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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人过了50就分被窝,白天搭伙吃饭晚上各睡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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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人过了50就分被窝,白天搭伙吃饭晚上各睡各的,我楼下老赵两口子就这样,一个月退休金2800还为谁掏电费吵了一架,把碗一推谁也没劝

现在的人过了50就分被窝,白天搭伙吃饭晚上各睡各的,我楼下老赵两口子就这样,一个月退休金2800还为谁掏电费吵了一架,把碗一推谁也没劝

我住这栋楼三十年了,六层的老楼,没电梯,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楼道里一股子潮味和咸菜味混着。我家在三楼,老赵家在我楼下,二楼,门对门那种老格局,他家门一开,油烟味就往楼上窜,有时候是炒白菜,有时候是炖豆腐,反正就那几样。

老赵今年六十三,退休三年了,以前是县机械厂的,钳工,干了一辈子。他老伴姓刘,叫刘秀兰,六十一,以前在纺织厂,后来厂子倒了,就在家待着,偶尔帮人看看孩子,挣个三百五百的。老赵退休金一个月2800,刘秀兰的少,1800多,俩人加一块4600出头。在这个县城,说多不多,说少也饿不死,关键是看怎么花。

他们有个儿子,在省城,搞装修的,一年回来两趟,八月十五一趟,过年一趟。儿媳妇是省城本地的,不咋爱来,来了也是坐坐就走,说家里住不开。老赵家就两间屋,一间他俩住,一间儿子回来住,平时堆点杂物,窗户上挂着个旧床单当窗帘,风一吹就鼓起来。

我跟老赵熟,是因为都爱在楼下那棵老槐树底下下棋。他棋臭,还爱悔棋,一悔棋就嘿嘿笑,说“没看清没看清”,对面老头不乐意,他就递根烟,烟是五块钱一包的,递过去人家也不抽,就夹耳朵上。刘秀兰不让他抽烟,他就在楼下抽,抽完了拿手扇扇嘴,再上楼。

他们分被窝这事,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去年冬天,有回我上楼,看见刘秀兰抱着一床被子往小屋里走,我问她“这是干啥”,她说“屋里暖气不热,分开睡暖和”。我当时没多想,后来才知道,他俩分被窝不是一天两天了,少说也有五六年了。

一开始是分被子,一个床,两床被子,各盖各的。后来是分床,老赵睡大屋,刘秀兰睡小屋,说是老赵打呼噜太响,她睡不着。再后来就是分屋,门一关,各是各的。

白天不耽误,早上一起吃饭,中午一起吃饭,晚上一起吃饭。刘秀兰做饭,老赵刷碗,配合得还挺好。吃饭的时候也说话,说的都是电视上的事,谁家闺女出嫁了,哪个超市鸡蛋便宜了,就是不说自己家的事。吃完了,老赵下楼下棋,刘秀兰上楼找对门王婶唠嗑,或者在家刷手机,看那些短视频,声音放得挺大,隔着门都能听见“老铁们点点关注”。

那天的事,我得从头说。

那天是3月12号,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交电费。

老赵家的电费一直是老赵交,从搬进这楼就是。刘秀兰不管钱,她退休金少,自己留着花,买点衣服买点药,老赵也不问。家里的水电煤气,老赵包了,一个月大概三四百,剩的那点退休金,他抽烟、下棋、偶尔跟老伙计喝顿酒,也就没了。

可那天,刘秀兰突然说,这个月电费她交了一半,让老赵把钱给她。

老赵当时在吃饭,筷子夹着个花生米,愣了一下,说“你交就交了呗,还跟我要啥”。

刘秀兰说:“这个月电费260,我交了130,你给我130。”

老赵说:“你交那干啥,平时不都是我交?”

刘秀兰说:“你交是你交,这个月我交了,你就得给我。”

老赵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说:“你这人咋这样,两口子还分这么清?”

刘秀兰说:“分得清点好,省得以后说不明白。”

老赵说:“有啥说不明白的,我啥时候跟你算过账?”

刘秀兰说:“你没算过,我算了。你一个月2800,我1800,你交电费,我交水费,你交煤气,我交物业,咱俩谁也没占谁便宜。”

老赵说:“你这叫啥话,两口子过日子,还占便宜不占便宜的。”

刘秀兰说:“那你说,你一个月抽烟花多少钱?”

