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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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知芮把辞退协议推到我面前时,连笔都替我拧开了。
“瑾川,签了吧。”
她坐在办公桌后,语气和昨晚让我记得给她母亲买降压药时一样自然。仿佛她要我放弃的,不是我做了八年的工作,而是顺路丢一袋垃圾。
我没碰笔,先看向她身旁的人。
许承屿靠着窗台,穿着一身合体的西装。上个月他刚回国,姜知芮带他来公司时,说他是自己的初恋,也是“值得信任的人”。
此刻,他手里拿着一份副总候选人的材料。封面上印着他的名字。
“你们决定了?”我问。
姜知芮皱眉:“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公司只能有一个副总,承屿更适合这个位置。”
三天前,她还问我,升任副总以后想不想换一辆车。我说现在哪辆能开,先把家里漏水的墙修好。她当时笑着说,我这个人怎么永远先想着别人。
原来她不是在跟我商量未来。
她是在试探,我有多舍不得这个位置。
许承屿站直了些:“瑾川,我劝过知芮,没必要做到这一步。要不你先休息几个月,等大家不再拿我们比较了,再回来?”
他说得诚恳,手指却始终压着那份材料,像是怕有人把它拿走。
我抬头看姜知芮:“这也是你的意思?”
“你最近情绪不好,留在公司只会让事情更难看。”她避开我的目光,“补偿我让人按最高标准算。你想去哪里散心,费用我出。”
我忽然想起八年前,她第一次租办公室,交完房租后手里只剩三千块。那时候我收到一家外地公司的录用通知,薪水比现在高一倍。我把通知放进抽屉,留下来陪她。
后来办公室搬了三次,抽屉也换了三次。那份通知早就找不到了,她却一直记得我爱吃哪家店的馄饨。
至少直到许承屿回来之前,我以为她记得。
我拿起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除了离职补偿,还有一条:双方确认不存在任何劳动或其他争议,自签署之日起,不再就任职期间的安排提出异议。
“这条是谁加的?”我问。
姜知芮的手停在桌边。
许承屿先开了口:“法务的常规措辞吧。你不会连知芮也信不过?”
我没理他,只看着姜知芮。
她沉默片刻,说:“你签了,我会把补偿打到你账户。我们回家再谈。”
回家。
她知道我会为了这两个字退让。
过去一年,我母亲住院,她答应陪我去复诊,临出门却接到许承屿的电话,说他胃疼。我一个人办完手续,回家时她已经睡了。第二天她说,承屿刚回来,在这座城市举目无亲。
结婚纪念日那晚也是。餐厅的菜凉透了,我收到她的消息:承屿喝醉了,我送他回去,你先吃。
我一次次把话咽下去,不是因为听不懂那些借口。我只是觉得,我们认识十五年,结婚五年,总不至于连一次好好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可现在,她连让我留在公司都觉得碍眼。
我低头,把协议重新从第一页读了一遍。
姜知芮大概以为我在找理由争辩。她的声音放缓了:“瑾川,副总只是一个职位。你是我丈夫,这一点不会变。”
“职位给他,婚姻留给我?”我问。
许承屿的脸色变了变。
姜知芮却像没听出我的意思:“你一定要这么说话?”
我握着笔,在签名处写下白瑾川三个字。
笔尖划过纸面,很轻。办公室里却一下安静了。
我把协议推回去:“补偿按上面写的走。工作交接,请人事联系我。”
姜知芮盯着签名,迟迟没有伸手。
她向来雷厉风行。决定撤掉一个供应商时,可以当场打完三个电话;去年公司搬迁,她一上午就敲定了新地址。我从没见过她这样僵在椅子里,像完全没想过我真的会签。
“你……”她抬起头,“你不问我为什么?”
“问过了。”
她张了张嘴,没再出声。
许承屿轻咳一声,想缓和气氛:“瑾川,别赌气。知芮也是怕你们俩在公司抬头不见低头见,影响感情。”
我把笔帽扣好,放在桌上:“那以后不用见了。”
姜知芮猛地站起来:“白瑾川,你什么意思?”
“我今天先搬出去。”我说,“我们的事,等你想清楚自己究竟要什么,再谈。”
她绕过桌子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发疼:“我只是让你离开公司,没说让你离开家!”
我看着她,忽然发现,她是真的不明白。
在她心里,我可以失去筹备多年的机会,可以在她初恋面前签下辞退协议,但到了晚上,仍该回去替她留一盏灯。
“知芮,”我轻轻抽出手,“你不能什么都替我决定。”
我走到门口时,许承屿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立刻按掉,脸上那点温和也随之消失。
门外,行政的小姑娘抱着文件,见我出来,欲言又止。
“怎么了?”
她看了一眼办公室,压低声音:“白先生,您昨天让我找的那份旧档案,档案室说有人先取走了。”
我脚步一顿:“谁?”
她摇头:“登记页被撕了。”2
行政小姑娘说完,便抱着文件匆匆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想起昨天去档案室,是为了找八年前那间小办公室的租约。那时候公司还没起名字,房租先从我的卡里扣了半年。如今我要离开,想把当年的账理清楚,免得以后说不明白。
档案室的人说,旧文件都收在同一个纸箱里,让我今天再来取。
有人抢在我前面拿走了它,还撕了登记页。
“白瑾川。”
姜知芮追了出来。走廊另一头有人经过,她压低声音:“刚才的话,我们回家说。”
“我会回去拿东西。”
她眼神一沉:“你非要让所有人看笑话?”
我看向她身后。许承屿也出来了,离我们几步远,似乎想过来,又停住了。
“协议是你当着他的面给我的。”我说,“现在怕人看见我搬走?”
姜知芮抿紧嘴唇:“我没想让你搬。”
这话她说了两遍。可我想听的那句,她始终没有说。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她没跟。
到停车场时,我收到母亲发来的语音,提醒我周末一起吃饭。她还不知道我和姜知芮之间出了事,上次见面,甚至把自己腌的小菜装了两大罐,让我带回去给知芮。
我回她,说周末我一个人过去。
母亲很快问:“知芮又忙?”
我望着手机,没法告诉她,姜知芮刚刚亲手辞退了我。
“嗯。”我只回了这一个字。
回到家,玄关摆着两双拖鞋。她那双有些旧了,鞋底开过胶,是我拿去修好的。厨房冰箱上贴着便条,是我上周写的:牛奶快过期了,先喝左边那盒。
这些小事占了我五年的生活。我站了一会儿,才进卧室收拾衣服。
衣柜里,我的衣服只占一半。另一半挂着姜知芮的外套,其中有一件深灰色大衣,还是我陪她挑的。那天她问我穿着会不会显得太严肃,我说好看,像她第一次跟房东谈降租时的样子。
她笑我记性好。
其实我记性没那么好。只是有关她的事,总会多记一些。
手机忽然震动。姜知芮发来消息:晚上等我,别走。
我没回,把常穿的衣服放进行李箱。
收拾到床头柜时,一张拍立得掉了出来。照片上,我和姜知芮站在旧办公室门口。她举着刚做好的招牌,笑得眼睛都弯了。我在背面写过一句话:以后换了大办公室,也要一起拍。
字迹已经有些淡了。
我把照片放回抽屉,没有带走。
下午,我去了一趟档案室。管理员老周见到我,先叹了口气。
“箱子是许先生取的。”他说,“我早上不在,值班的小陈不认识他,见他拿着姜总签的条子,就给了。”
“登记页呢?”
“他说签错位置,撕下来重填。等小陈回过神,人已经走了。”
我问他那箱子里除了租约还有什么。
老周想了想:“老办公室退租的收据,你们最早那批纸质文件,还有几封没领走的信。东西放太久,我也记不全。”
许承屿回国不过一个月,连公司最早租在哪里都未必知道。他却准确拿走了那个箱子。
“条子能让我看一眼吗?”我问。
老周把值班登记册翻开,夹在里面的是一张普通便签,上面写着准许许承屿调取旧档,落款是姜知芮。
我认得她的字。每一笔都干脆,像今天推给我的那支笔。
我没有拍照,只问老周:“她什么时候签的?”
“日期写的昨天。”
昨天晚上,姜知芮回家时已经快十一点。我给她留了汤,她说不饿,拿着手机去了阳台。等她出来,汤都凉了。
我以为她在忙副总的事。现在看来,她的确很忙。
从档案室出来,我去了附近一家小旅馆。房间不大,窗外正对着居民楼的晾衣架。我把行李放下,才发现自己没带充电器。
晚上七点多,姜知芮打来电话。
“你去哪儿了?”
“住外面。”
她那边很吵,像是在车里。“你先回家。辞退协议我可以让人撤掉。”
我握着手机,没有接话。
她以为我沉默是在考虑,又说:“副总的事暂时不定。承屿才回来,也需要时间熟悉环境。你不必跟他争这一口气。”
“我签字,不是为了等你收回去。”
“那你想怎样?”
