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理发店老板娘说，她跟老伴各睡各屋8年，昨晚他非要搬回来

楼下理发店老板娘说，她跟老伴各睡各屋8年，昨晚他非要搬回来，两人把枕头扔了一地，谁也没让，她拿推子手一直抖，我站门外听完没敢进

我站在理发店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头灯还亮着，暖黄的光从缝里漏出来，照在门口那堆碎头发上。我本来是来拿我落在椅子上的老花镜的，下午在这剃的头，老太太给我推的后脖子，推子嗡嗡响了半天，我眯着眼都快睡着了，走的时候眼镜搁在镜子前头忘拿了。

手刚碰到卷帘门，就听见里头有人说话。是老板娘的声音，还有点抖。我这个人吧，六十多了，在县城边上住，平时也没啥事，就是溜达、买菜、接孙子。听见人家里头说话，按理说该咳嗽一声或者敲敲门，可那天我脚底下就跟粘住了似的，没动。

“你说搬回来就搬回来？八年了，你那屋的床板都让你睡出坑了，现在想起我这屋来了？”

她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挺清楚。接着就是“咚”的一声，什么东西砸在软的地方，又弹了一下。我从卷帘门缝往里瞅了一眼，没瞅见人，就看见镜子底下那个洗头池子边上，掉着一个枕头。白底子，蓝条纹，跟我家那个差不多。

她老伴的声音我也听过，平时来理发，老头有时候坐门口小马扎上抽烟，话不多。这会儿他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就听见老板娘又接上了：“你少跟我说那些没用的。你那屋冷？你那屋暖气片我去年刚给你换的，你自己摸摸去，烫手不烫手？”

接着又是“咚”一声，这回是另一个枕头，落在洗头池那一片。我站在门外，手还搭在卷帘门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里头静了几秒，就听见推子的声音响了一下，又停了。老板娘平时手稳得很，给我推后脖子的时候，推子贴着肉走，一点儿不颤。可这会儿那推子响了两下，咔哒咔哒的，像是拿不住了。

“你别碰我推子。”她声音突然小下去了，跟刚才不一样，带着点说不上来的劲儿，“你碰我推子干啥？这推子我用了二十年了，你碰它干啥？”

她老伴没说话。我听见有脚步声，往门口这边来了。我赶紧往后退了两步，退到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槐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软塌塌的。

卷帘门被从里头推上去了一截，老头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我站在外头，愣了一下。他脸上没啥表情，就是看了我一眼，然后回头朝里头说了句：“老李来拿眼镜了。”

我赶紧说：“啊，我眼镜落这了，下午剃头忘拿了。”

老头侧过身子让我进去。我低着头往里走，看见地上两个枕头，一个在洗头池边上，一个在镜子底下的转椅脚边。老板娘站在剪头发的椅子旁边，手里攥着推子，那推子还通着电，嗡嗡响着。她头发有点乱，平时都是盘得整整齐齐的，这会儿有一绺掉下来，搭在耳朵边上。她看见我，也没说别的，就伸手把推子的开关关了，往镜子前面的台子上一放。

“眼镜在镜子那儿。”她说，声音已经平了，跟平时给我剃头时候一个样。

我走过去拿眼镜，手碰到镜腿的时候，发现镜子台子上还有一根白头发，挺长的，不知道是她的还是哪个客人的。我拿了眼镜，本来想直接走，可脚底下没动。老板娘弯腰把转椅脚边的枕头捡起来，拍了拍，搁在旁边的长条凳上。老头站在门口，没进来，也没出去，就那么站着。

“那你们忙着，我走了。”我说。

老板娘点点头。老头没吭声。

我从卷帘门底下钻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槐树底下有只猫蹿过去，吓我一跳。我往家走，路上碰见隔壁楼的老张，他正遛狗呢，问我吃了吗，我说吃了。其实我还没吃，就是不想说话。

回到家，老伴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回来，问我眼镜拿了没。我嗯了一声，坐在她旁边。电视里放的是个调解节目，两家人为了宅基地的事吵得不可开交，主持人正劝呢。我看了两眼，看不下去，就回屋躺着了。

躺下之后，脑子里全是理发店那点事。老板娘姓什么来着？好像是姓周，叫周桂兰，在这条街上开理发店开了二十多年了。她老伴姓赵，以前在建筑队干，后来腰不行了，就不干了。他们有两个孩子，大的是闺女，嫁到市里去了，小的是儿子，在南方打工，听说一年回来一趟。

我跟周桂兰算熟，也不算熟。每个月来剃一次头，十块钱，有时候她不要，我就搁在台子上。她话不多，可手底下利索，推子、剪子、刮刀，使得跟玩儿似的。有时候我来早了，坐那等，就看她给别的客人剃头。有个老头，后脑勺上长了个肉疙瘩，别人不敢推，她拿推子绕着走，一点儿皮都不带破的。剃完了，老头照着镜子说“桂兰你这手艺，县城找不出第二个”，她就笑笑，说“您可别夸，一夸我就手抖”。

她老伴我也见过几回。有一回下雨，他打着伞来给她送饭，塑料饭盒里是饺子，还冒着热气。周桂兰接过饭盒，说“你吃了吗”，他说“吃了”，然后就坐在门口小马扎上，看她吃。周桂兰吃了两个，把饭盒往他跟前一推，说“你再吃点，我吃不完”，老头就接过去，把剩下的吃了。那会儿看着，挺好的。

可这些年，慢慢就觉出不对劲了。先是有一回我来剃头，看见里屋的门关着，门口搁着一双男式拖鞋。周桂兰给我推着头发，里屋门开了，她老伴从里头出来，穿着个背心，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去后面接水。周桂兰头也没抬，说“你把门带上，风大”。老头就把门带上了。那门一关，我就觉得这屋里好像分成了两半。

后来听街坊说，他们俩各睡各屋好几年了。为啥，没人说得清。有的说是老头打呼噜太响，周桂兰睡不着；有的说是周桂兰更年期那会儿脾气不好，把老头撵出去了；还有的说得更玄乎，说老头有一回喝多了，把周桂兰攒的几万块钱借给了老家侄子，两口子吵了一架，从那以后就分了屋。到底是哪个，谁也不知道。我问过周桂兰一回，那是去年冬天，我来剃头，店里就我一个客人。她给我刮胡子，刮刀在脸上走得轻轻的。我说“你老伴最近咋没见”，她说“在屋呢”。我又问了一句“你俩咋不住一屋”，她手停了一下，刮刀悬在我腮帮子上，过了两秒才接着刮，说“年纪大了，各睡各的踏实”。那语气，跟说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似的。

可从昨天那阵仗看，不是“踏实”的事。

第二天早上，我又路过理发店。卷帘门拉上去了，周桂兰站在门口，拿着扫帚扫台阶上的碎头发。她看见我，说“老李，今儿没到剃头的日子呢”。我说“我溜达”。她没再说话，低头接着扫。我看见她眼睛底下有点青，像是没睡好。推子搁在窗台上，电线缠得整整齐齐的。

我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老伴没在。平时这个点儿，老头一般都坐门口抽烟了，今天没见着。我走到菜市场，碰见卖豆腐的老刘，老刘跟我说：“你知道不，昨晚上理发店那两口子干起来了。”我说“咋了”，老刘说：“我也不清楚，就听隔壁修车的老王说，听见里头砸东西了，还有个枕头从窗户扔出来了，落在后头巷子里，早上才捡回去。”我说“为啥呀”，老刘摇摇头：“谁知道呢，老夫老妻的，还能为啥。”

我买了两块豆腐，往家走。路过理发店后头那条巷子，我特意瞅了一眼。巷子窄，墙根底下有点潮，地上确实有个枕头印，方方正正的，灰扑扑的。旁边还有几根白头发，缠在砖缝里的一根草上。我站着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跟老伴提了一嘴。老伴说：“周桂兰那人，看着闷，心里有数。她老伴也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俩人能闹成这样，肯定是攒了多少年的事了。”我说“你看是为啥”，老伴白了我一眼：“我哪知道，我又不是人家肚里的蛔虫。你要想知道，自己去问。”

我没去问。可下午我又去了理发店。这回不是拿眼镜，就是想看看。卷帘门开着，里头有个客人在剪头，周桂兰正给人围围布。她看见我，点了下头。我坐在长条凳上，拿起一张报纸看。报纸是上个月的，我也不看字，就听她跟客人说话。

客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烫头，问周桂兰：“周姐，你这两天脸色不好啊，没睡好？”周桂兰说：“嗯，这两天有点事。”女的问：“啥事啊？”周桂兰拿剪子咔嚓咔嚓剪着，过了好几秒才说：“我家那口子，非要搬回来住。”女的说：“搬回来？你们不是一直住一块吗？”周桂兰没接话，剪子又咔嚓了两下，说：“他睡他那屋，我睡我这屋，各是各的。”女的好像明白了什么，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坐在那儿，报纸翻来翻去，一个字没看进去。周桂兰给那女的剪完头，收了钱，送走客人，店里就剩我俩了。她把围布抖了抖，挂起来，然后坐在转椅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从报纸上头看她，她拿手拢了拢头发，把掉下来的那绺别到耳朵后头。

“老李，”她突然开口，“你说，一个人睡一间屋，睡了八年，还能不能再睡回去？”

我没防备她问我，愣了一下。我想了想，说：“那得看为啥分开的。”

她没接话，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那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旧年画，画上是个胖娃娃抱鲤鱼。她伸手摸了摸那个门把手，没拧开，又放下手，回头看着我。

“他腰不行，那屋的床太软。我这屋的床是硬板床，去年闺女给换的。”她说，“他昨天说，那屋冷。”

我说：“那你咋说的？”

她说：“我说，冷你就多盖一床被子。”

说完她就笑了，笑得挺短，跟没笑一样。她走到窗台边，拿起推子，插上电，推子嗡嗡响起来。她拿手试了试，又关掉，把推子放回原处。

“这推子，跟了我二十年了。”她说，“他昨天要拿这推子，说给他自己推推后脖子。我不让。这推子只推头，不推别的。”

我没明白她这话啥意思，可也没问。天快黑了，我站起来说要走。她送我到门口，卷帘门还没拉，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我看见她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老李，”她又叫住我，“你说，两个人过一辈子，到最后各睡各的，是不是就完了？”

我站在门口，风从背后吹过来，脖子后头凉飕飕的，跟推子推过似的。

“我说不好。”我说，“你们自己的事，自己最清楚。”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我往家走，走了几步，听见卷帘门哗啦啦响，回头一看，她正把门往下拉。拉到一半，停住了，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什么东西，揣在兜里。离得远，我看不清，但那个动作，跟捡枕头似的。

回到家，老伴问我：“又去理发店了？”我说“嗯”。她说：“你可别掺和人家的事。”我说“我没掺和”。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晚上躺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伴在旁边打着小呼噜，一声接一声的。我睁着眼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纹，跟头发丝似的，平时看不见，这会儿越看越清楚。我想起周桂兰拿推子的那只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她给我剃了二十年头，那只手从来没抖过。

第二天，我没去理发店。第三天也没去。第四天，我路过那条街，看见理发店门口贴了一张纸，红纸黑字，写着“休息三天”。我心里咯噔一下，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隔壁修车的老王出来倒水，看见我，说：“老李，找周桂兰剃头？她关门了，说是回老家一趟。”我问：“她老伴呢？”老王说：“一块走的。早上走的，拎着两个包，一个红的，一个黑的。周桂兰走前头，她老伴走后面，俩人隔了老远。”

我哦了一声，走了。回家的路上，经过那条后巷，我往里瞅了一眼。砖缝里那几根白头发还在，草已经枯了。

又过了几天，理发店开门了。我进去剃头，周桂兰给我围上围布，拿推子推后脖子。推子稳稳的，一点儿不抖。我从镜子里看她，她脸上没啥变化，就是眼睛底下那点青没了。

“回老家了？”我问。

“嗯。”她说，“回去给他娘上坟。”

“他呢？”

“在屋呢。”她说，“昨晚上搬回去了。”

“哪屋？”

她没说话，推子停了一下，又接着推。推完了，她拿刷子扫我脖子上的碎头发，扫得干干净净。

“他那屋的床，我让人换了，换了个硬板的。”她说，“跟我这屋一样。”