老赵不说话了。

刘秀兰又说:“你抽烟一个月少说200,下棋喝酒又是100多,你那2800,花在自己身上的就有400,我呢?我买件衣裳你还嘟囔,说我都多大岁数了还臭美。”

老赵脸就红了,说:“我啥时候嘟囔了?”

刘秀兰说:“上个月,我买那件红毛衣,你说我穿得跟个灯笼似的。”

老赵说:“我那不是开玩笑吗?”

刘秀兰说:“你开玩笑,我可没当玩笑。”

然后老赵就把碗一推,碗里的饭还没吃完,半碗米饭,上面搁着两块豆腐乳,红乎乎的。碗推得挺响,磕在桌子上,筷子滚到地上,一根。

老赵站起来,说:“行,130是吧,我给你。”

他进大屋,翻抽屉,翻出几张票子,出来往桌上一拍,说:“130,拿去。”

刘秀兰没拿,说:“你拍啥?我跟你要钱,不是跟你打架。”

老赵说:“你没打架,你算账呢,算得清清楚楚。”

刘秀兰说:“清楚点好。”

老赵说:“好,好,清楚点好。”

然后就进屋了,门关上了。

刘秀兰坐在那,看着那130块钱,半天没动。后来她把钱收了,碗收了,桌子擦了,也进屋了。

谁也没劝。

我咋知道的?因为那天刘秀兰来找王婶,王婶住我隔壁,刘秀兰说话声音大,我在家听得清清楚楚。刘秀兰跟王婶说的时候,是另一个版本,她说:“我不是图他那130块钱,我就是想让他知道,这个家不是他一个人在撑。”

王婶说:“那你跟他好好说呗。”

刘秀兰说:“好好说?好好说他听吗?我跟他说了多少回了,让他少抽点烟,他不听。让他别天天跟那些人喝酒,他不听。让他晚上别老看手机看到半夜,他不听。他啥都不听,就听他自己的。”

王婶说:“老赵那人还行,不嫖不赌的。”

刘秀兰说:“不嫖不赌就是好人了?我跟他过了一辈子,他啥时候问过我想吃啥?他做饭就做他爱吃的,他看电视就看他要看的,他睡觉就打他的呼噜,我跟他分屋睡,他问过一句为啥吗?没有。他乐得清静。”

王婶说:“那你咋不跟他离了?”

刘秀兰说:“离?都这岁数了离啥?离了我住哪?我1800的退休金,租房子都不够。再说了,儿子咋办?过年回来上谁家?”

王婶不说话了。

刘秀兰又说:“我就想让他知道,我不是他的保姆。我做饭,是因为我也得吃。我洗衣服,是因为我也得穿。我不是伺候他,我是伺候我自己。他要是觉得我伺候他了,那他就得给我钱。”

这话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

后来几天,老赵还是下楼下棋,还是嘿嘿笑,还是悔棋。但话少了,烟抽得多了,有时候半天不说一句话,就盯着棋盘看,看半天,走一步,人家吃他一个马,他也不悔棋了,就接着下。

刘秀兰还是做饭,还是刷碗,但做饭的声音大了,锅铲碰锅,叮当响。刷碗也是,碗碰碗,哗啦哗啦的。老赵在屋里听见了,也不出来,就坐着,看电视,声音放得挺大,俩人的声音在屋里撞,谁也不让谁。

过了两天,老赵来找我,说:“老李,你说,两口子过日子,该不该算账?”

我说:“算啥账?”

老赵说:“就是,你花多少,我花多少,算清楚。”

我说:“那看咋算,要是算得太清,那还叫两口子吗?”

老赵说:“那要是不算清,她老觉得我占她便宜。”

我说:“你占她便宜了吗?”

老赵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我抽烟,她不说我。我下棋,她不说我。我就觉得,我退休金比她多,我多花点,应该的。”

我说:“那你跟她说清楚啊。”

老赵说:“说啥?她那人,认死理。她说我一个月花400,我算算,也差不多。可我那400,也不是光花在我自己身上,有时候下棋,我买两瓶水,也给人家一瓶。有时候喝酒,我请一顿,人家回请一顿。那不是钱啊?”

我说:“那你跟她解释啊。”

老赵说:“解释啥?她听吗?她就认她那1800,她就觉得她亏了。”

我说:“那她亏了吗?”

老赵又想了想,说:“她亏啥?她住我的,吃我的,水电煤气都是我交,她那1800,全在她自己兜里,她想买啥买啥,我啥时候管过?”

