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见隋《萧岑墓志》艺术风格探赜|西北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李锐进
内容摘要:陕西西安市新出土隋代《大将军怀义公之墓志》,盝面饰卷草纹与联珠纹,四刹阴刻四神,志盖侧面刻忍冬纹,志石四周刻十二辰,同时聚集这几种饰纹的墓志在隋代早期极为罕见。纹饰总体上具有正方位布局、构图均匀及空间饱满的表现特征。铭文书貌洞达,风规自远,而间架结构又不完全遵循彼时常规。从墓志内容、墓志书法、入窆时空等方面来看,该志撰书者应是授命于朝的隋代官员。
关键词:萧岑、墓志、纹饰、书法、撰书者
《萧岑墓志》(如图),全称《大隋使持节大将军怀义公萧使君墓志》,又称《大将军怀义公之墓志》,陕西西安市城南长安区出土,石存未详。墓主萧岑 (544-592),字智远,南徐州兰陵都乡人,原为西梁国太尉,又即隋炀帝萧皇后叔父。开皇五年 (585),隋文帝召其入都城大兴,诏授大将军、封怀义郡开国公,此后再未返回西梁。墓志记载了萧岑的履历生平,其中关于萧岑入隋的评述与正史相悖,二者相参可揭示隋朝一统南方这一历史转折点背后的策略运筹。关于此,笔者另有专文考释,此处不予赘述。
隋朝墓志已经形成了有关志石形制、材料与尺寸的礼制,墓主身份等级越高,志石越大。①目前可见的隋碑边距多在 60cm 以下,《萧岑墓志》墓盖 (如图) 盝顶式,墓志盖志一合,纵 72cm,横 71cm,厚 11cm,堪称隋碑中的大手笔。此墓志碑饰复杂,纹路精美,且存石清晰,可很好地反映出隋代墓志碑刻纹饰与书法的艺术水平。
一、《萧岑墓志》纹饰的艺术特征
《萧岑墓志》志盖盝面的纹饰中心环绕铭文,由内往外分别为卷草纹与联珠纹。此志卷草纹的主体纹路为带有花头的枝蔓,辅以卷曲肥硕的叶片,繁密有序。整体构图按照二方连续规律排列,每帧图案的细节描绘根据空间留白略有调整,力求充实。值得注意的是,盝面右下脚的一组卷草纹线条紊乱、走刀不稳,对于图案的具体表达也不知所指,与其他各组精细沉稳的刻制水平相差较远,似出于两人之手。由此猜测,在刻制过程存在师父示范镌刻后徒弟局部学刻的情况。墓志联珠纹由许多小圆相连而成,分割划分墓志盝面与刹面的主体饰纹,同时与其他饰纹形成疏密对比。
墓志盖刹面阴刻四神。四神最初起源于起源于万物有灵和图腾崇拜,此后逐步在墓葬中被视为方位指示与护卫的四个神灵。②《礼记・曲礼上》中载 “行,前朱雀而后玄武,左青龙而右白虎”③,但此墓志却为上青龙、下白虎、左朱雀、右玄武,四神方位指示性并不明显。这一现象在同期墓志中亦有出现,《宋忻妻韦胡磨志》中白虎与青龙方位颠倒,可见隋朝初期,四神的雕刻规制尚未定型。以正视角度观察,两枚朱雀相对飞翔;玄武伏地,蛇首自龟身里侧绕过来与龟首相对峙;青龙与白虎均修身长尾,背部饰鳞甲或竖纹,腾爪奔走。四神周围象征性点缀造型简洁的流云、树木与山峦。
墓志盖侧面单线刻连续的忍冬纹,枝蔓分叉并卷曲向中心延伸,叶片呈四瓣形态,形成连续波状或分枝回旋带状,结构鲜明。
