

  咖啡厅里喧嚣依旧,磨豆机轰隆作响,人们在周围说说笑笑。我坐在原位,面前摆着一叠散开的照片,像面对一盘残局。

  我承认我动摇过。

  不是因为那些照片本身,而是因为她最后那句话里的笃定。那种笃定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我最柔软的软肋——我凭什么觉得自己是特别的?

  下午回公司的时候,我绕过了总裁办,直接去会议室准备材料。顾淮之发来消息,我没有回复。会议开了两个小时,我坐在他斜后方,像往常一样记录纪要。散会后,我起身要走,他叫住了我。

  “留一下。”

  会议室里的人都识趣地加快了脚步,转眼只剩下我们两个。他坐在长桌尽头,双臂撑在桌面上,微微倾身,目光沉静。

  “出什么事了?”

  我背对着他整理手边的文件,没回头:“没有。”

  “你记错了两处关键数据。”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你从来不会犯这种错误。”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终于转过身,把照片的事告诉了他。

  顾淮之听完后,脸色没有太大变化。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一部分灯光。

  “你信了?”

  我抬头看着他,不知该回答什么。他的目光太稳了,稳得让我觉得自己那些动摇很可笑。可我依然需要答案,我需要从他嘴里亲耳听到。

  “沈清宁。”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像在翻开一页旧日历,“我和她认识十二年。两家人世交,她父亲是我的恩师。三年前,我父亲和沈伯父有过一次联姻的提议,我没有答应,她也没有。后来她出国发展,上个月才回来。那张照片,是她回国的接风宴,当时在场的有十几个人,镜头只框了我们两个。”

  他说得平平淡淡,没有任何遮掩和犹豫。

  “周絮给你看这些,是想让你觉得,我不是认真对你。”他继续说,“但林若岚,我过去的二十八年里,从没带任何女人去见过我奶奶。”

  我的心猛地一跳。

  “周絮没有去过。沈清宁也没有。”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自责的认真,“你是我第一个带回家的人。也是唯一一个。”

  我的鼻子突然酸得厉害,眼眶里像有什么在涌动。我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我狼狈的样子。他走得更近了一点,伸手覆在我后脑勺上,把我的额头轻轻按在他的胸口。

  “以后有任何事,先问我。好不好?”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他胸腔的微微震动。

  我用力点了点头,把脸埋进他的衬衫,闻着那股冷杉香,心里的不安一点点融化。

  周絮这步棋没有拆散我们,却撕开了一个口子,让那些一直暗流涌动的东西浮出了水面。

  顾家老爷子亲自给顾淮之打了个电话。我在旁边听得断断续续,老人家的声音洪亮如钟,从听筒里漏出来,全是“不像话”“丢人”“马上断掉”之类的字眼。顾淮之从头到尾没怎么吭声,只在最后说了一句:

  “我选的人,我不会换。您如果不接受,我可以等。”

  电话挂了。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影在巨大的城市景观前显得孤拔而坚定。我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

  “顾淮之。”我闷声叫他。

  他握住我的手,声音很轻:“在呢。”

  “如果太累的话,我们可以……”

  “不。”他打断我,语气果断而温和,“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别松开我的手。其他的,我来。”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了一趟顾家老宅。

  我去之前没有告诉顾淮之。车子停在门口的时候,我的心跳得比第一次约会还快。顾奶奶拄着拐杖站在花廊下,看见我来了,似乎一点不意外。

  “我猜到你会来。”她笑着说。

  我恭恭敬敬鞠了个躬:“奶奶,我想跟顾爷爷谈谈。”

  奶奶哼了一声,拉着我往屋里走:“那老东西倔得很,你可有得受。”

  顾家老爷子坐在客厅的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双眼睛精亮如鹰。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没让我坐。

  “你是林若岚。”

  “是。”

  “小姑娘,我直说了。”他放下茶盏,声音不重,字字清晰,“顾家不需要一个普通员工做儿媳。淮之娶你,对他没有任何助力。你怎么说?”

  我平静地站在那儿,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顾爷爷,我没什么可以跟他交换的。如果非要说我有一样拿得出手的,就是我喜欢他。”

  老爷子明显愣了一下。

  “我不图顾家的钱,也不图什么名分。我图的是顾淮之这个人。”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当,“如果他没能力,我一样喜欢他。如果顾家没了,我一样跟着他。您要谈利益,我给不了。但您要谈真心,我给得起。”

  偌大的客厅安静了很长时间。顾奶奶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拍手:“听听!老东西,你听见没有!”

  顾老爷子沉着脸看着我,手指在茶盏上缓缓摩挲。许久,他说了句:“你倒是敢说。”

  “我要是连来跟您见面的胆子都没有,凭什么站在他身边?”

  老爷子没有表态,但我从他眼底看到了一丝松动。临走的时候,他让管家送我到门口,又叫住我,语气依旧生硬:“让他自己回来一趟。”

  我点头应下。

  出了顾家老宅的门,我靠在路边的一棵老槐树上,才发现自己的腿在发软。我拿出手机,看到顾淮之打了两个电话。我回拨过去,他接起来就问:“你在哪儿?”