我嗯了一声，站起来照镜子。镜子里的我，头发推得整整齐齐，后脖子干干净净。镜子台子上，那根白头发没了，台子擦得锃亮。

我掏了十块钱搁在台子上，她收了，搁进抽屉里。我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里屋的门开着，能看见里头一张床，床上铺着蓝条纹的床单，跟那天扔在地上的枕头一个样。床上坐着个人，背对着门，正在看手机。是老头。

我推门出去，卷帘门在我身后哗啦啦响。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接孩子的、遛弯的，跟平时一样。我往家走，手插在兜里，摸到一块硬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下午在老槐树底下捡的一颗槐树豆，黑亮亮的，跟个铁珠子似的。我攥在手里，一直攥到家。

老伴正在厨房做饭，见我回来，说：“洗手吃饭。”我把槐树豆搁在窗台上，洗了手，坐在饭桌前。老伴端上来一盘炒豆腐，一盘白菜粉条，还有一碗鸡蛋汤。我拿起筷子，吃了两口，突然说：“理发店那两口子，和好了。”

老伴看了我一眼：“你咋知道？”

“他那屋的床换了，换了个硬板的。”我说。

老伴没听懂，也没再问。她给我盛了碗汤，搁在我跟前。汤冒着热气，我低头喝了一口，烫得嘴皮子疼。

窗外头，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的黄，有的白。我看见有一户人家，灯亮着，窗户开着，能看见里头两个人影，一个坐沙发上，一个站阳台边上。离得太远，看不清脸，可那两个人影，一直没动。

我端着碗，看了好一会儿。老伴说：“你看啥呢？”我说：“没啥，吃饭。”

可我心里一直琢磨着周桂兰那句话。她说：“他那屋的床换了，跟我这屋一样。”这话啥意思，我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是两个人又要睡一屋了，还是各睡各的，只是床一样了？我问不出口。

第二天早上，我又路过理发店。卷帘门开着，周桂兰在里头扫地。她看见我，笑了笑。我也笑了笑，没进去，接着往前走。走到老槐树底下，我看见树根那儿，多了一块砖，砖上头搁着一把推子。就是那把用了二十年的推子，线缠得整整齐齐的，搁在砖上，跟搁在窗台上一个样。

我没动它，走了。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周桂兰的老伴。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油条和豆浆。他看见我，点了下头，往理发店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弯腰把砖上那把推子拿起来，揣进兜里，然后进去了。

我站在槐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卷帘门里头。槐树叶子落下来，有一片落在我肩膀上，我拿手掸掉，往家走。

回到家，老伴问我：“今天咋回来这么早？”我说：“没事，就回来了。”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这两天不对劲。”我说：“没啥不对劲的。”她说：“你老往理发店跑。”我说：“我剃头。”她说：“你前天才剃的。”

我没说话，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又在放调解节目，这回是一对老夫妻，老头要跟老太太离婚，老太太不肯，俩人在台上吵。主持人问为啥离婚，老头说“过够了”，老太太说“他说过够了就过够了？我伺候他四十年，他说过够了就过够了？”台下观众有的笑，有的摇头。

我看了一会儿，把电视关了。老伴说：“你关它干啥？”我说：“不想看了。”她说：“那你干啥？”我说：“我出去走走。”

我下了楼，在小区里转了两圈。小区不大，就几栋楼，楼底下有几个老头在下棋，还有几个老太太在聊天。我走过去，听见她们在说理发店的事。

“听说了没，周桂兰她老伴搬回去了。”

“搬哪屋了？”

“谁知道呢，反正俩人又住一块了。”

“早该搬回去了，老夫老妻的，分啥屋啊。”

“那可不一定，有的人分屋分惯了，再睡一块还睡不着呢。”

我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没插嘴。有个老太太看见我，说：“老李，你常去理发店，你知道不？”我说：“不知道。”她说：“你这人，嘴真严。”我笑了笑，走了。

走到小区门口，看见一辆三轮车拉着东西过去。车上堆着旧家具，有一个床板，看着挺硬。我站在门口看那三轮车走远，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周桂兰那屋的床，是不是也换了？

我没去问。回到家，老伴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躺下，睁着眼看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细纹还在，跟头发丝似的。我看了很久，后来不知道啥时候睡着的。

梦里，我又站在理发店门口。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头灯亮着。我听见周桂兰的声音，还有推子的嗡嗡声。我推门进去，看见她正给一个人剃头。那人背对着我，穿着一件旧背心，后脑勺上有一道疤。周桂兰推子推过去，疤露出来，跟个月牙似的。她看见我，说：“老李，你来了。”我说：“我眼镜落这了。”她说：“你眼镜不在这。”我摸了摸兜，眼镜在兜里。

我醒了。天已经亮了。老伴在厨房做饭，锅碗瓢盆响。我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到窗前。楼下，周桂兰的理发店已经开门了，卷帘门拉得高高的。门口停着一辆自行车，车筐里搁着一把芹菜。周桂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扫帚，正跟隔壁修车的老王说话。她老伴坐在门口小马扎上，抽着烟，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我看了好一会儿。老伴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声，没动。

我想起那天晚上，周桂兰站在里屋门口，摸着门把手说“他腰不行，那屋的床太软”。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门，没看我。我当时没明白，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又好像更不明白了。

那把推子，她又搁回窗台上了。我昨天看见的，搁在窗台上，电线缠得整整齐齐的。砖上没了。

我往饭桌走，路过窗台，看见我捡的那颗槐树豆还在。黑亮亮的，跟个铁珠子似的。我拿起来，搁进兜里。老伴说：“你拿那玩意干啥？”我说：“不干啥。”

吃完饭，我又去了理发店。周桂兰正给一个老头剃头，看见我，说：“老李，又剃？”我说：“不剃，我坐会儿。”我坐在长条凳上，拿起报纸。报纸是今天的，我翻了翻，看见一条新闻，说是有对老夫妻，结婚五十年，一直分屋睡，后来老头病了，老太太搬回去照顾，老头好了以后，俩人再也不分屋了。

我把报纸折起来，搁在膝盖上。周桂兰给老头剃完头，收了钱，送走客人。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拿手拢了拢头发。

“老李，”她说，“你说，两个人分屋睡，到底是为啥？”

我说：“你不是说，年纪大了，各睡各的踏实？”

她笑了一下，说：“那是跟你说的。”

我没接话。她看着门外，街上有人骑车过去，车铃铛响了两声。她老伴坐在门口小马扎上，烟抽完了，正拿脚碾烟头。

“他打呼噜。”周桂兰说，“打了一辈子。年轻时候还能忍，后来我神经衰弱，一夜一夜睡不着。有一回我三天没合眼，头疼得撞墙。他就搬出去了。”

我说：“那不挺好，你能睡着了。”

她说：“是能睡着了。可他那屋，冬天冷。我给他换了暖气片，还是冷。他腰不好，睡软床疼。去年闺女给换了硬板床，他那屋也换了。”

我说：“那不都挺好。”

她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推了二十年头，指头上全是茧子。她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掌纹挺深的。

“昨天晚上，”她说，“他把枕头又扔回来了。”

我看着她。

“扔在洗头池边上。”她说，“跟那天一样。”

“然后呢？”

“然后我捡起来了。”她说，“搁在床上了。”

她说完，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拿起推子，插上电。推子嗡嗡响起来。她拿手试了试，又关掉。

“这推子，以后不推别人了。”她说，“就推他一个。”

我坐在长条凳上，看着她的背影。她站在镜子前头，镜子里是她自己，头发有点乱，有一绺掉下来，搭在耳朵边上。她拿手别上去，又掉下来。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看见她老伴坐在小马扎上，正抬头看我。他脸上还是没啥表情，可嘴角好像动了一下。我点了下头，他也点了下头。

我往家走，手插在兜里，摸着那颗槐树豆。走到老槐树底下，我站住了。槐树叶子落了一地，跟那天一样。我低头看了看，砖还在，可砖上那把推子没了。

我蹲下来，摸了摸那块砖。砖面凉凉的，上头有一道印，是推子压出来的，浅浅的。我站起来，往家走。

回到家，老伴正在包饺子。我说：“我帮你。”她说：“你今儿咋了？”我说：“没咋。”我洗了手，坐在桌前，拿起饺子皮。老伴包得快，我包得慢，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老伴说：“你包的这是啥？”我说：“饺子。”她说：“像猪耳朵。”我说：“那你就当猪耳朵吃。”

她笑了，我也笑了。包完饺子，老伴去煮，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放调解节目，放的是个老电视剧，里头的人正吃饭。我看了一会儿，看见窗台上那颗槐树豆还在。我拿起来，搁进嘴里，咬了一下，又硬又苦。我吐出来，搁回窗台上。

老伴端着饺子出来，说：“你吃啥呢？”我说：“没吃啥。”她说：“吃饭。”我拿起筷子，夹了个饺子。饺子是白菜猪肉的，挺香。

吃着吃着，我突然说：“理发店那两口子，和好了。”老伴说：“你咋又知道了？”我说：“他那屋的枕头，搬回来了。”老伴说：“你咋啥都知道？”我说：“我就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窗外，天慢慢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见理发店的灯也亮了。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头有人影晃动。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站着的那个，手里拿着推子。坐着的那个，后脑勺上有一道疤，跟个月牙似的。

我拉上窗帘，回到桌前。老伴已经给我盛好了饺子汤。我喝了一口，烫得嘴皮子疼。可我没吐出来，咽下去了。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站在理发店门口，卷帘门拉上去，里头空荡荡的，就剩一把推子搁在窗台上。我走进去，拿起推子，插上电。推子嗡嗡响起来，响得跟真的一样。我拿手试了试，不抖。

我醒了。天还没亮。老伴在旁边打着小呼噜。我躺了一会儿，起来穿衣服。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理发店的灯亮着，卷帘门关着。门口小马扎上，搁着两把芹菜，用绳捆着。

我看了很久。后来老伴醒了，问我：“你看啥呢？”我说：“没啥。”她说：“你这两天老看理发店。”我说：“就看一眼。”她说：“你看啥？”我说：“看推子。”

她没听懂，翻了个身，又睡了。

我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那颗槐树豆。天慢慢亮了，街上有人走路，有车过去。理发店的灯灭了，卷帘门还没开。我穿上衣服，轻手轻脚出了门。

走到理发店门口，我站住了。卷帘门底下缝里，塞着一样东西。我弯腰捡起来，是一张纸条，上头写着几个字，字歪歪扭扭的：“老李，今儿不剃头，明儿来。”

我把纸条揣进兜里，往家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卷帘门动了一下，从里头推上去一截。周桂兰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我，说：“老李，明儿来。”我说：“好。”她缩回去，门又拉上了。

我走回家，老伴已经起来了。她看见我从外头回来，说：“你起这么早？”我说：“溜达。”她说：“你这两天不对劲。”我说：“没啥不对劲的。”

她没再问，去厨房做饭了。我坐在沙发上，把兜里的纸条掏出来，搁在窗台上，跟那颗槐树豆摆一块。纸条上那字，我看着看着，觉得跟周桂兰推子推出来的头发一样，整整齐齐的。

后来，理发店又开门了。周桂兰还是给人剃头，手稳稳的。她老伴还是坐门口小马扎上，抽烟，看街。我有时候去剃头，有时候不剃，就坐长条凳上看报纸。报纸翻来翻去，也没啥好看的，可我就想坐那儿。

有一回，我听见周桂兰跟她老伴说话。她说：“你把那屋的枕头拿过来。”她老伴站起来，进去，拿出来一个枕头。白底子，蓝条纹。周桂兰接过去，搁在洗头池边上的长条凳上，说：“搁这吧，晚上我洗。”

她老伴没说话，又坐回小马扎上。周桂兰接着给人剃头，推子嗡嗡响着。我坐在长条凳上，看着那个枕头。枕头上有一道印，像是被什么压的，深深的。

我看了很久。后来周桂兰叫我：“老李，该你了。”我站起来，坐到转椅上。她给我围上围布，拿推子推后脖子。推子稳稳的，一点儿不抖。

“你那屋的床，睡了没？”我问。

她推子停了一下，又接着推。

“睡了。”她说。

“踏实不？”