我听见她深吸一口气。她在外人面前从不失态,只有对着我,才敢把不耐烦直接摆出来。
“我想问你,”我说,“许承屿为什么取走八年前的旧档?”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过了几秒,姜知芮才说:“你去档案室了?”
“那是我想看的东西。”
“不过几张旧收据。承屿说他要了解公司以前的情况,我就同意了。”她语速很快,“你现在连这种事都要怀疑?”
我望着桌上那把旅馆钥匙,忽然觉得累。
“知芮,你知道我要找的是什么吗?”
她没回答。
“我也只是想看看那张租约。”我说,“它上面有我的名字。”
她的呼吸声停了一瞬。
门外有人走过,脚步声从我房门前慢慢远了。姜知芮终于开口,声音轻了些:“瑾川,先别找那些东西。我们见面谈。”
“为什么不能找?”
她没有解释,只说:“把地址发给我。”
我挂了电话。
没过多久,母亲又发来一条消息。这次不是语音,而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她翻出的旧日历,某一天被红笔圈了起来。旁边写着:知芮来家里吃饭,商量婚事。
母亲说:“今天整理抽屉看到的。那年你高兴得半夜还没睡,时间过得真快。”
我放大照片。红圈旁边,还有一行很小的字,是我母亲的笔迹:
知芮说,之前那件事,等结婚后亲自向瑾川解释。3
我盯着日历上那行字,给母亲打了电话。
她接得很快,先问我是不是想吃她包的饺子。
“妈,日历上写的‘之前那件事’,是什么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母亲说:“我还以为她早就跟你说了。”
“没有。”
“那年你们刚准备结婚,她来家里吃饭,临走时跟我说,有件事一直没敢告诉你。我问她是什么,她说等婚后安定下来,亲自跟你讲。后来你们忙着办婚礼,我也没再问。”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母亲听出了不对:“你们吵架了?”
“有些事没谈拢。”
“知芮以前有话总爱闷着,你也别总替她找理由。”母亲顿了顿,“不过她没说是什么事,我确实不知道。你们自己的事,得由她自己告诉你。”
挂了电话,我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红笔圈住的日子,正是我们定下婚期后的第二天。
那时许承屿已经去了国外。我听姜知芮说起过他。他们年轻时交往过,分开后,她把他送的东西收进盒子里。有一次搬家,我碰倒那个盒子,她蹲下来捡,叫我别碰。
我以为那只是她不愿提起的过去。谁没有过去呢?我甚至觉得,只要她愿意嫁给我,就说明她已经放下了。
现在想来,我从未问过她放下的是什么。
第二天早上,姜知芮站在旅馆楼下。
她穿着昨晚那件深色外套,手里拎了袋早点。看见我出来,她往前走了两步:“你胃不好,空着肚子又要难受。”
从前我听见这句话,总会觉得她关心我。如今袋子里热腾腾的豆浆和包子都在,我却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一会儿自己吃。”我说。
她把袋子塞到我手里:“先上车。我们找个地方说话。”
我没上车。街边有家早餐店,桌椅就摆在门口。我指了指那边:“在这儿说吧。”
姜知芮看了一眼来往的人,最后还是跟我坐下。
她打开豆浆盖子,推到我面前:“我问过承屿了。他拿旧档案,是想看看公司最早的情况,没别的意思。”
“他跟你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难道我该信你那些猜测?”她立刻反问,随即压住声音,“瑾川,我知道辞退协议让你难堪。我昨晚已经让人暂停了手续。”
“我没同意暂停。”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把豆浆放回桌中央:“你说过,不想让我和许承屿在公司抬头不见低头见。现在改主意,是因为我真的走了?”
“我是怕你后悔。”
“知芮,”我看着她,“你有没有想过,我留在那里,每天看你把本来答应给我的位置留给他,也会后悔?”
她抿了抿唇:“我答应过让你当副总?”
三天前她问我换车的事,此刻竟像没发生过。
我没有再争。那句问话或许真的算不上承诺,可八年的辛苦,也不该靠一句话来证明。
姜知芮似乎也察觉自己说重了,伸手来碰我的手背。我避开,她的指尖落在桌沿。
“承屿刚回来,需要一个机会。”她低声说,“你有我,有家。你就不能等一等?”
我看着她:“他有你,就够了。”
她皱起眉:“你又把话说成这样。”
我从口袋里拿出房门钥匙,放到桌上:“家里的东西我会再拿一次。别替我撤手续,也别替我决定住哪儿。”
她盯着钥匙,脸色一点点白了。
直到我起身,她才开口:“你妈妈昨天给我打过电话。”
我停下脚步。
“她问我们周末回不回去。”姜知芮说,“我没告诉她你搬走了。”
“我会跟她说。”
“你一定要把事情闹到长辈那里?”
“她是我妈,不是替你评理的人。”
姜知芮像被这句话噎住。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说:“晚上回家一趟。你的东西还在,我也有话跟你说。”
我想起母亲日历上的那行字,问:“是关于结婚前那件事吗?”
她猛地抬头。
早餐店里有人叫老板添一碗粥,声音穿过我们之间。姜知芮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毫不掩饰的慌乱。
“你怎么知道这个?”
“我妈记得你说过的话。”
她攥住包带,过了很久才说:“她还记得什么?”
“她不知道是什么事。”
姜知芮肩膀微微松下来。那点细小的变化,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我等着她解释,她却只说:“太久了,别听别人提一句就往心里去。晚上我会跟你说。”
我点头,没追问。她说了许多次“回家谈”,我已经学会不把这句话当成答案。
离开早餐店后,我去了趟老办公室所在的那条街。旧楼还在,楼下原本卖文具的小店变成了便利店。我站在门口,看见二楼那扇窄窗,想起姜知芮当年常常把窗开着,嫌屋里闷。
那时候她给我画过一张草图,说将来公司大了,要给我留一间靠窗的办公室。
手机响起,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通后,对方没有自报姓名,只问:“是白瑾川吗?”
“我是。”
“旧档案你不用再找了。”那人声音很低,“许承屿今天把箱子送回来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离我和姜知芮在早餐店分开,才过了两个小时。
“你是哪位?”
对方没有回答,只说:“箱子里少了一封信。收件人写的是你。”4
“信是谁写的?”我问。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摩擦的声音。
“没看见寄件人。信封是米黄色的,边上有一道红印,像是沾了印泥。以前一直夹在租约后面。”
“你怎么知道少了它?”
对方沉默片刻:“我整理过那个箱子。”
我还想再问,电话已经挂了。回拨过去,只听见机械的提示音,说对方正在通话中。
我站在旧楼前,看着二楼那扇窗。许承屿取走整箱东西,两天后送回来,偏偏少了一封写给我的信。他为什么知道那封信在哪儿?
我打车回公司。离职手续还没办完,前台认得我,让我直接上去。档案室里,老周正把纸箱搬上架子,见我进门,愣了一下。
“许先生刚送回来的。”他说,“我还没清点。”
箱角磨得发白,侧面有我八年前写的“旧址”两个字。我蹲下翻了翻,退租收据、早年的照片、几本旧册子都在,唯独租约不见了。
“少了租约。”我说。
老周凑过来:“不能吧?他送来时说没动过。”
我把收据拿给他看。那张收据原本用回形针别在租约后面,纸角还有被压出的痕迹。
老周脸色变了:“我给许先生打电话。”
“不用。”我把收据放回箱里,“他既然能拿走,就不会因为你问一句又送回来。”
我留下自己的号码,请老周清点时再留意那封信。临走前,他叫住我:“瑾川,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许先生拿箱子那天,不像是来了解什么旧事。他进门就问我,八年前寄来的东西是不是也放在里面。”
我回头看他。
“我说不记得,他才指着这个箱子。”老周叹了口气,“我当时还觉得奇怪,他怎么知道有信。”
走出档案室,我在电梯口遇见了许承屿。
他看了一眼我空着的手:“来拿东西?”
“来找一份旧租约。”
“租约?”他笑了,“那么久的纸,没准早丢了。”
“你昨天不是还拿着那个箱子?”
他的笑意停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自然:“知芮让我看看公司以前的材料,我就看了看。难道丢了东西,要算在我头上?”
我没有接话。
电梯门打开,他却没有进去,反而走近一步:“瑾川,我知道你怪我回来得不是时候。但副总的事,是知芮自己做的决定。你把婚姻也搭进去,值得吗?”
“这话你该问她。”
“她早上去找你了。”许承屿看着我,“回来后连午饭都没吃。你们认识那么多年,真能说散就散?”