我说:“那她买啥了?”

老赵说:“也没买啥,就是买点衣服,买点药,有时候给孙子发个红包。”

我说:“那不就得了,她也没乱花。”

老赵说:“我没说她乱花,我就是觉得,她跟我算账,寒心。”

我说:“那你跟她好好说,别推碗。”

老赵说:“我没推碗,我就是把碗放下了,放得响点。”

我说:“那不一样吗?”

老赵不说话了。

又过了几天,我上楼,碰见刘秀兰在门口择菜,择的是韭菜,一根一根择,择得挺细。我说:“秀兰,择韭菜呢?”

她说:“嗯,包饺子。”

我说:“老赵爱吃韭菜饺子?”

她说:“他不爱吃,我爱吃。”

我说:“那你咋不包他爱吃的?”

她说:“他爱吃白菜的,我包了半辈子白菜的,今天我想吃韭菜的。”

我说:“那他也吃?”

她说:“他吃不吃是他的事,我包了,他不吃就拉倒。”

我说:“你们俩还闹别扭呢?”

她说:“没闹,有啥闹的,都这岁数了。”

我说:“那电费的事……”

她说:“电费咋了?我交了,他给我了,两清了。”

我说:“两口子还两清?”

她说:“不清咋办?不清就糊涂着过,糊涂了一辈子,我不想糊涂了。”

我说:“那你们以后咋办?”

她说:“啥咋办?该咋过咋过,白天一起吃饭,晚上各睡各的,他下他的棋,我跳我的舞,谁也不管谁。”

我说:“那还叫两口子吗?”

她看了我一眼,说:“老李,你说啥叫两口子?天天睡一个被窝就叫两口子?我跟他睡一个被窝的时候,他也没跟我说过几句知心话。现在分了被窝,我倒觉得清静了。我跳我的舞,他下他的棋,回来有口热饭,有个说话的人,就行了。你还想要啥?”

我被她问住了。

她又说:“你们男的,总觉得女的应该伺候你们。我伺候了他一辈子,现在我不想伺候了。我做饭,是因为我也得吃,我多做一个人的,不费事。但我不是应该的。他要是觉得我应该,那他就得付出点啥。130块钱,不多,我就是让他知道,这个家,不是他一个人的。”

我说:“那他知道了吗?”

她说:“他知不知道,那是他的事。我自己知道了就行。”

后来,老赵的儿子回来了一趟,是4月初,清明,回来上坟。那天晚上,老赵家挺热闹,儿子带了点熟食,一只烧鸡,一块酱牛肉,还有一瓶酒。老赵挺高兴,喝了不少,说话声音也大了。刘秀兰在厨房忙活,炒了两个菜,一个蒜薹炒肉,一个西红柿鸡蛋。

吃饭的时候,儿子说:“爸,妈,你们俩在家别老吵架,都这岁数了,有啥事好好说。”

老赵说:“谁吵架了?没吵。”

刘秀兰说:“没吵,就是说了几句话。”

儿子说:“我妈跟我说了,电费的事。”

老赵脸就沉了,说:“你妈跟你说这干啥?”

儿子说:“爸,我妈不是图那点钱,她就是觉得你不在乎她。”

老赵说:“我咋不在乎了?我啥都给她。”

儿子说:“你给的是你想给的,不是她想要的。”

老赵不说话了。

儿子又说:“妈,你也别老跟我爸算账,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嘴笨,不会说。”

刘秀兰说:“我没算账,我就是……”

儿子说:“我知道,你就是想让他多关心你。可他那个人,你跟他过了一辈子了,你还不知道吗?他不会。你让他改,他改不了。你要是不想受这个气,你就跟我说,我接你去省城住。”

刘秀兰说:“我不去,我去了住哪?你那房子那么小。”

儿子说:“挤挤呗。”

刘秀兰说:“不挤,我在这住惯了。”

儿子说:“那你们就好好过,别老闹。”

刘秀兰说:“谁闹了?我没闹。”

儿子说:“行行行,没闹。喝酒喝酒。”

那天晚上,儿子喝多了,在老赵那屋睡的,老赵在客厅沙发上凑合了一宿。刘秀兰在小屋睡的。第二天儿子走了,老赵在楼下跟我说:“儿子走了,家里又剩我俩了。”

我说:“那不挺好,清静。”

老赵说:“清静啥,跟住旅馆似的。”

我说:“那你跟秀兰好好聊聊。”

老赵说:“聊啥?聊了也白聊。”

我说:“那你俩就这么过?”