她没说话，推完了，拿刷子扫我脖子上的碎头发，扫得干干净净。

“他那屋的枕头，我洗了。”她说，“晾在后头巷子里了。”

我站起来照镜子。镜子里的我，头发推得整整齐齐的，后脖子干干净净。镜子台子上，搁着一把推子，电线缠得整整齐齐的。

我掏了十块钱搁在台子上。她收了，搁进抽屉里。我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里屋的门开着，能看见里头一张床，床上铺着蓝条纹的床单。床上搁着两个枕头，并排摆着，一个白底子蓝条纹，一个白底子灰条纹。

我推门出去。卷帘门在我身后哗啦啦响。街上人来人往，跟平时一样。我往家走，手插在兜里，摸着那颗槐树豆。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晚上他们到底为啥把枕头扔了一地。周桂兰说是他打呼噜，可打呼噜至于扔枕头吗？她老伴说是那屋冷，可那屋的暖气片她去年刚换的。到底为啥，可能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可我知道一件事。那把推子，她再也没搁回窗台上过。

后来我又去理发，看见推子搁在镜子前头，谁来了都能拿起来看看。周桂兰给人剃头，推子稳稳的，一点儿不抖。她老伴坐门口小马扎上，有时候进来给她递杯水，有时候不递，就坐着。

我坐在长条凳上，看报纸。报纸上又登了一条新闻，说是有对老夫妻，分屋睡了十年，后来老头走了，老太太把两个枕头摆一块，天天搁在床上。

我把报纸折起来，搁在膝盖上。周桂兰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拿手拢了拢头发。

“老李，”她说，“你说，两个人过一辈子，到底图啥？”

我看着门外。她老伴坐在小马扎上，正抬头看天。天挺蓝的，有云彩飘过去。

“图个踏实吧。”我说。

她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拿起推子。推子嗡嗡响起来。她拿手试了试，又关掉。

“这推子，推了二十年了。”她说，“推过多少人，记不清了。可推他的头，就推过一回。”

我说：“哪回？”

她说：“就那天晚上。他非要我给他推后脖子，我不推，他抢推子，推子掉地上，枕头也掉了。”

我看着她手里的推子。

“后来呢？”

“后来我捡起来了。”她说，“给他推了。推完了，他回他那屋了。我把枕头也捡起来了，搁在这长条凳上。”

她拿手摸了摸推子，又搁回窗台上。

“今儿晚上，”她说，“他把枕头又拿回去了。”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看见她老伴正把烟头碾灭，站起来，往屋里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说了句：“老李，来剃头啊。”

我说：“嗯。”

他进去了。我站在门口，卷帘门拉下来一半。我看见周桂兰正把洗头池边上的长条凳擦了擦，把那个白底子蓝条纹的枕头拿起来，搁在里屋门口的椅子上。

我走了。往家走的路上，手插在兜里，那颗槐树豆还搁在兜里。我摸出来，看了看。黑亮亮的，跟个铁珠子似的。我把它搁回兜里，一直带回家。

回到家，老伴正在看电视。我说：“我回来了。”她说：“今儿剃头了？”我说：“没剃。”她说：“那你干啥去了？”我说：“坐会儿。”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坐在沙发上，把槐树豆掏出来，搁在窗台上。窗台上，那张纸条还在，上头的字已经看不清了。我拿起来，搁进抽屉里。

电视里，调解节目又开始了。这回是一对老夫妻，老头要跟老太太分屋睡，老太太不肯，俩人在台上吵。主持人问为啥分屋，老头说“我打呼噜”，老太太说“他打呼噜我认了，可他不能把枕头扔了”。

我看了两眼，把电视关了。

老伴说：“你咋又关了？”

我说：“不想看了。”

她说：“那你干啥？”

我说：“我出去走走。”

我下了楼，在小区里转了两圈。走到理发店门口，卷帘门关着，灯亮着。我从缝里瞅了一眼，看见洗头池边上的长条凳上，搁着一个枕头。白底子，蓝条纹。

我站了一会儿，走了。回到家，老伴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躺下，睁着眼看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细纹还在，跟头发丝似的。

我闭上眼。梦里，我又站在理发店门口。卷帘门拉上去，里头灯亮着。周桂兰站在镜子前头，手里拿着推子。她老伴坐在转椅上，后脑勺上有一道疤。周桂兰推子推过去，疤露出来，跟个月牙似的。她看见我，说：“老李，你来了。”我说：“我眼镜落这了。”她说：“你眼镜不在这。”

我摸了摸兜，眼镜在兜里。推子在窗台上，嗡嗡响着。

我醒了。天亮了。

老伴在厨房做饭。我起来，走到窗前。理发店的卷帘门开了，周桂兰在扫地。她老伴坐在小马扎上，抽着烟。门口停着一辆自行车，车筐里搁着一把芹菜。

我看了很久。老伴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声，没动。

我想起周桂兰那句话：“图个踏实吧。”可到底啥是踏实，我也说不清。

我往饭桌走。路过窗台，那颗槐树豆还在。我拿起来，搁进兜里。老伴说：“你老拿那玩意干啥？”我说：“不干啥。”

吃完饭，我又去了理发店。周桂兰正给一个老头剃头，看见我，说：“老李，又剃？”我说：“不剃，我坐会儿。”我坐在长条凳上，拿起报纸。

报纸是今天的。我翻了翻，看见一条新闻，说是有对老夫妻，分屋睡了八年，后来老头病了，老太太搬回去照顾，老头好了以后，俩人把两个屋的床都换了，换成一模一样的硬板床。

我把报纸折起来，搁在膝盖上。周桂兰给老头剃完头，收了钱，送走客人。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老李，”她说，“你说，床一样了，是不是就算睡一屋了？”

我说：“你说呢？”

她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指头上全是茧子。她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掌纹挺深的。

“他那屋的床，我换了。”她说，“跟我这屋一样。”

“他睡了没？”

“睡了。”她说，“昨天晚上睡的。”

“踏实不？”

她笑了一下，说：“不知道。他没说。”

我也笑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拿起推子。推子嗡嗡响起来。她拿手试了试，又关掉。

“这推子，”她说，“以后就推他一个了。”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看见她老伴坐在小马扎上，正抬头看我。他脸上还是没啥表情，可嘴角好像又动了一下。我点了下头，他也点了下头。

我往家走。手插在兜里，摸着那颗槐树豆。走到老槐树底下，我站住了。槐树叶子落了一地，跟那天一样。砖还在，可砖上啥也没有。

我蹲下来，摸了摸那块砖。砖面凉凉的。我站起来，往家走。

回到家，老伴正在包饺子。我说：“我帮你。”她说：“你今儿咋了？”我说：“没咋。”我洗了手，坐在桌前。老伴包得快，我包得慢，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老伴说：“你包的这是啥？”我说：“饺子。”她说：“像猪耳朵。”我说：“那你就当猪耳朵吃。”

她笑了，我也笑了。

包完饺子，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放调解节目，放的是个老电视剧。我看了一会儿，看见窗台上那颗槐树豆还在。我拿起来，搁进嘴里，咬了一下，又硬又苦。我吐出来，搁回窗台上。

老伴端着饺子出来，说：“你吃啥呢？”我说：“没吃啥。”她说：“吃饭。”我拿起筷子，夹了个饺子。饺子是白菜猪肉的，挺香。

吃着吃着，我突然说：“理发店那两口子，和好了。”老伴说：“你咋又知道了？”我说：“他那屋的枕头，搬回来了。”老伴说：“你咋啥都知道？”我说：“我就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窗外，天慢慢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见理发店的灯也亮了。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头有人影晃动。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站着的那个，手里拿着推子。坐着的那个，后脑勺上有一道疤，跟个月牙似的。

我拉上窗帘，回到桌前。老伴已经给我盛好了饺子汤。我喝了一口，烫得嘴皮子疼。可我没吐出来，咽下去了。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站在理发店门口，卷帘门拉上去，里头空荡荡的，就剩一把推子搁在窗台上。我走进去，拿起推子，插上电。推子嗡嗡响起来，响得跟真的一样。我拿手试了试，不抖。

我醒了。天还没亮。老伴在旁边打着小呼噜。我躺了一会儿，起来穿衣服。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理发店的灯亮着，卷帘门关着。门口小马扎上，搁着两把芹菜，用绳捆着。

我看了很久。后来老伴醒了，问我：“你看啥呢？”我说：“没啥。”她说：“你这两天老看理发店。”我说：“就看一眼。”她说：“你看啥？”我说：“看推子。”

她没听懂，翻了个身，又睡了。

我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那颗槐树豆。天慢慢亮了，街上有人走路，有车过去。理发店的灯灭了，卷帘门还没开。

我穿上衣服，轻手轻脚出了门。走到理发店门口，我站住了。卷帘门底下缝里，塞着一样东西。我弯腰捡起来，是一张纸条，上头写着几个字：“老李，今儿不剃头，明儿来。”

我把纸条揣进兜里，往家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卷帘门动了一下，从里头推上去一截。周桂兰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我，说：“老李，明儿来。”我说：“好。”她缩回去，门又拉上了。

我走回家，老伴已经起来了。她看见我从外头回来，说：“你起这么早？”我说：“溜达。”她说：“你这两天不对劲。”我说：“没啥不对劲的。”

她没再问，去厨房做饭了。我坐在沙发上，把兜里的纸条掏出来，搁在窗台上，跟那颗槐树豆摆一块。纸条上那字，我看着看着，觉得跟周桂兰推子推出来的头发一样，整整齐齐的。

后来，理发店又开门了。周桂兰还是给人剃头，手稳稳的。她老伴还是坐门口小马扎上，抽烟，看街。我有时候去剃头，有时候不剃，就坐长条凳上看报纸。报纸翻来覆去，也没啥好看的，可我就想坐那儿。

有一回，我听见周桂兰跟她老伴说话。她说：“你把那屋的枕头拿过来。”她老伴站起来，进去，拿出来一个枕头。白底子，蓝条纹。周桂兰接过去，搁在洗头池边上的长条凳上，说：“搁这吧，晚上我洗。”

她老伴没说话，又坐回小马扎上。周桂兰接着给人剃头，推子嗡嗡响着。我坐在长条凳上，看着那个枕头。枕头上有一道印，像是被什么压的，深深的。

我看了很久。后来周桂兰叫我：“老李，该你了。”我站起来，坐到转椅上。她给我围上围布，拿推子推后脖子。推子稳稳的，一点儿不抖。

“你那屋的床，睡了没？”我问。

她推子停了一下，又接着推。

“睡了。”她说。

“踏实不？”

她没说话，推完了，拿刷子扫我脖子上的碎头发，扫得干干净净。

“他那屋的枕头，我洗了。”她说，“晾在后头巷子里了。”

我站起来照镜子。镜子里的我，头发推得整整齐齐的，后脖子干干净净。镜子台子上，搁着一把推子，电线缠得整整齐齐的。

我掏了十块钱搁在台子上。她收了，搁进抽屉里。我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里屋的门开着，能看见里头一张床，床上铺着蓝条纹的床单。床上搁着两个枕头，并排摆着，一个白底子蓝条纹，一个白底子灰条纹。

我推门出去。卷帘门在我身后哗啦啦响。街上人来人往，跟平时一样。我往家走，手插在兜里，摸着那颗槐树豆。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晚上他们到底为啥把枕头扔了一地。周桂兰说是他打呼噜，可打呼噜至于扔枕头吗？她老伴说是那屋冷，可那屋的暖气片她去年刚换的。到底为啥，可能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可我知道一件事。那把推子，她再也没搁回窗台上过。

后来我又去理发，看见推子搁在镜子前头，谁来了都能拿起来看看。周桂兰给人剃头，推子稳稳的，一点儿不抖。她老伴坐门口小马扎上，有时候进来给她递杯水，有时候不递，就坐着。

我坐在长条凳上，看报纸。报纸上又登了一条新闻，说是有对老夫妻，分屋睡了十年，后来老头走了，老太太把两个枕头摆一块，天天搁在床上。

我把报纸折起来，搁在膝盖上。周桂兰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拿手拢了拢头发。

“老李，”她说，“你说，两个人过一辈子，到底图啥？”