他知道姜知芮没吃饭,也知道她去找过我。这些事从前最先知道的人是我。
我按下电梯按钮:“你们的事,不必告诉我。”
他往后退开,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下午,姜知芮发来消息,让我晚上六点回家。我到的时候,餐桌上摆着四道菜,都是我爱吃的。厨房台面却干干净净,外卖袋还放在垃圾桶边。
她坐在沙发上,手边是一杯早已凉掉的水。
“你去了公司?”她问。
“去找租约。”
姜知芮把杯子放下:“我说过,旧档案没什么可找的。”
“那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许承屿把租约和一封写给我的信拿走了吗?”
她怔住,视线很快移开:“什么信?”
“你不知道?”
“我不记得有什么信。”
我看着她。她没说没有,只说不记得。
她起身走到餐桌旁,把筷子摆正:“先吃饭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没坐下:“早上我问你的事,你想好怎么说了吗?”
姜知芮背对着我,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时候我们刚订婚,我对结婚有些犹豫。后来我想清楚了,就没必要再提。”
“你跟我妈说的,也是这件事?”
“嗯。”
她答得很快。我却记得母亲说过,姜知芮当时用的是“没敢告诉你”。
如果只是犹豫过婚事,她为什么没敢说?又为什么等结婚后才肯解释?
我没有逼她。她已经给出答案,信不信是我的事。
“我的东西装好了,今天拿走。”我说。
姜知芮猛地转身:“白瑾川,我饭都摆好了,你非得现在说这个?”
“你不用给我做这些。”
“那你要我做什么?”她眼眶发红,“协议我肯撤,副总我也说了暂缓。你要我为了留住你,把承屿赶出去?”
我看着她,半晌才说:“我从没提过让他走。”
她张着嘴,像是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早已替我设好了一个需要她拒绝的要求。
我进卧室拿剩下的书。床头那张拍立得还在抽屉里,照片旁边多了一张纸条,是姜知芮今天写的:我们好好过日子。
我把纸条放回去,关上抽屉。
出来时,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我的围巾。那是去年冬天她送我的,灰色,洗过几次后边缘起了毛。
“外面冷。”她说。
我接过围巾,道了声谢。她的手停在半空,像还等着我说点别的。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姜知芮去开门。许承屿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没想到我还在,神色明显一僵,随即把信封往身后收。
“知芮,”他说,“你让我带的东西,我拿来了。”
姜知芮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手,又看向我,脸色一下白了。5
许承屿的手在身后停了一秒,才把信封拿出来。
“旧办公室的租约。”他笑了笑,“知芮说你要找,我顺路送过来。”
信封不大,装一份租约绰绰有余。边角却透出一道红色印痕,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里面。
姜知芮伸手去接,许承屿没立刻松开。两人对视了一眼,他才把信封交给她。
我把围巾放到行李箱上:“既然是我要找的,给我吧。”
姜知芮捏着封口:“我先看看是不是这份。”
“租约上有我签的字,你不会认不出来。”
她抬眼看我,慢慢抽出里面的纸。确实是旧办公室的租约,纸已经泛黄。我接过来翻到末页,我和房东的签名都在,日期也对。
许承屿站在门口,像是松了口气:“找到了就好。”
我看向信封:“里面还有别的吗?”
“没有。”他说。
姜知芮却没有把信封递过来。
我走到她面前。封口没有粘死,从侧面能看见一小截折起来的纸,颜色比租约浅。
许承屿先开口:“可能是我收拾时夹进去的废纸。”
“拿出来看看。”我说。
“白瑾川,”姜知芮把信封往身侧收了收,“承屿好心帮你找东西,你有必要这样审他吗?”
这句话我听过太多次。
我只是问他为什么进过我们的卧室,她说我把客人想得太坏;我问他为什么知道我母亲复诊的日子,她说是自己随口提起的。每回话还没说清,我就已经成了那个咄咄逼人的人。
“那不看了。”我把租约放进行李箱,“我该走了。”
姜知芮像没料到我会停下追问,手指反倒收紧了信封。
我拉起箱子,经过许承屿身边时,他侧身让出门。他身上的香水味很熟悉。去年姜知芮出差回来,带过一瓶同样味道的香水,说买错了,后来那瓶一直没见她用。
走廊的灯亮着。我按了电梯,身后传来姜知芮的声音:“瑾川,等等。”
她追出来,手里还拿着那个信封。
“你拿着。”她说,“省得你觉得我藏了你的东西。”
她把信封塞进我手里,转身回了屋。我站在电梯口,抽出那张折着的纸。
不是信,是一张旧办公室附近文具店的收据。上面写着复印费,金额十二元,日期是八年前。纸背有一行潦草的字:星期五之前,给他看。
没写是谁,也没写看什么。
电梯来了。我把收据放回信封,带着行李下楼。
旅馆房间的窗没关严,风吹得窗帘不停碰桌角。我把箱子放好,再看那张收据。纸背的字迹很陌生,不是姜知芮写的。
手机响了,是老周。
“瑾川,箱子我清完了。”他说,“租约没有,信也没有。不过有个旧相册,里面少了一张照片,四个角留下的印子还在。”
“照片上是什么?”
“我没见过。相册封面写着开业那年,估计是你们以前拍的。”
我想起当年开业请熟人来吃饭,大家挤在小办公室里合了影。我和姜知芮站在招牌下面,许承屿那时应该已经出国了。
我向老周道了谢,没有让他再找。租约取回来,信没出现,纸箱里的东西却越数越少。再问下去,老周也只能为难。
晚上九点,母亲打来电话,说她炖了汤,周末让我带些回去。我告诉她,这几天我住在外面。
她没有立刻问原因,只说:“你那边有热水喝吗?”
“有。”
“那就好。什么时候想说了,再跟妈说。”
我坐在床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结婚以后,我总怕她担心,姜知芮失约的事一次都没提过。母亲大概看出了什么,却从没逼我承认。
挂断后,我给姜知芮发了条消息:下周我会去办离职交接。家里剩下的东西不多,之后再取。
她没有回复。
半小时后,门被敲响。我以为是旅馆前台,打开门却看见姜知芮。她头发被风吹乱了,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你晚饭没吃。”她说。
我看着她:“许承屿走了?”
“走了。”
她回答得很快,又把保温桶往我面前递:“汤是我回家热的。”
我接过桶,放在门边的柜子上。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瑾川,今天那张收据,你看到了吗?”她问。
我抬起头:“你不是说那是废纸?”
姜知芮沉默了一下:“我当时没看清。”
“现在看清了?”
她望着我,声音放轻:“你能不能先把它给我?”
窗帘在身后轻轻响。我没有去拿信封,只问她:“知芮,你到底怕我看到什么?”
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桌上的牛皮纸信封上。那一刻,她没有再说自己不记得。6
姜知芮看着桌上的信封,没有进门。
“你先把收据给我。”她说,“我再跟你解释。”
我拿起信封,却没有递过去:“许承屿把租约还了,信呢?”
“什么信?”
她问得太快。我看着她,她便改口:“老周说有封信?那么久以前的东西,未必还在。”
“老周没告诉你信的事。”
走廊里有人拎着水壶经过。姜知芮等那人走远,才低声说:“承屿告诉我的。他说你在找。”
原来许承屿取走信,连她也知道。
我把门开大些,免得她觉得我在拦她:“你们想拿走的不是租约,是写给我的那封信,对吗?”
姜知芮的嘴唇动了动。手机恰在这时响起,她看见来电,脸色变了,按掉。
下一秒,又响。
“接吧。”我说。
她没有接,电话却连着打了第三遍。我看见屏幕上许承屿的名字。
姜知芮终于接通,背过身去。许承屿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那张纸在他手里?”
“我在处理。”她压低声音。
“你不能只拿回那张纸。”
姜知芮立刻挂断,回头看我:“他不知道我们在谈什么。”
我没有拆穿她。她来拿收据,是因为许承屿让她来;现在许承屿却说,光拿回收据还不够。
“今天太晚了。”我说,“你回去吧。”
她伸手挡住门:“瑾川,我知道你不会信我。但那封信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还不知道信里写什么。”
她的手僵在门框上。
她终于发现,自己说得比我知道的多。可她没有解释,只说:“明天我把信给你。你别先去问别人。”
我看着她。结婚五年,我第一次听她用近乎恳求的语气说话,却不是为了求我留下,而是求我别去问。
我把她的手轻轻移开,关了门。
第二天一早,人事给我打电话,说离职手续又被暂停了。姜知芮没有征求我的意见,直接告诉他们,夫妻间有些误会,等我们谈妥再办。
我去了公司,刚走到前台,就听见许承屿在里面打电话。
“协议都签了,还怕他不走?我已经跟知芮说过,那件事跟升职没关系。”
他看到我,话音猛地停住,转身走向走廊另一头。
人事主管把协议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有些为难:“白先生,姜总让我们先别收。”
“签字日期是前天。”我说,“该走的流程请继续走。她若有别的意见,让她直接告诉我。”
主管点点头,正要接过协议,姜知芮走了进来。
她看见桌上的文件,脸色一沉:“瑾川,我说了,先暂停。”
“你昨晚答应把信给我。”我说。
主管愣了愣,拿着文件退了出去。
姜知芮关上门,从包里取出一个米黄色信封。封口完好,边上果然有一道红色印痕。
我伸手,她却把信封压在掌下:“你先答应我,看完以后,不要只听信里的一面之词。”
“信是写给我的。”
“我知道。”她声音发哑,“当年我也知道。”
我盯着她:“当年?”