老赵说:“那咋过?都这岁数了,还能离咋的?”

我说:“那你心里咋想的?”

老赵说:“我心里,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觉得,一辈子了,咋就过成这样了。年轻的时候,也吵,也闹,但晚上睡觉,她往我这边靠靠,我搂搂她,啥事都没了。现在倒好,门一关,各睡各的,连句话都没有。”

我说:“那你不会主动点?”

老赵说:“主动啥?我去她那屋,她问我干啥,我说没啥,她说没啥就睡吧,我能咋办?”

我说:“那你不会说点好听的?”

老赵说:“好听的?我这一辈子也没说过好听的,现在说,不是更假?”

我说:“那你就是不想说。”

老赵说:“我不是不想说,我是不会说。我要是会说,年轻的时候就说了一百遍了。”

我说:“那你现在学呗。”

老赵说:“学啥,都六十多了,还学啥。”

后来,刘秀兰报了个广场舞班,天天晚上去跳,跳到九点多才回来。老赵也不问,就坐在楼下,看人家下棋,有时候自己也下两盘,下到天黑,就上楼,开门,进屋,关门。

有时候我上楼,路过他家,能听见电视声音,一会儿大一会儿小,换台换得挺勤。有时候能听见刘秀兰在屋里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听不清说啥。

有一天晚上,我下楼倒垃圾,看见老赵坐在楼道口,抽烟,烟头一明一暗的。我说:“老赵,咋不上去?”

他说:“上去干啥?她跳舞还没回来。”

我说:“那你等她?”

他说:“不等,我就是坐坐。”

我说:“你俩这日子,到底咋回事?”

他说:“老李,我跟你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咋回事。我就觉得,过了五十,这日子就不是日子了。年轻的时候,穷,但有个盼头。现在不穷了,但没盼头了。她跳她的舞,我下我的棋,白天一张桌吃饭,晚上两张床睡觉。你说这算啥?”

我说:“算搭伙过日子呗。”

他说:“搭伙,对,就是搭伙。她做饭,我交电费,跟合租似的。”

我说:“那你俩咋不分开?”

他说:“分开?分开我住哪?我2800,租房子得1000多,剩1800,吃饭都紧。她也是,她1800,租了房子就剩几百,咋活?再说了,儿子过年回来,上谁家?人家问起来,咋说?说我俩离了?六十多了离了,丢人不丢人?”

我说:“那你们就这么耗着?”

他说:“耗着呗,还能咋的。反正也耗不了几年了。”

我说:“你别这么说。”

他说:“我说的是实话。我都63了,还能活几年?她61,也差不多。我俩就这么耗着,耗到谁先走,剩下的那个,就清净了。”

那天晚上,我挺难受的,回去跟我老伴说,我老伴说:“你难受啥,人家的事,人家自己过。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我说:“我就觉得,一辈子了,咋就过成这样了。”

我老伴说:“一辈子了,过成这样就不错了。你以为谁家不是这样?你出去看看,五十岁以上的,有几家还一个被窝的?有几家还天天说话?都是各过各的,凑合着过。”

我说:“那你跟我,也是凑合?”

我老伴说:“你说呢?”

我说:“我觉得还行啊。”

我老伴说:“那你觉得行就行呗。”

后来,5月份的时候,老赵的腰扭了,下棋的时候,弯腰捡棋子,咔一下,就不能动了。老赵在楼下喊我,我下去,看他坐在地上,脸都白了。我说:“咋了?”他说:“腰,腰不行了。”我扶他上楼,他一步一挪,到了家,刘秀兰开门,看见他那样,说:“咋了?”老赵说:“腰扭了。”刘秀兰说:“咋扭的?”老赵说:“下棋,捡棋子。”刘秀兰说:“你多大岁数了,还捡棋子。”老赵说:“那棋子掉了,我不捡谁捡?”