  “刚见过你爷爷。”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他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这次,我也想走一步。”我轻声说。

  过了几秒,他呼出一口气,低声说:“回家。我去接你。”

  我笑起来:“好。”

  那之后的事情,比我预想的顺利很多。

  顾淮之回家见了老爷子,两个人关在书房里谈了一个下午。具体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听奶奶后来转述,老爷子出门的时候脸色虽然还是绷着,嘴里却哼哼了一句:“这臭小子,跟我年轻时候一个死样子。”

  这场拉锯战,慢慢地以顾淮之的方式落了幕。他没有放弃公司,也没有放弃我。他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推动星洲科技完成了一轮关键融资,又借着业绩向董事会证明,他的个人选择不会影响公司的任何一个百分点。

  他用实力,而不是妥协,换来了所有人的闭嘴。

  周絮没有再出现。听说她父亲在别的城市给她安排了一门婚事,对方是个做地产的富二代。我对她没有太多情绪,甚至有些感谢她。她的出现,让我看清楚了自己的心。

  如果没有那些风浪,我可能永远无法确定,自己爱顾淮之多深。

  冬天来的时候,我搬进了顾淮之的家。准确地说,是他把家里所有的衣柜清空了一半,所有洗漱台让出了半边。他没有求婚,没有仪式,只是在某天晚上我刷完牙走出浴室时,递给我一把钥匙,表情像在递一份日常文件:“电梯卡、门禁卡、车库卡,都在上面。”

  我接过来,上面挂着一个毛绒绒的小熊挂件。他一个快一米九的大男人,居然会买这种东西。

  “你买的?”我忍着笑。

  他眼神飘了一秒:“奶奶塞的,非要挂上。”

  我忍不住踮起脚去亲他,他低头接住,手掌扣在我后腰上,轻柔而有力。

  十二月底,公司年会。

  那天晚上,顾淮之作为总裁要上台致辞。会场在酒店的大宴会厅,灯火辉煌。我坐在靠后的位置,仰着头看他在台上讲话。他穿着黑色西装,姿态从容,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大厅。他说了很多,关于公司的过去和未来,关于团队的成长。快结束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最后想感谢一个人。”

  台下起了一阵骚动,不少人开始东张西望。我坐在座位上,心跳突然加速。

  “感谢我的执行助理,林若岚。”

  追光像早有预谋一样打在我身上,照亮了我的脸。我僵在原地,全场的目光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林晓坐在旁边,嘴巴张成了“O”型。

  他继续说,语气还是那么淡然,像在谈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感谢她这一年的陪伴。也感谢她,选择走向我。”

  全场静默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和掌声。我的脸烧得厉害,恨不得钻到桌子下面去。余光里看见他走下台,穿过人群,朝我走来。

  他站在我面前,微微弯下腰,向我伸出手,掌心朝上。

  “跳支舞?”

  周围的口哨声和起哄声几乎掀翻屋顶。我咬着嘴唇瞪他,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他今天没按常理出牌,我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收紧,带我走向舞池。

  音乐响起,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歌。他揽着我的腰,脚步从容。我不太会跳舞,踩了他好几脚,他面不改色,甚至在第三次被踩到的时候轻笑了一声。

  “笑什么。”我小声嘀咕。

  “笑你连跳舞的样子都跟我梦到的一模一样。”他说。

  我抬头看他,灯光碎在他眼睛里,像夜空里的星。他看我的眼神温柔得过分,像我是这世上唯一值得他多看两眼的东西。

  “顾淮之,你以前梦到我过?”我轻声问。

  “很多次。”他的声音很低,被音乐包裹着送到我耳边,“梦里你总是背对着我。每一次,我追过去,你就不见了。”

  我心里一紧,握着他的手用了力。

  “现在不会了。”我贴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我就在这儿。”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我的发顶。我感觉到他胸腔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像积攒了经年的不安终于找到归处。

  那一晚我成了全公司的焦点。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也有人等着看笑话。可我不在乎了。他牵着我从舞池走回座位的那段路,每一步都走得慢而坚定,像在替我挡住所有那些目光。

  年会结束,他开车带我回家。车子穿过腊月的夜风,穿过满城灯火。我靠在副驾上,侧头看他。他的侧脸被路灯明明灭灭地勾勒,好看得让人心尖发颤。

  “看什么?”他问。

  “看我男人。”我理直气壮。

  他笑了一下,伸过一只手握住我的手,十指扣得严丝合缝。

  “跟你说个事。”他忽然说。

  “什么?”

  “年后董事会改选。如果顺利的话,我可能要卸任执行总裁,去管集团的新板块。”

  我坐直了身子:“你要离开星洲科技?”

  “集团要开拓海外业务,需要一个新团队。我提了方案,批了。”他顿了顿,“可能会很忙,也会有很多出差。”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握紧了他的手:“我辞职跟你去。”

  他侧头看我,眼神里带着意外:“你的职业规划呢?”

  “你在哪儿,我的规划就在哪儿。”我笑着说,“顾淮之,我也不是没有能力的人。你的新团队,缺一个会做数据分析又会管你日程的人吧?”

  他笑了,笑得眉眼都舒展开来。那是卸下所有防备的笑,干净而明亮。

  “缺。”他说,“非你不可。”

  那晚回到家,我洗了澡换了睡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顾淮之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丝绒盒子,走到我面前,没有单膝跪地,也没有铺张的排场。他盘腿坐在地毯上,仰头看我,把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钻石很小,但切工极好,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不是求婚。”他轻声说,“只是一个约定。”

  我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如果有一天,你觉得可以了,就把它戴上。”他顿了顿,“哪天都行。我可以等。”

  我吸了吸鼻子,把戒指从盒子里拿出来,套在左手无名指上。

  “戴上了。”我说,声音带着哭腔,却笑得灿烂,“顾淮之,我好像比你想象的要勇敢一点。”

  他愣住了,像在确认一个等待太久的答案。然后他倾身过来,捧住我的脸吻上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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