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举到一半,我听见老板恭敬地喊了声“领导”,那声称呼冲着我来。全场安静,妻子眼神从疑惑变成惊恐。她不知道我刚调任镇长,就像我不知道她为何非要我今晚来敬这杯酒。
第一章
我叫周远航,三十二岁,在东莞石碣镇当了六年公务员,上个月刚被任命为镇长。这事我谁都没说,包括结婚五年的妻子苏婉清。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天组织部找我谈话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懵的。我在基层熬了六年,从科员干到副镇长,本以为这辈子最多混个正科退休,没想到天上掉馅饼,直接把我推到了镇长的位置上。组织部长拍着我肩膀说:“远航同志,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也是考验。”
我点头如捣蒜,心里却慌得一批。
回家路上,我握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苏婉清的微信头像,打了三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句:“今晚加班,别等我吃饭。”
她回了个“哦”。
就一个字。
我们结婚五年,她从热恋时的“老公我想你”变成了现在的“哦”“嗯”“好”。我知道她烦我,烦我这个没出息的小公务员,烦我每个月拿那点死工资,烦我在同学聚会上抬不起头。
苏婉清是东莞本地人,家里做五金生意,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在石碣也算有头有脸。她爸苏国良开了个小厂子,养着几十号工人,一年流水几百万。当初同意这门亲事,苏国良是看在我是个公务员的面子上——好歹是个铁饭碗,说出去体面。
可这几年,那点体面早就被柴米油盐磨没了。
苏婉清的表姐嫁了个做房地产的,姐夫开保时捷,每年带她去国外度假。苏婉清的闺蜜找了个做电商的,双十一一天赚的钱顶我一年工资。每次聚会回来,苏婉清的脸色都不好看,把包往沙发上一摔,阴阳怪气地说:“周远航,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我不吭声,继续扒拉我的饭。
我不是没脾气,我是觉得亏欠她。当初结婚的时候,我说要给她好日子,结果五年过去了,我们还住在单位分的两居室里,房贷还差二十年。她想换辆奔驰,我说再等等;她想让孩子上私立幼儿园,我说公立也挺好;她说想去马尔代夫,我说等年假吧。
然后年假到了,她跟表姐去了三亚,我一个人在家吃泡面。
所以这次升职,我想给她一个惊喜。我想等到正式任命下来,站到她面前,认认真真地说:“老婆,以后你不用羡慕别人了。”
可我没想到,这个惊喜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就先变成了惊吓。
事情发生在上周六晚上。
苏婉清说有个饭局,是她表姐组的局,请的是她表姐夫公司的大客户。“据说是个大老板,”苏婉清一边化妆一边跟我说,“你跟我一起去,给人家敬杯酒,说不定能攀上点关系。”
我说我不去,明天还有工作。
她啪地把口红拍在梳妆台上:“周远航,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你知道多少人想认识这个老板吗?要不是我表姐,你连人家的门都摸不着!”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现在是镇长了,不用巴结什么老板。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任命文件还没公开,我这时候说出来,万一传出去影响不好。
“行吧,我去。”我妥协了。
苏婉清这才满意,从衣柜里翻出我那件压箱底的西装,拍拍上面的灰:“穿精神点,别给我丢人。”
饭局定在石碣镇最好的酒店,皇冠假日。我和苏婉清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表姐刘芳穿着一身香奈儿套装,脖子上挂着小拇指粗的金链子,看见我们就招手:“婉清来了!快坐快坐!”
她旁边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秃顶,啤酒肚,手指上戴着一颗硕大的翡翠戒指。这就是那个大老板,姓马,据说是做建材生意的,身家过亿。
“这位就是马总,”刘芳热情地介绍,“马总可是咱们东莞建材行业的老大哥,这次能在石碣投资建厂,那是看得起我们。”
马总端着架子点点头,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眼,大概觉得我就是个蹭饭的,连招呼都没打。
苏婉清赶紧拉着我站起来:“马总好,这是我老公周远航,在镇政府上班。”
“哦?”马总终于正眼看了我一下,“镇政府啊,哪个部门?”
“综合办公室。”我没说实话。
“办公室好啊,”马总敷衍地笑了笑,“以后有什么事,还得麻烦你们多关照。”
这话说得客气,但语气里全是居高临下。他转头就跟刘芳聊起了别的事,完全把我晾在一边。
苏婉清在桌子底下掐了我一把,小声说:“你倒是敬酒啊!”
我端起酒杯,正准备站起来,包厢门突然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石碣镇的党委书记,老孙。
老孙今年五十七,在石碣干了十几年书记,威望很高。他平时很少参加这种私人饭局,今天出现在这里,让我有些意外。
“哟,孙书记!”马总第一个站起来,满脸堆笑地迎上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老孙跟他握了握手,目光却在包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小周也在啊。”他笑着说。
我赶紧站起来:“孙书记。”
“叫什么孙书记,”老孙摆摆手,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现在你是镇长了,以后咱俩搭班子,叫我老孙就行。”
整个包厢瞬间安静了。
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像探照灯一样刺眼。苏婉清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刘芳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上。马总的笑容僵在脸上,那只戴着翡翠戒指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儿。
“周……周镇长?”马总的声音都变了调,“您怎么不早说呢!我这……我这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他端起酒杯,弯着腰凑过来:“周镇长,刚才多有怠慢,我自罚三杯!”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苏婉清先站了起来。她的脸色很复杂,有震惊,有困惑,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像是被人耍了的愤怒。
“周远航,”她盯着我,声音压得很低,“你什么时候当的镇长?”
“上周。”我老实交代。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想给你个惊喜……”
“惊喜?”她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的包,“你可真会挑时候。”
说完她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愤怒的声响。
包厢里鸦雀无声。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杯没敬出去的酒。老孙看看我又看看门口,叹了口气:“小周,你先去追你媳妇,这边我来应付。”
我点点头,放下酒杯追了出去。
走廊里没有苏婉清的身影。我跑到电梯口,看见数字正在往下跳。等不及电梯,我直接从消防通道跑下楼,冲到酒店大堂的时候,看见她正站在门口打车。
“婉清!”我拉住她的胳膊,“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她甩开我的手,“解释你为什么瞒着我?解释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势利,知道我老公当镇长了就会变一张脸?”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说?”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眶红了,“周远航,我们结婚五年了,你什么事都不跟我说。升职这么大的事,你宁可憋在心里,也不愿意告诉我。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人?”
我愣住了。
是啊,我为什么不告诉她?
一开始是怕消息没确定,说了万一有变数。后来确定了,又想给她个惊喜。可说到底,我是不是真的在害怕——害怕她知道我当镇长了之后,对我的态度会变?
我怕她是因为我的职位才对我好,而不是因为我这个人。
“对不起。”我说,“是我考虑不周到。”
苏婉清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周远航,我不是生气你没告诉我。我是生气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嫁给你,是因为你这个人,不是因为你的职位。”
“可你之前……”
“我之前是抱怨过你,嫌你没出息。”她打断我,“但那是因为我觉得你没有上进心,安于现状。不是因为你官小钱少。你懂吗?”
我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女人其实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走吧,”她叹了口气,“回去把饭吃完。你刚当上镇长,不能让人看笑话。”
她挽住我的胳膊,往酒店里走。我低头看她,发现她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偷笑。
“你笑什么?”我问。
“没什么,”她抿着嘴,“就是觉得我眼光还挺好的。”
那一瞬间,我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下来。
但我不知道的是,这场饭局带来的风波才刚刚开始。马总那双精明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的背影,他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而更让我不安的是——第二天一早,我就收到了市纪委的电话。
他们说有人举报我,说我利用职务之便,收受企业贿赂。
举报时间是昨天晚上十一点,正好是饭局结束后的一个小时。
第二章
纪委的电话来得太突然,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周远航同志,请你今天上午九点到市纪委办公楼三楼会议室,有些事情需要向你核实。”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七点半。
“好的,我一定准时到。”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呆。苏婉清还在睡,昨晚折腾到半夜才回来,她累坏了。我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出门前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她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开车去市里的路上,我把最近半年经手的项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石碣镇去年有几个市政工程,道路改造、污水处理厂扩建,都是公开招标的。我那时候还是副镇长,分管城建,确实接触了不少施工方和材料供应商。但我敢对天发誓,我一分钱都没拿过,一顿饭都没吃过他们的。
唯一一次例外,就是昨天晚上的饭局。
可那顿饭是我老婆带我去的,我事先根本不知道马总是谁,更谈不上受贿。
除非……
我突然想到一种可能——马总那个投资建厂的项目。
石碣镇这两年一直在招商引资,镇西边有一块工业用地,规划了好几年都没开发。老孙在会上提过几次,说谁能把这个项目引进来,就是石碣的大功臣。我上任镇长后,这块地的审批权就在我手里了。
马总想在石碣建厂,必然要经过我这一关。昨晚那顿饭,表面上是刘芳组的局,实际上怕是冲着我来的。
可问题是,我昨晚才知道马总是谁,连他的名片都没接,怎么就成受贿了?
除非有人故意整我。
我把车停在纪委楼下,深吸了一口气才推开车门。三楼会议室的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白衬衫黑裤子,表情严肃得像要去参加葬礼。
“周镇长?请进。”他替我推开门。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位我认识,是市纪委的副书记老郑,以前在党校一起培训过。左边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拿着笔记本,应该是记录员。右边坐着一个瘦高个,面无表情地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看穿。
“老周来了,坐。”老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还算客气。
我坐下来,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
“今天叫你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石碣镇工业用地招投标的情况。”老郑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据我们了解,那块地最近有意向出让给一家建材公司,法人代表姓马,对吗?”
“这件事我知情,但具体操作还在流程中,”我说,“那块地挂牌公示已经有一个多月了,符合条件的意向企业有三家,马总的公司只是其中之一。”
“你跟马总私下有过接触吗?”
“昨晚吃了一顿饭,是我爱人带我去的。在此之前,我不认识这个人。”
“饭局上有没有谈到土地出让的事?”
“没有。当时孙书记也在场,我们聊的都是家常。”
老郑点了点头,又问了一些关于那块地的技术细节,我都一一回答了。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到最后,老郑合上文件夹,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
“老周,你别多想,这只是例行调查。有人写了匿名举报信,我们必须走个程序。”
“举报信上写了什么?”
“说你收了马总二十万现金,作为土地出让的条件。”
我差点笑出声来:“二十万?我要真收钱,就收这么点?”
老郑也笑了:“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既然有人举报,我们就得查清楚。你放心,我们会尽快给你一个清白。”
他说得轻松,但我心里清楚,这种事一旦沾上,就算最后查清了,也会留下污点。体制内的人都知道,被纪委约谈过的人,提拔的时候总会被人拿出来说事。
走出纪委大楼,我站在台阶上抽了一根烟。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我心里却凉飕飕的。
到底是谁举报的我?
昨晚的饭局上,除了我和苏婉清,还有刘芳、马总、老孙,以及马总的两个手下。这些人里面,谁会干这种事?
马总自己不可能,他想拿那块地,犯不着得罪我。刘芳也不可能,她是苏婉清的表姐,害我对她没好处。老孙更不可能,是他一手把我推上镇长位置的,他巴不得我干得好。
那就只剩下马总的两个手下了。
或者是……其他人?
我想起昨天在饭局上,马总那个叫阿强的助理,一直用手机偷偷拍照片。当时我没在意,以为是工作需要。现在想想,他拍的可能不是我,而是老孙——他在收集证据?
不对,如果是针对老孙的,为什么要举报我?
脑子越想越乱,我干脆不想了。回到车上,我给苏婉清打了个电话,简单说了纪委的事。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
“怎么会这样?要不要找律师?”
“不用,没到那个地步。你帮我查一下,你表姐跟马总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是说……”
“我怀疑有人在背后搞鬼。你表姐在这个局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你得搞清楚。”
苏婉清答应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我挂了电话,发动车子往石碣方向开。
路过镇政府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一辆黑色奥迪停在路边,车牌很陌生。我放慢车速,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隐约看见后排坐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侧脸有些眼熟。
是谁呢?