刘秀兰让他躺床上,给他找了个热水袋,敷着。老赵躺在那,哎哟哎哟的,刘秀兰说:“你哎哟啥,又不是断了。”老赵说:“疼。”刘秀兰说:“疼就忍着,我也不是大夫。”

嘴上这么说,还是去药店买了膏药,给他贴上。晚上,刘秀兰没去跳舞,在家熬了粥,端到老赵床边,说:“起来喝点。”老赵说:“起不来。”刘秀兰说:“那你就躺着喝。”老赵就躺着,刘秀兰一勺一勺喂他。喂完了,刘秀兰说:“你要是早听我的,天天跟我去跳舞,活动活动,能扭着吗?”老赵说:“我不爱跳舞。”刘秀兰说:“那你爱干啥?爱下棋?下棋能下出啥好来?”

老赵不说话了。

刘秀兰又说:“你以后别老坐着了,跟我去跳舞,活动活动筋骨。”

老赵说:“我不去,一帮老太太,我去干啥。”

刘秀兰说:“那你就扭着吧。”

说是这么说,第二天,刘秀兰没去跳舞,在家陪着老赵。老赵躺了一天,晚上好点了,能坐起来了。刘秀兰说:“好点了?”老赵说:“好多了。”刘秀兰说:“那你以后还下棋不?”老赵说:“下。”刘秀兰说:“你下吧,再扭了别找我。”老赵嘿嘿笑,说:“不找你找谁。”

那天晚上,老赵没关大屋的门,刘秀兰也没关小屋的门。俩人隔着客厅,一个躺床上看电视,一个躺床上刷手机。电视声音和手机声音混在一起,听着挺乱,但比平时安静。

后来,6月份,刘秀兰生日,老赵没忘。他一大早去菜市场,买了条鱼,买了斤排骨,还买了个小蛋糕,上面有朵奶油花,红红的。刘秀兰看见蛋糕,说:“你买这干啥,我又不是小孩。”老赵说:“过生日嘛,意思意思。”刘秀兰说:“多少钱?”老赵说:“38。”刘秀兰说:“你舍得?”老赵说:“有啥舍不得的,你过生日。”

刘秀兰没说话,把蛋糕放桌上,中午做了鱼,炖了排骨,还炒了个青菜。吃饭的时候,老赵说:“生日快乐。”刘秀兰说:“嗯。”老赵说:“你今年61了。”刘秀兰说:“嗯。”老赵说:“我63了。”刘秀兰说:“我知道。”老赵说:“咱俩加一块124了。”刘秀兰说:“嗯。”老赵说:“还能过几个生日?”刘秀兰看了他一眼,说:“你啥意思?”老赵说:“没啥意思,就是觉得,过得挺快。”

刘秀兰说:“是挺快。”

老赵说:“秀兰,电费那事……”

刘秀兰说:“过去了,别提了。”

老赵说:“我不是舍不得那130块钱。”

刘秀兰说:“我知道。”

老赵说:“我就是觉得,你跟我算账,我心里不得劲。”

刘秀兰说:“我知道。”

老赵说:“你知道你还算?”

刘秀兰说:“我不算了,以后都不算了。”

老赵说:“真的?”

刘秀兰说:“真的。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老赵说:“啥事?”

刘秀兰说:“以后晚上别老看手机看到半夜,对眼睛不好。”

老赵说:“行。”

刘秀兰说:“还有,抽烟少抽点。”

老赵说:“行。”

刘秀兰说:“还有,每周跟我去跳一次舞。”

老赵说:“这个……行吧。”

刘秀兰笑了,说:“你答应的,别反悔。”

老赵说:“不反悔。”

那天晚上,老赵没回大屋,就在小屋坐了一会儿,俩人看了会儿电视,说了会儿话,说的都是年轻时候的事,说刚结婚那会儿,住的是平房,冬天冷,俩人挤一个被窝,老赵把刘秀兰的脚揣怀里暖着。刘秀兰说:“你那会儿也不嫌我脚凉。”老赵说:“那会儿年轻,火力旺。”刘秀兰说:“现在呢?”老赵说:“现在也旺。”刘秀兰说:“你拉倒吧。”

后来老赵回大屋睡了,刘秀兰在小屋睡的。还是分屋,但门没关。

我问我老伴:“你说他俩,这算和好了还是没和好?”

我老伴说:“和好啥,就这样了。都这岁数了,还能咋的。你别老盯着人家看,你自己家的事你管好了吗?”

我说:“我家啥事?”

我老伴说:“你昨天又忘了关灯。”

我说:“我关了。”

我老伴说:“你关的是客厅,厕所的没关。”

我说:“那你不关?”