门忽然被推开。许承屿站在门口,看见信封,脸上的神情立刻变了。
“知芮,不能这么给他。”
姜知芮抬头:“你出去。”
“你没告诉他另一半,他只会以为是你一个人的主意!”
屋里静得能听见走廊的脚步声。
姜知芮猛地起身,把信封攥在手里:“许承屿,我让你出去。”
许承屿没有动。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白瑾川,你不是一直觉得,她选你结婚,是因为她最信你吗?”
姜知芮冲过去拉住他:“别说了!”
我没有问许承屿。我看着姜知芮:“你让他说完。”
她的手从许承屿袖口滑下来,眼眶发红,却仍挡在我们中间。
“当年的事,我可以自己告诉你。”她说。
“那你现在说。”
她低头看着那封信,迟迟没有开口。
走廊里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随后有人急匆匆跑来敲门。是老周。他看见屋里三个人,先愣了一下,才对我说:“瑾川,给你打电话没打通。昨天那个相册,我找到少掉的照片了。”
许承屿的脸色一下变了:“你不是说照片丢了?”
老周没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旧照片,背面朝上递给我。
上面有一行字,落款是姜知芮。我刚看清日期,她就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那一天,是她答应跟我结婚的前一晚。7
照片背面写着:承屿昨晚来过。星期五之前,告诉瑾川。知芮。
我翻过照片。
旧办公室的灯亮着,姜知芮站在窗边,许承屿站在她身旁。他的手搭在她肩上,两人望着镜头,靠得很近。照片右下角印着日期,确实是她答应嫁给我的前一晚。
那天她来找我时,说自己已经想好了。她问我,如果以后日子过得不顺,我会不会怪她。我以为她只是怕创业辛苦,告诉她,我们一起过,总能把日子过好。
我没想到,她要我回答的是另一件事。
姜知芮松开我的手腕:“他那次只回来待了一晚。照片不是你想的那样。”
“信呢?”我问。
她握紧信封:“我会给你看。”
“现在。”
老周看了看我们,把照片交到我手里,转身退出去,还带上了门。
姜知芮终于把信放到桌上。我拆开封口,里面只有一页纸。开头是她的字:瑾川,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亲口告诉你。
信写了一半,又被划掉几行。最后一段清楚地留着:我答应与你结婚,不该瞒着你承屿回来找过我。他说等他在国外安顿好,就回来接我。我没有答应等他,也没舍得让他别再联系。我怕你知道了,就不会再留下来陪我。
信纸下面压着那张十二元的复印收据。背面“星期五之前,给他看”的字,不是她写的。
“是我写的。”许承屿开口,“她写完信又不敢给,我让她至少给你一个选择。”
他说得像是替我着想。我抬起头:“你既然希望我看到,为什么昨天又把信拿走?”
他不说话了。
姜知芮站在桌边,指节发白:“瑾川,那时我确实犹豫过。但后来我嫁给你,和你好好过了五年。这五年不是假的。”
我看着信上“怕你知道了,就不会再留下来陪我”那一行。那时我已经拒了外地的工作,租约也签了。她明明知道,我愿意留下,是因为相信她选了我。
“你没把信给我。”我说。
她低声道:“我害怕。”
“所以让我替你承担不知道的代价。”
她抬头,眼里全是泪:“承屿回国前,我也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让他来公司,是因为他想找个落脚的地方。副总的事是我处理错了,我承认。”
“只是职位的事?”
她避开我的目光。
许承屿突然说:“知芮,你已经把信给他了,还瞒那件事有什么用?”
姜知芮厉声打断他:“你闭嘴。”
我把信放回桌上:“你们还有事瞒我。”
她没有否认。
我想起过去一个月,她临时取消的晚餐,深夜不肯接的视频电话,还有她那瓶突然不见了的香水。以前我不愿把它们连起来,如今它们自己接上了。
“你和他,什么时候重新在一起的?”我问。
姜知芮的眼泪掉下来:“瑾川,我们回家说,好不好?”
我没动。
许承屿靠在门旁,忽然不笑了。他看着姜知芮,像在等她先开口。
“上个月。”她终于说,“他回国以后,我们见了几次。我知道不该瞒你。”
“只是见面?”
她捏着信封的手颤了一下。
答案已经很明白了。我却还是等她说出口。
“有一次,他送我回住处。”她哑声说,“我们过了界。”
屋里安静下来。原来她昨晚说的“结婚前只是犹豫过”,连眼下发生的事也一并藏住了。
许承屿移开视线,没有再替自己说话。
姜知芮绕过桌子,想拉我的手:“我本来打算跟他断了。我让你离开公司,是怕你们天天见面,他会说些话刺激你。我以为等事情过去,我们还能……”
“还能回家吃饭。”我替她说完,“我离开工作,也别问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把照片和信折好,装进自己的口袋。八年前的事,我现在才知道;上个月的事,她直到我问出口才承认。她以为辞退我,就能把两件事都留在这间办公室之外。
“离职手续继续办。”我说,“婚姻的事,也不用等回家了。我会和你离婚。”
姜知芮摇头:“我没想过离婚。”
“我想过了。”
我走向门口,许承屿侧身让路。到了走廊,他却追出来,压低声音说:“白瑾川,你现在走,知芮只会更恨我。”
我回头看他:“那是你们之间的事。”
他脸上的从容一点点散了。
电梯门打开时,姜知芮仍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空信封。她没有追上来,只问了一句:“瑾川,我后来对你好,你也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我记得。她熬夜陪我照顾母亲,记得我不吃香菜,也记得我签字时,她僵在椅子里。
可这些记得,不能让我装作今天什么都没听见。
“知芮,”我说,“正因为记得,我才等了你这么久。”
电梯门在我们之间合上。8
电梯下到一楼,我才发现手里还攥着那张旧照片。
照片正面的人年轻得陌生。姜知芮站在窗边,穿着我陪她买的白衬衫。那晚她告诉我,衬衫沾了咖啡,不能穿去见房东,我还替她洗了。
我把照片翻过来,折进信里,放回口袋。
母亲住的小区离公司不远。我到的时候,她正坐在餐桌边择菜,看见我拎着行李箱,只问:“吃饭了吗?”
“没有。”
“那先洗手。”
她没问姜知芮为什么没来。我洗完手出来,她已经把面下进锅里,水汽蒙住了厨房的窗。
吃到一半,我说:“妈,我和知芮要离婚了。”
母亲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她看着我,问:“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就先住这儿。”她夹了些青菜给我,“你的房间我一直收拾着。”
我低头吃面,热汤烫得眼眶发酸。
以前每次和姜知芮有争执,我总怕母亲担心,回家只说工作忙。母亲也不追问。这一次,我终于不用替谁把话圆过去了。
吃完饭,我把那封信给母亲看。她读得很慢,看到末尾,轻轻放下纸。
“当年她说婚后告诉你,我信了。”母亲说,“早知道她一直没说,我该问一问。”
“这不是你的错。”
母亲点点头,没再替任何人解释。她去洗碗时,我听见水声响了很久。
第二天,姜知芮来取我留在家里的东西。准确地说,是她把东西送到了母亲家楼下。
我下去时,她的车停在路边,后座堆着几本书和我的旧外套。她站在车旁,一夜没睡好的样子。
“你真的住这里了?”她问。
“嗯。”
“阿姨知道了?”
“知道。”
她抿着唇,把后座车门打开:“我把你的书带来了。你常看的那本,放在最上面。”
我看了一眼。最上面是一本旧菜谱,我以前照着它学做她喜欢的炖鱼。她大概随手拿了几本,根本没认出哪一本是我常看的。
我没纠正,只把东西搬到楼道口。
“瑾川,昨天我说得太乱。”她跟过来,“我和承屿那次越界之后,就一直想跟你说。可每次回家,看见你在等我,我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不是不知道。”我放下书,“你怕说了,我就不等了。”
她眼圈又红了:“我会跟他断。副总也不会给他了。我们能不能别离婚?”
