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床12年,我婆婆昨晚穿件薄睡衣,让我老伴搬去她屋,第二天媳妇把碗一推回娘家,我老伴低头不吭声,婆婆坐沙发抹泪,谁也没提,我没敢问
分床12年,我婆婆昨晚穿件薄睡衣,让我老伴搬去她屋,第二天媳妇把碗一推回娘家,我老伴低头不吭声,婆婆坐沙发抹泪,谁也没提,我没敢问
我叫李秀兰,今年63了,老家是鲁西南的,现在跟着老伴王德厚在县城边上住。说是县城边上,其实就是个城乡结合部,一排排自建的两层小楼,家家门口种点菜,养条狗,日子过得不紧不慢。我跟德厚结婚38年了,有一儿一女,儿子王磊在济南跑货运,闺女王敏嫁到了邻县。家里现在就我们老两口,外加一个婆婆。
婆婆姓赵,今年86了,耳不背眼不花,就是腿脚不太利索,走路得拄个拐棍。她在我们家住了整12年,从74岁那年摔了一跤之后,就再没回过她自己那间老屋。老屋在村东头,三间瓦房,院里一棵老枣树,这些年没人住,门锁都锈死了。
我跟德厚分床,也是12年。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那年冬天他感冒,咳嗽得厉害,怕传染给我,就抱了床被子去了东屋。后来感冒好了,他也没搬回来。我问过一次,他说东屋清静,睡得踏实。我没再问。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白天一个锅里吃饭,晚上各进各的屋,门一关,谁也不知道谁几点睡的。村里像我们这个岁数的,分床的不少,大家心照不宣,没人当回事。可我心里知道,头两年我还盼着他哪天自己搬回来,后来就不盼了。不盼了,也就不想了。
我们家的格局是这样:楼下是堂屋、厨房,还有婆婆住的一间朝阳的屋,原来是我跟德厚的主卧,婆婆来了之后让给她了,她腿脚不好,住楼下方便。我跟德厚都搬到了楼上,我住东头那间,他住西头那间,中间隔着楼梯口和一间放杂物的屋子。婆婆那间屋门正对着堂屋,晚上她要是有什么事,喊一嗓子我们都能听见。
婆婆这人,怎么说呢。年轻时候是个利索人,针线活好,脾气也硬。我嫁过来头几年,没少受她的气。后来年纪大了,脾气软了些,但嘴上还是不饶人。她有个习惯,每天晚上睡前必须洗脚,水必须是不烫不凉,毛巾必须搭在盆沿上,差一点都不行。这些年都是我给她端水倒水,德厚偶尔搭把手,她还嫌他毛手毛脚。
那天晚上,我记得清清楚楚,是农历二月初八。白天刚下过一场小雨,院子里湿漉漉的,墙根底下的青苔都泛了绿。晚上我烧了锅热水,先给婆婆端去洗了脚,又自己洗了,就上楼躺下了。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上的短视频刷了一个又一个,看来看去都是人家一家人热热闹闹吃饭的,看得我心里发空。后来我把手机撂下,闭着眼数羊,数到不知道多少只,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就听见楼下有动静。
是婆婆那屋的门响。我们这房子老了,门轴有点涩,开关的时候会“吱呀”一声。我睁开眼,竖着耳朵听。接着是脚步声,很轻,像是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我心里还琢磨,是不是婆婆起夜上厕所。可那脚步声没往厕所那边去,而是往楼梯口来了。
我睡在东头那间,楼梯口就在我窗户下面。我支起身子,从窗帘缝里往外看。楼下堂屋的灯没开,就婆婆那屋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我看见婆婆站在楼梯口,穿着那件我给她买的薄棉睡衣,浅灰色的,洗了不知道多少水,都起球了。她头发散着,手里拄着拐棍,仰着头往楼上看。
她喊了一声:“德厚。”
声音不大,但在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德厚,你下来。”
我听见西头那间屋的门响了一下。德厚没说话。
婆婆又说:“你下来,我跟你说个事。”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德厚的脚步声出来了,趿拉着拖鞋,一步一步下楼。我听见婆婆说:“你搬我屋来睡,我夜里害怕。”
德厚没吭声。
婆婆又说:“你媳妇那边,你跟她说一声。”
德厚还是没吭声。然后就是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重一个轻,进了婆婆那间屋。门又“吱呀”一声关上了。
