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我那个男同事叫周建，在城南物流园开叉车，一个月到手四千八。
他老婆孙莉在超市做理货员，早班七点到下午三点，晚班三点到十一点，两人一天到头碰不上几面。
他俩租的房子在城西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一个月一千二，水电另算。
孙莉怀二胎七个月了，还在上班，她说产假只有三个月，多上一天多拿一天钱。
那个女同学叫赵曼，是我高中坐过前后桌的。
她爸以前在镇上开砖厂，后来环保查得严，厂子关了，她就出来打工。
现在跟我们一个公司，在客服部接电话，一个月三千六。
她有个习惯，爱跟男同事打打闹闹，有时候拍人家肩膀，有时候拿文件敲人家脑袋，嘴里说“你咋这么笨呢”。
男同事们笑笑，没人当真。
只有周建，每次被她拍完，耳朵根红半天。
我是怎么发现的？
上个月公司团建去唱歌，周建喝多了去厕所吐，手机扔在沙发上。
屏幕亮了，赵曼发的微信：“你老婆今天晚班吧，老地方七点半。 ”下面一条是周建回的：“她十一点才回，急啥。 ”再往上翻，这样的对话从两年前就开始了。
我没吱声。
第二天上班，我留意了一下周建。
他中午吃饭的时候，端着饭盒坐到赵曼旁边，赵曼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夹给他，说“你瘦了”。
旁边几个同事起哄，赵曼就笑，说“同事之间关心一下怎么了”。
周建低着头扒饭，耳朵又红了。
孙莉我见过一次，去年冬天她来公司给周建送棉袄。
那天降温，她挺着肚子站在门卫室，手里拎个塑料袋，脸冻得通红。
周建下楼拿了衣服就上去了，没问她冷不冷，没让她上来坐坐。
孙莉站那儿看了他背影一会儿，转身走了。
门卫大爷说，这媳妇真老实。
赵曼租的房子在公司后面那条巷子里，一室一厅，一个月八百。
周建中午休息一个半小时，骑电动车过去十分钟。
我为什么知道？
因为有一天我路过那条巷子，看见周建的电动车停在楼下，车筐里放着一袋橘子，是公司发的。
赵曼爱吃橘子，办公桌上总有一堆皮。
我没跟任何人说。
这种事说出去，周建丢工作，赵曼丢人，孙莉丢半条命。
但我心里堵得慌。
孙莉肚子里那个孩子，再过两个月就要生了。
周建一个月四千八，赵曼三千六，两人加起来八千四，在外面租房吃饭，能剩几个钱？
孙莉那边，超市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八，还要养大女儿，还要交房租。
她怎么过的？
转折出在上周三。
赵曼在办公室跟一个新来的男同事闹，拿文件夹拍人家后背，男同事躲了一下，赵曼没站稳，撞在打印机上。
打印机晃了晃，掉下来一个U盘。
赵曼捡起来，脸色变了。
那是周建的U盘，里面存着他俩的开房记录，还有转账截图。
赵曼给周建转过一万二，分六次，每次两千。
周建给她转过八千多，备注写的“买衣服”。
U盘怎么会在打印机上？
后来周建说，那天中午在赵曼那儿，裤子挂在椅子上，U盘从兜里掉出来，赵曼说放她包里，结果赵曼随手夹在文件夹里，带到公司来了。
赵曼把U盘塞进自己兜里，一整天没跟周建说话。
下班的时候，周建在楼梯口堵住她，问她怎么了。
赵曼说：“你老婆知道吗？ ”周建说：“知道什么？ ”赵曼把U盘掏出来，周建脸白了。
两人在楼梯间吵起来。
赵曼说：“你什么时候离婚？ ”周建说：“她快生了，现在离不是要她命吗？ ”赵曼说：“那我呢？ 我等了两年半，你跟我说要她命？ ”周建说：“你再等等，等孩子满月。 ”赵曼说：“满月之后呢？ 你大女儿上小学，你老婆没工作，你拿什么离？ ”
周建不说话了。
赵曼把U盘扔给他，说：“明天给我答复，不然我直接找你老婆。 ”周建接了U盘，在楼梯上坐了一个小时。
第二天，周建没来上班。
赵曼也没来。
第三天，周建来了，眼圈发黑。
赵曼没来，客服部说她辞职了。
中午周建在食堂吃饭，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筷子掉在地上。
我坐他旁边，看见屏幕上是孙莉发的消息：“赵曼是谁？ ”
周建没回。
下午他请假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赵曼直接去了孙莉上班的超市，站在收银台前面，跟孙莉说：“你老公跟我好了两年半，你知道吗？ ”孙莉手里那瓶酱油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超市主管过来问怎么了，孙莉说没事，蹲下去捡玻璃碴子，手指头扎出血了，她没吭声。
周建赶到超市的时候，孙莉已经走了。
他回到家，孙莉坐在床边，床上摊着那个U盘。
周建跪下来，说“我错了”。
孙莉说：“你错哪儿了？ ”周建说：“我不该跟她。 ”孙莉说：“你跟她两年半，我怀二胎七个月，你跟我说不该？ ”周建不说话。
孙莉站起来，走到厨房，拿了把菜刀。
周建吓坏了，说“你干什么”。
孙莉把菜刀往地上一扔，说：“你把她叫来，我要当面问。 ”周建说：“她辞职了，回老家了。 ”孙莉说：“那你去找她，找到她，我跟她聊。 ”
周建没去找。
孙莉也没再提。
但是那天晚上，孙莉肚子疼，送到医院，早产了。
孩子在保温箱里待了三天，花了八千多。
周建到处借钱，借到我这儿，我借了他三千。
他接钱的时候，手是抖的。
孙莉出院那天，周建去接。
孙莉抱着孩子，走在前面，周建拎着东西跟在后面。
到楼下，孙莉说：“你搬出去吧。 ”周建说：“我搬哪儿去？ ”孙莉说：“你爱搬哪儿搬哪儿。 ”周建说：“孩子还小。 ”孙莉说：“孩子我自己养，你每个月给一千五，多一分不要，少一分不行。 ”
周建搬到了公司宿舍，一个月三百。
赵曼回老家了，听说在镇上超市上班。
周建每个月工资四千八，给孙莉一千五，剩三千三，交宿舍费三百，吃饭抽烟一千，剩下两千存着。
他去看孩子，孙莉不让他进门，他就在门口站一会儿，把奶粉钱塞门缝里。
上个月，孙莉把离婚协议寄到公司。
周建签了，寄回去。
孙莉没要房子，没要车，那辆电动车还是周建骑着。
她只要了孩子，还有每个月一千五。
昨天我在食堂看见周建，他一个人坐角落里吃馒头咸菜。
我坐过去，他说：“赵曼把我拉黑了。 ”我说：“你活该。 ”他说：“我知道。 ”他咬了口馒头，说：“孙莉以前给我送棉袄，我连句暖和话都没说。 ”他低下头，肩膀抖了抖，没哭出声。
我没再说话。
食堂里人来人往，打饭的窗口排着队，有人喊“今天的红烧肉不错”。
周建把馒头吃完，端着盘子走了。
盘子里的咸菜剩了一半，他没舍得倒，拿塑料袋装了，塞进兜里。
这世上有些账，不是不算，是时候没到。
等到了，连本带利，一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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