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把最后一碟青菜端上桌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家长群里蹦出一条消息,配着一张照片,是在商场地下车库拍的。
照片里她老公周建的手搭在一个年轻女人的腰上,两人正往一辆白色宝马后备箱里塞购物袋。
拍摄角度刁钻,显然是躲在柱子后面偷拍的。
发消息的人叫“子轩妈妈”,还特意艾特了林晓:“晓晓,这是你家周建吧? 我眼神不好,你确认一下。 ”
林晓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五秒。
青菜碟子的边沿烫着她的拇指,她没松手。
照片里周建穿的是一件深蓝色polo衫,领子立着,那件衣服是她上个月在奥特莱斯花四百九十九给他买的,当时他还嫌贵,说网上同款只要一百多。
年轻女人穿一条碎花连衣裙,手里拎着的袋子印着某珠宝品牌的logo。
林晓认得那个牌子,她结婚十周年的时候想要一条那个牌子的手链,三千八,周建说家里房贷车贷压力大,等明年再说。
她退出群聊,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餐桌上。
灶台上的汤锅咕嘟咕嘟响着,她走过去把火关小。
揭开锅盖,玉米排骨汤的香气扑上来,这是周建最爱喝的,她炖了两个小时。
她拿汤勺搅了两下,勺柄碰到锅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客厅里八岁的儿子周子豪正在看动画片,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她靠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后背抵着冰凉的瓷砖,直到瓷砖被她的体温焐热。
周建是晚上十点二十到家的。
钥匙转门的声音一响,周子豪就从沙发上跳起来喊爸爸。
林晓坐在餐桌前没动,面前那碗汤早就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周建换了鞋进来,身上带着一股陌生的香水味,甜腻腻的,像某种廉价的水果糖。
他看了一眼餐桌,说在外面吃过了。
林晓嗯了一声,端起那碗汤倒进水槽,油膜挂在瓷壁上,她打开水龙头冲了很久才冲干净。
周建进卧室拿换洗衣服的时候,林晓把他手机拿了过来。
密码还是周子豪的生日,没改。
微信置顶聊天是一个头像很模糊的人,备注写着“刘总”。
点进去,最新一条消息是下午五点多发的:“你到家了吗? 今天好开心。 ”下面一行小字标注着“已读”。
林晓往上翻,聊天记录删得很干净,只剩下这一条。
她点开那个“刘总”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两小时前发的,九宫格照片,其中一张的边角里露出一只男人的手,手腕上戴着一串黑曜石手链。
那串手链是她去年在庙里给周建求的,花了一百八十块的香火钱。
林晓把手机放回原处,屏幕朝下,位置不差分毫。
她走进厨房开始刷碗,水流哗哗的,泡沫漫过手背。
周子豪跑过来拉她的衣角,说妈妈我的数学卷子要签字。
她擦了手签完字,把儿子哄上床。
关灯的时候周子豪问她:“妈妈,爸爸是不是又要出差? ”林晓说不是。
周子豪翻了个身,说:“那为什么爸爸最近总是不回来吃饭? ”林晓把被子给他掖好,说爸爸工作忙。
周子豪哦了一声,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是周六。
周建早上九点出门,说公司加班。![]()
林晓在阳台上看着他钻进那辆银色卡罗拉,车子驶出小区大门右转,朝公司的反方向开走了。
她回到客厅,从电视柜最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文件袋。
里面装着购房合同、贷款协议、结婚证、周子豪的出生证明。
她把结婚证抽出来,翻开,照片上两个人笑得都很傻,周建的头发比现在多,她的脸上还没有皱纹。
她把结婚证放回去,把文件袋重新塞进抽屉深处。
中午她带着周子豪去了趟超市。
鸡蛋正在打折,三块五毛八一斤,限购三斤,排队的大爷大妈从生鲜区一直排到收银台。
林晓站在队尾,前面一个老太太回头看了她一眼,说:“闺女你也买鸡蛋啊,今天的便宜,我六点就来排了。 ”林晓笑笑。
轮到她已经只剩下两筐,她买了三斤。
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上摆着口香糖和避孕套,她看了一眼,又推着车走了过去。
下午她把周子豪送到婆婆家。