我停好车,走进办公楼。前台的小姑娘看见我,表情有些古怪,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我问。
“周镇长,刚才有人来找您,说是您的大学同学。我让他去接待室等了。”
大学同学?我毕业十年了,从来没哪个同学来镇政府找过我。我带着疑惑推开接待室的门,看见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坐在沙发上,正悠闲地喝着茶。
“好久不见,周远航。”
我愣了两秒才认出他来——刘洋,我的大学室友,毕业后就断了联系。听说他去了省城发展,混得风生水起。
“刘洋?你怎么来了?”
“路过石碣,顺便来看看老同学。”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跟我握了握手,“听说你当镇长了,恭喜啊。”
“消息传得真快。”我苦笑,“你消息够灵通的。”
“做媒体的嘛,这点敏感度还是有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现在在省报工作,负责经济板块。”
我接过名片,上面印着“刘洋,省报首席记者”几个字。
“记者?”我皱了皱眉,“你不会是来采访我的吧?”
“当然不是,”他笑了,“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
“我听说你被纪委约谈了。”他压低声音,“而且我还知道,举报你的人是谁。”
我的心猛地一紧:“谁?”
“你老婆的表姐,刘芳。”
我愣住了。刘芳?她为什么要举报我?我跟她无冤无仇,她还是苏婉清的亲表姐。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因为那封举报信,是我帮她写的。”刘洋靠在沙发上,跷起二郎腿,“别紧张,我这么做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我感觉自己的血压在飙升,“你写举报信举报我,还说是为我好?”
“你听我说完,”刘洋摆了摆手,“刘芳找到我的时候,说她手里有你受贿的证据,让我帮忙整理一下举报材料。我当时一看那些所谓的‘证据’,就知道是假的。但你猜怎么着?我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发现了一个更有意思的事情。”
“什么事?”
“马总那块地,根本不是他自己要买的。他是替别人出面,真正想要那块地的,是市里某位领导的亲戚。”
我倒吸一口凉气。市里某位领导的亲戚?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块地的背后,牵扯着一个更大的利益网。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有人想借你的手,把那块地批给马总。但你上任之后,一直没有表态,所以他们急了。举报你,是想逼你就范——要么乖乖听话,要么身败名裂。”
我沉默了。
这个分析合情合理。我上任镇长后,对那块地的态度一直是按程序走,没有给任何人开后门。这在某些人眼里,就是不识抬举。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看着刘洋,“你不是帮刘芳写举报信吗?”
“因为我是记者,我的职业是挖掘真相。”刘洋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而且,我不想看着老同学被人算计。”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试图从他脸上找到说谎的痕迹。但他的眼神很真诚,不像是在骗我。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说,“不过接下来该怎么办?”
“很简单,”刘洋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按程序走。等那些人自己露出马脚,我再写一篇报道,把他们一锅端。”
“风险太大了。”
“风险越大,收益越大。”他笑了笑,“你刚当上镇长,需要立威。这件事办成了,你在石碣的地位就稳了。”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头。
送走刘洋后,我坐在办公室里发呆。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地板上,形成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我突然想起十年前大学毕业的那个夏天,刘洋喝醉了酒,搂着我的肩膀说:“远航,以后你要是当了官,记得罩着我。”
没想到一语成谶。
我打开电脑,调出那块工业用地的档案资料。按照计划,下周就要进行第二轮竞标了。三家入围的企业,除了马总的公司,还有两家本地企业。其中一家叫“恒达实业”,法人代表是一个叫“赵德柱”的人。
我搜了一下这个名字,发现他是市发改委副主任赵建国的侄子。
有意思。
我又查了另外一家企业,叫“盛鑫集团”,背景更复杂——它的股东名单里,有好几个名字都跟市里的领导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原来如此。
这三家企业,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他们争的不是一块地,而是这块地背后的权力博弈。而我这个新上任的镇长,恰好成了棋盘上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手机响了,是苏婉清打来的。
“老公,我问到我表姐了。”她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她说她跟马总只是普通朋友,但我觉得她在撒谎。我翻了她朋友圈,发现她上个月去过一趟省城,定位在一个高档小区。”
“省城?”
“对,她还发了一张照片,背景是一栋别墅。我问她那是什么地方,她说是朋友家。但那个小区的名字我认得——那是省里某个领导住的家属院。”
我的心沉了下去。
看来刘洋说的没错,这件事的背后,确实有大人物在操纵。
“婉清,这件事你不要再管了。”我叮嘱道,“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该干嘛干嘛。”
“可是你……”
“放心,我有分寸。”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刘芳那张热情的笑脸,马总那颗耀眼的翡翠戒指,老孙拍我肩膀时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刘洋临走前那句“风险越大,收益越大”。
这个世界远比我想象的复杂。
我以前只是个副镇长,每天处理鸡毛蒜皮的小事,最大的烦恼就是怎么写报告才能让领导满意。可现在不一样了,我是镇长,是石碣镇的一把手。我的每一个决定,都会影响到无数人的利益。
有人想拉拢我,有人想控制我,还有人想毁掉我。
而我,只能靠自己。
我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老孙的号码。
“孙书记,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那块工业用地的事。”
“正好,我也想找你谈谈。”老孙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你来我办公室吧。”
我挂了电话,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回荡。路过茶水间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有人在窃窃私语,声音不大,但我还是听到了几个关键词——“镇长”“纪委”“举报”。
他们还不知道我已经回来了。
我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向老孙的办公室。敲门进去的时候,老孙正站在窗前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来了?”他转过身,掐灭烟头,“坐吧。”
我在他对面坐下,发现办公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正是那块工业用地的评估报告。
“孙书记,我想听听您的意见。”
老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远航,你觉得这块地应该给谁?”
“按规矩来。”
“规矩?”他苦笑了一声,“如果规矩有用,就不会有人写举报信了。”
“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件事没那么简单。”老孙揉了揉太阳穴,“你知道吗?昨天下午,市里有人给我打电话,暗示我把这块地批给马总。”
“谁打的?”
老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新的点上:“我不能告诉你名字。我只能说,这个人来头不小,连我都得罪不起。”
“那我们怎么办?”
“拖。”老孙吐出一口烟雾,“能拖多久拖多久。拖到那些人自己放弃,或者拖到有人替我们解决这个问题。”
“拖得了吗?”
“不知道。”老孙摇了摇头,“但总比现在就做决定要好。”
我看着老孙疲惫的脸,突然意识到,他其实跟我一样,也是身不由己。他在这行干了三十年,见过太多风浪,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孙书记,谢谢您。”我站起来,“我会配合您的工作。”
“去吧,”他挥了挥手,“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稳住。”
我走出老孙的办公室,心情比来的时候更加沉重。回到自己办公室,我发现手机上多了几条未读消息,全是苏婉清发的。
“老公,我查到一件事。我表姐刘芳,她老公的公司最近资金链断裂,欠了一屁股债。她这么卖力地帮马总牵线,可能是为了拿好处费。”
“还有,马总那个人背景不干净。我听我爸说,他以前在别的城市搞过房地产,因为违规操作被查过。后来不知道怎么洗白了,又来东莞混。”
“你一定要小心,这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看着这些消息,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苏婉清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关键时刻却很靠谱。她冒着得罪表姐的风险去查这些事情,都是为了我。
我给她回了条消息:“知道了,你也小心。晚上回家再说。”
放下手机,我打开电脑,准备起草一份关于那块工业用地的补充说明。既然有人想在这块地上做文章,那我就把文章做得滴水不漏。
刚敲了几个字,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请进。”
进来的是办公室主任小张,手里拿着一封信:“周镇长,刚才有人送到门卫室的,说是给您的。”
我接过信封,上面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在正面写着“周远航亲启”五个字。
我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别查了,对你没好处。”
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送信的人长什么样?”我问小张。
“门卫说是个戴帽子的男的,骑电动车来的,放下信就走了。”
我点点头,让小张先出去。然后把纸条放在桌上,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这是警告,还是威胁?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我的调查方向是对的。有人慌了,才会用这种方式来阻止我。
我把纸条收进抽屉里,继续写我的报告。窗外天色渐暗,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某种无声的宣言。
石碣镇的夜晚,从来都不太平静。
第三章
接下来的三天,一切风平浪静。
纪委那边没有再找我,老孙也没有再提那块地的事。我每天按时上下班,处理一些日常事务,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但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第四天早上,我刚到办公室,就接到了刘洋的电话。
“远航,我这边有重大发现。”他的声音很兴奋,“你猜我查到了什么?”
“别卖关子了,直接说吧。”
“马总背后的那个人,不是市里的领导,而是省里的。”
“省里的?”
“对,省建设厅的一个副厅长,姓王。他跟马总是老乡,两人关系很不一般。我查了马总公司的股权结构,发现有一部分股份是通过一个空壳公司持有的,那家空壳公司的注册地址,就在王副厅长老婆的名下。”
这个消息让我后背一阵发凉。
省建设厅的副厅长,那可是厅级干部。我一个刚上任的镇长,在他面前连蚂蚁都算不上。如果他真想拿下那块地,我根本拦不住。
“你有证据吗?”我问。
“有,但还不够充分。我需要你再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想办法拿到马总公司的账本。只要有了账本,就能证明他们之间的利益输送。”
“账本?我怎么可能拿到那种东西?”
“你是镇长,你有权力对企业进行税务检查。”刘洋提醒我,“你可以找个借口,让税务局去查马总的公司。”
“这样做会不会太明显了?”
“不会,只要你做得巧妙一点。比如,找个其他由头,顺便查一下马总的公司。”
我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答应了他。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让税务局去查马总的公司,这确实是个办法,但风险也很大。如果马总察觉到了什么,肯定会反击。到时候,我可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我拿起电话,打给了税务局的李局长。
“李局长,我是周远航。有个事想麻烦你。”
“周镇长客气了,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是这样的,我们镇最近在搞营商环境整治,想抽查几家企业的纳税情况。马总的建材公司是重点招商对象,我想先查查他们的底细,免得以后出什么问题。”
“没问题,我安排人明天就去。”
“低调一点,不要声张。”
“明白。”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现在就看马总的反应了。
下午三点,我正在开会,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周镇长,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我盯着屏幕,心跳加速了几拍。
他们已经知道了。
这么快。
我环顾四周,会议室里的人都在专注地看着投影仪,没人注意到我的异常。我悄悄把手机翻过去,继续假装认真地听汇报。
散会后,我回到办公室,锁上门,拨通了那个陌生号码。
响了五声,对方接了。
“喂?”声音很陌生,是个中年男人的嗓音。
“你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你的一举一动,我们都看得到。”
“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停止调查马总的公司,那块地的事,我们以后再谈。”
“如果我不呢?”
“那你老婆的生意,可能就没那么好做了。”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你敢动我老婆试试?”
“别激动,周镇长。我只是提醒你,大家都有在乎的人。你保护好你的家人,我们各取所需,不是很好吗?”
“你们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建议。好好想想,周镇长。我等你的答复。”
电话挂断了。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他们居然拿苏婉清来威胁我。这帮人渣,为了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我需要想清楚对策。
首先,他们能这么快知道税务局的事,说明镇政府内部有他们的人。这个人可能是我的同事,也可能是下面的工作人员。总之,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下。
其次,他们对苏婉清的威胁不是空话。苏婉清家里的五金生意虽然不大,但也算是有产业。如果他们真想搞破坏,办法多得是。
我必须保护苏婉清。
我拿起手机,给苏婉清打了个电话。
“婉清,你在哪?”
“在家呢,怎么了?”
“听着,这几天你尽量不要出门,如果有人来找你,先给我打电话。”
“发生什么事了?”
“回头再跟你说,你先答应我。”
“……好吧。”
挂了电话,我又打给了老孙。
“孙书记,我有急事找您。”
“来我家吧,我在家。”
老孙的家在镇政府后面的老小区里,一套八十平米的三居室,装修简单朴素。我到他家的时候,他正坐在阳台上喝茶,面前摆着一盘花生米。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喝什么茶?”
“随便。”
他给我倒了一杯铁观音,茶汤金黄透亮,香气扑鼻。
“说吧,什么事?”