这两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她已经让出了很多。
可我从没要她拿副总交换婚姻。我只想在她做决定之前,能被当成一个有权知道真相的人。
“知芮,我不回去了。”我说。
她伸手抓住我的袖子:“八年前的信,是我没给你。上个月的事,也是我错了。我认。你生气多久都行,别现在决定。”
“我不是今天才决定离开。”
她怔住。
“你失约的那些晚上,我一个人在家等你,想过是不是该走。签协议那天,我也想过。昨天不过是终于听见你把话说全了。”
她松开了手,低声问:“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看着她:“我说过。你每次都告诉我,承屿刚回来,需要人照顾。”
车流从我们身旁经过,她站在那里,像是第一次认真回想我究竟说过什么。
手机响了。她看见屏幕,直接按掉。
“是许承屿?”我问。
“我不接。”她把手机放进包里,“以后都不接了。”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已经与我无关。
我抱起书往楼里走,身后却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知芮,你让我等,我就真在家里等着?”
许承屿从街对面的车里下来。他没看我,径直走到姜知芮面前。
“我打了你十几个电话。”他说,“你一句解释都没有?”
姜知芮往后退了半步:“我说过,我们结束了。”
许承屿笑了一声:“昨天在他面前说的?你急着让他回来,什么都能答应。”
我没停下来看他们争。我把书抱进楼道,听见姜知芮压低声音叫他别在这里闹。
刚到电梯口,母亲的电话打来。
“瑾川,知芮还在楼下吗?”
“在。怎么了?”
“有人把你们在公司门口的照片发到我手机上。”母亲声音很稳,“还写了些话,说是你逼她辞掉那个姓许的。我没回。”
我抱着书,按电梯的手停住了。
照片是谁拍的、发给母亲的人想要什么,我还不知道。但把我们的事送到她面前的人,显然不打算只在楼下争辩。
“妈,先别理。”我说,“我马上上去。”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门合拢前,楼外传来姜知芮突然拔高的声音:“许承屿,你给谁发了消息?”9
我到家时,母亲正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茶几中央。
发消息的是个陌生号码。照片拍在我签完协议离开公司的那天,姜知芮追到走廊抓住我的手腕。角度选得巧,照片里看不见她身后的许承屿,只像我当众甩开了她。
下面还有一行字:白瑾川拿离婚逼妻子辞退副总人选,连她母亲都被气病了。
“她母亲病了?”母亲问。
“我不知道。”
“那就别急着信。”她拿回手机,“我没转给别人。你也不用为了让我放心,马上下去跟他们吵。”
我坐在她旁边,把楼下许承屿找来的事说了。母亲听完,问我:“你打算怎么办?”
“先问知芮,她是不是知道照片的事。”
我给姜知芮发消息,她很快回了一句:我不知道。他说不是他发的。
没过几秒,第二条消息来了:你别信他,我会查清楚。
我看着屏幕,没有回。刚才在楼下,她已经当面问过许承屿。答案是什么,她没有告诉我。
傍晚,姜知芮的母亲给我打来电话。她声音中气十足,听不出有病:“瑾川,你和知芮怎么回事?承屿说你们闹得很难看。”
“阿姨,您身体还好吗?”
她愣了一下:“我好好的。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没把那条消息念给她听,只说有人传您身体不舒服。
“谁胡说八道?”她顿时急了,“承屿下午来看我,我还留他吃饭。他说你辞了职,知芮难过得不肯回家。我正想问问你们。”
我握紧手机。许承屿在她面前说了一半真话,却把姜知芮给我辞退协议的事略掉了。
“我和知芮会把事情说清楚。”我说,“您不用替我们劝谁。”
她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放缓:“你们从小认识,过日子哪能不磕碰?”
“不是一次磕碰,阿姨。”
我没再细说。她是姜知芮的母亲,听见这些会难过,但不该由我隔着电话把每一件事都讲给她听。
挂断后,我把陌生号码和照片转给姜知芮,只写了一句:别再让你母亲从别人那里听我们的事。
她打来电话,我没接。过了一会儿,她发语音,说许承屿承认把公司走廊的照片发给过一个朋友,却说发给我母亲的人不是他。她会让他删掉,也会向自己母亲解释。
我听完,才想起那天走廊里,许承屿确实一直跟在后面。
母亲端了盘切好的苹果过来,见我还看着手机,说:“你吃点东西。等她把照片的事处理好,你们再谈也不迟。”
她说得平静。我知道她是在给我留余地,却没有劝我回头。
第二天早上,陌生号码又发来消息。这次是一段短视频,只有十几秒:姜知芮站在母亲家楼下拉着我的袖子,我松开她,抱着书进了楼道。画面停在她独自站在原地的那一刻。
配文写着:她已经道歉,他还要逼到哪一步?
我没点开下面的链接,直接把手机递给母亲看。她看完皱眉:“这人一直跟着你们?”
“昨天楼下还有人拍。”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
门外是同楼的刘阿姨。她把一袋刚买的菜拎在手里,有些犹豫地问:“瑾川,你们楼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早上有人在邻居群里发了视频,我怕你妈看见难受。”
母亲从我身后走出来:“我看见了。他们夫妻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群里那段视频,麻烦你帮我问问是谁发的。”
刘阿姨点头,低头翻手机。群里的发信人用了新头像,进群才三天,自称是六楼新搬来的住户。管理员正在核实,发信人却已经退群。
“我先在群里说一声,别再传了。”刘阿姨说。
母亲把她送到门口,回来后拍了拍我的肩:“这事不丢你的脸。”
我点头,心里那股压着的气反倒慢慢沉了下来。昨天我还想着,离开就能把日子过清静;许承屿却不肯让我安静地走。
中午,姜知芮到了楼下,给我发消息说想当面道歉。我下去时,她没有带早餐,也没有提让我回家。
“我问过承屿了。”她说,“他承认视频也是他让人拍的。他说只是想让我看见,你走得有多干脆。”
“我妈的号码,他从哪里拿到的?”
姜知芮看着我,脸色一点点白了:“是我手机里存的。他以前借我手机联系过人。”
她停了停,低声补上:“我没有及时拦住他。”
“他人呢?”
“我让他别再来公司,也别联系你们。他说会把发出去的东西删掉。”
我望着她:“你信?”
她没回答。过了很久,她才说:“我会自己跟邻居解释。是我给你的辞退协议,是我做错事,你没有逼我。”
这大概是她第一次在旁人面前也愿意把话说全。
我说:“解释可以,但别把我妈牵进去。”
“我知道。”
她低头找手机,屏幕却先亮了。许承屿发来一张照片,她点开后,脸色骤变。
我没有凑过去看。她却把手机转向我。
照片里是那封米黄色的信,展开摊在桌面上。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知芮,晚上来见我。你当年留下的,不止这一页。10
姜知芮盯着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动。
“还有一页?”我问。
“我不知道。”她抬头看我,“当年我写完,就把信折起来了。后来一直没再看。”
“那你现在打算去见他?”
她没有立刻回答。
我已经不需要替她决定了。许承屿拿着什么,该不该去,都是她自己的事。我转身要进楼,她却叫住我。
“瑾川,我去把东西拿回来。这次不会让他再拿它找你。”
“你先让他删掉发给我妈和邻居的视频。”我说,“信是我的,我会自己处理。”
她点点头,给许承屿回了消息。几乎是刚发出去,他的电话就打过来。姜知芮接通,开了免提。
“你终于肯理我了?”许承屿的声音带着笑。
“把你发出去的照片和视频删掉,别再联系瑾川的家人。”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你叫他站在旁边听?”
“对。”姜知芮说,“他有权听。”
许承屿笑意淡了:“当年的信你藏了八年,现在倒想起什么叫有权知道了。”
姜知芮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晚上七点,老地方。”许承屿说,“你来,我就把剩下的纸给你。别带他。”
电话挂断了。我把她的手机推回去:“你不用拿信来换我回家。”
“我没这个意思。”
“那就好。”
我进楼时,她还站在原地,没有再追。
下午,我去办理最后的离职交接。人事主管收了协议,核对完我留下的私人物品,告诉我补偿会按约定发放。我只请她把手续办完,没有再问副总的人选。
我曾经为那个位置准备了很久。真到可以不再争的时候,胸口还是会空一块,但这份难受和舍不得姜知芮,不是一回事。
出公司时,前台的小姑娘叫住我,递来一个纸袋:“白先生,这是您以前放在这儿的伞。昨天收拾柜子找到的。”
伞柄上贴着一小块胶布,是我自己缠的。那年雨大,姜知芮站在门口等车,我把伞给她,自己淋雨跑去了地铁站。后来她把伞放回前台,说等我下次忘带时用得上。
我接过伞,道了声谢。
傍晚,母亲正在煮粥,姜知芮给我发来消息:我现在去见他。那页纸如果在,我会拿给你。
我看了看时间,没有回。
七点多,母亲把粥端上桌,问我明天打算做什么。我说想去一趟从前联系过我的那家小店。老板这两年一直问我,愿不愿意帮他们做些事。以前我总推说忙,现在正好有空谈谈。
母亲给我盛了一碗:“先去看看,别急着答应。你自己喜欢才做。”
我笑了笑:“知道。”
这顿饭吃到一半,姜知芮打来电话。她的声音很紧:“瑾川,他不肯把纸给我。”
我放下勺子:“你在哪儿?”