婆婆正在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面板上撒了一层薄薄的干面粉。
林晓站在门口没进去,说晚上有事,让子豪在这吃。
婆婆手上沾着面,追出来问:“什么事啊? 周建呢? ”林晓说周建加班。
婆婆哦了一声,又叮嘱:“那你自己记得吃饭,别凑合。 ”林晓说好,转身下了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摸着扶手一层一层走下去,脚步很轻。
周一早上,周建上班走了以后,林晓请了半天假。
她去了趟银行,把家里那张定期存单取了出来。
二十万,存了三年,还有两个月到期,提前取出来损失了两千多的利息。
柜员问她确定要取吗,她点头。
钱转到她自己另外一张卡上,那张卡周建不知道。
接着她去了移动营业厅,打了一份周建近半年的通话记录。
长长的单子上,一个号码出现的频率高得不正常,每天至少通话三四次,最长的一次是夜里十一点多,打了五十二分钟。
营业厅的小姑娘问她要不要办理套餐升级,她说不用。
林晓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办公室抽屉最底层,用一摞文件压住。
中午她在食堂吃饭,隔壁桌两个同事在聊孩子上补习班的事,一个说一年一万二,另一个说你家算便宜的了,我们家那个一对一,一小时两百六。
林晓低头扒饭,米饭有点硬,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两周后的一天晚上,周建去洗澡,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林晓扫了一眼,还是那个“刘总”:“你什么时候跟她说? 我等你。 ”林晓拿起手机,指纹解锁失败,密码输入错误。
周建把密码改了。
她把手机放回去,走到阳台上。
楼下有只野猫在翻垃圾桶,爪子扒拉塑料袋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她站了大概十分钟,周建洗完澡出来喊她:“站那儿干嘛? 不冷啊? ”她说透透气。
她开始留意周建的衣服。
那件深蓝色polo衫的领口有一根长头发,不是她的,她的头发没那么长。
衬衫袖口的扣子少了一颗,周建自己用黑线随便缝了一下。
钱包里的超市小票显示在城西一个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过两次矿泉水,那个小区在城市的另一头,离他公司二十多公里。
林晓把小票拍了照,又原样放回去。
她做这些的时候手很稳,心跳也很正常,就像平时核对家里的水电费账单一样。
转折发生在周子豪的家长会。
林晓去的,坐在最后一排。
班主任表扬了几个进步大的孩子,周子豪不在其中。
散会后几个家长围在一起聊天,那个“子轩妈妈”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林晓:“上次那张照片你看了吧? 我后来打听了,那个女的是周建他们公司新来的出纳,叫刘雨婷,今年二十六。 ”林晓说知道了。
子轩妈妈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林晓去教室后排收拾周子豪的课桌。
抽屉里有一张画,画的是三个人手拉手,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我的家”。
周子豪画在右上角,三个人都在笑。
她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直到教室里的灯被人关了一半,保安进来催她走。
她开始行动。
周建有个习惯,所有重要的东西都放在书房左边第二个抽屉里,钥匙藏在书架上那本《现代汉语词典》后面。
林晓知道这个,因为周建每次找东西都让她帮忙拿那本词典。
一天晚上周建应酬喝多了回来倒头就睡,林晓去书房拿了钥匙。
抽屉里有三张银行卡,一张周建不知道她知道的公积金卡,还有一份文件,是周建和人合伙开公司的股东协议。
公司的名字林晓没听过,注册地址在城东一个写字楼里。
她拍了照,把东西放回去。
钥匙重新塞进词典后面,位置不差分毫。
她又去了一趟城东那个写字楼。
十九楼,前台摆着一盆绿萝。
她说找刘雨婷,前台说刘总出去了。
林晓说那周总在吗,前台说周总也不在。
林晓道了谢,坐电梯下来的时候对着电梯里的镜子整了整头发。
镜子里的女人四十二岁,眼角有细纹,但皮肤还算紧致。
她抿了抿嘴,口红是早上涂的,已经掉得差不多了。
周建是周五晚上跟她摊牌的。
周子豪已经睡了,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
周建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说:“林晓,我们离婚吧。 ”林晓正在叠衣服,手没停,问为什么。