我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他,包括刘洋的调查结果,税务局的事,还有那个威胁电话。
老孙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望着远处的天空,像是在思考什么。
“远航,”他终于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十几年都没升上去吗?”
我摇了摇头。
“因为我太懂规矩了。”他苦笑,“在官场上,懂规矩的人往往升不上去。而那些不讲规矩的人,反而爬得快。”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件事你做得对,但方法错了。”他转过头看着我,“你不应该自己去查,你应该让别人去查。”
“让别人去查?”
“对。你把线索交给检察院,让他们介入。这样一来,你就从棋手变成了棋子,反而安全了。”
我恍然大悟。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我只是一介镇长,跟省里的副厅长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但如果让检察院介入,那就是公对公,谁也说不出来什么。
“可是,检察院会受理吗?”
“会的。”老孙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因为我已经帮你打过招呼了。”
“什么?”
“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做吗?”他笑着摇摇头,“你被纪委约谈的那天晚上,我就给市检察院的老张打了电话。他是我老战友,信得过。”
“您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不是料到,是预防。”老孙叹了口气,“在这个位置上待久了,你就会学会一件事——永远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我看着老孙,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敬意。这个看似平凡的老人,其实比任何人都精明。他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地保护着我这个新上任的镇长。
“孙书记,谢谢您。”
“别谢我,谢你自己。”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能坚持原则,没有被人拉下水,这才是最重要的。”
从老孙家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让人头脑清醒了很多。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苏婉清。
“老公,你快回来!家里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怎么了?”
“有人往我们家门口泼了油漆!门上全是红漆,还写了一行字!”
“你别动,我马上回来!”
我撒腿就跑,一路狂奔到家。远远地就看见单元楼下围了一群人,都在对着我家门口指指点点。我挤开人群,看见防盗门上被人用红漆喷了几个大字:“多管闲事,自取灭亡。”
苏婉清站在门口,脸色苍白,手里攥着一把菜刀,身体在发抖。
“婉清!”我冲过去抱住她,“没事了,我回来了。”
“老公……”她把脸埋在我胸口,声音带着哭腔,“我好怕……”
“不怕,有我在。”
我安慰着她,眼睛却死死盯着那行红字。红色的油漆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议论,还有人用同情的目光看着我。我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报了警。
十分钟后,警察来了。他们拍了照,取了证,做了笔录。带队的是派出所的王所长,跟我很熟。
“周镇长,你放心,这件事我们一定查到底。”王所长拍着胸脯保证。
“辛苦你们了。”我跟他握了握手,“不过我觉得,这件事可能跟最近的土地纠纷有关。”
“你是说……”
“我怀疑是有人故意恐吓,目的是让我放弃那块工业用地的招标。”
王所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明白了,我会重点关注这个方向的。”
送走警察,我扶着苏婉清进了屋。客厅里一片狼藉,窗户玻璃碎了一块,地上散落着玻璃碴子。显然,泼油漆的人还砸了窗户。
“他们是怎么进来的?”我问。
“我不知道,”苏婉清缩在沙发上,抱着膝盖,“我在卧室里看电视,突然听见外面一声巨响,出来一看就这样了。”
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别说这种话,”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还带着泪光,“我们是夫妻,有什么困难一起面对。”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女人,平时看起来娇气任性,但在关键时刻,却比谁都坚强。
“婉清,要不你先回娘家住几天?”
“不行!”她坚决地摇头,“我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办?再说了,这是我们的家,凭什么我要躲?”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我,“我苏婉清不是那种遇到事就跑的女人。他们要来就来,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我被她逗笑了:“拼什么拼,你还真打算拿菜刀跟他们干啊?”
“那当然,”她扬起下巴,“我可是练过跆拳道的。”
气氛总算缓和了一些。我起身去厨房给她倒了杯热水,又找了块木板把破掉的窗户暂时封上。
弄完这些,已经快十一点了。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换了一个频道。屏幕上正在播新闻,说的是某个地方的官员因为贪污被抓了。我看着那条新闻,心里五味杂陈。
“老公,”苏婉清靠在我肩膀上,“你说,当官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愣了一下,想了想才回答:“以前我觉得,当官就是为了出人头地,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但现在我发现,当官其实是一种责任。”
“责任?”
“对。你手里有权,就意味着你肩上有责。你要为老百姓办事,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那你后悔当这个镇长吗?”
“不后悔。”我说,“虽然现在遇到了麻烦,但我相信,只要我坚持做正确的事,总有一天会雨过天晴。”
苏婉清没有说话,只是把头靠得更紧了。
那一夜,我们相拥而眠,睡得并不安稳。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迷雾中,找不到方向。远处有一个声音在呼唤我,但我听不清它在说什么。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线。
我起床洗漱,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出门前,我在苏婉清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早点回来。”
“嗯。”
我走出家门,看见门上那行红字已经被物业的人清理掉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记。我伸手摸了摸那道印记,像是触摸到了一道伤疤。
到了办公室,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刘洋打电话。
“刘洋,昨天我家被人泼油漆了。”
“什么?”他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你没事吧?”
“我没事,但我老婆受了惊吓。”
“妈的,这帮人也太嚣张了!”刘洋骂了一句,“你放心,我这边已经有进展了。我拿到了马总公司的一些转账记录,虽然不完整,但足够证明他跟王副厅长之间有经济往来。”
“还需要多少证据?”
“如果能拿到完整的账本,就万无一失。”
“账本的事,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飞速运转。马总的公司账本,肯定放在他的办公室里。要想拿到它,唯一的办法就是趁他不在的时候潜入进去。
但这太冒险了。一旦被发现,不仅我自己完蛋,还会连累老孙和刘洋。
我必须想一个更稳妥的办法。
正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进来的是小张,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周镇长,马总那边派人送来了一份材料,说是关于那块地的补充方案。”
我接过文件,随手翻了翻。里面是一些技术参数和财务数据,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但当我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的目光停在了一个数字上。
那是一个银行账号。
账号后面附着一行小字:“如有疑问,请联系此账户。”
我盯着那个账号看了很久,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普通的银行账号,这是一个暗示——马总在向我示好。他把账号写在方案里,意思很明确:只要我愿意合作,好处少不了。
我把文件合上,对小张说:“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小张走后,我拿出手机,拍下了那个账号的照片,然后发给了刘洋。
“帮我查一下这个账号。”
几分钟后,刘洋回了一条消息:“这是瑞士银行的账号,开户地在香港。一般人根本开不了这种账户。”
果然不出我所料。马总这是想用钱堵住我的嘴。
我把那份文件锁进抽屉里,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市检察院老张的号码。
“张检察长,我是石碣镇的周远航。有些情况,我想向您反映一下。”
“周镇长请讲。”
“关于石碣镇工业用地招投标的事,我怀疑存在违法行为。我这里有一些线索,希望能移交给你们处理。”
“好的,我马上安排人去你那里取证。”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棋局已经开始,现在就看谁能笑到最后了。
第四章
检察院的效率出乎我的意料。
第二天上午,市检察院就派了一个三人小组来到石碣镇。带队的是一个姓陈的检察官,四十出头,看起来很干练。他们在镇政府二楼的小会议室里临时设立了办公点,开始对那块工业用地的招投标情况进行全面审查。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天工夫,整个镇政府都知道了。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露担忧,还有人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仿佛在说:“你小子完了。”
我装作没看见,该干嘛干嘛。
下午两点,陈检察官敲开了我办公室的门。
“周镇长,方便聊几句吗?”
“请进。”
他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文件:“我们初步查了一下,发现了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
“马总公司的投标材料中,有几项资质证明是伪造的。我们已经联系了发证机关,对方确认从未出具过这些证书。”
我心里一喜,但表面上不动声色:“那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按照规定,伪造资质属于严重违法行为,我们可以取消他们的投标资格,并移交公安机关处理。”
“那太好了。”
“不过,”陈检察官话锋一转,“我们还有一个发现,可能跟你有关。”
“跟我有关?”
“我们在马总的通讯记录里,发现了你的电话号码。而且,在你被纪委约谈的前一天,你们通过两次电话。”
我愣住了。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我从来没给他打过电话!”
“但是记录显示,确实有两个电话是从你的号码拨出的。”
“那一定是有人冒充我!”
陈检察官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周镇长,我相信你是清白的。但这个证据对我们来说很不利。如果对方律师咬住这一点,可能会影响整个案件的定性。”
“我明白。”我深吸一口气,“我会全力配合你们的调查,证明自己的清白。”
“那就好。”陈检察官站起来,“对了,还有一件事。我们查到,马总公司的那个银行账号,最近有一笔五十万的转账记录,收款方是你妻子的表姐刘芳。”
“刘芳?”
“对。这笔钱的备注是‘咨询费’。但我们怀疑,这实际上是好处费。”
我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刘芳收了马总的钱?难怪她那么卖力地帮他牵线搭桥!可她是我老婆的表姐啊,她怎么能干这种事?
“这件事,你妻子知道吗?”陈检察官问。
“应该不知道。”我说,“她要是知道,肯定不会瞒着我。”
“那就好。我们会继续调查,有进展再通知你。”
送走陈检察官,我瘫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无力。
刘芳收了钱,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跟马总是一伙的。那之前她帮苏婉清介绍饭局,到底是好心还是别有用心?
我不敢往下想。
手机响了,是苏婉清打来的。
“老公,我表姐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她的声音很慌张,“她问我检察院是不是在查马总的事,我说不知道,她就急了,说我不把她当亲人。”
“你别理她。”我说,“她收了马总的钱,现在怕了。”
“什么?她收钱了?”
我把刚才陈检察官说的话重复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苏婉清压抑的哭声。
“她怎么能这样……她是我表姐啊……”
“人心隔肚皮,婉清。这件事你别管了,交给我来处理。”
“可是……”
“听话。”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刘芳那张热情的笑脸,想起她每次见到我都亲切地喊“妹夫”,想起她过年过节给我们家送礼物……原来这一切都是有目的的。
我睁开眼,拿起电话,拨通了刘洋的号码。
“刘洋,检察院那边有进展了。马总的资质是伪造的,而且他还给刘芳转了五十万。”
“太好了!这下证据链就完整了。”刘洋兴奋地说,“我这边也查到了一个重要线索——王副厅长上个月去了一趟澳门,输了一大笔钱。我怀疑他挪用公款填窟窿。”
“你是说……”
“对,马总那个项目,很可能是王副厅长用来洗钱的工具。”
这个消息让我更加震惊。如果刘洋的推测是真的,那这个案子就不只是商业欺诈那么简单了,而是涉及腐败和洗钱的重大刑事案件。
“你手上的证据够不够?”我问。
“还差一点。如果能拿到马总公司的完整账本,就能把所有线索串起来。”
“账本的事,我再想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陷入了沉思。账本肯定是放在马总公司的保险柜里,想拿到它,必须有人潜入他的办公室。
可谁能胜任这个任务呢?
