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陪护11年,我见过老两口分床睡,老太太攥着旧棉袄,护士来问,老头撂一句“她事儿多”,我站在门口没走,那天天亮她把脸转墙那边
11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把两个孙子从满地爬到上小学,也把家里那点积蓄花得差不多了。老头子在世的时候是泥瓦匠,后来腰不行了,蹲不下去,就在家待着,抽那种两块五一包的烟,抽完咳半天。他走的那年,我54,孙子刚满周岁。儿媳妇在县医院药房,儿子跑运输,常年不在家。家里要进钱,我就去医院做陪护。
一开始是伺候一个脑梗的老太太,翻身、喂饭、擦洗、端屎端尿,一天120,管吃不管住。后来干熟了,护士长看我手稳、嘴严,就把我往重症和老年科那边介绍。现在一个月能拿4800到5200,看病人好不好伺候。钱是不少,可这活儿熬人。夜里病人一哼,你就得醒。有时候一晚上起来七八回,天亮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医院那地方,你待久了就明白,走廊里的灯是不灭的,凌晨三点最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床的呼吸机。我在那地方见过的事,比我这辈子在村里见过的都多。有的儿女来了就哭,哭完就走;有的老两口,一个躺床上,一个坐床边,一坐坐一天,谁都不说话。
我印象最深的,是2021年冬天,内科楼4楼17床那对老两口。
那事儿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堵得慌。
老头子姓周,我叫他周叔,那年他78,老太太76,姓刘。两个人是下面县里来的,离县城40多公里。周叔是肺上的毛病,老慢支,肺气肿,一到冬天就喘不上气。老太太是陪护,白天夜里都在,没请护工,也没见儿女来替过。
我是隔壁16床的陪护,16床是个退休老师,脑梗后遗症,半边身子不能动,家里请了我。白天晚上我都在,跟老太太就隔一道帘子。
第一天来我就觉出不对劲了。
病房里三张床,17床靠窗,16床中间,15床靠门。周叔住17床,老太太睡的是那种折叠陪护床,白天收起来靠墙,晚上放开,就搁在周叔床尾。那陪护床窄得很,我躺过,翻个身都费劲。头两天我没多想,陪护床嘛,本来就小,能将就就将就。
可过了三四天,我发现老太太晚上不睡那张床。
她睡哪儿呢?她坐在凳子上,趴在周叔床沿睡。周叔那张床能摇起来,她就把床头摇高一点,搬个方凳,坐在那儿,头枕着胳膊,胳膊搭在床边上。一晚上就这么趴着。我起夜的时候看见过两三回,心里还琢磨,这老太太腰受得了吗。
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就跟她说:“婶子,你把那陪护床放开睡呗,趴着多难受。”
她抬头看我一眼,笑了笑,说:“不用,我这样挺好,他夜里要喝水,我趴着近。”
这话说得在理,我就没再多嘴。
可后来我看明白了,不是那么回事。
周叔夜里根本不要水。他睡得很沉,有时候打着呼噜。老太太趴在那儿,眼睛睁着,盯着墙,或者盯着窗帘缝里那点光。她不睡。她一晚上就那么趴着,偶尔动一下,是给周叔掖被角。有一回我凌晨两点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坐直了,拿手捶自己的腰,一下一下的,很轻。捶完又趴回去。
我跟她熟了之后,有一回趁周叔睡着了,小声问她:“婶子,你晚上咋不躺会儿?这都多少天了,你身体扛不住。”
她手里攥着一件棉袄。那棉袄是旧的,深蓝色,洗得发白,领口磨破了,用黑线缝过,针脚歪歪扭扭的。她白天把这棉袄搭在周叔脚头,晚上就抱在怀里,或者垫在胳膊底下。那棉袄薄得很,里面的棉花都板结了,硬邦邦的。
她说:“我躺不住,一躺下就心慌。”
我说:“那你也不能天天坐着啊。”
她把棉袄往怀里拢了拢,说:“这棉袄是他的,我抱着踏实。”
我那时候以为她是说胡话,老了嘛,脑子有时候不清楚。可后来我发现,她说的踏实,是真踏实。她抱着那棉袄,眼睛就能闭上,呼吸也匀了。一松开,人就醒。
日子就这么过。周叔的病情反反复复。好的时候能坐起来吃半碗粥,不好的时候一整天不说话,氧气罩扣着,胸口起伏得费劲。老太太一天三顿喂饭,一顿饭喂40分钟,凉了再热,热了又凉。周叔有时候发脾气,把碗一推,说“不吃了”,老太太就哄,像哄小孩一样:“再吃一口,就一口。”
有一天晚上,周叔喘得厉害,医生来看了,加了药,说观察观察。那天夜里,老太太没趴着,她坐在凳子上,把棉袄铺在腿上,手在棉袄上摸。我睡不着,就隔着帘子听。
她跟周叔说话。声音很小,我以为周叔醒着,后来听见周叔打呼噜,才知道她是自言自语。
她说:“你年轻的时候,棉袄都是我做。那时候棉花新,弹得软,你穿上去赶集,人家都问哪儿做的。后来眼睛不行了,棉花也买不着好的了,这件还是1998年做的,你记得不?那年小军考上中专,你穿着这件棉袄送他上的车。”
小军是他们儿子。我听护士说过,儿子在南方打工,来过一个电话,没见人。
她又说:“你老嫌我事儿多。我事儿多,你咋不自己弄?你那个药,一天三回,一回几粒,你记不住,不是我天天盯着?你那个水,不凉不热,你喝的时候正好,你以为是它自己凉的?”