我躺在被窝里,浑身发凉。被子是去年新弹的棉花,6斤重,可我就是觉得冷。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是前年下雨漏的,后来修了,但印子还在,弯弯曲曲的,像条蛇。
那一夜我没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婆婆那屋的门又响了。德厚出来了,脚步很轻,上楼,进了他自己那间屋。又过了一会儿,鸡叫了,隔壁老张家的狗也开始叫。我起来穿衣裳,手有点抖,扣子系了两回才系上。
下楼的时候,婆婆已经坐在堂屋里了,拐棍靠在椅子边上,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喝水。她看见我,跟没事人一样,说:“今儿早上熬点小米粥吧,别搁碱。”
我应了一声,进了厨房。淘米的时候,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响,我站在水池子前面,半天没动。
德厚过了好一阵才下来。他坐在桌子那头,低头看手机。我端了粥上去,他接过来就喝,呼噜呼噜的,跟平时一样。婆婆也喝粥,喝完了把碗一推,说:“再给我盛半碗。”
我给她盛了。她又喝完了,用袖子擦了擦嘴,拄着拐棍回她屋去了。
整个早上,德厚没跟我说一句话。
我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可就是张不开嘴问。问什么呢?问你妈叫你过去干啥?问你在那屋睡的?问他为啥不跟我说一声?这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我嫁到王家38年,从来没跟婆婆红过脸,也没跟德厚吵过架。不是没气,是习惯了忍。年轻时候忍,是为了孩子;孩子大了忍,是为了面子;现在老了还忍,我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了。
到了中午,儿媳妇刘芳来了。
刘芳是王磊的媳妇,今年35,在县城一家超市当收银员。她跟王磊结婚8年,生了个闺女,今年6岁,在县城上幼儿园。平时他们一家三口住在县城租的房子里,隔三差五回来一趟。刘芳这人嘴快,心眼不坏,就是藏不住话,看见什么说什么。
那天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兜子橘子。一进堂屋,看见婆婆坐在沙发上,德厚在院子里抽烟,我在厨房切菜。她把橘子往桌上一搁,说:“妈,我回来了。”
我从厨房探出头,说:“回来了?吃饭没?”
她说吃了。然后就坐在婆婆旁边,剥橘子吃。婆婆没怎么搭理她,眼睛看着电视,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
刘芳剥了两个橘子,自己吃了一个,递给我一个。我接过来,她又剥了一个,站起来往院子里走,大概是给德厚送去。我听见她在院子里说:“爸,吃橘子。”德厚说:“搁那吧。”
过了一会儿,刘芳回来了,脸色不太对。她坐回沙发上,看了婆婆一眼,又看了看我,嘴张了张,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在桌前。我炒了三个菜:醋溜白菜、西红柿炒鸡蛋、还有昨天剩的红烧肉热了热。德厚坐一头,婆婆坐一头,我跟刘芳坐两边。刘芳吃了两口饭,突然把筷子一放。
“妈,”她看着我,“我听说,昨晚奶奶让爸搬她屋睡了?”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德厚的头低下去,扒饭的速度快了。婆婆那边,筷子“啪”地搁在了碗上。
“你听谁说的?”我问。
“隔壁张婶说的。”刘芳说,“张婶说昨晚起来上厕所,看见咱家灯亮着,听见奶奶喊爸。”
我看了德厚一眼。他还是低着头,一碗饭快扒完了。
婆婆这时候说话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夜里害怕,让他过来照应照应,咋了?”
刘芳说:“奶奶,您害怕可以叫妈过去,叫爸过去算怎么回事?爸跟妈分床12年了,您这一叫,村里人怎么看?”
婆婆把碗往桌上一推,碗底磕在桌面上,“当”的一声。她说:“我叫我儿子,碍着谁了?我86了,我夜里害怕,我叫我儿子过来陪陪我,犯法了?”
刘芳说:“没犯法。可您也得替妈想想。妈伺候您12年,端屎端尿,您这一出,让妈脸往哪搁?”