我想到了一个人——小张。
小张全名叫张磊,是我的办公室主任,跟了我三年,为人机灵可靠。更重要的是,他父亲以前在公安局干过刑侦,他从小耳濡目染,学了一些侦察技巧。
我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小张,这件事很危险,如果你不愿意,我不勉强。”
“周镇长,你放心吧。”小张毫不犹豫地说,“我早就看马总那帮人不顺眼了。只要能扳倒他们,让我干什么都行。”
“好。”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听我说,马总的公司位于石碣工业区,晚上只有一个保安值班。你趁保安换岗的空档溜进去,找到账本,拍照存档,然后原样放回去。记住,千万别留下任何痕迹。”
“明白。”
当天晚上十一点,小张出发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手机屏幕,一分一秒地等待着。时间过得异常缓慢,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凌晨一点十五分,手机震动了。
“搞定。”小张只发了两个字,附带一个OK的表情。
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小张把U盘交到我手上,里面存着上百张照片,全是马总公司的财务账本。我粗略翻看了一下,发现里面有大量不明来源的资金往来,其中好几笔都指向了同一个账户——王副厅长妻子的名下。
“干得好!”我忍不住夸了小张一句,“这次你立了大功。”
“应该的。”小张憨厚地笑了笑。
我把U盘复制了一份,一份交给了陈检察官,另一份交给了刘洋。
接下来的几天,案件进展神速。
陈检察官那边,根据账本提供的线索,迅速冻结了马总公司的资产,并对马总本人采取了强制措施。与此同时,刘洋在省报上发表了一篇重磅报道,详细揭露了王副厅长涉嫌受贿、洗钱的丑闻。
报道一出,全省震动。
省纪委连夜成立专案组,对王副厅长展开调查。三天后,王副厅长被带走接受审查。消息传到石碣镇,整个镇政府都沸腾了。
“周镇长,你可真行啊!”老孙拍着我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一个镇长,扳倒了一个副厅长,这在咱们省的历史上都是头一回!”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我谦虚地说,“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别谦虚了,”老孙递给我一根烟,“来,抽一根。”
我接过烟,点上火,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然后缓缓吐出,带走了连日来的疲惫。
“不过,”老孙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这件事还没完。王副厅长虽然倒了,但他背后可能还有更大的鱼。你做好心理准备,接下来的日子可能更不好过。”
“我知道。”我说,“但我不怕。”
“好样的。”老孙竖起大拇指,“我就喜欢你这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
从老孙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的风景。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橘红色,美得让人心醉。
手机响了,是苏婉清。
“老公,今天晚上回家吃饭吗?我给你炖了排骨汤。”
“好,我这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收拾好东西,走出了办公楼。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知道,这座小镇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风暴。
回到家,苏婉清已经做好了饭菜。餐桌上摆着一大碗排骨汤,还有几碟小菜,热气腾腾的,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回来了?洗手吃饭吧。”
我洗了手,坐到餐桌前,舀了一勺汤喝了一口。味道鲜美,暖到了心底。
“好吃吗?”苏婉清期待地看着我。
“好吃。”我点点头,“比我妈做的还好吃。”
“贫嘴。”她笑了,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多吃点,这段时间你辛苦了。”
“你也是。”我看着她,“让你担惊受怕了。”
“都过去了。”她轻声说,“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我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嗯,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聊我们的过去,聊我们的未来,聊那些曾经让我们争吵不休的小事。说到好笑的地方,我们一起哈哈大笑;说到难过的地方,我们又一起沉默。
最后,苏婉清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老公,你知道吗?我以前总觉得你不够好,不够有钱,不够有本事。但现在我才发现,你其实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正直。”她说,“在这个世界上,正直的人越来越少。但你始终坚守着自己的底线,不为利益所动。这一点,比多少钱都珍贵。”
我听了,心里暖暖的。
“婉清,”我说,“我也要谢谢你。
第五章
王副厅长被带走的消息像一颗炸弹,在整个东莞政商圈炸开了锅。
我本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至少能消停一阵子。可我错了,错得离谱。
王副厅长倒下后的第三天,市里一位领导亲自给我打了电话。这位领导我平时只在大会上远远见过,连话都没说过一句。他的语气很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关心,但说出来的内容却让我后背发凉。
“小周啊,这次你做得不错,敢于同不正之风作斗争,组织上很欣赏。”他顿了顿,“不过,有些事情适可而止就好,没必要穷追猛打。毕竟,大家都是为党工作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嘛。”
我握着话筒,手心全是汗。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潜台词谁都听得懂——别再查了,再查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领导,我明白您的意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这件事现在已经移交检察院了,我也做不了主。”
“你当然能做主。”他的声音冷了几分,“只要你不再提供新的线索,案子很快就会结了。”
“可是……”
“小周,你还年轻,前途无量。不要因为一时冲动,毁了自己的前程。”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墙上那面国旗发呆。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国旗映得鲜红夺目。我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渺小得像一粒尘埃,随时可能被风吹走。
那个电话之后,一连串的变故接踵而至。
先是检察院那边的陈检察官被调离了岗位,换了一个姓黄的新负责人。黄检察官上任第一天,就把之前查封的马总公司资产全部解冻了。理由是“证据不足,暂不构成犯罪”。
接着是刘洋。他在省报上发表的那篇报道,被主编以“未经核实”为由撤了下来。刘洋不服气,去找主编理论,结果被告知“暂时休假,等待进一步安排”。
然后是老孙。市里突然下发了一份文件,说要调整石碣镇的领导班子。老孙被调到市党史研究室当副主任,名义上是“重用”,实际上是被架空了。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有人在报复。
而下一个目标,就是我。
那天下午,我接到市委组织部的通知,让我第二天上午去市里谈话。通知上没有说具体内容,但我心里清楚,这八成不是什么好事。
下班回家,苏婉清已经在做饭了。厨房里飘出红烧肉的香味,油烟机嗡嗡作响。她系着围裙,头发随意扎成一个马尾,看起来温柔又贤惠。
“回来了?”她头也没回,“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还有清炒小白菜。”
“嗯。”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酸楚。
“怎么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她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锅铲。
“没事,就是有点累。”
“累了就先去歇着,饭好了我叫你。”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怎么了?今天怎么这么黏人?”
“婉清,”我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如果我被撤职了,你会不会嫌弃我?”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捧着我的脸,认真地盯着我的眼睛:“周远航,你听着。不管你当不当这个镇长,你都是我老公。你要是被撤职了,大不了我养你。”
“你养我?”
“对啊,我开个小店,你帮我打下手,咱们照样过日子。”
我被她的话逗笑了,心里的阴霾散去了一些。
“好,到时候我给你打工,你可得给我开高工资。”
“那当然,老板娘还能亏待了自己老公?”
我们相视一笑,所有的烦恼似乎都暂时被抛到了脑后。
第二天上午,我准时到了市委组织部。接待我的是一个姓吴的副部长,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周远航同志,今天叫你来,主要是想跟你聊聊你的工作情况。”他翻着手里的档案,“你在石碣镇的表现,组织上是认可的。尤其是这次查处违纪违法案件,你表现出了很强的政治觉悟和担当精神。”
我心里冷笑一声。认可?认可的话就不会把我叫到这里来了。
“不过,”他话锋一转,“我们也收到了一些关于你的反映。有人说你工作作风过于强硬,不善于团结同志;还有人说你在处理工业用地问题上,存在程序不规范的问题。”
“吴部长,我可以解释……”
“不用解释。”他抬手制止了我,“组织上经过慎重考虑,决定把你调到市信访局担任副局长。虽然是平级调动,但信访局的工作也很重要,希望你能够服从组织安排。”
信访局副局长。
说白了,就是把我从实权岗位上拿下来,扔到一个清水衙门里去。信访局那种地方,每天处理的都是鸡毛蒜皮的纠纷,干一辈子也干不出什么成绩。
我心里涌起一股怒火,但还是忍住了。
“吴部长,我服从组织安排。”
“很好。”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交接工作的事,你回去跟孙书记商量一下,争取一周之内到位。”
从组织部出来,我站在大街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十一月的东莞,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了。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寒意。
我掏出手机,给苏婉清打了个电话。
“婉清,我被调到市信访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她平静的声音:“没关系,在哪里干都一样。晚上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好。”
挂了电话,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个女人,从始至终都没有抱怨过一句。她默默地承受着一切,用她自己的方式支持着我。
回到石碣镇,我把调令的事告诉了老孙。他正在办公室里收拾东西,桌上堆满了文件和纸箱。看到我进来,他停下了手里的活。
“信访局?”他皱起眉头,“这帮人下手可真够狠的。”
“没事,反正都是为人民服务。”我故作轻松地说。
“你倒是想得开。”老孙叹了口气,“不过也好,信访局虽然没什么实权,但胜在清闲。你正好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沉淀一下,等风声过了,再想办法回来。”
“孙书记,您觉得我还有机会回来吗?”
“当然有。”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这次的挫折,就当是一次历练吧。”
我点点头,心里却知道,官场上的事,一旦被打入冷宫,就很难再有翻身之日了。
交接工作用了五天时间。我把手头的项目一一列清楚,把文件归档整理好,然后把自己用了三年的办公桌擦拭干净。桌面被我擦得锃亮,反着光,像是在跟我告别。
离开的那天,镇政府不少人都来送我。小张红着眼眶,握着我的手不肯松开:“周镇长,您一定要保重。”
“你也是,好好干。”
“周镇长,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其他同事也纷纷说道。
我一一跟他们道别,然后坐上苏婉清的车,离开了这个我工作了六年的地方。
车子驶出镇政府大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座灰色的办公楼。楼顶上飘扬的国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跟我挥手告别。
“舍不得?”苏婉清问。
“有一点。”我说,“毕竟在这里待了六年。”
“以后还会回来的。”
“也许吧。”
车子拐过一个弯,办公楼消失在了视线里。我收回目光,看向前方。前方的路很长,通向未知的远方。
信访局的工作确实清闲。每天上班就是接接电话,处理一些群众来信来访,偶尔去下面调研一下。比起在石碣镇当镇长时的忙碌,简直是天壤之别。
刚开始的几天,我还不太适应这种清闲。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人来人往,心里空落落的。后来慢慢也就习惯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看看书,学习学习。
苏婉清倒是忙了起来。她真的在镇上租了一个小店面,开了一家花店。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进货,然后回来打理店铺,常常忙到晚上八九点才回家。
“你这么拼干嘛?”我心疼地说,“我又不是养不起你。”
“我可不是那种靠男人养的女人。”她一边修剪花枝一边说,“再说了,你现在的工资那么低,我不补贴家用怎么行?”
我无言以对。信访局副局长的工资,确实比镇长少了一大截。再加上各种补贴和奖金的减少,每个月的收入直接缩水了一半。
“辛苦你了。”我说。
“不辛苦。”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苦点累点算什么。”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失去镇长这个位置,也许并不是什么坏事。至少,我有了更多的时间陪伴家人,有了更多的机会感受生活的温暖。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平淡而充实。
直到有一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那天下午,我正坐在办公室里看报纸,门卫打来电话说有人找我。我问是谁,门卫说是一个姓马的先生。
姓马?
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马总?他不是被检察院控制了吗?
“让他进来吧。”
几分钟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我的办公室门口。果然是马总,只不过他看起来比以前憔悴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眼袋很深,身上的西装也有些皱巴巴的。
“周镇长,别来无恙。”他挤出一个笑容,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
“马总,你怎么出来了?”我警惕地看着他。
“案子结了,我当然就出来了。”他在我对面坐下,自顾自地点了一根烟,“检察院说证据不足,不予起诉。”
我心里一惊。证据不足?那些账本明明清清楚楚地记录了他的犯罪事实,怎么会证据不足?
“看来你在里面有人。”我冷冷地说。
“彼此彼此。”他吐出一口烟雾,“周镇长,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跟你谈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我知道你被调到信访局,心里肯定不舒服。我有办法让你回到原来的位置上,甚至可以让你更进一步。”
“条件呢?”
“条件很简单。”他弹了弹烟灰,“你把那些账本的原件销毁,并且保证不再追究这件事。”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马总,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会为了利益出卖自己的良心?”
“良心?”他也笑了,“周镇长,在这个世界上,良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你看看那些当官的,哪个不是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你守着你的良心,结果呢?还不是被人一脚踢到了信访局?”
“你说得对。”我站起来,走到窗前,“良心确实不值钱。但如果没有良心,我跟你们这些人有什么区别?”