“以前那家茶馆。他说要见你本人。”
电话里传来许承屿的声音:“告诉他,原件我收着。你当年不敢给他的那句话,我可不会替你藏。”
姜知芮叫他别碰手机,随即压低声音对我说:“你别过来。我自己跟他说清楚。”
我听见椅子拖过地面的声响,然后电话断了。
母亲看着我,没有问我要不要去。
我重新拨给姜知芮,没人接。许承屿很快发来消息,附着茶馆地址:想知道信里写了什么,就来取。别再让她替你决定。
我握着手机,心里反倒很平静。那封信已经迟了八年,我不打算为了许承屿一句话,丢下和母亲吃到一半的饭。
我给他回:信是写给我的。把原件交出来。你要继续拿它威胁人,我会当面把话说清楚,但不是按你定的时间。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粥。
过了十多分钟,门铃响了。
门外站着姜知芮。她的头发有些乱,手里攥着一张折过的纸,纸角已经被汗浸软。
“他把原件给你了?”我问。
她摇头:“他带来的不是原件。这张是他以前留的复印件。”
母亲从厨房出来,看见她,停在了客厅。
姜知芮低声叫了声阿姨,然后把纸递向我:“我刚才才知道,他一直留着它。”
我接过来,没立即展开。
她看着我,终于没有催我先答应什么,也没有让我回家再看。母亲走近一步,却没有替我接过那张纸。
纸上是姜知芮当年的字,开头和我看过的那页接得上。她写:如果星期五我还是没勇气把信给瑾川,就把办公室钥匙还给他。我不能一面等承屿的消息,一面要瑾川留下来陪我。
下面还有两行字,却被人用黑笔涂得几乎看不清。
“涂掉的是谁?”我问。
姜知芮眼眶发红:“不是我。我写完时,没有涂过。”
我把纸翻过去。背面有浅浅的笔痕,透着一句话的轮廓,却辨不出完整的字。
许承屿不肯交原件,显然还想拿涂掉的部分做文章。但纸上没被涂掉的话已经足够清楚:八年前,姜知芮知道自己不该让我在毫不知情时留下。
她也知道,星期五之前该把钥匙还给我。
“你最后没有给我信,也没有还钥匙。”我说。
“对。”她低下头,“我那时舍不得你走,又贪心地想听承屿最后会怎么说。”
母亲转身回了厨房,没有替她说话。
姜知芮看着我:“我后来真的想和你过日子。可我不敢告诉你,我是怎样开始的。”
我把纸折好,和那封信放在一起:“现在我知道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往前迈了一步,又自己停住。
我的手机在桌上亮起。许承屿发来一条新消息:她没告诉你吧?信的原件,从来就不在我手里。11
我把许承屿的消息递给姜知芮。
她看完,抬头看我:“他在撒谎。刚才在茶馆,他明明说原件还在他手里。”
“也可能他只是想骗你过去。”
她握着手机,没有反驳。
母亲从厨房出来,把炉火关了:“东西既然不在他那儿,今晚谁也不用再去见他。”
姜知芮低声说:“阿姨,对不起。照片和视频的事,我明天会亲自跟邻居解释。”
“该解释的是你给瑾川的那份协议,还有你跟许承屿的事。”母亲看着她,“别让瑾川替你背错。”
姜知芮点了头。她没有再提回家,只问我:“离职手续办完了吗?”
“办完了。”
她的目光落在门边的旧伞上,停了一会儿。“你以前总说,等公司安稳了,想歇一个月。我那时一直让你再等等。”
我没接话。现在我有时间歇了,却不是她答应给我的。
姜知芮走后,母亲收起桌上没吃完的粥。我把信和复印件放进抽屉,给老周发消息,问他最初见到那封信时,封口有没有拆过。
他回得很快:没有。我只知道信封写着你的名字。当年搬办公室,是姜总把它放进箱子的。
姜知芮写完信,没有交给我,而是亲手把它收了起来。后来搬了几次办公室,她每次都能把旧箱子带走,唯独不敢把信拿出来。
第二天上午,她到了母亲家楼下,没有上楼。我下去时,看见她和刘阿姨站在一起。刘阿姨手机里开着邻居群,姜知芮正在说话。
“视频里他松开我的手,是因为我那天还在求他回家。”她说,“在这之前,是我先给了他辞退协议。他没有逼我辞退任何人。请大家别再转发,也别去问他母亲。”
刘阿姨看向我:“我会把她刚才说的发群里。发视频的那个号码,管理员也清出去了。”
“谢谢您。”我说。
刘阿姨走后,姜知芮才转向我:“我妈那边,我也说清楚了。她昨天打电话骂了我。”
“她身体没事就好。”
“她没病。”姜知芮声音低了下去,“承屿编那句话,是想让别人以为你连长辈都不顾。我以前总说他只是说话不知轻重,直到他把照片发给你妈妈,我才知道他会做到什么地步。”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醒悟来得太晚,垂下了眼。
“你准备怎么处理他?”我问。
“公司不能再留他。我会把该结的款项结清,和他断开联系。照片是谁拍的、发给了谁,我也会让他逐一交代。”
这是她和许承屿之间该办的事。我没有夸她,也没有拦她。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小纸盒,递给我:“你一直找的原件,在这里。”
我没有马上接:“你昨晚说不知道在哪儿。”
“昨晚我确实不知道。”她说,“承屿发完消息,我回家找了很久。它夹在我们结婚时那本相册的封底。我搬家后放进去,就再也没碰过。”
纸盒里是那封米黄色的信,边上有一道红印。里面有两页纸,第二页没有涂改。
我站在楼下,慢慢读完被许承屿涂掉的那两行。
姜知芮写的是:如果我不告诉他,就算承屿最后不回来,瑾川也会留在我身边。我知道这不公平,可我现在最怕的,就是他们两个都不要我。
我把两页信放回盒里,盖上盖子。
许承屿留着复印件,涂掉这两行,是想让我以为姜知芮另有更难堪的秘密,再被他牵着去茶馆。原件没有替她开脱。相反,她当年怕什么、怎么算过我的留下,都写得明明白白。
“你看完了。”姜知芮望着盒子,“还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我想了想,摇头。
她眼眶红了:“我昨天找信的时候,看见我们结婚那天的照片。你在门口替我提鞋,怕鞋跟磨脚,还往我包里放了创可贴。我当时知道你对我好,却总觉得以后有的是时间补偿你。”
一阵风吹过,她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和八年前照片里一模一样。
“瑾川,我现在说这些,不是要你马上原谅。”她停了停,“只是想问,等你不那么生气了,我们还有没有可能重新认识?”
我把纸盒拿稳:“知芮,我不是因为生气才离开。”
她怔在原地。
“我记得那些好日子。但我也记得,你让我签协议时,他就站在旁边。”我说,“我们没法从头认识。你知道我是谁,我也知道你做过什么。”
她没有再追着问,只站在楼下,看我走进单元门。
午后,许承屿给我打来电话。我没有接。他又发消息说,姜知芮让他离开公司,连旧情都不认了。
我只回了一句:别再联系我和我家人。
他很久没有回复。
傍晚,我去见了那家小店的老板。店面临街,门口摆着两张木桌。老板记得我以前帮他修过坏掉的柜门,问我愿不愿意接些修旧家具的活。
我摸了摸工作台上那把用久的刨子,说想先来做几天试试。
离开公司后,第一次有人问我愿不愿意,而不是告诉我应该让给谁。12
第二天,我把旧工具箱从母亲家的储物柜里搬了出来。
箱扣生了锈,里面的卷尺还能用。大学毕业那几年,我常帮邻居修柜门、换抽屉滑轨。后来陪姜知芮忙公司,工具越用越少,最后连箱子放在哪儿都快忘了。
小店老板姓程,给我留了一张靠窗的工作台。第一件活是一把餐椅,椅背松了,扶手上有几道划痕。送椅子来的是位老人,问我能不能别把划痕磨掉。
“我老伴以前坐这儿看报纸,指甲总碰着扶手。”她说。
我答应只修椅背。她走后,程老板拿来木胶,见我先把旧接缝一点点清干净,便没再站在旁边看。
临近中午,姜知芮发来消息,问我什么时候方便谈离婚。
我洗净手,回她周四下午。她很快发来一个地址,是家律师事务所,不是我们从前住的房子。
她终于没有再说“回家谈”。
周四,我提前到了。姜知芮进门时,手里只拿着文件袋,没带许承屿,也没带她母亲。
她把拟好的安排递给我,先说:“家里那些书和工具,本来就是你的。车是你婚前买的,我不会碰。”
“房子呢?”