我看着门外。她老伴坐在小马扎上，正抬头看天。天挺蓝的，有云彩飘过去。

“图个踏实吧。”我说。

她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拿起推子。推子嗡嗡响起来。她拿手试了试，又关掉。

“这推子，推了二十年了。”她说，“推过多少人，记不清了。可推他的头，就推过一回。”

我说：“哪回？”

她说：“就那天晚上。他非要我给他推后脖子，我不推，他抢推子，推子掉地上，枕头也掉了。”

我看着她手里的推子。

“后来呢？”

“后来我捡起来了。”她说，“给他推了。推完了，他回他那屋了。我把枕头也捡起来了，搁在这长条凳上。”

她拿手摸了摸推子，又搁回窗台上。

“今儿晚上，”她说，“他把枕头又拿回去了。”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看见她老伴正把烟头碾灭，站起来，往屋里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说了句：“老李，来剃头啊。”

我说：“嗯。”

他进去了。我站在门口，卷帘门拉下来一半。我看见周桂兰正把洗头池边上的长条凳擦了擦，把那个白底子蓝条纹的枕头拿起来，搁在里屋门口的椅子上。

我走了。往家走的路上，手插在兜里，那颗槐树豆还搁在兜里。我摸出来，看了看。黑亮亮的，跟个铁珠子似的。我把它搁回兜里，一直带回家。

回到家，老伴正在看电视。我说：“我回来了。”她说：“今儿剃头了？”我说：“没剃。”她说：“那你干啥去了？”我说：“坐会儿。”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坐在沙发上，把槐树豆掏出来，搁在窗台上。窗台上，那张纸条还在，上头的字已经看不清了。我拿起来，搁进抽屉里。

电视里，调解节目又开始了。这回是一对老夫妻，老头要跟老太太分屋睡，老太太不肯，俩人在台上吵。主持人问为啥分屋，老头说“我打呼噜”，老太太说“他打呼噜我认了，可他不能把枕头扔了”。

我看了两眼，把电视关了。

老伴说：“你咋又关了？”

我说：“不想看了。”

她说：“那你干啥？”

我说：“我出去走走。”

我下了楼，在小区里转了两圈。走到理发店门口，卷帘门关着，灯亮着。我从缝里瞅了一眼，看见洗头池边上的长条凳上，搁着一个枕头。白底子，蓝条纹。

我站了一会儿，走了。回到家，老伴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躺下，睁着眼看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细纹还在，跟头发丝似的。

我闭上眼。梦里，我又站在理发店门口。卷帘门拉上去，里头灯亮着。周桂兰站在镜子前头，手里拿着推子。她老伴坐在转椅上，后脑勺上有一道疤。周桂兰推子推过去，疤露出来，跟个月牙似的。她看见我，说：“老李，你来了。”我说：“我眼镜落这了。”她说：“你眼镜不在这。”

我摸了摸兜，眼镜在兜里。推子在窗台上，嗡嗡响着。

我醒了。天亮了。

老伴在厨房做饭。我起来，走到窗前。理发店的卷帘门开了，周桂兰在扫地。她老伴坐在小马扎上，抽着烟。门口停着一辆自行车，车筐里搁着一把芹菜。

我看了很久。老伴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声，没动。

我想起周桂兰那句话：“图个踏实吧。”可到底啥是踏实，我也说不清。

我往饭桌走。路过窗台，那颗槐树豆还在。我拿起来，搁进兜里。老伴说：“你老拿那玩意干啥？”我说：“不干啥。”

吃完饭，我又去了理发店。周桂兰正给一个老头剃头，看见我，说：“老李，又剃？”我说：“不剃，我坐会儿。”我坐在长条凳上，拿起报纸。

报纸是今天的。我翻了翻，看见一条新闻，说是有对老夫妻，分屋睡了八年，后来老头病了，老太太搬回去照顾，老头好了以后，俩人把两个屋的床都换了，换成一模一样的硬板床。

我把报纸折起来，搁在膝盖上。周桂兰给老头剃完头，收了钱，送走客人。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老李，”她说，“你说，床一样了，是不是就算睡一屋了？”

我说：“你说呢？”

她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指头上全是茧子。她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掌纹挺深的。

“他那屋的床，我换了。”她说，“跟我这屋一样。”

“他睡了没？”

“睡了。”她说，“昨天晚上睡的。”

“踏实不？”

她笑了一下，说：“不知道。他没说。”

我也笑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拿起推子。推子嗡嗡响起来。她拿手试了试，又关掉。

“这推子，”她说，“以后就推他一个了。”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看见她老伴坐在小马扎上，正抬头看我。他脸上还是没啥表情，可嘴角好像又动了一下。我点了下头，他也点了下头。

我往家走。手插在兜里，摸着那颗槐树豆。走到老槐树底下，我站住了。槐树叶子落了一地，跟那天一样。砖还在，可砖上啥也没有。

我蹲下来，摸了摸那块砖。砖面凉凉的。我站起来，往家走。

回到家，老伴正在包饺子。我说：“我帮你。”她说：“你今儿咋了？”我说：“没咋。”我洗了手，坐在桌前。老伴包得快，我包得慢，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老伴说：“你包的这是啥？”我说：“饺子。”她说：“像猪耳朵。”我说：“那你就当猪耳朵吃。”

她笑了，我也笑了。

包完饺子，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放调解节目，放的是个老电视剧。我看了一会儿，看见窗台上那颗槐树豆还在。我拿起来，搁进嘴里，咬了一下，又硬又苦。我吐出来，搁回窗台上。

老伴端着饺子出来，说：“你吃啥呢？”我说：“没吃啥。”她说：“吃饭。”我拿起筷子，夹了个饺子。饺子是白菜猪肉的，挺香。

吃着吃着，我突然说：“理发店那两口子，和好了。”老伴说：“你咋又知道了？”我说：“他那屋的枕头，搬回来了。”老伴说：“你咋啥都知道？”我说：“我就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窗外，天慢慢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见理发店的灯也亮了。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头有人影晃动。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站着的那个，手里拿着推子。坐着的那个，后脑勺上有一道疤，跟个月牙似的。

我拉上窗帘，回到桌前。老伴已经给我盛好了饺子汤。我喝了一口，烫得嘴皮子疼。可我没吐出来，咽下去了。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站在理发店门口，卷帘门拉上去，里头空荡荡的，就剩一把推子搁在窗台上。我走进去，拿起推子，插上电。推子嗡嗡响起来，响得跟真的一样。我拿手试了试，不抖。

我醒了。天还没亮。老伴在旁边打着小呼噜。我躺了一会儿，起来穿衣服。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理发店的灯亮着，卷帘门关着。门口小马扎上，搁着两把芹菜，用绳捆着。

我看了很久。后来老伴醒了，问我：“你看啥呢？”我说：“没啥。”她说：“你这两天老看理发店。”我说：“就看一眼。”她说：“你看啥？”我说：“看推子。”

她没听懂，翻了个身，又睡了。

我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那颗槐树豆。天慢慢亮了，街上有人走路，有车过去。理发店的灯灭了，卷帘门还没开。

我穿上衣服，轻手轻脚出了门。走到理发店门口，我站住了。卷帘门底下缝里，塞着一样东西。我弯腰捡起来，是一张纸条，上头写着几个字：“老李，今儿不剃头，明儿来。”

我把纸条揣进兜里，往家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卷帘门动了一下，从里头推上去一截。周桂兰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我，说：“老李，明儿来。”我说：“好。”她缩回去，门又拉上了。

我走回家，老伴已经起来了。她看见我从外头回来，说：“你起这么早？”我说：“溜达。”她说：“你这两天不对劲。”我说：“没啥不对劲的。”

她没再问，去厨房做饭了。我坐在沙发上，把兜里的纸条掏出来，搁在窗台上，跟那颗槐树豆摆一块。纸条上那字，我看着看着，觉得跟周桂兰推子推出来的头发一样，整整齐齐的。

后来，理发店又开门了。周桂兰还是给人剃头，手稳稳的。她老伴还是坐门口小马扎上，抽烟，看街。我有时候去剃头，有时候不剃，就坐长条凳上看报纸。报纸翻来覆去，也没啥好看的，可我就想坐那儿。

有一回，我听见周桂兰跟她老伴说话。她说：“你把那屋的枕头拿过来。”她老伴站起来，进去，拿出来一个枕头。白底子，蓝条纹。周桂兰接过去，搁在洗头池边上的长条凳上，说：“搁这吧，晚上我洗。”

她老伴没说话，又坐回小马扎上。周桂兰接着给人剃头，推子嗡嗡响着。我坐在长条凳上，看着那个枕头。枕头上有一道印，像是被什么压的，深深的。

我看了很久。后来周桂兰叫我：“老李，该你了。”我站起来，坐到转椅上。她给我围上围布，拿推子推后脖子。推子稳稳的，一点儿不抖。

“你那屋的床，睡了没？”我问。

她推子停了一下，又接着推。

“睡了。”她说。

“踏实不？”

她没说话，推完了，拿刷子扫我脖子上的碎头发，扫得干干净净。

“他那屋的枕头，我洗了。”她说，“晾在后头巷子里了。”

我站起来照镜子。镜子里的我，头发推得整整齐齐的，后脖子干干净净。镜子台子上，搁着一把推子，电线缠得整整齐齐的。

我掏了十块钱搁在台子上。她收了，搁进抽屉里。我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里屋的门开着，能看见里头一张床，床上铺着蓝条纹的床单。床上搁着两个枕头，并排摆着，一个白底子蓝条纹，一个白底子灰条纹。

我推门出去。卷帘门在我身后哗啦啦响。街上人来人往，跟平时一样。我往家走，手插在兜里，摸着那颗槐树豆。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晚上他们到底为啥把枕头扔了一地。周桂兰说是他打呼噜，可打呼噜至于扔枕头吗？她老伴说是那屋冷，可那屋的暖气片她去年刚换的。到底为啥，可能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可我知道一件事。那把推子，她再也没搁回窗台上过。

后来我又去理发，看见推子搁在镜子前头，谁来了都能拿起来看看。周桂兰给人剃头，推子稳稳的，一点儿不抖。她老伴坐门口小马扎上，有时候进来给她递杯水，有时候不递，就坐着。

我坐在长条凳上，看报纸。报纸上又登了一条新闻，说是有对老夫妻，分屋睡了十年，后来老头走了，老太太把两个枕头摆一块，天天搁在床上。

我把报纸折起来，搁在膝盖上。周桂兰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拿手拢了拢头发。

“老李，”她说，“你说，两个人过一辈子，到底图啥？”

我看着门外。她老伴坐在小马扎上，正抬头看天。天挺蓝的，有云彩飘过去。

“图个踏实吧。”我说。

她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拿起推子。推子嗡嗡响起来。她拿手试了试，又关掉。

“这推子，”她说，“以后就推他一个了。”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看见她老伴坐在小马扎上，正抬头看我。他脸上还是没啥表情，可嘴角好像又动了一下。我点了下头，他也点了下头。

我往家走。手插在兜里，摸着那颗槐树豆。走到老槐树底下，我站住了。槐树叶子落了一地，跟那天一样。砖还在，可砖上啥也没有。

我蹲下来，摸了摸那块砖。砖面凉凉的。我站起来，往家走。

回到家，老伴正在包饺子。我说：“我帮你。”她说：“你今儿咋了？”我说：“没咋。”我洗了手，坐在桌前。老伴包得快，我包得慢，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老伴说：“你包的这是啥？”我说：“饺子。”她说：“像猪耳朵。”我说：“那你就当猪耳朵吃。”

她笑了，我也笑了。

包完饺子，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放调解节目，放的是个老电视剧。我看了一会儿，看见窗台上那颗槐树豆还在。我拿起来，搁进嘴里，咬了一下，又硬又苦。我吐出来，搁回窗台上。

老伴端着饺子出来，说：“你吃啥呢？”我说：“没吃啥。”她说：“吃饭。”我拿起筷子，夹了个饺子。饺子是白菜猪肉的，挺香。

吃着吃着，我突然说：“理发店那两口子，和好了。”老伴说：“你咋又知道了？”我说：“他那屋的枕头，搬回来了。”老伴说：“你咋啥都知道？”我说：“我就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窗外，天慢慢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见理发店的灯也亮了。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头有人影晃动。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站着的那个，手里拿着推子。坐着的那个，后脑勺上有一道疤，跟个月牙似的。