“你……”
“马总,请回吧。”我转过身,指着门口,“我不会跟你做这笔交易的。”
马总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站起来,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周远航,你会后悔的。”
“也许吧。”我说,“但我宁愿后悔,也不想做亏心事。”
他冷哼一声,摔门而去。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扭曲的蛇。
手机响了,是苏婉清打来的。
“老公,今晚早点回来,我做了你最爱吃的酸菜鱼。”
“好。”
挂了电话,我收拾好东西,走出了办公室。外面的风依然很凉,但我的心却是热的。
我知道,未来的路可能很难走。但只要我身边有她,我就什么都不怕。
第六章
马总的出现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久久拔不出来。
他说案子结了,证据不足。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在背后帮他打通了关系,把所有的罪证都抹掉了。而这个人,级别一定不低,至少比王副厅长要高。
我开始怀疑自己之前的判断。我以为扳倒王副厅长就万事大吉了,现在看来,我太天真了。王副厅长只是一个棋子,真正的幕后黑手还藏在深处,根本没有浮出水面。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如果连检察院都能被他们操控,那我还有什么办法?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变得很消沉。白天上班无精打采,晚上回家也闷闷不乐。苏婉清看出了我的不对劲,好几次问我怎么了,我都说没事。
她不信,但也没有追问。只是每天晚上都会给我炖一碗汤,说是补身体的。我知道她是想用这种方式安慰我,心里既感动又愧疚。
转机出现在一个周末的下午。
那天我正在花店里帮苏婉清搬花盆,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低着头,看不清长相。
“请问需要什么花?”苏婉清热情地迎上去。
“我找周远航。”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我愣住了——是刘洋。
“刘洋?你怎么来了?”
“找个地方说话。”他压低声音,“很重要。”
我让苏婉清看着店,带着刘洋去了附近的一家茶馆。我们要了一个包间,关上门,他才摘下帽子,露出疲惫的面容。
“你这段时间去哪了?”我问他,“报社说你休假了。”
“我被停职了。”他苦笑,“那篇报道发出去之后,主编被上面施压,只好拿我开刀。我现在是无业游民一个。”
“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说什么呢。”他摆摆手,“是我自己愿意干的。再说了,咱们是老同学,我不帮你帮谁?”
“那你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新发现?”
“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这里面有一些东西,你看了一定会感兴趣。”
我把U盘插到手机上,打开里面的文件。那是一段录音,音质不太好,但能听清楚对话的内容。
“王副厅长那边怎么样了?”一个低沉的声音问。
“已经处理好了。检察院那边打了招呼,案子不会再查下去了。”另一个声音回答。
“那个姓周的镇长呢?”
“调到信访局了,掀不起什么风浪。”
“还不够。这个人留着始终是个隐患,想办法把他彻底搞臭。”
“明白。”
录音到这里就结束了。我反复听了好几遍,手心全是冷汗。
“这个声音是谁?”我问刘洋。
“你猜。”他神秘地笑了笑。
“我猜不出来。”
“是市委秘书长,赵明远。”
我倒吸一口凉气。
赵明远,市委常委、秘书长,在市里的排名仅次于市委书记和市长。他是市里的第三号人物,手握重权,能量极大。
“你确定是他?”
“百分之百确定。”刘洋说,“这段录音是我从一个线人那里拿到的。这个线人是赵明远的司机,跟着他干了八年,知道很多事情。”
“他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他看不惯赵明远的所作所为。”刘洋喝了口茶,“他说赵明远这些年利用职权捞了不少钱,光是房地产项目就吃了好几个亿的回扣。马总和王副厅长,只是他棋盘上的两颗棋子而已。”
我靠在椅背上,感觉头皮发麻。
我一直以为对手只是王副厅长和马总,没想到真正的BOSS居然是赵明远。堂堂市委常委,居然是一个腐败集团的幕后主使。
“你有证据吗?”我问。
“有一些,但还不够。”刘洋说,“赵明远比王副厅长狡猾得多,做事从来不留下明显的把柄。那段录音虽然能证明他跟王副厅长有关系,但不足以定罪。”
“那我们需要什么?”
“需要他直接参与犯罪的证据。”刘洋压低声音,“比如,他亲自签字批准的违规项目,或者他收受贿赂的视频、照片。”
“这些东西怎么拿得到?”
“我那个线人说,赵明远有一个习惯——他喜欢把重要的东西都放在一个私人保险柜里,藏在他在郊区的别墅里。如果能拿到那个保险柜里的东西,就能把他钉死。”
“私闯民宅是违法的。”
“我知道。”刘洋看着我,“所以我需要你帮我。”
“帮你什么?”
“帮我进入那栋别墅。”
我沉默了。
这是一个疯狂的计划。如果成功了,我们就能扳倒一个大贪官;但如果失败了,我们两个都得进监狱。
“你让我想想。”我说。
“时间不多了。”刘洋急切地说,“赵明远已经知道你手里有账本的复印件,他下一步肯定会想办法销毁证据。如果我们再不行动,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可是……”
“远航,你甘心吗?”他盯着我的眼睛,“你甘心被人像垃圾一样丢掉吗?你甘心看着那些坏人逍遥法外吗?”
我不甘心。
我当然不甘心。
但我也有顾虑。我不是一个人,我有家庭,有妻子。如果我出了什么事,苏婉清怎么办?
“给我一天时间。”我说,“明天我给你答复。”
“好。”刘洋戴上帽子,“我等你的消息。”
他走后,我一个人坐在茶馆里,把杯子里剩下的茶一饮而尽。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回到家,苏婉清正在客厅里看电视。见我回来,她关掉电视,关切地问:“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坐在她身边,把刘洋说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她。
她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老公,你想去吗?”她问。
“我不知道。”我老实回答,“我怕连累你。”
“我不怕被连累。”她握住我的手,“我只怕你将来后悔。”
“那你觉得我应该去?”
“这是你的事,我不能替你决定。”她认真地看着我,“但我可以告诉你,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婉清,谢谢你。”
“谢什么,我是你老婆。”她笑了笑,“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回来。”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我给刘洋打了电话。
“我决定了,跟你干。”
“好兄弟!”电话那头传来他兴奋的声音,“我这就去准备,今晚行动。”
“今晚?这么快?”
“越快越好,免得夜长梦多。”
当晚十一点,刘洋开车来接我。他换了一身黑色的运动服,后备箱里装着一整套工具——撬锁器、手套、头套、对讲机,甚至还有一把电击枪。
“你这是要去抢劫吗?”我开玩笑说。
“以防万一。”他递给我一套装备,“穿上,我们出发。”
车子驶出市区,沿着一条偏僻的公路开了大约半个小时,最后在一座小山脚下停了下来。刘洋熄了火,指着半山腰上一栋灯火通明的别墅说:“就是那里。”
那栋别墅占地很大,周围是高高的围墙,门口装着监控摄像头。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8,车牌号我认识——正是赵明远的专车。
“他在家?”我有些紧张。
“应该在。”刘洋说,“不过我打听过了,他每周六晚上都会去参加一个私人聚会,通常要到凌晨一两点才回来。现在是十一点半,我们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
“怎么进去?”
“后院有一棵大树,树枝伸到了围墙里面。我们可以从那里翻进去。”
我们戴上头套和手套,猫着腰摸到别墅的后墙。果然有一棵大榕树,树干粗壮,枝叶茂密。刘洋身手矫健,几下就爬了上去,然后顺着树枝跳到了围墙里面。我紧随其后,落地的时候崴了一下脚,疼得龇牙咧嘴。
“没事吧?”刘洋低声问。
“没事。”
别墅的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只蛐蛐在叫。我们贴着墙根摸到后门,刘洋掏出工具,三两下就把锁撬开了。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漆黑一片。
刘洋打了一个手势,示意我跟着他。我们蹑手蹑脚地走进屋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房间的布局。这是一间书房,墙上挂着字画,书架上摆满了书。角落里放着一个巨大的保险柜,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就是它。”刘洋低声说。
他蹲在保险柜前面,戴上耳机,开始转动密码盘。我站在门口望风,心跳得像擂鼓一样。每一秒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大约过了五分钟,我听见“咔嗒”一声,保险柜的门开了。
“成了!”刘洋兴奋地低呼一声。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开始在保险柜里翻找。里面有很多文件、现金,还有一些首饰和手表。他快速翻阅着那些文件,用手机拍照。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有人回来了!”我压低声音喊道。
刘洋也听到了,他飞快地把文件塞回保险柜,关上柜门。我们来不及锁门,只能仓促地往后门跑去。
刚跑到院子中央,别墅的大门就打开了。车灯照亮了整个院子,我们无处可逃。
“站住!什么人!”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
我回头一看,只见赵明远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身材魁梧的保镖。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脸上带着惊讶和愤怒的表情。
“跑!”刘洋大喊一声,拉着我往围墙的方向冲。
那两个保镖追了上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拼命地跑,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眼看就要跑到围墙边了,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倒在地上。
“远航!”刘洋回头拉我。
“别管我,你快走!”
他不肯放手,硬是把我拽了起来。就在这时,一个保镖追了上来,一把抓住了我的肩膀。我本能地挣扎,一拳打在他的脸上。他吃痛松手,我趁机挣脱。
刘洋已经爬上了围墙,伸手拉我。我抓住他的手,使劲往上爬。另一个保镖追过来,抓住了我的脚踝。我拼命蹬腿,一脚踹在他的脸上。
终于翻过了围墙。
我们滚落到山坡上,顾不上疼痛,爬起来就往山下跑。身后传来保镖的叫骂声和狗叫声,越来越远。
跑到山脚下,刘洋发动车子,一脚油门冲了出去。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飞驰,我瘫在副驾驶座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们……我们成功了吗?”我艰难地问。
刘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得意地晃了晃:“该拍的都拍了。”
“太好了……”
我闭上眼睛,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车子开回市区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刘洋把我送到家门口,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辛苦了。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你打算怎么办?”
“把这些证据整理一下,发给省纪委。这一次,我要让赵明远再也翻不了身。”
“小心点。”
“你也是。”
我下了车,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楼道。爬到三楼的时候,我听见家门打开的声音。苏婉清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睡衣,眼睛红肿,显然一夜没睡。
“你回来了。”她轻声说。
“嗯,回来了。”
她扑上来,紧紧地抱住我。我感觉到她的眼泪滴在我的肩膀上,温热的,带着咸味。
“傻瓜,哭什么。”我拍着她的背,“我不是好好的吗?”
“我担心死了……”她哽咽着说,“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也不活了……”
“不会的。”我捧起她的脸,替她擦去眼泪,“我答应过你,会活着回来。”
她破涕为笑,在我胸口捶了一下:“下次不许再做这种事了。”
“好,我答应你。”
我们相拥着走进屋里。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影。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第七章
接下来的三天,我过得提心吊胆。
每天早上睁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刷新闻,看省纪委的网站上有没有发布新的通报。但没有,什么都没有。赵明远依然每天正常上下班,电视新闻里还能看到他陪同领导视察的画面。
刘洋那边也没有消息。我给他打过几次电话,都是关机。发微信也不回,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开始慌了。
难道那些证据不够有力?还是刘洋出了什么事?
第四天晚上,我终于接到了刘洋的电话。他的声音很疲惫,但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远航,成了。”
“什么成了?”
“省纪委已经立案了。赵明远今天下午被带走调查。”
我握着手机,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真的?”
“真的。我亲眼看见他被带上车的。”刘洋说,“我把证据整理好之后,通过一个可靠的渠道送到了省纪委。他们核实了三天,确认证据属实,今天就动手了。”
“太好了……”我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太好了……”
“不过你先别高兴得太早。”刘洋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赵明远虽然倒了,但他背后可能还有人。而且,他知道是我们干的,肯定会想办法报复。你这段时间一定要小心。”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在闪烁,像是黑暗中的萤火虫。我知道,这场战斗还没有结束,但至少,我们赢了一局。
第二天一早,赵明远被调查的消息就传遍了全市。
各大新闻网站的头条都是“市委常委、秘书长赵明远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评论区里炸开了锅,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感叹官场黑暗,还有人猜测下一个会是谁。
在信访局上班的时候,同事们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有人羡慕,有人嫉妒,还有人带着几分敬畏。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一个被贬到信访局的副局长,居然扳倒了一个市委常委,这简直是个奇迹。
但我没有心思享受这种胜利的快感。我知道,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赵明远虽然进去了,但他的势力还在。那些跟他有利益纠葛的人,为了自保,很可能会对我下手。我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果不其然,赵明远被带走后的第三天,我就遭遇了一场“意外”。
那天傍晚,我下班回家,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一辆失控的货车突然朝我冲了过来。幸好我反应快,及时跳到路边的绿化带上,才躲过一劫。货车撞断了路边的电线杆,然后翻倒在人行道上。
司机跳下车,连连道歉,说自己刹车失灵了。
我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心里却明白,这绝不是巧合。
回到家,我把这件事告诉了苏婉清。她吓得脸都白了,非要我辞职不可。
“老公,咱们不干了行不行?”她抓着我的胳膊,声音发颤,“这份工作咱们不要了,我养你。咱们离开这个地方,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婉清,你冷静一点。”
“我怎么冷静?”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今天是你运气好躲过了,下一次呢?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我确实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我一直在为自己的正义感而战,却忘了身后还有一个爱我的人在为我担惊受怕。
“好。”我说,“等这件事彻底结束了,我就辞职。”
“真的?”