婆婆不说话了,嘴唇抿着,眼圈开始泛红。她拄着拐棍站起来,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德厚一眼,说:“你自个儿跟她们说。”
门关上了。
堂屋里就剩下我们三个。德厚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放下筷子,站起来也要走。刘芳喊住他:“爸,您倒是说句话啊。”
德厚站住了。他背对着我们,肩膀耷拉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你奶奶年纪大了。”
就这一句。说完就上楼了。
刘芳气得脸通红,把碗一推,站起来说:“妈,我回娘家了。”我说:“你吃了饭再走。”她说:“不吃了,气都气饱了。”她拿起包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妈,您就是太好说话了。您要是我亲妈,我今儿非得把桌子掀了。”
她走了。院子里的大门“咣当”一声关上。我坐在桌前,看着一桌子剩菜。红烧肉的油凝成了白花花的块子,醋溜白菜的汤洇在桌布上,一片暗黄。婆婆那屋没动静。楼上也没动静。
我一个人坐了很久。后来把碗收了,锅刷了,灶台擦了。又去院子里把晾着的衣裳收了。天阴着,风从北边过来,带着一股子土腥味。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二楼的两个窗户。东头那间是我的,西头那间是他的。两扇窗户都关着,窗帘都拉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我低下头,看见墙根底下那棵月季,是前年刘芳给我买的,说这品种叫“大游行”,开起来红彤彤的一片。可现在光秃秃的,就剩几根刺条,什么也没有。
那天晚上,我没上楼。
我在堂屋里坐着,开着电视,声音调得很小。婆婆那屋的灯亮了,又灭了。过了一会儿,灯又亮了。我听见她在屋里咳嗽,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我站起来,走到她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自己屋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来熬粥。德厚下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我盛粥,他接过去,坐下喝。婆婆没出来,我端了一碗进去。她坐在床上,头发没梳,眼睛肿着。我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她说:“放着吧。”
我出来的时候,看见德厚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根烟,没点,就那么捏着。
后来的几天,家里的日子照过。我做饭,他吃饭,婆婆在屋里不出来,我把饭端进去。刘芳没再来,王磊打了个电话,问家里咋了,我说没事。他说刘芳回娘家住了两天,昨天回去了。我说嗯。
真正让我心里定下来的,是第五天。
那天下午,我去村头的小卖部买盐。小卖部的老板娘叫翠芹,跟我认识几十年了。我进去的时候,她正跟两个妇女在柜台前说话。看见我,那两个人就不说了,冲我笑了笑,说“秀兰来了”,然后拿了东西就走了。
我买了盐,翠芹给我找钱的时候,低声说:“秀兰,你别往心里去。村里那些嚼舌根的,嘴碎。”
我说:“嚼啥了?”
翠芹叹了口气,说:“都说你婆婆偏心,说你伺候她12年,她心里还是只有她儿子。还有人说……说德厚这人不地道,老娘一喊就过去了,把你晾一边。”
我没说话。翠芹又说:“还有人说你傻。说你早该闹了。”
我拿着盐回了家。一路上,村口那几个晒太阳的老太太看见我,都跟我打招呼。我应着,脚步没停。走到家门口,看见德厚蹲在院子里修那把断了腿的椅子。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我站在他跟前,说:“德厚。”
他“嗯”了一声。
我说:“你妈叫你过去那晚,你为啥不跟我说一声?”
他没抬头,手里摆弄着那根钉子,好半天才说:“有啥好说的。”
我说:“那你今儿给我说清楚,你到底咋想的。”
他把椅子往地上一放,站起来。他比我高半个头,可那天他缩着脖子,像矮了一截。他说:“我妈86了,她说她害怕。我能咋办?我是她儿子。”
我说:“我是你啥?”
他不吭声了。
我说:“我伺候你妈12年,你妈喊你过去睡,你连个屁都不放。你让我在这个家里咋待?”
他说:“你别闹了。”
我说:“我没闹。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是打算以后就睡你妈那屋了,还是咋的?”
他看着我,嘴张了张,又合上了。最后他说:“我搬回来。”
那天晚上,他抱着被子从东屋搬回来了。我没说话,他把被子搁在床里边,自己躺在外边。两个人中间隔了有一尺宽,谁也没碰谁。关了灯,屋里黑得很,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粗粗的,一会儿就匀了。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在夜里像一条黑线,从这头划到那头。
日子又过下去了。婆婆从那以后,没再喊过德厚。她每天坐在堂屋里看电视,吃饭的时候出来,吃完了就回屋。刘芳后来又回来过两趟,带着闺女,在院子里玩。她没再提那天的事,我也没提。只是有一回,她走的时候,在门口拉住我的手,说:“妈,您要是实在憋屈,就上我那住几天。”
我说:“没事,你回去吧。”
她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骑电动车拐上大路,车后头坐着小孙女,扎着两个小辫,冲我摆手。我也摆了摆手。
昨天,我又去了一趟老屋。是婆婆让我去的,她说她有个樟木箱子在里屋,里面有几件旧衣裳,让我拿回来。我拿了钥匙,开了那把锈锁。院子里荒得不成样子,草长到膝盖高,枣树还在,枝头挂着几个干瘪的枣。我进了屋,找到那个樟木箱子,打开,里面果然是几件旧衣裳,还有一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上面是年轻时候的婆婆跟公公,两个人站在老屋门口,公公穿着中山装,婆婆扎着辫子,都在笑。
我把照片揣在兜里,抱着箱子出来,锁上门。
往回走的时候,路过村口,那几个老太太又在晒太阳。看见我,其中一个喊:“秀兰,你婆婆那箱子里的东西,是不是有值钱的?”
我说:“就几件旧衣裳。”
另一个说:“你婆婆这人,心里有数着呢。她那点东西,早晚都是她儿子的。”
我没接话,走了。
回到家,我把箱子给婆婆送去。她打开看了看,把那几件衣裳抖落开,一件一件叠好。那照片我给了她,她拿在手里看了半天,说:“这照片有些年了。”然后就压在枕头底下了。
我出来的时候,德厚坐在堂屋里喝茶。他看了我一眼,说:“妈那箱子里的东西,你都拿回来了?”