我拉上窗帘，回到桌前。老伴已经给我盛好了饺子汤。我喝了一口，烫得嘴皮子疼。可我没吐出来，咽下去了。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站在理发店门口，卷帘门拉上去，里头空荡荡的，就剩一把推子搁在窗台上。我走进去，拿起推子，插上电。推子嗡嗡响起来，响得跟真的一样。我拿手试了试，不抖。

我醒了。天还没亮。老伴在旁边打着小呼噜。我躺了一会儿，起来穿衣服。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理发店的灯亮着，卷帘门关着。门口小马扎上，搁着两把芹菜，用绳捆着。

我看了很久。后来老伴醒了，问我：“你看啥呢？”我说：“没啥。”她说：“你这两天老看理发店。”我说：“就看一眼。”她说：“你看啥？”我说：“看推子。”

她没听懂，翻了个身，又睡了。

我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那颗槐树豆。天慢慢亮了，街上有人走路，有车过去。理发店的灯灭了，卷帘门还没开。

我穿上衣服，轻手轻脚出了门。走到理发店门口，我站住了。卷帘门底下缝里，塞着一样东西。我弯腰捡起来，是一张纸条，上头写着几个字：“老李，今儿不剃头，明儿来。”

我把纸条揣进兜里，往家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卷帘门动了一下，从里头推上去一截。周桂兰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我，说：“老李，明儿来。”我说：“好。”她缩回去，门又拉上了。

我走回家，老伴已经起来了。她看见我从外头回来，说：“你起这么早？”我说：“溜达。”她说：“你这两天不对劲。”我说：“没啥不对劲的。”

她没再问，去厨房做饭了。我坐在沙发上，把兜里的纸条掏出来，搁在窗台上，跟那颗槐树豆摆一块。纸条上那字，我看着看着，觉得跟周桂兰推子推出来的头发一样，整整齐齐的。

后来，理发店又开门了。周桂兰还是给人剃头，手稳稳的。她老伴还是坐门口小马扎上，抽烟，看街。我有时候去剃头，有时候不剃，就坐长条凳上看报纸。报纸翻来覆去，也没啥好看的，可我就想坐那儿。

有一回，我听见周桂兰跟她老伴说话。她说：“你把那屋的枕头拿过来。”她老伴站起来，进去，拿出来一个枕头。白底子，蓝条纹。周桂兰接过去，搁在洗头池边上的长条凳上，说：“搁这吧，晚上我洗。”

她老伴没说话，又坐回小马扎上。周桂兰接着给人剃头，推子嗡嗡响着。我坐在长条凳上，看着那个枕头。枕头上有一道印，像是被什么压的，深深的。

我看了很久。后来周桂兰叫我：“老李，该你了。”我站起来，坐到转椅上。她给我围上围布，拿推子推后脖子。推子稳稳的，一点儿不抖。

“你那屋的床，睡了没？”我问。

她推子停了一下，又接着推。

“睡了。”她说。

“踏实不？”

她没说话，推完了，拿刷子扫我脖子上的碎头发，扫得干干净净。

“他那屋的枕头，我洗了。”她说，“晾在后头巷子里了。”

我站起来照镜子。镜子里的我，头发推得整整齐齐的，后脖子干干净净。镜子台子上，搁着一把推子，电线缠得整整齐齐的。

我掏了十块钱搁在台子上。她收了，搁进抽屉里。我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里屋的门开着，能看见里头一张床，床上铺着蓝条纹的床单。床上搁着两个枕头，并排摆着，一个白底子蓝条纹，一个白底子灰条纹。

我推门出去。卷帘门在我身后哗啦啦响。街上人来人往，跟平时一样。我往家走，手插在兜里，摸着那颗槐树豆。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晚上他们到底为啥把枕头扔了一地。周桂兰说是他打呼噜，可打呼噜至于扔枕头吗？她老伴说是那屋冷，可那屋的暖气片她去年刚换的。到底为啥，可能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可我知道一件事。那把推子，她再也没搁回窗台上过。

后来我又去理发，看见推子搁在镜子前头，谁来了都能拿起来看看。周桂兰给人剃头，推子稳稳的，一点儿不抖。她老伴坐门口小马扎上，有时候进来给她递杯水，有时候不递，就坐着。

我坐在长条凳上，看报纸。报纸上又登了一条新闻，说是有对老夫妻，分屋睡了十年，后来老头走了，老太太把两个枕头摆一块，天天搁在床上。

我把报纸折起来，搁在膝盖上。周桂兰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拿手拢了拢头发。

“老李，”她说，“你说，两个人过一辈子，到底图啥？”

我看着门外。她老伴坐在小马扎上，正抬头看天。天挺蓝的，有云彩飘过去。

“图个踏实吧。”我说。

她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拿起推子。推子嗡嗡响起来。她拿手试了试，又关掉。

“这推子，”她说，“以后就推他一个了。”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看见她老伴坐在小马扎上，正抬头看我。他脸上还是没啥表情，可嘴角好像又动了一下。我点了下头，他也点了下头。

我往家走。手插在兜里，摸着那颗槐树豆。走到老槐树底下，我站住了。槐树叶子落了一地，跟那天一样。砖还在，可砖上啥也没有。

我蹲下来，摸了摸那块砖。砖面凉凉的。我站起来，往家走。

回到家，老伴正在包饺子。我说：“我帮你。”她说：“你今儿咋了？”我说：“没咋。”我洗了手，坐在桌前。老伴包得快，我包得慢，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老伴说：“你包的这是啥？”我说：“饺子。”她说：“像猪耳朵。”我说：“那你就当猪耳朵吃。”

她笑了，我也笑了。

包完饺子，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放调解节目，放的是个老电视剧。我看了一会儿，看见窗台上那颗槐树豆还在。我拿起来，搁进嘴里，咬了一下，又硬又苦。我吐出来，搁回窗台上。

老伴端着饺子出来，说：“你吃啥呢？”我说：“没吃啥。”她说：“吃饭。”我拿起筷子，夹了个饺子。饺子是白菜猪肉的，挺香。

吃着吃着，我突然说：“理发店那两口子，和好了。”老伴说：“你咋又知道了？”我说：“他那屋的枕头，搬回来了。”老伴说：“你咋啥都知道？”我说：“我就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窗外，天慢慢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见理发店的灯也亮了。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头有人影晃动。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站着的那个，手里拿着推子。坐着的那个，后脑勺上有一道疤，跟个月牙似的。

我拉上窗帘，回到桌前。老伴已经给我盛好了饺子汤。我喝了一口，烫得嘴皮子疼。可我没吐出来，咽下去了。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站在理发店门口，卷帘门拉上去，里头空荡荡的，就剩一把推子搁在窗台上。我走进去，拿起推子，插上电。推子嗡嗡响起来，响得跟真的一样。我拿手试了试，不抖。

我醒了。天还没亮。老伴在旁边打着小呼噜。我躺了一会儿，起来穿衣服。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理发店的灯亮着，卷帘门关着。门口小马扎上，搁着两把芹菜，用绳捆着。

我看了很久。后来老伴醒了，问我：“你看啥呢？”我说：“没啥。”她说：“你这两天老看理发店。”我说：“就看一眼。”她说：“你看啥？”我说：“看推子。”

她没听懂，翻了个身，又睡了。

我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那颗槐树豆。天慢慢亮了，街上有人走路，有车过去。理发店的灯灭了，卷帘门还没开。

我穿上衣服，轻手轻脚出了门。走到理发店门口，我站住了。卷帘门底下缝里，塞着一样东西。我弯腰捡起来，是一张纸条，上头写着几个字：“老李，今儿不剃头，明儿来。”

我把纸条揣进兜里，往家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卷帘门动了一下，从里头推上去一截。周桂兰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我，说：“老李，明儿来。”我说：“好。”她缩回去，门又拉上了。

我走回家，老伴已经起来了。她看见我从外头回来，说：“你起这么早？”我说：“溜达。”她说：“你这两天不对劲。”我说：“没啥不对劲的。”

她没再问，去厨房做饭了。我坐在沙发上，把兜里的纸条掏出来，搁在窗台上，跟那颗槐树豆摆一块。纸条上那字，我看着看着，觉得跟周桂兰推子推出来的头发一样，整整齐齐的。

后来，理发店又开门了。周桂兰还是给人剃头，手稳稳的。她老伴还是坐门口小马扎上，抽烟，看街。我有时候去剃头，有时候不剃，就坐长条凳上看报纸。报纸翻来覆去，也没啥好看的，可我就想坐那儿。

有一回，我听见周桂兰跟她老伴说话。她说：“你把那屋的枕头拿过来。”她老伴站起来，进去，拿出来一个枕头。白底子，蓝条纹。周桂兰接过去，搁在洗头池边上的长条凳上，说：“搁这吧，晚上我洗。”

她老伴没说话，又坐回小马扎上。周桂兰接着给人剃头，推子嗡嗡响着。我坐在长条凳上，看着那个枕头。枕头上有一道印，像是被什么压的，深深的。

我看了很久。后来周桂兰叫我：“老李，该你了。”我站起来，坐到转椅上。她给我围上围布，拿推子推后脖子。推子稳稳的，一点儿不抖。

“你那屋的床，睡了没？”我问。

她推子停了一下，又接着推。

“睡了。”她说。

“踏实不？”

她没说话，推完了，拿刷子扫我脖子上的碎头发，扫得干干净净。

“他那屋的枕头，我洗了。”她说，“晾在后头巷子里了。”

我站起来照镜子。镜子里的我，头发推得整整齐齐的，后脖子干干净净。镜子台子上，搁着一把推子，电线缠得整整齐齐的。

我掏了十块钱搁在台子上。她收了，搁进抽屉里。我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里屋的门开着，能看见里头一张床，床上铺着蓝条纹的床单。床上搁着两个枕头，并排摆着，一个白底子蓝条纹，一个白底子灰条纹。

我推门出去。卷帘门在我身后哗啦啦响。街上人来人往，跟平时一样。我往家走，手插在兜里，摸着那颗槐树豆。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晚上他们到底为啥把枕头扔了一地。周桂兰说是他打呼噜，可打呼噜至于扔枕头吗？她老伴说是那屋冷，可那屋的暖气片她去年刚换的。到底为啥，可能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可我知道一件事。那把推子，她再也没搁回窗台上过。

后来我又去理发，看见推子搁在镜子前头，谁来了都能拿起来看看。周桂兰给人剃头，推子稳稳的，一点儿不抖。她老伴坐门口小马扎上，有时候进来给她递杯水，有时候不递，就坐着。

我坐在长条凳上，看报纸。报纸上又登了一条新闻，说是有对老夫妻，分屋睡了十年，后来老头走了，老太太把两个枕头摆一块，天天搁在床上。

我把报纸折起来，搁在膝盖上。周桂兰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拿手拢了拢头发。

“老李，”她说，“你说，两个人过一辈子，到底图啥？”

我看着门外。她老伴坐在小马扎上，正抬头看天。天挺蓝的，有云彩飘过去。

“图个踏实吧。”我说。

她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拿起推子。推子嗡嗡响起来。她拿手试了试，又关掉。

“这推子，”她说，“以后就推他一个了。”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看见她老伴坐在小马扎上，正抬头看我。他脸上还是没啥表情，可嘴角好像又动了一下。我点了下头，他也点了下头。

我往家走。手插在兜里，摸着那颗槐树豆。走到老槐树底下，我站住了。槐树叶子落了一地，跟那天一样。砖还在，可砖上啥也没有。

我蹲下来，摸了摸那块砖。砖面凉凉的。我站起来，往家走。

回到家，老伴正在包饺子。我说：“我帮你。”她说：“你今儿咋了？”我说：“没咋。”我洗了手，坐在桌前。老伴包得快，我包得慢，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老伴说：“你包的这是啥？”我说：“饺子。”她说：“像猪耳朵。”我说：“那你就当猪耳朵吃。”