“真的。”
她这才稍微安心了一些,但还是坚持要我每天上下班都给她发定位,到家了也要第一时间报平安。
我答应了。
日子就这么小心翼翼地过着。赵明远的案子在省纪委的主导下稳步推进,每隔几天就会有新的通报出来。涉案人员越来越多,从市里的官员到企业的老板,像一串葡萄一样被连根拔起。
马总再次被逮捕,这一次再也没有人能救他了。刘芳也被警方带走调查,涉嫌行贿和诈骗。苏婉清知道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她是我表姐,但她做错了事,就该受到惩罚。”
我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一个月后,赵明远的案子基本查清了。他利用职务之便,在土地出让、工程承揽、项目审批等方面为他人谋取利益,收受财物折合人民币共计八千余万元。此外,他还涉嫌滥用职权、洗钱等多项罪名。
消息公布的那天,整个东莞都轰动了。
八千多万,对于一个地级市的常委来说,这个数字触目惊心。
省纪委的通报里,还提到了几个关键人物的名字。其中有一个名字,让我大吃一惊——石碣镇的党委书记,老孙。
通报上说,老孙在担任石碣镇党委书记期间,曾多次为赵明远的关系企业提供便利,并从中收取好处费。虽然数额不大,但已经构成了违纪违法。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老孙?那个教我如何应对危机的老孙?那个拍着我的肩膀说“要坚持原则”的老孙?他居然也是赵明远的人?
我拿起电话,想打给老孙,但又放下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质问?谴责?还是安慰?
最后,我还是拨通了他的号码。
响了很久,他才接。声音沙哑,像是刚哭过。
“远航。”
“孙书记,我看到通报了。”
“嗯。”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不是很失望?”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的心情。”我说,“我一直以为您是好人。”
“我是好人。”他的声音有些激动,“我做的那些事,都是为了石碣镇的发展。我没有往自己口袋里装一分钱,所有的钱都用在了镇上的基础设施建设上。”
“但那也是违纪。”
“我知道。”他叹了口气,“有时候,在这个位置上,你不得不做一些违心的事。你以为我想给赵明远当狗吗?我没办法,他要卡我的项目,我不听话,石碣镇就别想发展。”
我沉默了。
我能理解他的无奈,但不能认同他的做法。
“孙书记,您后悔吗?”
“后悔。”他说,“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宁愿不当这个书记,也不愿做那些事。”
“那您现在打算怎么办?”
“配合调查,争取宽大处理。”他说,“我已经五十多岁了,也没什么好争的了。只希望组织上看在我这些年也为老百姓做了些实事的份上,从轻发落。”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我看着雨水顺着玻璃滑落,心里五味杂陈。
老孙的事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和无奈,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处境中做出选择。
而我,也面临着选择。
赵明远倒了,老孙也倒了,石碣镇需要一个新的一把手。市里有人放出风声,说有意让我回去接替老孙的位置。
这是一个诱惑。回到石碣镇,重新当上镇长,甚至有可能更进一步,成为镇党委书记。这是我梦寐以求的机会。
但同时,我也想起了对苏婉清的承诺——等这件事结束了,我就辞职。
我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那天晚上,我把这件事告诉了苏婉清。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很久。
“老公,你想回去吗?”她问。
“想。”我老实回答,“但我也答应过你,要辞职。”
“如果你回去,会不会又有危险?”
“应该不会了。赵明远已经倒了,他的势力也被连根拔起了。现在回去,风险很小。”
“那你就回去吧。”她说。
“可是……”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她打断我,“你想为老百姓做点实事,你想当一个好官。我不应该拦着你。”
“婉清……”
“不过你得答应我,以后遇到什么事,不能再瞒着我。我们是夫妻,有什么事一起承担。”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动。
“好,我答应你。”
第二天,我主动给市委组织部打了电话,表达了愿意回石碣镇工作的意愿。组织部的人很高兴,说会尽快安排。
一周后,任命下来了。我重新担任石碣镇镇长,同时代理镇党委书记的职务。
消息传出后,石碣镇的老百姓都很高兴。我在镇上走了一圈,不断有人跟我打招呼,说“周镇长回来了”。那种被信任的感觉,让我觉得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上任的第一天,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监狱看望老孙。
他瘦了很多,头发几乎全白了。隔着玻璃,他冲我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苍凉。
“远航,你来了。”
“孙书记,我来看看您。”
“别叫我书记了,我现在是阶下囚。”他自嘲地笑了笑,“听说你回来了,好好干,别像我一样。”
“我会的。”
“石碣镇是个好地方,老百姓也淳朴。只要你真心为他们办事,他们会记着你的好。”
“我记住了。”
“还有一件事,”他压低声音,“你要小心一个人。”
“谁?”
“市委副秘书长,李明辉。他是赵明远的人,虽然没有被牵连进去,但这个人很危险。他一直盯着石碣镇这块肥肉,你挡了他的路,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了。”
探视时间到了。老孙站起来,冲我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里面的走廊。他的背影佝偻而苍老,再也不复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镇党委书记的模样。
我站在监狱门口,看着铁门缓缓关闭,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回到石碣镇,我开始了新一轮的工作。
首先要解决的,就是那块工业用地的问题。赵明远倒了,马总进去了,那块地又重新回到了招投标的程序中。我吸取了之前的教训,这一次,我把整个招投标过程全部公开透明化,邀请市里的公证处全程监督,确保没有任何暗箱操作的空间。
最终,一家有实力的本地企业中标了。他们在镇上建了一座现代化的工业园区,为当地提供了上千个就业岗位。老百姓拍手叫好,镇上的财政收入也翻了一番。
紧接着,我又着手解决镇上的交通问题。石碣镇虽然离市区不远,但公共交通一直很不方便。我多方奔走,争取到了市里的资金支持,开通了两条公交线路,还修了一条连接高速的辅路。
然后是教育、医疗、环境整治……一件一件,我都亲自抓,亲自督办。
那段时间,我每天早出晚归,经常忙到深夜才回家。苏婉清的花店生意也越来越好,她雇了两个帮手,自己当起了甩手掌柜,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
日子虽然忙碌,但却充实而幸福。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那一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请问是周远航先生吗?”
“是我,你是哪位?”
“我是市中心医院的医生。您的妻子苏婉清女士出了车祸,现在正在抢救,请您立刻赶来。”
手机从我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屏幕碎成了蜘蛛网。
我疯了一样冲出办公室,开车直奔医院。一路上,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有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是要把胸膛撞破。
到了医院,我冲进急诊室,看见苏婉清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她的头上缠着纱布,血迹渗了出来,触目惊心。
“医生!我老婆怎么样了?”
“病人头部受到撞击,目前还在昏迷中。我们已经做了CT,结果显示脑部有淤血,需要立即手术。”
“那就做啊!还等什么?”
“手术需要家属签字。”
我接过手术同意书,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我签下自己的名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蚯蚓在爬。
“医生,求求你,一定要救活她。”
“我们会尽力的。”
苏婉清被推进了手术室。红色的指示灯亮起,像一只血红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我。
我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抱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婉清,你不能有事……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是三个小时。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
“手术很成功。病人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我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谢谢……谢谢医生……”
“不过病人还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你要好好照顾她。”
“我会的,我一定会。”
苏婉清被转入ICU病房。我隔着玻璃看着她,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一样。
我趴在玻璃上,轻声说:“婉清,你一定要醒过来。你说过要养我一辈子的,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也许是听到了我的话,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我破涕为笑。
三天后,苏婉清醒了。
她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是:“老公,我饿了。”
我哭着笑了,赶紧去给她买粥。
后来我才知道,那场车祸不是意外。肇事司机是一个有前科的混混,他承认是受人指使,专门来撞苏婉清的。
指使他的人,正是老孙说的那个李明辉。
他想用这种方式警告我,让我不要再查下去。
但他错了。
他越是这样做,我就越不会退缩。
我把掌握的所有证据都交给了公安机关。一个星期后,李明辉被逮捕。在他的住处,警方搜出了大量受贿的证据,金额高达三千多万元。
至此,赵明远在东莞的势力被彻底清除。
苏婉清出院的那天,阳光很好。我扶着她走出医院大门,她眯起眼睛,看着天上的白云,深深吸了一口气。
“外面的空气真好。”
“是啊。”我握紧她的手,“以后我们每天都出来散步。”
“你说的,可不许反悔。”
“绝不反悔。”
我们相视一笑,在阳光下并肩而行。
前方的路还很长,但有她在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
因为我知道,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第八章
苏婉清出院后的第一个月,我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医生说她的恢复情况很好,但脑部受伤毕竟不是小事,需要静养,不能劳累,更不能受刺激。我把花店的生意交给了那两个帮手打理,每天在家陪她,给她做饭、熬药、念书听。
她嫌我啰嗦,说我像个老妈子一样整天念叨个不停。但我知道她心里是高兴的,因为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一样好看。
那天下午,她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坐在旁边削苹果。电视里正在播新闻,说的是省里召开反腐败工作会议,强调要继续深化扫黑除恶专项斗争。
“老公,”她忽然开口,“你说,那些人为什么要贪那么多钱呢?”
我愣了一下,想了想才回答:“大概是欲望吧。人的欲望是没有止境的,有了十万就想一百万,有了一百万就想一千万。永远都不满足。”
“那你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不会。”我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我有你就够了。”
她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甜甜地笑了。
日子就这么平静地流淌着。我每天去镇政府上班,处理一些日常事务。石碣镇的发展步入了正轨,工业园区的效益越来越好,老百姓的生活水平也在不断提高。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那个电话的到来。
那是一个周五的下午,我正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北京。
“你好,请问是周远航同志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普通话很标准,带着一股京腔。
“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中央纪委的工作人员,姓王。我们想请你协助调查一些情况,方便吗?”
我的手微微一颤,笔尖在文件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中央纪委?
“方便。”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需要我去哪里?”
“我们会派人去东莞接你。具体的时间和地点,稍后会有人跟你联系。”
“好的,我配合。”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心跳得厉害。中央纪委找我,这意味着什么?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按理说,我扳倒了赵明远和李明辉,应该算是立功才对。但官场上的事,谁也说不准。也许在某些人眼里,我做的那些事本身就是一种“越界”。
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苏婉清。她刚刚恢复,我不想让她担心。
两天后,一辆挂着北京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了镇政府门口。车上下来两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表情严肃,步伐稳健。他们出示了证件,确认了我的身份,然后客气地请我上车。
“周镇长,请跟我们走一趟。”
我深吸一口气,上了车。
车子驶出石碣镇,上了高速,一路向北。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心里百感交集。
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车子开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抵达了北京。我被带到了一栋不起眼的大楼里,门口没有挂牌子,但安保措施非常严密。经过层层检查,我被带到了一个简洁的房间里。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有一盆绿萝,叶子翠绿欲滴。
“请坐。”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看起来五十岁左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而温和。
“周远航同志,我是中央纪委的刘主任。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核实一些情况。”
“刘主任请说。”
他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几张纸:“你在石碣镇任职期间,曾经举报过时任市委常委、秘书长赵明远的违纪违法问题,对吗?”
“是的。”
“你还协助检察机关,查处了石碣镇原党委书记孙某某的违纪问题?”
“对。”
“除此之外,你还配合公安机关,破获了一起涉及黑恶势力的案件,抓获了犯罪嫌疑人李明辉等人?”