我说:“就拿了几件衣裳。”
他说:“没别的?”
我说:“没别的。”
他低下头喝茶。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月季。那几根刺条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几个红芽子,小小的,挤在一起。风从门口进来,吹得我额前的头发飘了一下。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厨房。锅里还炖着中午的汤,咕嘟咕嘟地响。我揭开锅盖,一股热气扑上来,模糊了我的眼。我拿勺子搅了搅,尝了一口,淡了,又加了点盐。
汤好了,我盛了三碗,端上桌。婆婆拄着拐棍出来,坐下。德厚也坐过来。三个人,三碗汤,谁也没说话。
喝完了,婆婆说:“今儿这汤咸了。”
我说:“下回少搁点盐。”
她说:“嗯。”
然后就拄着拐棍回屋了。
我收了碗,进了厨房。站在水池子跟前,水龙头开着,哗哗地响。我从兜里摸出那张照片,照片上两个人还在笑。我看了看,又揣回去了。
外头,天阴上来了,像是要下雨。我听见德厚在院子里喊:“秀兰,把晾的衣裳收了。”
我应了一声,擦了擦手,出去了。
这事儿到今天,谁也没再提。婆婆没提,德厚没提,刘芳没提,我也没提。可我心里知道,有些事,不提,不等于过去了。
那个樟木箱子里到底还有没有别的东西,我没翻。婆婆让我拿几件衣裳,我就拿了几件衣裳。她枕头底下压着什么,我也没看。有些东西,你知道了,就得担着。我63了,担不动了。
可有时候半夜醒来,我看着旁边床上德厚的后背,还是会想——那天晚上,婆婆喊他的时候,他要是不下去,或者下去之前先跟我说一声,哪怕就一句“我妈喊我,我去看看”,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我不知道。我也没法问。问了,就是闹。闹了,这个家就散了。我闺女王敏上回打电话还说:“妈,您跟爸好好的,别折腾了,都这岁数了。”
都这岁数了。
我有时候坐在院子里那棵月季跟前,看着那几个红芽子一点点长大。也不知道今年能开几朵花。开得好,就开一片。开不好,就那几朵,孤零零的。
昨天傍晚,刘芳又来了,这次带着小孙女。小孙女在院子里追鸡,跑得满头汗。刘芳坐在我旁边,嗑着瓜子,忽然说:“妈,我姑上回问我,说您跟爸现在咋样了。”
我说:“啥咋样,还那样。”
她说:“我姑说,像你们这岁数的,分床睡的多的是。可要是有一个人在中间搅和,就不好办了。”
我没说话。
她说:“妈,您心里有数就行。”
她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小孙女在门口喊:“奶奶,我下回还来。”我说:“来,奶奶给你烙饼。”
她们走了,院子里又安静了。德厚在屋里看电视,婆婆那屋的灯亮着。我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有一颗特别亮,在东南角上,一闪一闪的。
我忽然想,我婆婆86了,我63,德厚65。我们仨,加起来214岁。住在一个屋檐底下,各自揣着各自的心思,谁也不知道谁夜里想什么。
那张照片,我又从兜里摸出来了。黑白的小方框里,两个人笑得那么开心。那时候他们多大?二十几?三十几?婆婆那时候,大概也想不到,自己86岁的时候,会穿着件薄睡衣,站在楼梯口喊儿子吧。
我把照片揣好,站起来,收了马扎。进屋的时候,德厚问:“外面凉不凉?”
我说:“不凉。”
他说:“那睡吧。”
我说:“嗯。”
关了灯,两个人躺下。中间还是那一尺宽的空。我闭上眼,听见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呜呜的,像谁在远处哭。
这日子,就这么过着吧。谁家不是这么过的呢。
可我到底没忍住。今天早上,我趁婆婆去院子里晒太阳,进了她屋。枕头底下,那张照片还在。我摸了摸,底下还有东西。一个小布包,用红布裹着。我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张存单,3万块钱,存的是婆婆的名字。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是婆婆的笔迹:
“德厚,这钱给你。别让你媳妇知道。”
我把布包原样裹好,塞回枕头底下。出来的时候,手有点抖。婆婆在院子里喊:“秀兰,给我倒杯水。”
我倒了水给她端出去。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今儿太阳好。”
我说:“嗯,好。”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晒太阳。她眯着眼,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月季上的红芽子,今天又大了些。我想,等花开的时候,摘一朵给她吧。
那3万块钱的事,我没跟德厚说。也没跟刘芳说。我谁都没说。
我就揣在心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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