她笑了，我也笑了。

包完饺子，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放调解节目，放的是个老电视剧。我看了一会儿，看见窗台上那颗槐树豆还在。我拿起来，搁进嘴里，咬了一下，又硬又苦。我吐出来，搁回窗台上。

老伴端着饺子出来，说：“你吃啥呢？”我说：“没吃啥。”她说：“吃饭。”我拿起筷子，夹了个饺子。饺子是白菜猪肉的，挺香。

吃着吃着，我突然说：“理发店那两口子，和好了。”老伴说：“你咋又知道了？”我说：“他那屋的枕头，搬回来了。”老伴说：“你咋啥都知道？”我说：“我就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窗外，天慢慢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见理发店的灯也亮了。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头有人影晃动。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站着的那个，手里拿着推子。坐着的那个，后脑勺上有一道疤，跟个月牙似的。

我拉上窗帘，回到桌前。老伴已经给我盛好了饺子汤。我喝了一口，烫得嘴皮子疼。可我没吐出来，咽下去了。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站在理发店门口，卷帘门拉上去，里头空荡荡的，就剩一把推子搁在窗台上。我走进去，拿起推子，插上电。推子嗡嗡响起来，响得跟真的一样。我拿手试了试，不抖。

我醒了。天还没亮。老伴在旁边打着小呼噜。我躺了一会儿，起来穿衣服。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理发店的灯亮着，卷帘门关着。门口小马扎上，搁着两把芹菜，用绳捆着。

我看了很久。后来老伴醒了，问我：“你看啥呢？”我说：“没啥。”她说：“你这两天老看理发店。”我说：“就看一眼。”她说：“你看啥？”我说：“看推子。”

她没听懂，翻了个身，又睡了。

我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那颗槐树豆。天慢慢亮了，街上有人走路，有车过去。理发店的灯灭了，卷帘门还没开。

我穿上衣服，轻手轻脚出了门。走到理发店门口，我站住了。卷帘门底下缝里，塞着一样东西。我弯腰捡起来，是一张纸条，上头写着几个字：“老李，今儿不剃头，明儿来。”

我把纸条揣进兜里，往家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卷帘门动了一下，从里头推上去一截。周桂兰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我，说：“老李，明儿来。”我说：“好。”她缩回去，门又拉上了。

我走回家，老伴已经起来了。她看见我从外头回来，说：“你起这么早？”我说：“溜达。”她说：“你这两天不对劲。”我说：“没啥不对劲的。”

她没再问，去厨房做饭了。我坐在沙发上，把兜里的纸条掏出来，搁在窗台上，跟那颗槐树豆摆一块。纸条上那字，我看着看着，觉得跟周桂兰推子推出来的头发一样，整整齐齐的。

后来，理发店又开门了。周桂兰还是给人剃头，手稳稳的。她老伴还是坐门口小马扎上，抽烟，看街。我有时候去剃头，有时候不剃，就坐长条凳上看报纸。报纸翻来覆去，也没啥好看的，可我就想坐那儿。

有一回，我听见周桂兰跟她老伴说话。她说：“你把那屋的枕头拿过来。”她老伴站起来，进去，拿出来一个枕头。白底子，蓝条纹。周桂兰接过去，搁在洗头池边上的长条凳上，说：“搁这吧，晚上我洗。”

她老伴没说话，又坐回小马扎上。周桂兰接着给人剃头，推子嗡嗡响着。我坐在长条凳上，看着那个枕头。枕头上有一道印，像是被什么压的，深深的。

我看了很久。后来周桂兰叫我：“老李，该你了。”我站起来，坐到转椅上。她给我围上围布，拿推子推后脖子。推子稳稳的，一点儿不抖。

“你那屋的床，睡了没？”我问。

她推子停了一下，又接着推。

“睡了。”她说。

“踏实不？”

她没说话，推完了，拿刷子扫我脖子上的碎头发，扫得干干净净。

“他那屋的枕头，我洗了。”她说，“晾在后头巷子里了。”

我站起来照镜子。镜子里的我，头发推得整整齐齐的，后脖子干干净净。镜子台子上，搁着一把推子，电线缠得整整齐齐的。

我掏了十块钱搁在台子上。她收了，搁进抽屉里。我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里屋的门开着，能看见里头一张床，床上铺着蓝条纹的床单。床上搁着两个枕头，并排摆着，一个白底子蓝条纹，一个白底子灰条纹。

我推门出去。卷帘门在我身后哗啦啦响。街上人来人往，跟平时一样。我往家走，手插在兜里，摸着那颗槐树豆。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晚上他们到底为啥把枕头扔了一地。周桂兰说是他打呼噜，可打呼噜至于扔枕头吗？她老伴说是那屋冷，可那屋的暖气片她去年刚换的。到底为啥，可能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可我知道一件事。那把推子，她再也没搁回窗台上过。

后来我又去理发，看见推子搁在镜子前头，谁来了都能拿起来看看。周桂兰给人剃头，推子稳稳的，一点儿不抖。她老伴坐门口小马扎上，有时候进来给她递杯水，有时候不递，就坐着。

我坐在长条凳上，看报纸。报纸上又登了一条新闻，说是有对老夫妻，分屋睡了十年，后来老头走了，老太太把两个枕头摆一块，天天搁在床上。

我把报纸折起来，搁在膝盖上。周桂兰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拿手拢了拢头发。

“老李，”她说，“你说，两个人过一辈子，到底图啥？”

我看着门外。她老伴坐在小马扎上，正抬头看天。天挺蓝的，有云彩飘过去。

“图个踏实吧。”我说。

她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拿起推子。推子嗡嗡响起来。她拿手试了试，又关掉。

“这推子，”她说，“以后就推他一个了。”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看见她老伴坐在小马扎上，正抬头看我。他脸上还是没啥表情，可嘴角好像又动了一下。我点了下头，他也点了下头。

我往家走。手插在兜里，摸着那颗槐树豆。走到老槐树底下，我站住了。槐树叶子落了一地，跟那天一样。砖还在，可砖上啥也没有。

我蹲下来，摸了摸那块砖。砖面凉凉的。我站起来，往家走。

回到家，老伴正在包饺子。我说：“我帮你。”她说：“你今儿咋了？”我说：“没咋。”我洗了手，坐在桌前。老伴包得快，我包得慢，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老伴说：“你包的这是啥？”我说：“饺子。”她说：“像猪耳朵。”我说：“那你就当猪耳朵吃。”

她笑了，我也笑了。

包完饺子，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放调解节目，放的是个老电视剧。我看了一会儿，看见窗台上那颗槐树豆还在。我拿起来，搁进嘴里，咬了一下，又硬又苦。我吐出来，搁回窗台上。

老伴端着饺子出来，说：“你吃啥呢？”我说：“没吃啥。”她说：“吃饭。”我拿起筷子，夹了个饺子。饺子是白菜猪肉的，挺香。

吃着吃着，我突然说：“理发店那两口子，和好了。”老伴说：“你咋又知道了？”我说：“他那屋的枕头，搬回来了。”老伴说：“你咋啥都知道？”我说：“我就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窗外，天慢慢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见理发店的灯也亮了。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头有人影晃动。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站着的那个，手里拿着推子。坐着的那个，后脑勺上有一道疤，跟个月牙似的。

我拉上窗帘，回到桌前。老伴已经给我盛好了饺子汤。我喝了一口，烫得嘴皮子疼。可我没吐出来，咽下去了。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站在理发店门口，卷帘门拉上去，里头空荡荡的，就剩一把推子搁在窗台上。我走进去，拿起推子，插上电。推子嗡嗡响起来，响得跟真的一样。我拿手试了试，不抖。

我醒了。天还没亮。老伴在旁边打着小呼噜。我躺了一会儿，起来穿衣服。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理发店的灯亮着，卷帘门关着。门口小马扎上，搁着两把芹菜，用绳捆着。

我看了很久。后来老伴醒了，问我：“你看啥呢？”我说：“没啥。”她说：“你这两天老看理发店。”我说：“就看一眼。”她说：“你看啥？”我说：“看推子。”

她没听懂，翻了个身，又睡了。

我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那颗槐树豆。天慢慢亮了，街上有人走路，有车过去。理发店的灯灭了，卷帘门还没开。

我穿上衣服，轻手轻脚出了门。走到理发店门口，我站住了。卷帘门底下缝里，塞着一样东西。我弯腰捡起来，是一张纸条，上头写着几个字：“老李，今儿不剃头，明儿来。”

我把纸条揣进兜里，往家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卷帘门动了一下，从里头推上去一截。周桂兰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我，说：“老李，明儿来。”我说：“好。”她缩回去，门又拉上了。

我走回家，老伴已经起来了。她看见我从外头回来，说：“你起这么早？”我说：“溜达。”她说：“你这两天不对劲。”我说：“没啥不对劲的。”

她没再问，去厨房做饭了。我坐在沙发上，把兜里的纸条掏出来，搁在窗台上，跟那颗槐树豆摆一块。纸条上那字，我看着看着，觉得跟周桂兰推子推出来的头发一样，整整齐齐的。

后来，理发店又开门了。周桂兰还是给人剃头，手稳稳的。她老伴还是坐门口小马扎上，抽烟，看街。我有时候去剃头，有时候不剃，就坐长条凳上看报纸。报纸翻来覆去，也没啥好看的，可我就想坐那儿。

有一回，我听见周桂兰跟她老伴说话。她说：“你把那屋的枕头拿过来。”她老伴站起来，进去，拿出来一个枕头。白底子，蓝条纹。周桂兰接过去，搁在洗头池边上的长条凳上，说：“搁这吧，晚上我洗。”

她老伴没说话，又坐回小马扎上。周桂兰接着给人剃头，推子嗡嗡响着。我坐在长条凳上，看着那个枕头。枕头上有一道印，像是被什么压的，深深的。

我看了很久。后来周桂兰叫我：“老李，该你了。”我站起来，坐到转椅上。她给我围上围布，拿推子推后脖子。推子稳稳的，一点儿不抖。

“你那屋的床，睡了没？”我问。

她推子停了一下，又接着推。

“睡了。”她说。

“踏实不？”

她没说话，推完了，拿刷子扫我脖子上的碎头发，扫得干干净净。

“他那屋的枕头，我洗了。”她说，“晾在后头巷子里了。”

我站起来照镜子。镜子里的我，头发推得整整齐齐的，后脖子干干净净。镜子台子上，搁着一把推子，电线缠得整整齐齐的。

我掏了十块钱搁在台子上。她收了，搁进抽屉里。我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里屋的门开着，能看见里头一张床，床上铺着蓝条纹的床单。床上搁着两个枕头，并排摆着，一个白底子蓝条纹，一个白底子灰条纹。

我推门出去。卷帘门在我身后哗啦啦响。街上人来人往，跟平时一样。我往家走，手插在兜里，摸着那颗槐树豆。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晚上他们到底为啥把枕头扔了一地。周桂兰说是他打呼噜，可打呼噜至于扔枕头吗？她老伴说是那屋冷，可那屋的暖气片她去年刚换的。到底为啥，可能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可我知道一件事。那把推子，她再也没搁回窗台上过。

后来我又去理发，看见推子搁在镜子前头，谁来了都能拿起来看看。周桂兰给人剃头，推子稳稳的，一点儿不抖。她老伴坐门口小马扎上，有时候进来给她递杯水，有时候不递，就坐着。

我坐在长条凳上，看报纸。报纸上又登了一条新闻，说是有对老夫妻，分屋睡了十年，后来老头走了，老太太把两个枕头摆一块，天天搁在床上。

我把报纸折起来，搁在膝盖上。周桂兰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拿手拢了拢头发。

“老李，”她说，“你说，两个人过一辈子，到底图啥？”

我看着门外。她老伴坐在小马扎上，正抬头看天。天挺蓝的，有云彩飘过去。

“图个踏实吧。”我说。

她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拿起推子。推子嗡嗡响起来。她拿手试了试，又关掉。

“这推子，”她说，“以后就推他一个了。”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看见她老伴坐在小马扎上，正抬头看我。他脸上还是没啥表情，可嘴角好像又动了一下。我点了下头，他也点了下头。