我老伴说:“我凭啥关?你开的你关。”

我说:“咱俩也分被窝算了。”

我老伴说:“早就该分了,你打呼噜跟打雷似的。”

我说:“那你咋不早说?”

我老伴说:“早说你不听,现在说你也改不了。”

我说:“那你忍了这么多年?”

我老伴说:“不忍咋办?离了谁要你?”

我说:“那你要我干啥?”

我老伴说:“要你交电费呗。”

我笑了,她也笑了。

但老赵和刘秀兰,还是那样。白天一起吃饭,晚上各睡各的。有时候能听见他们在屋里说话,有时候听不见。有时候刘秀兰去跳舞,老赵就在楼下坐着,等她回来,也不说话,就坐着。有时候老赵下棋,刘秀兰就在旁边看,也不说话,就看。

有一天,我在楼下碰见刘秀兰,她说:“老李,你说,人这一辈子,图啥?”

我说:“图个安生呗。”

她说:“安生?我跟老赵,安生了一辈子,也没觉得多好。”

我说:“那你想咋的?”

她说:“我不想咋的,我就是觉得,我跟他,过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两个人。”

我说:“那谁不是两个人?”

她说:“你们男的,不懂。”

我说:“那你跟我说说,我咋不懂?”

她说:“你们男的,总觉得,给家里挣钱了,就算尽到责任了。可女的要的不是钱,是……是啥呢,我也说不上来。就是,你跟她说话的时候,看着她的眼睛,别老盯着电视。她做饭的时候,你搭把手,别老等着端上来。她买件新衣裳,你说句好看,别老说都多大岁数了。就这些,不难吧?”

我说:“不难。”

她说:“不难,可他做不到。他一辈子都没做到。”

我说:“那你还跟他过?”

她说:“不过咋办?都这岁数了。再说了,他也不是啥坏人。他就是,不会。”

我说:“那你会?”

她说:“我也不会。我要是会,早跟他说了。我就是不会,才跟他算账。我算账,就是想让他知道,我心里不痛快。可他不知道,他以为我就是图钱。”

我说:“那你跟他说啊。”

她说:“说了,说了多少回了。没用。他那人,你跟他说一百句,他就能听进去一句。那一句,还得看他心情。”

那天晚上,我回去,跟我老伴说:“我以后,天天跟你说好听的。”

我老伴说:“你拉倒吧,你连今天吃啥都不记得,还跟我说好听的。”

我说:“那我改。”

我老伴说:“改啥改,都这岁数了,改不了了。”

我说:“那我也改。”

我老伴说:“行,你先把你那臭袜子收好了再说。”

我就去收袜子了。

老赵和刘秀兰,现在还那样。前天,老赵又扭着腰了,还是下棋扭的。刘秀兰又给他贴膏药,又给他熬粥。我去看他的时候,刘秀兰说:“你说他,多大岁数了,还跟小孩似的,不长记性。”老赵躺床上,嘿嘿笑,说:“下回不了。”刘秀兰说:“你哪回都这么说。”老赵说:“这回是真的。”刘秀兰说:“你拉倒吧。”

但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说的。

我走的时候,老赵叫住我,说:“老李,你说,我跟她,还能回到一个被窝不?”

我说:“你问她呗。”

他说:“我问了,她说,等你不打呼噜了再说。”

我说:“那你打呼噜能治不?”

他说:“治啥,都打了一辈子了。”

我说:“那你就别想了。”

他说:“我也不想了,就这样吧。都这岁数了,能有个说话的人,就不错了。”

我下楼的时候,听见刘秀兰在屋里说:“你以后别老跟老李说这些,人家笑话。”

老赵说:“老李不笑话,老李也那样。”

刘秀兰说:“你咋知道人家那样?”

老赵说:“我看出来的。”

刘秀兰说:“你还能看出啥?”

老赵说:“我啥都能看出来,就是看不出来你。”

刘秀兰说:“你拉倒吧。”

然后就没声了。

我站在楼道里,闻着那股子炒白菜的味,心里想,这日子,到底是个啥呢。

我想起我爹我妈,他们也是这么过的。我爹走了十年了,我妈现在还一个人,住老家,我让她来城里,她不来,说住不惯。她一个人,做饭,吃饭,看电视,睡觉。我打电话,她就说“没事没事,挺好的”。我回去看她,她就做一桌子菜,吃完了,我走,她就站在门口,看着我走远。

我不知道她跟我爹,是不是也分被窝。我没问过。

现在的人,过了50就分被窝。这不是哪一家的事,是好多家的事。我楼下老赵两口子这样,我楼上老孙两口子也这样,对门王婶跟她老伴也这样。白天搭伙吃饭,晚上各睡各的。你说他们感情不好吧,也不对,年轻的时候也好过。你说他们感情好吧,现在也就是个伴。

那天,老赵跟我说:“老李,你说,人这一辈子,到最后,是不是就是一个人?”

