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小满,今年三十四,在县城一家药店做店长。二婚,跟现在的老公陈建国结婚两年了。他四十一,在镇上开五金店,离过一次婚,没孩子。我头婚离了,带了个闺女,今年八岁。嫁给他之前,我妈拉着我的手说,小满,这回你可得看准了,别再瞎折腾。我说妈你放心,我看准了。她说你看准什么了。我说他啥方面都挺厉害的。我妈瞪了我一眼,说你说啥呢。我说真的,他啥都会。我妈说那你说说。我说他修水管、修电路、修门窗、修摩托车,什么坏了都能修。我妈说那叫厉害?我说他还会做饭,做得比我好吃。我妈说那倒行。我说他还会带孩子,我闺女跟他比跟我亲。我妈说那还行。我说他还会算账,五金店的账一分不差。我妈说那不错。我说他还会种地,老家的地他抽空回去种,收的粮食够吃一年。我妈说那也行。我说他还会……我妈打断我,说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嫁吧。
嫁了以后,我才发现,他何止是厉害,简直是全能。家里什么东西坏了,不用找人修,他自己就弄了。水管漏了,他拿扳手拧两下,好了。灯泡闪了,他搬梯子上去换,换了新的还顺便把灯罩擦干净。我闺女的小自行车链子掉了,他蹲在院子里捣鼓半个小时,装好了,还上了油。我有时候说,你歇会儿,他说歇什么,这点活累不着。我说你什么都会,显得我什么都不会。他说你会卖药。我说那不一样。他说一样,你卖药,我修东西,都是干活。我说你这个人,说话真难听。他说实话难听。我说那你以后别说实话。他说那我说什么。我说你说好听的。他说好听的我说不出口。我说你就说我这人好。他说你这人确实好。我笑了,他也笑了。
做饭也是。他做饭比我好吃,这是事实。他炒菜知道火候,炖肉知道时间,蒸馒头知道碱大碱小。我有时候下班回来,他已经把饭做好了,搁在桌上,用碗扣着。我坐下来吃,他在旁边看我吃,问我咸淡。我说刚好。他说你每次都这么说。我说就是刚好。他说你哄我。我说你爱信不信。他就笑,说我信。我闺女爱吃他做的红烧肉,说比学校食堂的好吃一百倍。我说你以前不是说妈妈做的好吃吗。她说妈妈做的是第二好吃。我说你个小白眼狼。她说是爸爸说的,爸爸说妈妈做的是第二,他做的是第一。我瞪了陈建国一眼。他低头扒饭,装作没看见。
带孩子也厉害。我闺女写作业,他坐在旁边看。她不会的题,他拿草稿纸给她画图讲。他数学好,小学的题难不住他。有一回我闺女数学考了六十二分,回来哭。我说哭什么,下次考好就行。她说我怕爸爸不高兴。我说你爸不是你亲爸。她说后爸也是爸。陈建国在厨房听见了,端着碗出来,说朵朵,爸不高兴是因为你哭了,不是因为分数。你下次考多少都行,别哭就行。我闺女擦了眼泪,说真的?他说真的。她说那我下次考七十。他说行。她低下头继续吃饭。我在旁边看着,心里热乎乎的。
修东西、做饭、带孩子、算账、种地,他样样都行。可他最厉害的地方,不是这些。是他这个人,从来不跟我吵架。我脾气急,遇事爱嚷嚷。他不。他听我说完,然后说,你说完了?我说说完了。他说那我说两句。他就说两句,说完就完了。我说你怎么不跟我吵。他说吵什么,吵完了问题还在。我说那怎么办。他说能解决就解决,解决不了就先放着。我说放着会坏。他说坏不了,人活着,什么都能等。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脾气。他说我有脾气,但对你没脾气。我说为什么。他说你是我媳妇,我对你有脾气,我傻啊。我被他堵得没话说,拿拳头捶他一下,他躲开,笑了。
结婚两年,他没跟我红过脸。有时候我故意找茬,说他把袜子乱扔,说他把碗洗得不干净,说他买贵了菜。他听着,嗯嗯应着,说下次注意。下次他还那样。我再说,他还那样。后来我就不说了。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说不改。他说改了就不是我了。我说那你就不能为我改改。他说能改的我都改了,这些改不了。我说那我不高兴。他说你不高兴就不高兴,但你还是我媳妇。我说你这个人。他说嗯。我说算了。他说对,算了。
其实我心里明白,他不是没脾气,他是让着我。他离过一次婚,为什么离的,他没细说。只说他前妻嫌他闷,嫌他穷,嫌他除了修东西什么都不会。我说那你怎么不跟我说。他说跟你说了你也不嫌。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嫌不嫌。他说你要是嫌,你就不会嫁了。我说那你现在怕不怕我嫌。他说不怕。我说为什么。他说你嫌了也不会走。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你舍不得朵朵。我说那是我闺女,我当然舍不得。他说你也舍不得我。我愣了一下。他说你嘴上不说,心里有。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我修了半辈子东西,什么坏了什么没坏,我一眼就看得出来。我说你把我当东西。他说人也是东西,活的东西。我说你这个人。他说嗯。
上个月我过生日。他做了六个菜,买了个蛋糕,蛋糕上插了三根蜡烛,说三根代表三样。我说哪三样。他说你,我,朵朵。我说朵朵是你闺女?他说是我闺女。我说你什么时候把她当闺女了。他说从第一天。我说第一天你连她名字都叫错了。他说那天我紧张。我说你紧张什么。他说我紧张你不嫁给我。我说我嫁给你了。他说所以我现在不怕了。我说你怕过什么。他说我怕你觉得我不够厉害。我说你够厉害了。他说那你今天说一句好听的。我说你想听什么。他说你说你嫁给我嫁对了。我说我嫁给你嫁对了。他说真的?我说真的。他笑了,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说吃吧,以后天天给你做。我说你做一辈子?他说做一辈子。我说你说话算话。他说算话。我低头吃那块肉,肥的,甜的,咸的,跟他说的一样,刚刚好。我闺女在旁边喊,妈,我也要吃。他说你吃你吃,锅里还有。我闺女说爸爸你最好了。他说你别拍马屁。她说真的。他说那行,明天给你做排骨。她说真的?他说真的。她跳起来喊,妈妈爸爸最好了。我看着她,看着他,觉得这个家,挺厉害的。不,挺厉害的,是我。嫁对了人,就是厉害。别的,都是搭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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