我往家走。手插在兜里，摸着那颗槐树豆。走到老槐树底下，我站住了。槐树叶子落了一地，跟那天一样。砖还在，可砖上啥也没有。

我蹲下来，摸了摸那块砖。砖面凉凉的。我站起来，往家走。

回到家，老伴正在包饺子。我说：“我帮你。”她说：“你今儿咋了？”我说：“没咋。”我洗了手，坐在桌前。老伴包得快，我包得慢，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老伴说：“你包的这是啥？”我说：“饺子。”她说：“像猪耳朵。”我说：“那你就当猪耳朵吃。”

她笑了，我也笑了。

包完饺子，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放调解节目，放的是个老电视剧。我看了一会儿，看见窗台上那颗槐树豆还在。我拿起来，搁进嘴里，咬了一下，又硬又苦。我吐出来，搁回窗台上。

老伴端着饺子出来，说：“你吃啥呢？”我说：“没吃啥。”她说：“吃饭。”我拿起筷子，夹了个饺子。饺子是白菜猪肉的，挺香。

吃着吃着，我突然说：“理发店那两口子，和好了。”老伴说：“你咋又知道了？”我说：“他那屋的枕头，搬回来了。”老伴说：“你咋啥都知道？”我说：“我就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窗外，天慢慢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见理发店的灯也亮了。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头有人影晃动。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站着的那个，手里拿着推子。坐着的那个，后脑勺上有一道疤，跟个月牙似的。

我拉上窗帘，回到桌前。老伴已经给我盛好了饺子汤。我喝了一口，烫得嘴皮子疼。可我没吐出来，咽下去了。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站在理发店门口，卷帘门拉上去，里头空荡荡的，就剩一把推子搁在窗台上。我走进去，拿起推子，插上电。推子嗡嗡响起来，响得跟真的一样。我拿手试了试，不抖。

我醒了。天还没亮。老伴在旁边打着小呼噜。我躺了一会儿，起来穿衣服。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理发店的灯亮着，卷帘门关着。门口小马扎上，搁着两把芹菜，用绳捆着。

我看了很久。后来老伴醒了，问我：“你看啥呢？”我说：“没啥。”她说：“你这两天老看理发店。”我说：“就看一眼。”她说：“你看啥？”我说：“看推子。”

她没听懂，翻了个身，又睡了。

我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那颗槐树豆。天慢慢亮了，街上有人走路，有车过去。理发店的灯灭了，卷帘门还没开。

我穿上衣服，轻手轻脚出了门。走到理发店门口，我站住了。卷帘门底下缝里，塞着一样东西。我弯腰捡起来，是一张纸条，上头写着几个字：“老李，今儿不剃头，明儿来。”

我把纸条揣进兜里，往家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卷帘门动了一下，从里头推上去一截。周桂兰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我，说：“老李，明儿来。”我说：“好。”她缩回去，门又拉上了。

我走回家，老伴已经起来了。她看见我从外头回来，说：“你起这么早？”我说：“溜达。”她说：“你这两天不对劲。”我说：“没啥不对劲的。”

她没再问，去厨房做饭了。我坐在沙发上，把兜里的纸条掏出来，搁在窗台上，跟那颗槐树豆摆一块。纸条上那字，我看着看着，觉得跟周桂兰推子推出来的头发一样，整整齐齐的。

后来，理发店又开门了。周桂兰还是给人剃头，手稳稳的。她老伴还是坐门口小马扎上，抽烟，看街。我有时候去剃头，有时候不剃，就坐长条凳上看报纸。报纸翻来覆去，也没啥好看的，可我就想坐那儿。

有一回，我听见周桂兰跟她老伴说话。她说：“你把那屋的枕头拿过来。”她老伴站起来，进去，拿出来一个枕头。白底子，蓝条纹。周桂兰接过去，搁在洗头池边上的长条凳上，说：“搁这吧，晚上我洗。”

她老伴没说话，又坐回小马扎上。周桂兰接着给人剃头，推子嗡嗡响着。我坐在长条凳上，看着那个枕头。枕头上有一道印，像是被什么压的，深深的。

我看了很久。后来周桂兰叫我：“老李，该你了。”我站起来，坐到转椅上。她给我围上围布，拿推子推后脖子。推子稳稳的，一点儿不抖。

“你那屋的床，睡了没？”我问。

她推子停了一下，又接着推。

“睡了。”她说。

“踏实不？”

她没说话，推完了，拿刷子扫我脖子上的碎头发，扫得干干净净。

“他那屋的枕头，我洗了。”她说，“晾在后头巷子里了。”

我站起来照镜子。镜子里的我，头发推得整整齐齐的，后脖子干干净净。镜子台子上，搁着一把推子，电线缠得整整齐齐的。

我掏了十块钱搁在台子上。她收了，搁进抽屉里。我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里屋的门开着，能看见里头一张床，床上铺着蓝条纹的床单。床上搁着两个枕头，并排摆着，一个白底子蓝条纹，一个白底子灰条纹。

我推门出去。卷帘门在我身后哗啦啦响。街上人来人往，跟平时一样。我往家走，手插在兜里，摸着那颗槐树豆。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晚上他们到底为啥把枕头扔了一地。周桂兰说是他打呼噜，可打呼噜至于扔枕头吗？她老伴说是那屋冷，可那屋的暖气片她去年刚换的。到底为啥，可能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可我知道一件事。那把推子，她再也没搁回窗台上过。

后来我又去理发，看见推子搁在镜子前头，谁来了都能拿起来看看。周桂兰给人剃头，推子稳稳的，一点儿不抖。她老伴坐门口小马扎上，有时候进来给她递杯水，有时候不递，就坐着。

我坐在长条凳上，看报纸。报纸上又登了一条新闻，说是有对老夫妻，分屋睡了十年，后来老头走了，老太太把两个枕头摆一块，天天搁在床上。

我把报纸折起来，搁在膝盖上。周桂兰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拿手拢了拢头发。

“老李，”她说，“你说，两个人过一辈子，到底图啥？”

我看着门外。她老伴坐在小马扎上，正抬头看天。天挺蓝的，有云彩飘过去。

“图个踏实吧。”我说。

她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拿起推子。推子嗡嗡响起来。她拿手试了试，又关掉。

“这推子，”她说，“以后就推他一个了。”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看见她老伴坐在小马扎上，正抬头看我。他脸上还是没啥表情，可嘴角好像又动了一下。我点了下头，他也点了下头。

我往家走。手插在兜里，摸着那颗槐树豆。走到老槐树底下，我站住了。槐树叶子落了一地，跟那天一样。砖还在，可砖上啥也没有。

我蹲下来，摸了摸那块砖。砖面凉凉的。我站起来，往家走。

回到家，老伴正在包饺子。我说：“我帮你。”她说：“你今儿咋了？”我说：“没咋。”我洗了手，坐在桌前。老伴包得快，我包得慢，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老伴说：“你包的这是啥？”我说：“饺子。”她说：“像猪耳朵。”我说：“那你就当猪耳朵吃。”

她笑了，我也笑了。

包完饺子，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放调解节目，放的是个老电视剧。我看了一会儿，看见窗台上那颗槐树豆还在。我拿起来，搁进嘴里，咬了一下，又硬又苦。我吐出来，搁回窗台上。

老伴端着饺子出来，说：“你吃啥呢？”我说：“没吃啥。”她说：“吃饭。”我拿起筷子，夹了个饺子。饺子是白菜猪肉的，挺香。

吃着吃着，我突然说：“理发店那两口子，和好了。”老伴说：“你咋又知道了？”我说：“他那屋的枕头，搬回来了。”老伴说：“你咋啥都知道？”我说：“我就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窗外，天慢慢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见理发店的灯也亮了。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头有人影晃动。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站着的那个，手里拿着推子。坐着的那个，后脑勺上有一道疤，跟个月牙似的。

我拉上窗帘，回到桌前。老伴已经给我盛好了饺子汤。我喝了一口，烫得嘴皮子疼。可我没吐出来，咽下去了。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站在理发店门口，卷帘门拉上去，里头空荡荡的，就剩一把推子搁在窗台上。我走进去，拿起推子，插上电。推子嗡嗡响起来，响得跟真的一样。我拿手试了试，不抖。

我醒了。天还没亮。老伴在旁边打着小呼噜。我躺了一会儿，起来穿衣服。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理发店的灯亮着，卷帘门关着。门口小马扎上，搁着两把芹菜，用绳捆着。

我看了很久。后来老伴醒了，问我：“你看啥呢？”我说：“没啥。”她说：“你这两天老看理发店。”我说：“就看一眼。”她说：“你看啥？”我说：“看推子。”

她没听懂，翻了个身，又睡了。

我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那颗槐树豆。天慢慢亮了，街上有人走路，有车过去。理发店的灯灭了，卷帘门还没开。

我穿上衣服，轻手轻脚出了门。走到理发店门口，我站住了。卷帘门底下缝里，塞着一样东西。我弯腰捡起来，是一张纸条，上头写着几个字：“老李，今儿不剃头，明儿来。”

我把纸条揣进兜里，往家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卷帘门动了一下，从里头推上去一截。周桂兰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我，说：“老李，明儿来。”我说：“好。”她缩回去，门又拉上了。

我走回家，老伴已经起来了。她看见我从外头回来，说：“你起这么早？”我说：“溜达。”她说：“你这两天不对劲。”我说：“没啥不对劲的。”

她没再问，去厨房做饭了。我坐在沙发上，把兜里的纸条掏出来，搁在窗台上，跟那颗槐树豆摆一块。纸条上那字，我看着看着，觉得跟周桂兰推子推出来的头发一样，整整齐齐的。

后来，理发店又开门了。周桂兰还是给人剃头，手稳稳的。她老伴还是坐门口小马扎上，抽烟，看街。我有时候去剃头，有时候不剃，就坐长条凳上看报纸。报纸翻来覆去，也没啥好看的，可我就想坐那儿。

有一回，我听见周桂兰跟她老伴说话。她说：“你把那屋的枕头拿过来。”她老伴站起来，进去，拿出来一个枕头。白底子，蓝条纹。周桂兰接过去，搁在洗头池边上的长条凳上，说：“搁这吧，晚上我洗。”

她老伴没说话，又坐回小马扎上。周桂兰接着给人剃头，推子嗡嗡响着。我坐在长条凳上，看着那个枕头。枕头上有一道印，像是被什么压的，深深的。

我看了很久。后来周桂兰叫我：“老李，该你了。”我站起来，坐到转椅上。她给我围上围布，拿推子推后脖子。推子稳稳的，一点儿不抖。

“你那屋的床，睡了没？”我问。

她推子停了一下，又接着推。

“睡了。”她说。

“踏实不？”

她没说话，推完了，拿刷子扫我脖子上的碎头发，扫得干干净净。

“他那屋的枕头，我洗了。”她说，“晾在后头巷子里了。”

我站起来照镜子。镜子里的我，头发推得整整齐齐的，后脖子干干净净。镜子台子上，搁着一把推子，电线缠得整整齐齐的。

我掏了十块钱搁在台子上。她收了，搁进抽屉里。我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里屋的门开着，能看见里头一张床，床上铺着蓝条纹的床单。床上搁着两个枕头，并排摆着，一个白底子蓝条纹，一个白底子灰条纹。

我推门出去。卷帘门在我身后哗啦啦响。街上人来人往，跟平时一样。我往家走，手插在兜里，摸着那颗槐树豆。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晚上他们到底为啥把枕头扔了一地。周桂兰说是他打呼噜，可打呼噜至于扔枕头吗？她老伴说是那屋冷，可那屋的暖气片她去年刚换的。到底为啥，可能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可我知道一件事。那把推子，她再也没搁回窗台上过。

后来我又去理发，看见推子搁在镜子前头，谁来了都能拿起来看看。周桂兰给人剃头，推子稳稳的，一点儿不抖。她老伴坐门口小马扎上，有时候进来给她递杯水，有时候不递，就坐着。

我坐在长条凳上，看报纸。报纸上又登了一条新闻，说是有对老夫妻，分屋睡了十年，后来老头走了，老太太把两个枕头摆一块，天天搁在床上。

我把报纸折起来，搁在膝盖上。周桂兰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拿手拢了拢头发。

“老李，”她说，“你说，两个人过一辈子，到底图啥？”