我说:“你不是有秀兰吗?”

他说:“秀兰是秀兰,我是我。她跳她的舞,我下我的棋。晚上门一关,各是各的。”

我说:“那你俩咋不分开?”

他说:“分开干啥?都这岁数了。再说了,分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我说:“那你俩现在,不就是搭伙吗?”

他说:“搭伙,对,就是搭伙。白天搭伙吃饭,晚上各睡各的。你说这算啥?”

我说:“算过日子呗。”

他说:“过日子,对,就是过日子。过一天算一天。”

我说:“那你还想咋的?”

他说:“我不想咋的,我就是觉得,一辈子了,咋就过成这样了。”

我没说话。

我也不知道该说啥。

昨天,我下楼,看见老赵在楼道口坐着,抽烟。刘秀兰从楼上下来,穿着那件红毛衣,就是老赵说像灯笼那件,去跳舞。她走过老赵身边,说:“少抽点。”老赵说:“知道了。”刘秀兰就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晚上想吃啥?”老赵说:“随便。”刘秀兰说:“随便随便,天天随便,我给你做啥你吃啥。”老赵说:“行。”刘秀兰就走了。

老赵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把烟掐了,起身上楼了。

我站在那,看着楼道口那棵老槐树,叶子绿了,风一吹,哗哗响。我想,这日子,到底是谁的错呢。

老赵没错,他就是不会说。刘秀兰也没错,她就是想要句好听的。俩人都没错,可俩人就这么过着,白天搭伙吃饭,晚上各睡各的。

我也不知道这算啥。

要是你们摊上这种事,是接着过,还是分开?

要是接着过,是像老赵这样,啥也不说,就耗着?还是像刘秀兰那样,算账,吵架,把碗一推?

要是分开,六十多了,上哪去?儿子家?养老院?还是一个人租个小屋,自己过?

我想不明白。

老赵也想不明白。

刘秀兰呢,她说她想明白了,可我看她,也没想明白。

那天晚上,我回去,我老伴问我:“你又去管人家闲事了?”

我说:“我没管,我就是看看。”

我老伴说:“看啥看,你自己家的事你管好了吗?”

我说:“我家啥事?”

我老伴说:“你明天去把电费交了。”

我说:“行。”

我老伴说:“还有,你以后睡觉别打呼噜了。”

我说:“那我也管不了啊。”

我老伴说:“那你分屋睡。”

我说:“分就分。”

我老伴说:“你拉倒吧,你分屋睡,谁给你暖被窝?”

我说:“那你不给我暖,我自己暖。”

我老伴说:“你暖啥,你脚凉得跟冰块似的。”

我说:“那你嫌我脚凉,你还给我暖?”

我老伴说:“我不给你暖谁给你暖?你那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你指望他?”

我说:“那你不也嫌我打呼噜吗?”

我老伴说:“嫌是嫌,可你不在了,我还睡不着呢。”

我没说话。

我老伴说:“行了行了,睡觉吧,明天还得交电费呢。”

我就去睡觉了。

躺在床上,我听着我老伴的呼吸声,听着楼下的动静。老赵家没声了,灯也关了。刘秀兰跳舞应该回来了,因为门响了一声,然后是拖鞋的声音,然后是关门的声音。

然后就没声了。

我闭上眼睛,想,明天,老赵还会去下棋,刘秀兰还会去跳舞,他俩还会一起吃饭,还会各睡各的。

日子就这么过着。

谁也没错。

可谁也没好过。

要是你们,你们咋办?

是像老赵那样,啥也不说,就耗着?还是像刘秀兰那样,把账算清楚,你不给我就吵?

还是像他们儿子说的,去省城,挤挤住?

还是,就这么过,过到谁先走,剩下的那个,就清净了?

我想不明白。

老赵也想不明白。

刘秀兰呢,她说她想明白了。

可我看她,也没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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