她说着说着就没声了。我听见棉袄窸窸窣窣的,大概是她把脸埋进去了。
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查房,问周叔夜里怎么样,老太太说还行。护士又问:“阿姨你晚上睡哪儿了?这陪护床怎么没放开?”
老太太说:“他夜里要喝水,我趴着近。”
护士说:“你这样不行啊,你把自己熬垮了谁照顾他。”
这时候周叔醒了,睁着眼看天花板,撂了一句:“她事儿多。”
就三个字,声音不大,可病房里都听见了。
老太太没接话,把棉袄往周叔脚头一搭,起身去倒水。
我站在16床和17床的帘子中间,手里拿着给16床病人擦脸的毛巾,半天没动。
我心想,你老太太一晚上一晚上地坐着,趴着,抱着那件破棉袄,你老头儿就一句“她事儿多”?
我那时候真想跟周叔说,你知不知道她昨晚又没睡?你知不知道她腰疼得都直不起来?可我一个陪护,不能说。
那天白天,老太太照常喂饭、喂药、叫护士换药。周叔照常躺着,有时候看电视,有时候闭眼。两个人说话不多,但该干的都干了。
到了晚上,我把16床收拾好,去水房洗毛巾。回来的时候,路过17床,看见老太太又把凳子搬过去了。她没有马上坐下,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周叔。周叔已经睡着了,嘴微微张着,氧气面罩搁在床头柜上,没戴。
老太太弯腰,把棉袄从脚头拿起来,抖了抖,搭在自己胳膊上。然后她坐下,趴在床沿。
我把帘子拉上,躺在自己的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天夜里我没怎么睡。我在想我老头子。他走之前那两年,也是病,也是我伺候。他脾气也不好,动不动就骂人,有一回把碗摔了,说饭太硬。我当时气得回了我闺女家住了三天。后来他走了,我收拾他东西,翻出来一件秋衣,袖口磨破了,我给他缝过,针脚也是歪的。我抱着那件秋衣哭了一下午。
我想,老太太抱着那件棉袄,大概跟我抱着那件秋衣一样。不是棉袄暖和,是那上面有个人。
后半夜,我听见17床有动静。是周叔翻身,老太太赶紧起来给他垫枕头。垫完,她没有马上趴回去,而是站在床边,借着走廊那点光,看周叔的脸。
我没看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棉袄从胳膊上拿下来,展开,轻轻盖在周叔身上。自己坐在凳子上,两手空着。
那时候是凌晨4点多,病房里最安静的时候,暖气管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后来天就慢慢亮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灰白的光,落在17床的被子上。老太太站起来,把棉袄从周叔身上拿开,抱回自己怀里,又坐下了。
护士推着车进来发药,走到17床,问:“阿姨,夜里睡了没?”
老太太说:“睡了。”
护士看了她一眼,没再问,把药放下就走了。
我起来给16床的病人翻身。翻完,我去水房打热水,路过17床的时候,看见老太太还坐在那儿。她没看我,也没看周叔。
她把脸转过去,对着墙。
墙是白的,上面什么也没有。
那件旧棉袄,就搁在她腿上,深蓝色,洗得发白。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走。
周叔那时候醒了,咳嗽了两声。老太太没回头,手在棉袄上摸了摸。
我拎着暖瓶去水房,路上碰见护士长。护士长问我:“16床今天怎么样?”
我说:“还行。”
我又说:“17床那个阿姨,晚上不睡觉,你们管不管?”
护士长叹了口气,说:“管了,说了好几回了。她说她躺不住。你说这咋管?她又没病,她又没闹,她就是坐着。”
我说:“她老头儿也不说她好。”
护士长看了我一眼,说:“老夫老妻,说啥好不好的。你干这些年你还不明白?”
我明白。我干了11年,我见过太多。有的老两口,一个病了,另一个天天来,来了就吵架,吵完又伺候。有的老两口,一个病了,另一个连面都不露,电话都不打。还有的,像周叔和刘婶这样,一个躺着,一个坐着,一个说“她事儿多”,一个什么都不说,就抱着那件破棉袄。
周叔住了23天,出院了。出院那天,儿子没来,是侄子来接的。老太太收拾东西,把脸盆、毛巾、饭盒一样一样往袋子里装。周叔坐在轮椅上,被侄子推着往外走。走到门口,老太太追上去,把那件棉袄搭在周叔腿上。
周叔说:“拿它干啥,车上热。”
老太太没说话,把棉袄往里掖了掖。
侄子推着周叔走了。老太太拎着两个袋子,跟在后面。她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冲我点了点头。
我说:“婶子,回去好好歇歇。”
她说:“歇啥,回去还得伺候他。”
她笑了一下。那笑,我到现在还记得。
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们。
16床那个退休老师,第二年春天走了。我又换了几个病人,有能下地的,有不能说话的,有儿女天天来的,有到死都没人来的。我还在这个医院,还在这个4楼。
有时候半夜起来,路过17床,我会想起那个老太太。想起她趴在床沿,想起她抱着棉袄,想起那天早上她把脸转过去对着墙。
我想,她大概还在家里坐着。晚上不睡,抱着那件1998年做的棉袄,守着那个说她“事儿多”的老头子。
我老头子那件秋衣,我后来收在柜子最底下,再没拿出来过。我不敢拿。拿出来,我就想起他摔碗的样子,也想起他冬天把我的手攥在他手心里暖的样子。
你们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要是你们摊上这种老头子,你们是守着,还是走?
我也说不好。我到现在也说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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