周建说没有感情了。
林晓把叠好的衣服码整齐,说:“那个刘雨婷呢? ”周建愣了一下,脸色变了,说:“你知道了? ”林晓说:“我知道了。 ”周建开始解释,说跟她没关系,就是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
林晓把最后一件衣服放好,站起来说:“子豪归你。 ”周建张了张嘴。
林晓说:“你要离婚,儿子归你,房子归你,存款对半。 ”周建没想到她这么痛快,愣了半天,说好。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林晓只要了那二十万和她自己那张卡里的工资积蓄。
房子是婚后买的,写的两个人名字,林晓说不用过户了,直接给子豪留着。
周建没意见。
签字那天在民政局,工作人员问了三遍确定吗,林晓说确定。
周建坐在旁边,签字的手有点抖。
出来的时候周建说:“你以后有困难可以找我。 ”林晓没接话,拦了一辆出租车走了。
车开出去两个路口她才打开手机看时间,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林晓搬到了城西一个老小区,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
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朝北,冬天晒不到太阳。
她把墙重新刷了一遍,乳白色的漆,自己动手刷的,刷到半夜两点。
第二天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她去楼下药店买了一盒膏药贴。
药店的老板娘认识她了,问她是不是新搬来的,她说嗯。
老板娘说:“六楼那家之前是个老太太住,腿脚不好,儿女给接走了。 ”林晓说怪不得楼道里堆着那么多杂物。
搬家后第三天,周子豪给她打电话,问她在哪。
林晓说妈妈搬出来住了。
周子豪在电话里哭了,说妈妈你不要我了吗。
林晓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说:“妈妈要你,你随时可以来找妈妈。 ”周子豪哭了一会儿,电话被周建拿走了,说:“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林晓没说话,挂了电话。
她坐在床沿上,窗外的天阴着,对面楼有人在阳台上晾被子,拍打被面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
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手抖得厉害,杯子拿起来又放下,水溅出来一些,洇湿了药盒。
第二周周子豪没打电话。
第三周也没打。
林晓每周五给周子豪发一条微信,问他周末要不要过来吃饭。
周子豪回得很慢,有时候只回一个“不了”。
林晓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做手头的事。
她在新单位找了份出纳的工作,工资比原来低一些,但不用加班。
同事都是年轻人,喊她林姐,中午一起点外卖,她总是自己带饭。
饭盒是超市买的那种玻璃的,装头天晚上做好的菜,微波炉热一下。
有一天带的青椒炒肉,青椒切得细碎,肉片薄而均匀,同事说:“林姐你刀工真好。 ”林晓说做了二十年饭了。
第四周周五,林晓照例发了消息。
这次周子豪回的是语音,声音闷闷的:“妈妈,我想跟你住。 ”林晓听完这条语音,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隔壁工位的同事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那天晚上她去了趟超市,买了子豪爱吃的鸡翅和可乐。
回家把鸡翅腌上,放在冰箱冷藏。
第二天上午她接到周建的电话,周建语气很冲:“你跟子豪说什么了? 他闹着要去你那边。 ”林晓说:“他自己要来的。 ”周建沉默了几秒,说:“他昨天跟他妈顶嘴,说他爸不要他了。 ”林晓没接话。
下午两点多,有人敲门。
林晓打开门,周子豪站在门口,拖着一个行李箱,箱子是他八岁生日时林晓给他买的,蓝色的,上面贴满了卡通贴纸。
周子豪眼睛肿着,明显哭过。
他仰头看着林晓,说:“妈妈,我选你。 ”林晓伸手接过行李箱的拉杆,箱子很沉,她差点没拎动。
她把箱子拖进屋里,周子豪跟进来,站在客厅中间四处看。
房子很小,一眼就看完了。
周子豪说:“妈妈你家好小。 ”林晓说:“够住。 ”周子豪又说:“爸爸那边刘阿姨搬进来了。 ”林晓正在给他倒水,手顿了一下,水溢出了杯口。