“是的。”
刘主任合上文件夹,看着我,脸上露出了一个难得的笑容:“周远航同志,你做得很好。”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经过我们调查核实,你在石碣镇的工作表现非常出色。尤其是在反腐败斗争中,你立场坚定、敢于斗争,展现了新时代党员干部的良好风貌。”他顿了顿,“组织上经过研究,决定对你予以表彰,并拟提拔你担任东莞市副市长,分管纪检监察工作。”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副市长?
分管纪检监察?
这个转折来得太突然,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刘主任,我……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你以为我们叫你来是要审查你?”他笑了,“放心吧,组织上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同志。你做的事情,我们都看在眼里。像你这样有担当、有原则的干部,正是我们现在最需要的。”
我低下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有欣慰,有感动,还有一丝愧疚——我做的那些事,从来没有想过要得到什么回报,只是凭着一股热血和良知。
“谢谢组织的信任。”我说,“但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我希望能够继续留在石碣镇工作一段时间。那里的工业园区刚刚起步,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等一切步入正轨了,我再赴任新的岗位。”
刘主任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好,我尊重你的意见。那就给你三个月的时间,把石碣镇的工作安排好。三个月后,正式到市里报到。”
“谢谢刘主任。”
从大楼里出来,北京的夜色已经很深了。霓虹灯闪烁着,把天空映成了一片斑斓的颜色。我站在路边,深深地吸了一口干燥而寒冷的空气,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我掏出手机,给苏婉清打了个电话。
“婉清,我明天就回去了。”
“真的?”电话那头传来她惊喜的声音,“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而且是好事。”
“什么好事?”
“等我回去再告诉你。”
“好吧,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嗯,你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我看着满城的灯火,心里充满了希望。
三个月后,我正式卸任石碣镇镇长的职务,赴东莞市担任副市长。
离开的那天,石碣镇的百姓自发组织了一场欢送会。他们拉着横幅,上面写着“感谢周镇长,石碣人民永远记得你”。还有不少人送了锦旗和鲜花,把我办公室堆得满满当当。
我站在镇政府门口,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眼眶有些湿润。
“周镇长,以后常回来看看!”有人喊道。
“一定会的。”我说,“石碣是我的第二故乡,我会永远记得这里的每一个人。”
苏婉清站在我身边,挽着我的胳膊,笑得很开心。她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脸色红润,精神也很好。
“老公,你真棒。”她轻声说。
“不是我棒,”我说,“是大家棒。没有大家的支持,我什么都做不成。”
“那你以后当了副市长,会不会变得更忙?”
“可能会吧。”
“那你要答应我,再忙也不能忘了回家吃饭。”
“好,我答应你。”
我们相视一笑,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上了车。
车子缓缓驶离石碣镇。我从后视镜里看着那座越来越远的小镇,心里充满了感激。这里教会了我很多东西——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担当,什么是真正的幸福。
到了市里,我很快就投入了新的工作。分管纪检监察,对我来说是一个全新的挑战。但我有信心,也有决心,要把这份工作干好。
上任的第一天,我就召集全市纪检监察系统的干部开了一次会。在会上,我讲了三点:
第一,打铁必须自身硬。纪检监察干部要以更高的标准要求自己,做到清正廉洁、公道正派。
第二,要敢于碰硬。不管涉及到谁,只要违反了党纪国法,就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第三,要注重预防。反腐败不仅要惩治,更要预防。要加强制度建设,堵塞漏洞,让想腐败的人没有机会。
这些话,是我在石碣镇的实践中总结出来的。我知道,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但我愿意带头去做,哪怕会遇到阻力,哪怕会得罪人。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带领团队查处了一批违纪违法的案件,涉及多个领域和层级。有人劝我悠着点,说这样下去会得罪太多人。但我没有理会,该查的照查,该办的照办。
苏婉清有时候会抱怨我回家太晚,但她也知道,我做的是一件有意义的事。她会在家里等我,无论多晚,都会给我留一盏灯。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深夜才回家。推开家门,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苏婉清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张薄毯。茶几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老公,辛苦了。汤在锅里热着,记得喝。——爱你的老婆”
我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暖到了心底。
我走到沙发前,轻轻把她抱起来,想把她抱到床上去。她醒了,迷迷糊糊地搂住我的脖子:“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几点了?”
“快一点了。”
“这么晚……饿不饿?我去给你热饭。”
“不用,我喝了汤,不饿了。你继续睡吧。”
我把她放到床上,替她盖好被子。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明天周末,陪我去逛街好不好?”
“好。”
“说定了,不许反悔。”
“不反悔。”
她满意地笑了笑,很快就又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里充满了安宁和满足。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有一个爱我的人,有一份有意义的工作,有一颗不曾改变的初心。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熄灭,黎明即将到来。
我知道,新的一天,还会有新的挑战在等着我。但我不怕,因为我知道,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我的身后,有我的妻子,有我的同事,有千千万万个相信正义的人。
这条路,我会一直走下去。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第九章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间我在副市长的岗位上已经干了一年。
这一年里,我查处了不少案子,也得罪了不少人。有人当面夸我铁面无私,背后却骂我不近人情;有人给我送过礼,被我拒之门外;还有人托关系找上门来,被我一一挡了回去。
苏婉清说我越来越像个“包青天”了。我笑着说,包青天可比我厉害多了,人家能日审阳夜审阴,我连一个偷税漏税的案子都要查半个月。
她被我逗得哈哈大笑。
但说实话,这份工作并不轻松。纪检监察工作涉及面广、专业性强,很多时候都需要跟各种各样的“老狐狸”斗智斗勇。我经常要学习新的法律法规,研究复杂的案情,有时候为了一个细节,要熬夜到凌晨三四点。
好在苏婉清一直支持着我。她学会了煲各种养生汤,每天变着花样给我补身体。她还养了一只橘猫,取名“大橘”,说是给我减压用的。大橘很胖,很懒,最喜欢趴在我腿上睡觉,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每次我加班到深夜,它就趴在我的办公桌上,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我,好像在说:“主人,该休息了。”
日子虽然忙碌,但却充实而幸福。
直到那一天,我接到了一个让我震惊的消息。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里审阅一份材料,秘书小陈敲门进来,神色有些紧张:“周市长,有个人想见您。”
“谁?”
“他说他叫孙国良,是您以前在石碣镇工作时认识的。”
孙国良?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是老孙的全名。自从他被判刑入狱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联系过。
“让他进来吧。”
几分钟后,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我几乎认不出他来——老孙比一年前更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也变得浑浊而黯淡。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乡下老人。
“孙书记……”我站起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别叫我书记了。”他摆摆手,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我现在就是一个普通老百姓。”
“您请坐。”我给他倒了一杯茶,“您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沉默了很久。
“远航,”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儿子出事了。”
“怎么回事?”
“他被人陷害了。”老孙的眼眶红了,“他在工地上承包了一个小工程,本来干得好好的,结果有人举报他用劣质材料,现在被公安机关立案调查了。”
“有证据吗?”
“那些材料是甲方指定的,跟他没关系。但甲方不承认,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他身上。”老孙的声音颤抖着,“他现在被关在看守所里,我托了好多关系都见不到他。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来求你……”
我看着老孙苍老的脸庞,心里五味杂陈。
当初在石碣镇的时候,他帮过我很多。如果不是他,我可能早就被赵明远整垮了。虽然后来他犯了错误,但他对我的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孙书记,您别着急。”我说,“这件事我来想办法。”
“真的?”他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
“真的。您把您儿子的姓名和案子的情况告诉我,我让人去查一下。”
他从塑料袋里掏出一沓材料,递给我。我接过来翻了翻,发现这个案子确实有蹊跷——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老孙的儿子,但关键的证人却始终没有出现。这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操纵。
“您放心,这件事我会亲自跟进。”
“谢谢……谢谢你,远航。”老孙站起来,握住我的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以前做了错事,对不起党和人民的信任。但我儿子他是无辜的,他不能替别人背黑锅……”
“我知道。”我拍了拍他的手背,“您先回去等消息,有进展了我通知您。”
送走老孙,我立刻把相关的材料转给了市公安局,要求他们重新调查这个案子。同时,我也派了市纪委的工作人员去工地现场走访,寻找那个失踪的关键证人。
调查进行了整整两周。
两周后,真相大白——确实是甲方在搞鬼。他们为了节省成本,私自更换了劣质材料,事发后又把责任推给了老孙的儿子。那个失踪的证人,被甲方花钱送到了外地,企图让他永远闭嘴。
我们找到了那个证人,他最终说出了实情。甲方的主要负责人被依法逮捕,老孙的儿子被无罪释放。
消息传来的那天,老孙带着儿子亲自登门道谢。他儿子是个憨厚的年轻人,一见我就鞠躬,嘴里不停地说“谢谢周市长”。我连忙扶起他,说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老孙站在一旁,看着儿子,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远航,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孙书记,您别这么说。当初您帮过我,现在我帮您,是应该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远航,你比我强。你走了一条正确的路,而我……走错了。”
“孙书记,人都会犯错。重要的是,能从错误中吸取教训。”
“你说得对。”他点点头,“我现在明白了,当官不是为了发财,也不是为了权势,而是为了给老百姓办实事。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
“不晚。”我说,“您虽然不在位了,但还可以用自己的方式为社会做贡献。比如,您可以给年轻人讲讲您的经验教训,让他们少走弯路。”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我还可以做点事。”
那天,老孙走的时候,腰板挺直了很多。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冲我挥了挥手,然后大步走进了夕阳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心里感慨万千。
每个人的人生都会有弯路,但只要愿意回头,就永远不会太晚。
这件事过后不久,市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省纪委接到举报,说我市有一位副市长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我的分管领导——常务副市长梁志远。
梁志远在东莞政坛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资历深厚,人脉广泛。他表面上对我客客气气,但我能感觉到,他对我的工作方式并不认同。好几次,我在常委会上提出要严查某个案子,他都以“影响经济发展”为由反对。
我早就怀疑他有问题,但一直苦于没有证据。
这次省纪委的举报,给了我一个突破口。
我主动向省纪委请缨,要求参与对梁志远的调查。省纪委同意了。
接下来的三个月,我带领专案组,对梁志远展开了秘密调查。我们调取了他的银行流水,查阅了他经手的项目档案,走访了大量相关人员。
随着调查的深入,一个庞大的腐败网络逐渐浮出水面。
梁志远利用职务之便,在土地出让、工程招标、干部任用等方面大肆敛财,涉案金额高达上亿元。他的妻子、儿子、甚至连小舅子都参与其中,形成了一个家族式的腐败团伙。
更令人震惊的是,梁志远还跟一些黑恶势力有勾结。他利用手中的权力,为这些黑恶势力充当“保护伞”,帮助他们逃避打击,垄断市场。
掌握了充分的证据后,省纪委果断采取了行动。
那天早上,梁志远像往常一样来到办公室。他刚坐下,门就被推开了。几个身穿深色夹克的人走了进来,为首的那个人亮出了证件:“梁志远同志,请跟我们走一趟。”
梁志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低下头,默默地跟着那些人走了出去。
消息传开后,整个市政府都轰动了。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暗自庆幸,还有人惶惶不可终日。那些跟梁志远有牵连的人,一个个都坐不住了,纷纷主动交代问题,争取宽大处理。
梁志远的落马,在全市范围内引发了一场地震。短短一个月内,就有十几名处级以上干部被调查,涉及多个部门和领域。
这场反腐风暴,让东莞的政治生态焕然一新。
在一次全市领导干部大会上,我被点名表扬。省委书记在讲话中说:“周远航同志敢于斗争、善于斗争,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台下掌声雷动。
我坐在主席台上,看着台下那一张张面孔,心里却没有太多的喜悦。我知道,这场胜利来之不易,是用无数个不眠之夜换来的,是用无数次的压力和威胁换来的。
更重要的是,我清楚地知道,反腐倡廉是一场持久战,永远没有终点。
会后,我回到办公室,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繁华的城市景象。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车水马龙川流不息。这座城市正在快速发展,每一天都在发生变化。
但我希望,无论它怎么变,有些东西永远都不要变——比如公平,比如正义,比如每一个普通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手机响了,是苏婉清发来的微信。
“老公,今晚回来吃饭吗?我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笑了笑,回复道:“回来,等我。”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绚丽的橙红色。我收拾好东西,走出了办公室。
楼下,苏婉清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她摇下车窗,冲我招了招手:“上车吧,周大市长。”
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里播放着一首老歌,旋律舒缓而温暖。
“今天怎么这么好,亲自来接我?”我问。
“因为今天是咱们结婚七周年纪念日啊。”她白了我一眼,“你不会忘了吧?”