“我们婚后一起买的,照各自实际出资和还贷情况谈。”她停了停,“我把付款记录带来了。你要觉得哪里不对,我们就核。”
我看完文件,没有当场签。律师也说,财产清单需要双方确认,不必急着一天谈完。
姜知芮点头:“那就按他说的办。”
从前她最不耐烦等人核对。如今她坐在我对面,把每一页翻得很慢,像怕再替我做一次决定。
谈完出来,天正下雨。我撑起从公司带走的旧伞,她站在门廊下,手里没有伞。
我犹豫了一瞬,还是把伞柄递过去:“你车停得远,先拿着。”
她没接:“你自己怎么走?”
“地铁口就在前面。”
“瑾川,”她望着伞,“你不用再照顾我。”
我收回手:“好。”
我走进雨里。走到路口时,手机响了,是程老板问我明天能不能早点到,老人想来取那把椅子。我说接缝已经固定,明早可以交。
挂断电话,我才发现自己在笑。
周五,老人来取椅子,试着靠了靠椅背,又摸了摸扶手上的旧痕。她付完钱,说以后还有张小桌子想拿来修。
程老板等她走远,才问我:“你愿不愿意每周来四天?桌子和工具都给你留着,接活的钱照之前说的分。”
“愿意。”
这次回答得很快。
中午,姜知芮打来电话。她没有寒暄,先问:“你母亲这两天还收到陌生消息吗?”
“没有。”
“我跟承屿谈过了。他承认照片是找人拍的,发给阿姨和邻居的也是他。我让他联系收到照片的人删除,又把我的说明发给了他们。”
“他答应了?”
“删了能删的。”她声音沉了沉,“已经有人看过,这个补不回来。他离开公司了。以后他再联系你们,你直接告诉我。”
“我会自己处理。”我说。
她沉默一会儿:“好。”
晚上,我从店里回家,母亲正在门口收晾干的衣服。她说姜知芮的母亲来过,带了一袋水果,坐了十分钟就走了。
“她替知芮说话了吗?”
“没有。她说以前只听承屿讲了一半,昨天知芮把协议和那些事都告诉她了。”母亲把衣服递给我,“她难过归难过,没让我劝你。”
我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两家的来往不会因为一纸手续立刻消失,至少这一次,没人再要求我为了多年情分把话咽下去。
夜里,我准备睡觉时,收到许承屿的消息。
他说自己会按姜知芮的要求删除照片,最后又加了一句:她终于知道怪我了。可给你协议的人,不是我。
我看了一遍,没回复,直接把他的号码拉黑。
我当然知道是谁把协议推到我面前。许承屿发这句话,无非是想让我替他分担姜知芮的责怪。我不想再替他们任何一个人算这笔账。
周末,姜知芮把核对过的财产清单发来。邮件末尾写着:有一笔你婚前替公司垫的旧款,不该放进我们的共同财产里。我会单独还你。
我点开附件,看见八年前旧办公室的半年房租。数额不大,却是那年我账户里几乎全部的积蓄。
她终于记起那笔钱了。
我正准备回复,母亲敲门进来,说楼下有人找我。她脸色有些不快:“是许承屿。他说联系不上你,有东西必须亲手交给你。我让他在门口等,没让他上来。”
我合上电脑:“我下去跟他说,让他以后别来了。”
到了楼下,许承屿站在单元门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他见我出来,把纸袋举起来。
“照片的原文件,拍照那人的联系方式,还有我发给谁的名单。”他说,“你不是要我别再找你家人吗?我把东西交给你,事情就算完。”
“交给姜知芮。她说会处理。”
他手垂下去,脸上的笑也没了:“她让我走,你连看都不肯看。你们倒是站到一边去了。”
“我和她正在谈离婚。”我说,“这和你不能骚扰我家人,是两回事。”
许承屿盯着我,终于把纸袋放在门口的台阶上:“那你自己决定收不收。”
他转身走了。我等他走远,才拿起纸袋。里面除了他说的东西,还有一张打印的聊天记录。最上面是姜知芮发给他的一句话,日期在她给我辞退协议的前一天:
别再催我,瑾川不会轻易走。13
我在台阶上站了很久,才把那张纸翻到下一页。
许承屿前一天发给姜知芮:副总的事你到底怎么定?他要是不肯让,你打算让我一直等?
她隔了两个小时才回:别再催我,瑾川不会轻易走。
后面还有一句:我会跟他谈,但你别去找他。
打印到这里就断了。许承屿挑了哪几句话让我看,我不知道。可“瑾川不会轻易走”确实是姜知芮说的。
她了解我。了解我会顾念八年的并肩和五年的婚姻,也了解我在她面前,往往愿意先退一步。
所以辞退协议递过来时,她不是没想过我会难过。她只是以为难过之后,我仍会回家。
母亲从窗边看见我还在楼下,打电话问:“他走了吗?”
“走了。我马上上来。”
我把纸袋带回房间。里面有发消息的名单和拍照人的号码。许承屿给母亲、邻居和自己几个朋友都发过照片;邻居群里那段视频,是其中一个朋友替他发的。
我把名单收好,给刘阿姨发了消息,问邻居群里还有没有人在传。她说管理员已经删了视频,这两天没人再提,又嘱咐我别为旁人的闲话睡不着觉。
至于那张聊天记录,我拍给了姜知芮,问她:“这句话是你说的吗?”
她几乎立刻回:是。
过了片刻,她打来电话。
“承屿那时一直催我定副总。”她说,“我告诉他,我会跟你谈。他问我,要是你不肯怎么办,我就说了那句。”
“你觉得我不会走。”
她没有否认:“我以为你会生气,会跟我吵。你以前跟我说过,再难的事,也别不说一声就散。”
那是结婚第二年,我母亲病着,我连着几天回家很晚。姜知芮以为我躲她,直到我说出医院的事,她才红着眼睛埋怨我什么都自己扛。后来我们约好,有事先说,不要让对方猜。
我守着这个约定,等她说了一次又一次。她却拿它当作我不会离开的保证。
“我说的是有事一起商量。”我说,“不是让你先替我定好,再等我接受。”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呼吸声。
“我知道。”她说,“我现在知道。”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到现在才懂。问了,答案也不会改变什么。
“许承屿把照片的名单给我了。”我说,“你让他删掉的那些,最好再跟收到的人确认一次。之后别让他来找我妈。”
“我会去确认。对不起,他今天又去了。”
挂断电话,我坐在桌边,把那张纸放进文件袋。纸袋里许承屿打印的每句话,都在劝我重新恨姜知芮,最好恨到替他忘了拍照和发消息的事。
可她犯的错不需要他添油加醋,我也不会因为他递来一张纸,就同他站到一起。
第二天,我照常去了小店。
程老板正在门口搬一张小桌,见我来了,把另一头让给我。桌腿有些晃,我们一起抬进屋,拆开检查。午后下起雨,雨点打在临街的玻璃上,店里只听见刨木头的声音。
我修好桌腿,起身活动肩膀时,才看见姜知芮站在门外。
她没有进来,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我放下工具,走出去。
“路过?”我问。
“去见了发视频的人。”她说,“他把原文件删了,也向刘阿姨说明了是谁请他进群的。”
“她跟我说了。”
姜知芮望向店里的工作台:“你最近在这里?”
“嗯。每周来四天。”
“你以前喜欢做这些。”
我点头。她也记得。只是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觉得这些事可以等以后再做。
程老板从里面叫我,说老人那张小桌的旧抽屉找到了。我朝姜知芮说:“我得回去了。”
她往旁边让开,没有跟进来。
晚上收店时,我在门边发现一把伞。伞柄绑着浅灰色丝带,是姜知芮从前放在车里的那把。程老板说,她下午离开前问过我带没带伞,听说我没带,就把伞留下了。
我拿起伞,给她发消息:伞在店里,方便时来取。
她回:下雨了,你先用。找时间给我就行。
雨确实还在下。我撑着她的伞走到地铁口,想起那天在律师事务所外,我也曾把伞递给她。替人挡一次雨,并不意味着能回到同一个家。
周一,律师把修改后的财产清单发给我们。那笔旧办公室的房租单独列了出来,姜知芮也确认了数额。我们约好周三再见面,把剩下的事项核完。
母亲听我说起,问:“会不会难受?”