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拿抹布擦桌子,擦了两遍。
晚上她做了可乐鸡翅,周子豪吃了两碗米饭。
吃完饭周子豪写作业,林晓洗碗。
水声哗哗的,她听到周子豪在外面喊:“妈妈,这个字念什么? ”她擦干手出去看了一眼,说念“歉”。
周子豪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写。
林晓站在他身后,看他握笔的姿势,食指压得太用力,指节泛白。
她伸手把他的手指往上抬了抬,周子豪没抬头,说:“妈妈你手好凉。 ”林晓说刚碰了水。
周建是第三天找上门的。
他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说要把子豪接回去。
周子豪躲在林晓身后,两只手攥着她的衣角。
林晓说:“他自己要留下的。 ”周建说:“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你养得起他吗? ”林晓说:“养得起。 ”周建往前迈了一步,周子豪往后退了两步。
林晓伸手挡住周建,说:“你别吓他。 ”周建看着她,突然说:“林晓,你变了。 ”林晓说:“人都会变。 ”周建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楼梯间的灯坏了,他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越来越轻。
周子豪在林晓这边住了下来。
林晓给他办了转学,新学校离小区三站路,坐公交十几分钟。
每天早上她六点起来做早饭,煎蛋、热牛奶、烤面包片。
周子豪吃得慢,她就在旁边等着,看他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
送完孩子她去上班,下午五点半接,接完去菜市场买菜。
菜市场的摊主认识她了,卖鱼的老板每次多给她一把葱。
她开始记账,每一笔都记得清楚,月底算总账,精打细算刚好够用。
周建那边,刘雨婷确实搬进去了。
林晓是听子轩妈妈说的。
子轩妈妈说,刘雨婷把主卧的窗帘换了,换成粉色的,还把客厅那套沙发处理了,换了套皮质的。
林晓说哦。
子轩妈妈说:“你不生气? ”林晓说:“那房子是给子豪的,他们住就住吧。 ”子轩妈妈叹了口气,说:“你真是……”没说完,被自家孩子喊走了。
半年过得很快。
周子豪长高了一截,裤子短了,林晓给他买了新的。
周子豪开始主动跟她说学校里的事,哪个同学被老师批评了,体育课跑了多少米。
有一天他回来说:“妈妈,我们班张浩的爸妈也离婚了,他跟他妈过。 ”林晓嗯了一声。
周子豪又说:“他爸一个月给他妈两千块抚养费,他妈妈不用上班。 ”林晓没说话,把炒好的西红柿鸡蛋盛出来。
周子豪夹了一筷子,说:“妈妈你做的比爸爸做的好吃。 刘阿姨不做饭,天天点外卖。 ”林晓给他碗里又添了一勺。
周建来找过林晓一次,在楼下,没上楼。
他说刘雨婷怀孕了。
林晓说恭喜。
周建说:“子豪的抚养费我按月打给你。 ”林晓说好。
周建从兜里掏出一张卡,说里面有五万,你先用着。
林晓没接,说:“你留着给小的用吧。 ”周建把卡塞到她手里,转身走了。
林晓低头看了看那张卡,是周建的工资卡,用了十几年,边角都磨白了。
她拿着卡上了楼,放进抽屉里,没去查余额。
那天晚上周子豪睡着以后,林晓坐在阳台上。
对面楼那户人家的灯亮着,阳台上的被子已经收了。
夜风有点凉,她拢了拢外套。
楼下野猫又在翻垃圾桶,塑料袋哗啦哗啦响。
她想起一年前那个晚上,她也是这样站在阳台上,那时候她还住在原来的家里,什么都不知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青筋比以前明显了,但手是暖的。
她起身回屋,经过周子豪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她轻轻把门带上,回到自己的房间。
床头柜上放着周子豪上周画的画,还是三个人,但这次右边的人比左边的人高了一截。
周子豪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我和妈妈。 ”林晓把画折好,放进那个牛皮纸信封里,和之前那些东西放在一起。
她把信封塞回抽屉最底层,关灯躺下。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刚好落在枕头上,一小块白。
日子是自己的,选错了人不可怕,可怕的是连重新选一次的胆子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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