我看着门外。她老伴坐在小马扎上，正抬头看天。天挺蓝的，有云彩飘过去。

“图个踏实吧。”我说。

她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拿起推子。推子嗡嗡响起来。她拿手试了试，又关掉。

“这推子，”她说，“以后就推他一个了。”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看见她老伴坐在小马扎上，正抬头看我。他脸上还是没啥表情，可嘴角好像又动了一下。我点了下头，他也点了下头。

我往家走。手插在兜里，摸着那颗槐树豆。走到老槐树底下，我站住了。槐树叶子落了一地，跟那天一样。砖还在，可砖上啥也没有。

我蹲下来，摸了摸那块砖。砖面凉凉的。我站起来，往家走。

回到家，老伴正在包饺子。我说：“我帮你。”她说：“你今儿咋了？”我说：“没咋。”我洗了手，坐在桌前。老伴包得快，我包得慢，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老伴说：“你包的这是啥？”我说：“饺子。”她说：“像猪耳朵。”我说：“那你就当猪耳朵吃。”

她笑了，我也笑了。

包完饺子，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放调解节目，放的是个老电视剧。我看了一会儿，看见窗台上那颗槐树豆还在。我拿起来，搁进嘴里，咬了一下，又硬又苦。我吐出来，搁回窗台上。

老伴端着饺子出来，说：“你吃啥呢？”我说：“没吃啥。”她说：“吃饭。”我拿起筷子，夹了个饺子。饺子是白菜猪肉的，挺香。

吃着吃着，我突然说：“理发店那两口子，和好了。”老伴说：“你咋又知道了？”我说：“他那屋的枕头，搬回来了。”老伴说：“你咋啥都知道？”我说：“我就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窗外，天慢慢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见理发店的灯也亮了。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头有人影晃动。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站着的那个，手里拿着推子。坐着的那个，后脑勺上有一道疤，跟个月牙似的。

我拉上窗帘，回到桌前。老伴已经给我盛好了饺子汤。我喝了一口，烫得嘴皮子疼。可我没吐出来，咽下去了。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站在理发店门口，卷帘门拉上去，里头空荡荡的，就剩一把推子搁在窗台上。我走进去，拿起推子，插上电。推子嗡嗡响起来，响得跟真的一样。我拿手试了试，不抖。

我醒了。天还没亮。老伴在旁边打着小呼噜。我躺了一会儿，起来穿衣服。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理发店的灯亮着，卷帘门关着。门口小马扎上，搁着两把芹菜，用绳捆着。

我看了很久。后来老伴醒了，问我：“你看啥呢？”我说：“没啥。”她说：“你这两天老看理发店。”我说：“就看一眼。”她说：“你看啥？”我说：“看推子。”

她没听懂，翻了个身，又睡了。

我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那颗槐树豆。天慢慢亮了，街上有人走路，有车过去。理发店的灯灭了，卷帘门还没开。

我穿上衣服，轻手轻脚出了门。走到理发店门口，我站住了。卷帘门底下缝里，塞着一样东西。我弯腰捡起来，是一张纸条，上头写着几个字：“老李，今儿不剃头，明儿来。”

我把纸条揣进兜里，往家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卷帘门动了一下，从里头推上去一截。周桂兰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我，说：“老李，明儿来。”我说：“好。”她缩回去，门又拉上了。

我走回家，老伴已经起来了。她看见我从外头回来，说：“你起这么早？”我说：“溜达。”她说：“你这两天不对劲。”我说：“没啥不对劲的。”

她没再问，去厨房做饭了。我坐在沙发上，把兜里的纸条掏出来，搁在窗台上，跟那颗槐树豆摆一块。纸条上那字，我看着看着，觉得跟周桂兰推子推出来的头发一样，整整齐齐的。

后来，理发店又开门了。周桂兰还是给人剃头，手稳稳的。她老伴还是坐门口小马扎上，抽烟，看街。我有时候去剃头，有时候不剃，就坐长条凳上看报纸。报纸翻来覆去，也没啥好看的，可我就想坐那儿。

有一回，我听见周桂兰跟她老伴说话。她说：“你把那屋的枕头拿过来。”她老伴站起来，进去，拿出来一个枕头。白底子，蓝条纹。周桂兰接过去，搁在洗头池边上的长条凳上，说：“搁这吧，晚上我洗。”

她老伴没说话，又坐回小马扎上。周桂兰接着给人剃头，推子嗡嗡响着。我坐在长条凳上，看着那个枕头。枕头上有一道印，像是被什么压的，深深的。

我看了很久。后来周桂兰叫我：“老李，该你了。”我站起来，坐到转椅上。她给我围上围布，拿推子推后脖子。推子稳稳的，一点儿不抖。

“你那屋的床，睡了没？”我问。

她推子停了一下，又接着推。

“睡了。”她说。

“踏实不？”

她没说话，推完了，拿刷子扫我脖子上的碎头发，扫得干干净净。

“他那屋的枕头，我洗了。”她说，“晾在后头巷子里了。”

我站起来照镜子。镜子里的我，头发推得整整齐齐的，后脖子干干净净。镜子台子上，搁着一把推子，电线缠得整整齐齐的。

我掏了十块钱搁在台子上。她收了，搁进抽屉里。我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里屋的门开着，能看见里头一张床，床上铺着蓝条纹的床单。床上搁着两个枕头，并排摆着，一个白底子蓝条纹，一个白底子灰条纹。

我推门出去。卷帘门在我身后哗啦啦响。街上人来人往，跟平时一样。我往家走，手插在兜里，摸着那颗槐树豆。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晚上他们到底为啥把枕头扔了一地。周桂兰说是他打呼噜，可打呼噜至于扔枕头吗？她老伴说是那屋冷，可那屋的暖气片她去年刚换的。到底为啥，可能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可我知道一件事。那把推子，她再也没搁回窗台上过。

后来我又去理发，看见推子搁在镜子前头，谁来了都能拿起来看看。周桂兰给人剃头，推子稳稳的，一点儿不抖。她老伴坐门口小马扎上，有时候进来给她递杯水，有时候不递，就坐着。

我坐在长条凳上，看报纸。报纸上又登了一条新闻，说是有对老夫妻，分屋睡了十年，后来老头走了，老太太把两个枕头摆一块，天天搁在床上。

我把报纸折起来，搁在膝盖上。周桂兰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拿手拢了拢头发。

“老李，”她说，“你说，两个人过一辈子，到底图啥？”

我看着门外。她老伴坐在小马扎上，正抬头看天。天挺蓝的，有云彩飘过去。

“图个踏实吧。”我说。

她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拿起推子。推子嗡嗡响起来。她拿手试了试，又关掉。

“这推子，”她说，“以后就推他一个了。”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看见她老伴坐在小马扎上，正抬头看我。他脸上还是没啥表情，可嘴角好像又动了一下。我点了下头，他也点了下头。

我往家走。手插在兜里，摸着那颗槐树豆。走到老槐树底下，我站住了。槐树叶子落了一地，跟那天一样。砖还在，可砖上啥也没有。

我蹲下来，摸了摸那块砖。砖面凉凉的。我站起来，往家走。

回到家，老伴正在包饺子。我说：“我帮你。”她说：“你今儿咋了？”我说：“没咋。”我洗了手，坐在桌前。老伴包得快，我包得慢，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老伴说：“你包的这是啥？”我说：“饺子。”她说：“像猪耳朵。”我说：“那你就当猪耳朵吃。”

她笑了，我也笑了。

包完饺子，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放调解节目，放的是个老电视剧。我看了一会儿，看见窗台上那颗槐树豆还在。我拿起来，搁进嘴里，咬了一下，又硬又苦。我吐出来，搁回窗台上。

老伴端着饺子出来，说：“你吃啥呢？”我说：“没吃啥。”她说：“吃饭。”我拿起筷子，夹了个饺子。饺子是白菜猪肉的，挺香。

吃着吃着，我突然说：“理发店那两口子，和好了。”老伴说：“你咋又知道了？”我说：“他那屋的枕头，搬回来了。”老伴说：“你咋啥都知道？”我说：“我就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窗外，天慢慢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见理发店的灯也亮了。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头有人影晃动。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站着的那个，手里拿着推子。坐着的那个，后脑勺上有一道疤，跟个月牙似的。

我拉上窗帘，回到桌前。老伴已经给我盛好了饺子汤。我喝了一口，烫得嘴皮子疼。可我没吐出来，咽下去了。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站在理发店门口，卷帘门拉上去，里头空荡荡的，就剩一把推子搁在窗台上。我走进去，拿起推子，插上电。推子嗡嗡响起来，响得跟真的一样。我拿手试了试，不抖。

我醒了。天还没亮。老伴在旁边打着小呼噜。我躺了一会儿，起来穿衣服。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理发店的灯亮着，卷帘门关着。门口小马扎上，搁着两把芹菜，用绳捆着。

我看了很久。后来老伴醒了，问我：“你看啥呢？”我说：“没啥。”她说：“你这两天老看理发店。”我说：“就看一眼。”她说：“你看啥？”我说：“看推子。”

她没听懂，翻了个身，又睡了。

我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那颗槐树豆。天慢慢亮了，街上有人走路，有车过去。理发店的灯灭了，卷帘门还没开。

我穿上衣服，轻手轻脚出了门。走到理发店门口，我站住了。卷帘门底下缝里，塞着一样东西。我弯腰捡起来，是一张纸条，上头写着几个字：“老李，今儿不剃头，明儿来。”

我把纸条揣进兜里，往家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卷帘门动了一下，从里头推上去一截。周桂兰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我，说：“老李，明儿来。”我说：“好。”她缩回去，门又拉上了。

我走回家，老伴已经起来了。她看见我从外头回来，说：“你起这么早？”我说：“溜达。”她说：“你这两天不对劲。”我说：“没啥不对劲的。”

她没再问，去厨房做饭了。我坐在沙发上，把兜里的纸条掏出来，搁在窗台上，跟那颗槐树豆摆一块。纸条上那字，我看着看着，觉得跟周桂兰推子推出来的头发一样，整整齐齐的。

后来，理发店又开门了。周桂兰还是给人剃头，手稳稳的。她老伴还是坐门口小马扎上，抽烟，看街。我有时候去剃头，有时候不剃，就坐长条凳上看报纸。报纸翻来覆去，也没啥好看的，可我就想坐那儿。

有一回，我听见周桂兰跟她老伴说话。她说：“你把那屋的枕头拿过来。”她老伴站起来，进去，拿出来一个枕头。白底子，蓝条纹。周桂兰接过去，搁在洗头池边上的长条凳上，说：“搁这吧，晚上我洗。”

她老伴没说话，又坐回小马扎上。周桂兰接着给人剃头，推子嗡嗡响着。我坐在长条凳上，看着那个枕头。枕头上有一道印，像是被什么压的，深深的。

我看了很久。后来周桂兰叫我：“老李，该你了。”我站起来，坐到转椅上。她给我围上围布，拿推子推后脖子。推子稳稳的，一点儿不抖。

“你那屋的床，睡了没？”我问。

她推子停了一下，又接着推。

“睡了。”她说。

“踏实不？”

她没说话，推完了，拿刷子扫我脖子上的碎头发，扫得干干净净。

“他那屋的枕头，我洗了。”她说，“晾在后头巷子里了。”

我站起来照镜子。镜子里的我，头发推得整整齐齐的，后脖子干干净净。镜子台子上，搁着一把推子，电线缠得整整齐齐的。

我掏了十块钱搁在台子上。她收了，搁进抽屉里。我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里屋的门开着，能看见里头一张床，床上铺着蓝条纹的床单。床上搁着两个枕头，并排摆着，一个白底子蓝条纹，一个白底子灰条纹。

我推门出去。卷帘门在我身后哗啦啦响。街上人来人往，跟平时一样。我往家走，手插在兜里，摸着那颗槐树豆。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晚上他们到底为啥把枕头扔了一地。周桂兰说是他打呼噜，可打呼噜至于扔枕头吗？她老伴说是那屋冷，可那屋的暖气片她去年刚换的。到底为啥，可能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可我知道一件事。那把推子，她再也没搁回窗台上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