“会。”我说,“不过手续办完,我就不用每天惦记还要跟她谈什么了。”
母亲把洗好的杯子递给我:“那就慢慢办。别为了快,连自己该拿的都不要。”
我接过杯子,笑着应了。
周三下午,我带着核好的清单去了约定地点。姜知芮比我先到,桌上放着两杯水。看见我,她没有像上次那样问我有没有吃饭,只把属于我的那份文件递过来。
我翻到最后,发现她在备注里写了一行字:旧款归还,与离婚决定无关,不要求白瑾川因此作出任何承诺。
我抬头看她。
“八年前我欠你的,本来就该还。”她说,“不是拿来换你留下的。”
我在确认无误的页面签了名。
她也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停了一瞬,才把文件交给律师。14
律师把签好的文件收进袋里,又核对了一遍我们约定去办手续的日期。
“下周二,”姜知芮说,“我会准时到。”
她说这话时没有看我。桌上那两杯水,一杯已经喝了半杯,另一杯仍是满的。
离开律师事务所,我把那把伞还给她。今天是晴天,浅灰色丝带在她手腕旁轻轻晃着。
“那天下雨,你拿着就好。”她说。
“我到店里了,没淋着。”
她接过伞,低头理好丝带:“瑾川,我妈说,等手续办完,她想去看看阿姨。不谈我们的事,就为以前受她照顾,道个谢。”
“让她们自己约吧。”我说,“不用通过我们。”
姜知芮点头。她以前总爱替我和母亲安排见面的时间,现在听懂了我的意思。
周末,母亲果然收到了姜阿姨的电话。两人在小区门口坐了半小时。母亲回来后说,姜阿姨替女儿道了歉,又说自己以前只听许承屿讲,以为我拿婚姻逼姜知芮在公司做选择。
“我告诉她,你没逼过谁。”母亲把外套挂好,“她说知芮也这么跟她讲了。”
我倒了杯水给母亲,没问更多。长辈之间的情分由她们自己决定,不必随着我们结婚或离婚来回摇摆。
小店这边,程老板接了几件修复旧家具的活。我花了两天修好一只木箱,箱底朽了一小块,盖子却还结实。客人来取时,反复开合几次,听见箱扣清脆地响,才放心付了钱。
程老板把下一件活放到我桌上,问:“下个月还按每周四天来?”
“来。”我说,“其余时间,我想把家里那张旧书桌修一修。”
那是父亲留下的桌子。母亲搬家时舍不得扔,桌脚松了,就一直靠墙放着。我结婚后说过好几次要修,总被别的事耽搁。
晚上回家,我把桌子从储物间搬出来。母亲蹲在一旁帮我扶着桌腿,忽然说:“你小时候趴在这儿写作业,写完就在桌角刻一道。你爸发现了,没舍得骂你。”
我摸到桌沿浅浅的刻痕,数了数,一共七道。后来书桌不够大,我换了新的,再没认真看过它。
“桌面别磨太多。”母亲说,“那些印子留着。”
“好。”
下周二,我和姜知芮在约定的地方碰面。她比我先到,站在门外看手机。我走近时,她收起手机,没有问我这几天为什么不回消息。
办理手续的过程很平静。工作人员核对信息,按流程询问我们是否考虑清楚,又告知后续安排。姜知芮回答得很清楚,只在听见我说“考虑清楚了”时,握笔的手紧了一下。
走出大门,她站在台阶上,没有立刻下去。
“我以前总觉得,”她说,“只要我回家,你就在。”
我看着她。
“那天我把协议给你,也觉得你最后会回家。”她垂下眼,“我错的不是猜错了你的反应。是我根本没想过,你也可以不要。”
街对面有人牵着孩子等红灯,车流在我们面前停下又走。她没有哭,也没有求我改主意。
“以后照顾好自己。”她说。
“你也是。”
我们分别往两个方向走。过了路口,我没有回头。
下午,程老板问我手续办得顺不顺。我说办完了。他把一块裁好的木板推过来,让我看看尺寸。我拿卷尺量了两遍,发现短了半厘米,便重新划线。
以前心里装着姜知芮,我做事也能认真。只是那些年,每天忙完,我总要分出一半心思,想她今晚会不会回来吃饭,昨天没说完的话什么时候能谈。如今仍会偶尔想起她,手上的活却不必停下来等一个答复。
傍晚,许承屿换了个号码给我发消息,说他准备离开这座城市,又说姜知芮从没来看过他。
我看完便删了。他有没有离开,我无从得知,也不打算去确认。邻居群的视频已经撤掉,拍摄和发送的经过也说清楚了;他曾想从姜知芮那里得到的职位,如今没有拿到。这些是他自己的选择带来的结果,往后的日子也该由他自己过。
晚上,我修好了旧书桌的桌腿。母亲端来一盏台灯,放在桌面上试了试。灯亮起来,七道刻痕清清楚楚。
“稳了。”她轻轻推了一下桌角。
我把工具收回箱里:“稳了。”
睡前,手机里收到姜知芮最后一笔旧款的到账提醒,数额和我们核过的一样。她没有另发消息。我打开先前写好的收款确认,回给她,随后关上了手机。
窗外下起小雨,雨点落在窗台上。我躺了一会儿,想起公司里那支被她拧开笔帽、推到我面前的笔。
那天签下名字时,我以为自己一下失去了许多。如今想来,难过是真的;可从那一笔开始,我也终于能决定自己要去哪儿了。15
旧书桌修好后,母亲把它放回窗边。
第二天清早,我看见她坐在那里记买菜的账。晨光照在桌面上,七道刻痕仍看得清楚。她抬头问我:“这回桌腿还能晃吗?”
“你使劲写也晃不了。”
她真用手推了推,笑着合上本子:“那这张桌子就归我了。”
我背上工具箱去小店。程老板正替一位客人量书架,那人嫌旧书架的颜色太暗,想全部刷新。我问她要不要先看看清理后的木纹,她犹豫片刻,答应周末再来定。
程老板等人走了,递给我一把钥匙。
“我下个月有几天不在。早上你来得比我还准时,开门交给你。”
我接过钥匙,挂在自己的钥匙圈上。上面只有母亲家的钥匙和工具箱的小钥匙,正好留出一个位置。
午饭时,老周发来消息,说他今天整理档案室,又看见那个写着“旧址”的纸箱。他问我还有没有东西要取,没人领的话,就按旧档收起来。
我想了想,回他:不用了,谢谢。
租约和信都已经在我这里。箱子里剩下的照片,有些我看过,有些没看过;不必再翻出每一张,才能承认那段日子确实存在过。
下午,姜知芮给我打了一次电话。
她先问:“现在方便说话吗?”
我放下手里的砂纸,走到店外:“方便。”
“承屿离开公司后的手续都办完了。他发给别人的照片,我又确认了一遍。你和阿姨不会再收到那些消息。”
“知道了。谢谢你处理。”
她在那边停了停:“我今天经过以前那间办公室。楼下的文具店没了。”
“早就换成便利店了。”
“是啊。”她轻声说,“我以前老让你下去买笔,明明自己也能去。”
我靠在门旁,看着街上的行人。那间办公室夏天闷热,冬天窗缝漏风,我们一起在那里吃过不少顿盒饭。记起这些,我仍会难受,只是不再想把它们接回如今的生活里。
姜知芮像是听出了我的沉默,没有再往下说。
“瑾川,”她问,“你现在过得好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台。那把餐椅早已被客人取走,桌上换了待修的书架,程老板正在核对尺寸。
“挺好的。我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那就好。”
她没有问我在哪家店,也没有说想来看。我们道了别,电话便挂断了。
我回到店里,程老板把量好的尺寸念给我。我拿笔记下,开始拆书架背面松动的木条。忙到傍晚,客人带着孩子来挑木色。孩子指着旧木板上一块浅浅的印子,说像一片云。客人看了又看,最后决定不刷漆,只补好磨损的地方。
收店后,我把钥匙转了一圈,确认门锁好,才骑车回家。
母亲在厨房做饭,听见我进门,叫我去洗手。桌上摆着两副碗筷,旁边还有一小盘她腌的菜。以前她总要给姜知芮另装一罐,叮嘱我别忘了带。今天她只问我咸淡合不合口。
“正好。”我说。
吃过饭,我把周末的安排告诉她:小店休息半天,我想陪她去挑一把新椅子,放在修好的书桌前。母亲说旧椅子还能坐,我说旧椅子也有些晃,至少去看看。
“行。”她笑了,“这回你挑,我试。”
晚上,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知芮没和我走,她说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
没有署名,我也知道是谁。我删掉消息,把号码拉黑。
许承屿得不到那个职位,也没能继续借姜知芮的维护为难我;姜知芮终于看清他发照片时并不在乎她会怎样。可这些都发生在我离开之后。他们有没有再见面,不会改变我签过的字,更不会让我重新走进那段婚姻。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母亲的房间还亮着灯,她正坐在旧书桌前,给周末要买的东西列单子。桌腿稳稳立着,她写字时,台灯一点也不晃。
那天在办公室,姜知芮把辞退协议推给我,以为我会为了留在她身边服软。我签下名字时,其实也怕过:离开熟悉的工作,离开一起过了五年的人,往后该怎么办?
现在我知道了。
明早去小店开门,接着修那张书架。周末陪母亲挑椅子。更往后的事,等它到了眼前,我自己决定。
我关上窗,屋里还有木头打磨后淡淡的气味。母亲在隔壁叫我:“瑾川,灯给你留着,要用桌子就过来。”
“好。”我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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