墓志石四侧面分别阴刻三个壶门,十二辰图自上中壶门始,顺时针依次刻饰,上饰猪鼠牛、右绘虎兔龙、下刻蛇马羊、左画猴狗鸡。每种动物神韵独特,线条流畅,构图连贯。除牛、虎、龙和马外,其他体型较小的生肖均以成对的形式绘制。与四神图一致,十二辰图的背景也添充山川流云等纹饰。
从整体来看,《萧岑墓志》雕饰具有以下艺术特征:其一,正方位布局。单幅四神或十二辰图像均朝向其所在区域的正面方位归置,而非以铭文的朝向为准来同向布局,观看时需分别从四个方位平视;其二,均匀构图。在四神或十二辰图纹中,画面主体形象虽大于背景陪衬纹饰,但并不进行强调,而是与周围的辅助纹饰相融合,形成统一的整体,再以统一的整体装饰碑面;其三,空间饱满。与同一时期的人物画作不同,此隋代墓志饰纹中除主体形象外,其余空白区域均密集填充简约的纹案,在烘托画面内部主体氛围的同时,又加强了多幅画面的外部联系,弥补了散点式构图容易出现呆板生硬的缺点,赋予画面节奏感和韵律感。
二、《萧岑墓志》的书法意蕴
在书法艺术上,隋朝继承了六朝的传统,同时开启了唐代书法的新篇章。沙孟海评:“隋代只有短短三十七年,但这一时代的书法艺术,上承两晋南北朝因革发展诡奇百变的遗风,下开唐代逐步调整趋向规范化的新局,这一过渡期,是我国中世纪书法史上一个大关键,值得做一番综合性的分析研究。”④ 叶昌炽评隋碑巧力兼至,整齐浑古:“隋碑上承六代,下启三唐,由小篆八分趋于隶楷,至是而巧力兼至。神明变化而不离于规矩。盖承险怪之后,渐入坦夷。而在整齐之中仍饶浑古。”⑤ 《萧岑墓志》志盖阳文篆书 9 字:“大将军怀义公之墓志”,字径 8.5cm,铭文的笔迹粗壮,起笔方直,笔画起收处皆重按形成圆肥节点,有较强的装饰意味。与纹饰艺术风格相同,篆文布局也力求满布界格,如 “将、军、公、之”。
![]()
志石铭文阴刻楷书 37 行,满行 39 字,字径 1cm 左右,全文1369 字,文字周边隐约可见棋子方格。书法秀而不媚,神奇中含,堪为佳作。其用笔遒劲丰富,妍质相掺,方圆兼备。结体较为工稳匀净,却不似欧楷紧凑,而是更加疏朗清新,平整中又有少许动势,古意盎然。
此外,志文中出现多字的结体为 “项长左展” 或 “脚向右舒展”,如 “基、徵、鼎、运” 等字 (如表),这与隋朝释智果《心成颂》⑥中 “回展右肩” 与 “长舒左足” 的结体规律恰恰相反。智果师从智永,主张打破结体对称、重复、平板的造型,在允许范围内形成一种更大的活动空间,其对于书法结体的处理方式在唐朝诸家的作品中均有体现。本铭文不完全遵循此法,然舒适生动,反添真趣。从整体来看,铭文茂密而各字大小不一,随字势自然而为,不激不厉,融南朝书法俊秀流美的笔趣情调与北朝书法端严朴茂的碑体书势为一体。康有为评隋碑:“隋碑风神疏朗,体格峻整,大开唐风…… 昔人称中郎书曰:‘笔势洞达。’通观古碑,得洞达之意,莫如隋世。盖中郎承汉之末运,隋世集流朝之余风。”⑦《萧岑墓志》虽无书者姓名,但用笔疏密兼合,体势奇而稳,称得上洞达之作,应出于当时善书者之手。
三、《萧岑墓志》书者身份推考
循隋墓志惯例,《萧岑墓志》未著撰文者、署书丹与镌刻者,亦不明三者是否同一。笔者试从墓志内容、墓志书法、入窆时空等方面推考撰书者身份。