我愣了一下,然后一拍脑门:“哎呀,我还真忘了。”
“就知道你忘了。”她哼了一声,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不过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为什么?”
“因为你这七年,表现得还不错。”
我笑了,伸手握住她的手:“谢谢老婆大人夸奖。”
“少贫嘴。”她发动车子,“走吧,回家吃饭。”
车子汇入车流,向着家的方向驶去。
夕阳的余晖洒在挡风玻璃上,金光闪闪,像是铺了一条通往未来的金色大道。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的路,心里充满了安宁和期待。
七年了。
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公务员,到如今的副市长;从被人轻视的“没出息”的老公,到让妻子骄傲的丈夫。这七年,我经历了太多,也成长了太多。
但我最珍惜的,始终是身边这个人。
是她,在我最落魄的时候没有放弃我;是她,在我最危险的时候没有离开我;是她,用她的方式默默地支持着我,让我有勇气走下去。
“老公,”她忽然开口,“你说,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我说,“但只要我们在一起,什么样的未来都不怕。”
她笑了,笑得很甜。
车子在暮色中驶过一座桥,桥下的江水波光粼粼,倒映着两岸的万家灯火。
那些灯火,像无数颗星星,在黑暗中闪烁着温暖的光芒。
我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一个窗口里,有一盏灯是为我而亮的。
那盏灯,叫家。
第十章
梁志远案尘埃落定后,我的生活迎来了一段难得的平静期。
每天按时上下班,周末陪苏婉清逛街买菜,偶尔跟老朋友们聚聚餐。大橘长到了十五斤,圆滚滚的像个小皮球,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偶尔赏脸让我撸两把。
日子平淡如水,却让人觉得踏实。
但我知道,这种平静不会持续太久。纪检监察工作就是这样,永远有下一个案子在等着你。
果然,两个月后的一天,省纪委又送来了一份举报材料。
这次举报的对象,是市教育局局长林国栋。
林国栋在教育系统干了二十多年,口碑一直不错。他主导的几项教育改革,在全省都很有影响力。但举报信上说,他在学校工程建设、教材采购等方面存在严重的腐败问题,涉案金额可能高达数千万元。
我翻看着举报材料,越看越心惊。
如果举报内容属实,那林国栋就是一个典型的“两面人”——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男盗女娼。
我决定亲自带队调查。
调查的过程比我想象的要艰难得多。林国栋在东莞深耕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我们刚一启动调查,就遇到了各种各样的阻力——关键证人突然改口,重要证据莫名丢失,甚至还有人匿名寄来恐吓信,威胁我“适可而止”。
我没有退缩。
越是有人阻挠,就越说明这里面有问题。
经过三个多月的艰苦调查,我们终于掌握了确凿的证据。林国栋在担任教育局局长的八年时间里,利用职务之便,在学校工程建设、教学设备采购、教辅材料征订等方面大肆收受贿赂,涉案金额高达五千余万元。
更让人气愤的是,他还把自己的亲戚安插到各个学校的关键岗位上,形成了一个以他为中心的腐败圈子。
证据确凿,省纪委迅速采取了行动。
林国栋被带走的那天,我正在办公室里开会。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简讯:“林已落网。”
我放下手机,继续主持会议,但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又一个蛀虫被挖掉了。
然而,林国栋的落马并没有让所有人都感到高兴。相反,一些人的反应很激烈。
第二天,我就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周远航,你断人财路,小心断子绝孙。”
我把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这种威胁,我见得多了。
真正让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林国栋在被审讯的过程中,交代出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名字——市教育局副局长,赵海峰。
赵海峰是我的大学同学。
我们同一年考入大学,同一个宿舍,睡了四年上下铺。毕业后,他考了公务员,分到了市教育局;我则去了石碣镇,从基层干起。虽然走上了不同的道路,但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逢年过节还会聚一聚。
在我的印象中,赵海峰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他业务能力强,工作兢兢业业,从不参与那些勾心斗角的事。好几次同学聚会,大家都说他是个“好人”。
可林国栋的供词却说,赵海峰参与了多起受贿案件,涉案金额超过两百万元。
我不敢相信。
我亲自去了审讯室,调看了林国栋的审讯录像。他一五一十地交代了赵海峰参与的那些事——哪些项目,收了多少钱,分了多少赃,时间、地点、人物,说得清清楚楚。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按照程序,我应该立刻下令对赵海峰采取调查措施。但我的手悬在电话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是我的同学。
他是我的兄弟。
但我也知道,在法律面前,没有私人感情可言。
最终,我还是拨通了那个电话。
“海峰,是我。你有空吗?我想找你聊聊。”
“好啊,正好我也想找你。晚上老地方见?”
“好。”
晚上七点,我如约来到了我们常去的那家小饭馆。赵海峰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瓶白酒和两个杯子。
“来了?”他冲我笑了笑,“坐,菜我已经点好了,都是你爱吃的。”
我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给我倒酒。他的手很稳,倒酒的动作一如既往地熟练。
“海峰,我今天找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林国栋的案子,你参与了多少?”
他的手顿了一下,酒杯里的酒液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他放下酒瓶,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你都知道了?”
“林国栋都交代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远航,我对不起你。”
“不是你对不起我,是你对不起你自己的良心。”我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缺钱吗?你的工资加上奖金,一年也有三十多万,足够你过得很好了。”
“我是不缺钱。”他苦笑了一声,“但我老婆想换大房子,我儿子想出國留学,我岳母生病需要一大笔医药费……这些,靠我那点工资,根本不够。”
“所以你就收黑钱?”
“我知道这是错的。”他低下头,“但当时的情况,我真的没有别的选择。林国栋找到我,说只要我配合他,就能拿到一笔可观的分成。我一开始是拒绝的,但他不停地劝我,说大家都这么干,不会有事的。我……我没扛住。”
“第一次收了多少钱?”
“二十万。”
“然后就收不住了?”
“对。”他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泪光,“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我就像掉进了一个泥潭,越陷越深,想爬都爬不出来。”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悲哀。
眼前的这个人,曾经是我的兄弟。我们一起逃过课,一起追过女生,一起在操场上喝醉了酒大声唱歌。可如今,他却成了一个腐败分子,即将面临法律的审判。
“海峰,你知道我会怎么做。”
“我知道。”他点点头,“你是纪委书记,你必须秉公执法。我不怪你。”
“那你有没有什么想对家里人说的?”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算了,说什么都没用了。是我自己造的孽,我自己承担。”
那天晚上,我们喝光了那瓶白酒。我们聊了很多,聊大学时的趣事,聊各自的家庭,聊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最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远航,保重。”
“你也是。”
他转身走出了饭馆,消失在夜色中。
我坐在原地,看着他那杯没喝完的酒,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一样沉重。
第二天一早,我签署了对赵海峰的调查令。
当办案人员出现在他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没有反抗,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伸出双手,任由他们给他戴上手铐。
他被带走的时候,路过我的办公室门口。他停下脚步,隔着玻璃门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悔恨和无奈。
我移开了目光,不敢看他。
赵海峰的案子,最终以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宣判的那天,我去旁听了。他站在被告席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囚服,头发剃得很短,整个人看起来消瘦了很多。
法官宣读判决书的时候,他始终低着头,没有说一句话。
宣判结束后,法警要把他带走。他忽然回过头,在人群中找到了我。他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我看懂了他的口型。
他说的是:“照顾好我家人。”
我用力点了点头。
他笑了,然后转过身,跟着法警走进了那道通往监区的铁门。
从那以后,我每个月都会去看赵海峰的家人。他的妻子下岗了,儿子还在上大学,岳母瘫痪在床。我用我的工资,悄悄地资助他们,告诉他们这是赵海峰托我转交的。
他妻子每次都哭着说谢谢,说海峰能有我这样的朋友是他的福气。
我心里却很难受。
如果可以,我宁愿他从来没有做过那些事。我宁愿他还是那个老实本分的赵海峰,还是那个可以跟我一起喝酒吹牛的兄弟。
但世上没有如果。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这件事对我的触动很大。我开始反思自己的工作方式——是不是太过强硬了?是不是缺少了一些人情味?
我把这些困惑告诉了苏婉清。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老公,你没有做错。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如果你因为赵海峰是你的朋友就网开一面,那对其他被查处的人来说,公平吗?”
“可是……”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她握住我的手,“但这就是你的工作。你选择了这条路,就必须承受这些。你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你只能做到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我咀嚼着这四个字。
“对。”她看着我,“你做的一切,都是在维护法律的尊严和社会的公平。虽然有时候会得罪人,甚至会伤害到你身边的人,但只要你的初衷是对的,就不要怀疑自己。”
我看着她,心里豁然开朗。
是啊,我选择这条路,不是为了讨好谁,也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我只是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谢谢你,老婆。”
“谢什么,我是你老婆。”她笑了笑,“好了,别想那么多了。大橘该喂了,你去给它倒点猫粮。”
“遵命。”
我起身去给大橘倒猫粮。胖橘猫听到动静,迈着小短腿颠颠地跑过来,围着我的脚蹭来蹭去。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大橘啊大橘,还是你活得轻松,每天除了吃就是睡,什么烦恼都没有。”
它抬起头,冲我“喵”了一声,然后埋头吃起了猫粮。
我笑了笑,站起来,走回客厅。
苏婉清正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播一部韩剧,男女主角正在雨中拥吻。她看得津津有味,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种狗血剧情你也看得下去?”我在她身边坐下。
“你懂什么,这叫浪漫。”她白了我一眼,“不像某些人,连结婚纪念日都能忘。”
“那不是工作太忙了吗……”
“忙忙忙,就知道忙。”她哼了一声,“我问你,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约会是在哪里吗?”
“当然记得,在人民公园的湖边。”
“那你还记得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记得。”我笑了,“我说:‘同学,你的鞋带散了。’”
她也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对对对,当时我尴尬死了,心想这人怎么这么不会聊天,一上来就说人家鞋带散了。”
“但我成功引起了你的注意,不是吗?”
“切,少臭美了。”她白了我一眼,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搂进怀里。她顺从地靠在我的胸口,头发上散发出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婉清。”
“嗯?”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傻瓜,我不陪你谁陪你?”她轻声说,“这辈子,我就赖上你了。”
我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把客厅照得柔和而温馨。大橘吃饱了,跳上沙发,蜷缩在我们脚边,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岁月静好。
三个月后,省里召开了一次全省纪检监察工作会议。我在会上做了一个发言,分享了自己这几年的工作经验和对反腐倡廉工作的思考。
发言结束后,省委书记特意走过来,握着我的手说:“远航同志,你讲得很好。尤其是那句‘反腐倡廉是一场持久战,永远没有终点’,说到了点子上。”
“谢谢书记鼓励。”
“好好干,党和人民需要你这样有担当的干部。”
“我会的。”
散会后,我走出会场,站在台阶上,看着广场上飘扬的五星红旗。
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却让人神清气爽。
手机响了,是苏婉清发来的微信。
“老公,我今天在花店门口捡到一只流浪猫,特别可爱,我决定收养它了。你说给它取个什么名字好?”
我笑了笑,回复道:“就叫‘小橘’吧,跟大橘凑一对。”
“好主意!那就叫小橘了。对了,你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随便,你做的我都爱吃。”
“油嘴滑舌。那就做你最爱的红烧肉吧,再加一个番茄蛋汤。”
“好,等我回来。”
我收起手机,走下台阶,汇入了人流中。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心里充满了希望。
前方的路还很长,但我已经不再迷茫。
因为我知道,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我都有一个家在等着我。那里有我爱的人,有我温暖的港湾。
而这,就是我坚持下去的全部理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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