墓主萧岑本为西梁重臣,亦为隋炀帝萧皇后之叔父。西梁国辖域仅 “有荆州、其西平州,延袤三百里之地”⑧,是隋国疆域向南推进的必夺之地。然隋与西梁存在姻亲关系,且强行用兵或将迫使西梁应激投陈,此时如何平稳转接梁国政权便成为顺利南进的关键一步。隋开皇五年 (585),萧岑被隋文帝征入隋国后,便再无返回西梁。对于此事,志文含糊其辞道:“我大隋皇帝握天镜而照万方,纽地维而总枢极,九州饮来苏之泽,八表仰平施之惠。恩润舅甥,降亲齐鲁,藉天鉴孔明,乃归诚效命。” 因感念亲姻而久居他乡显然不合常理,可见萧岑入隋另有隐情。此后,隋文帝便 “复置江陵总管以监之”⑨,第三年,萧皇后同母弟萧瑀 “以女兄为隋晋王妃,故入长安”⑩,此说法恰与萧岑入隋的缘由如出一辙。据此推断,杨坚召萧岑入隋表面是惠恩姻亲,实则为招安西梁重臣。
对于萧岑入隋一事,志文以主人待客的口吻评价道:“犹居宾馆,仍礼客卿。况乃家于戚里,连姻霄汉…… 昔孙肃归晋,台铉日隆;陈完入齐,韶音尚在。犹居宾馆,仍礼客卿。况乃家于戚里,连姻霄汉”,又以 “孙恒子靠拢晋国”“陈公子完奔齐”⑪的典故隐喻此事的政治正确性,可推撰文者应为入仕隋人。
此外,《萧岑墓志》与多方隋代墓志的书迹特征极为相似。如《宋忻妻韦胡磨志》⑫《王懋暨妻贺拔二娘志》⑬《吕思礼暨妻辛氏志》⑭,其铭文用笔、结体与整体风貌与此志相近,且均出现了诸多脚向右舒展的字。除书法风格的巧合之外,这几方墓志均入窆于隋开皇三年至十二年 (583-592);均葬于隋朝都城大兴辖域内,即今西安市;志主均为三品及三品以上官员;志石纵横均在 50cm 以上。从书迹、时间、空间及志主身份可推论以上墓志书手同一。魏晋南北朝时期,皇帝差遣近臣为已故官员撰写墓志铭文之事始发。⑮时至隋朝,皇帝敕令为已故大臣撰写墓志的情况按旧承袭,且朝廷辅丧之礼更为完善,多遣鸿胪卿 (原太常卿)⑯赠赗、黄门侍郎监护丧事。⑰《萧岑墓志》载:“帝王伤悼,公卿哀惜。赠赗隆厚,王人降临,若齐晏之辍车,如郑产之巷哭”,可知萧岑的丧事确经朝廷帮持,此墓志或属赠赗之列。
结语
隋代墓志多为素面或刻饰一些粗落的纹饰。与同期墓志相比,《萧岑墓志》雕饰精美,石存清晰,极为可贵。此志中的联珠纹自公元 6 世纪前后通过丝绸之路传入中国,逐步流行于织物⑱,但在北朝墓志中却并未见其踪影,直至唐朝被广泛运用于墓志装饰。此志中的联珠纹堪称先导之作,由此可观隋朝刻饰纹样对外来文化的接受与融合。此外,《萧岑墓志》同时汇聚了四神图纹、十二辰纹、卷草纹、忍冬纹及联珠纹饰,这在隋朝初期墓志中极其罕见。这种表现风格与唐代高官贵戚、皇族功臣墓志中的固定纹饰范式高度相投,从中可见唐代四神、十二辰、宝相花墓志雕刻模式的雏形。
此志铭文书法秀而不媚,风规自远,用笔疏密兼合,结体中间杂“项长左展”或“脚向右舒展”者,体势欹侧而统一。其整体风貌可体现隋朝初年都城大兴区域内的墓志书法特点,有助于我们进一步厘清隋代楷书向唐代楷书演进的脉络。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