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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我喜欢他六年,新婚夜他冷脸背对我,半夜却偷偷给我盖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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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八,李家娶亲。

大雪封了山路,迎亲的牛车走得艰难,到王家时已近晌午。

王念初坐在炕头,由着村里全福妇人给她绞脸。细线在脸上滚过,她疼得眼眶泛红,却咬着唇一声没吭。

嫁衣是半旧的,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娘说,家里银钱紧,等往后宽裕了再给她补。

她不挑。能嫁进李家,嫁给李宸宝,她已经觉得是天大的福分。

王念初喜欢李宸宝。喜欢了整整六年。

从她十三岁那年,李宸宝在村后山坡上替她赶走那条野狗开始。

少年逆着光站在坡上,手里攥着根木棍,眉眼间全是不耐烦:“愣着干啥?跑啊!”

她当时吓得腿软,是他一把拽住她胳膊,连拖带拎把她带回了村。

后来她总偷偷看他。看他在田里干活,看他在村口和人说笑,看他骑在牛背上吹柳笛。



再后来,他订了亲。是隔壁村陈家的姑娘。

她一个人躲在后山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照常起来烧火做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远远看着便好。

谁知陈家突然退了亲。缘由众说纷纭,有说嫌李家穷的,有说陈姑娘攀了高枝的。

王念初没打听。她只是听说,李家开始托媒人四处说亲。

她央了娘去探口风。

李家应了。

牛车吱吱呀呀进了李家院门。念初被搀下车子,隔着盖头看见一双黑布棉鞋停在堂屋门槛前。

那是李宸宝。

她心跳如鼓,攥紧了手里的红绸。

拜堂时,她偷偷从盖头下沿看他。那双棉鞋纹丝未动,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拜完堂,她被送进新房。李宸宝一句话也没说。

新房里烧着炭盆,红烛高燃。炕上铺着崭新的粗布被褥,是大姑姐李荷芳亲手缝的,针脚细密。

念初端坐在炕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红盖头遮住视线,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的呼吸猛地顿住。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又被迅速关上。

“把盖头揭了吧。”

男人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倦怠,几分敷衍。

念初指尖微颤,自己掀了盖头。

面前站着她的丈夫。一身洗得干净的青布棉袍,身量高挑,肩宽腰窄。五官生得极好,眉骨高挺,眼尾微挑,只是此刻眼底一片淡漠。

李宸宝没看她。

他径直走到炕边,扯过一床被子,背对着她躺下了。

“睡吧。”

念初愣在原地。红烛噼啪响了一声,烛泪滚落。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问他饿不饿,渴不渴,冷不冷。

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她默默脱了外衫,在炕的另一侧躺下。中间隔了快两尺的距离。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她怕冷,下意识缩了缩身子。

睡梦中,感觉背后有窸窣动静。一条薄被从那边推过来,搭在她肩上。她没敢动,也没敢睁眼。

许久之后,她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第二日,念初早早起身。

天还没亮透,她轻手轻脚下了炕。回头看了一眼,李宸宝还沉睡着,面朝里,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她收回目光,去灶房生火。

淘米、切菜、烧水。等公婆起身时,灶上已经热气腾腾,堂屋也扫得干干净净。

婆婆林氏看得直点头。

“念初啊,你身子重,别累着。”

“不累的,娘。”她笑着应,声音温软。

李宸宝日上三竿才起。念初把温在锅里的粥端到他面前,他眼皮都没抬。

“放那儿吧。”

吃完粥,他抬脚便走。念初追到门口:“宸宝,你……”

“有话说?”

她看着他冷淡的眉眼,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早些回来。”

他“嗯”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村口大槐树下,几个妇人正纳着鞋底唠嗑。

“哎,你们说,李家二小子娶了王家那胖姑娘,心里能痛快?”

“可不是嘛!听说先前陈家退亲,他气得三天没吃饭。末了娶个更……咳,娶个敦厚的,能甘心?”

“那王家姑娘也是,上赶着嫁,听说她自个儿央媒人去的——”

“啪”的一声,几根柴火从背后丢了过来。

妇人惊叫回头。

李宸宝黑着脸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攥着剩下的柴。

“嚼什么舌根子?闲得慌就去河里洗石头。”

他眼神凶得很,妇人们讪讪散了。

念初正好来寻他回家吃饭,远远看见这一幕。她站在巷口,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李宸宝转身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沉下脸来。

“愣着干什么?回去。”

她从巷口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轻轻弯了弯嘴角。

他却别开眼,语气比方才还冷。

“别自作多情。我只是护李家的脸面。”

说完,大步流星走在前面。

念初落后两步跟着,低头踩着他的脚印走。

她没看见,前面那人放慢了步子。始终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三步距离。

她也没看见,他攥着柴火的手,指节泛着白。

流言没压住,反倒越传越凶。

有人说李宸宝是被陈家退亲后伤了心,娶谁都无所谓,随便找个能生养的罢了。

有人说王念初是赖上门的,人家心里根本没有她。

念初去河边洗衣裳,几个小媳妇刻意挪远了。她埋头捶打衣裳,棒槌声一下又一下。

“念初嫂子。”

有人叫她。她抬头,是同村的春桃,比她小两岁,圆脸盘上挂着笑。

“别理那些人,嘴碎。”

念初笑着摇摇头:“我没事。”

春桃挨着她蹲下:“你可真沉得住气。我要是你,我男人天天那副死人脸,我早跟他干仗了。”

念初没接话,只是把衣裳拧干,一件件叠好。

回到家,她拎着木盆进院子。正好碰上李宸宝从地里回来,肩上扛着锄头,额头渗着薄汗。

两人打了个照面。他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瞬,便移开了。

念初往旁边让了让,让他先过。

他跨过门槛时,忽然顿住。

“你手怎么了?”

念初低头,看见自己左手背上一道口子,不知何时划的,渗着血珠。

“不妨事,洗衣裳时蹭的。”

李宸宝没说话。他把锄头往墙根一靠,几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攥过她的手。

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凶。

“笨手笨脚的。”

他嘴上数落着,却蹲下身来,仔细看她手背。伤口不深,但沁着血。他眉头皱得紧紧的。

“等着。”

他起身去了灶房,一会儿又出来,手里捏着一撮草木灰。

他重新蹲下,把她手搁在自己膝上,小心翼翼把草木灰敷在伤口上。手指粗粝,力道却极轻。

念初看着他垂下的眼睫。他睫毛很长,鼻梁很挺。认真起来的样子,比平日好看多了。

她心跳快了几分。

“好了。”他松开她的手,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下回仔细着点。”

语气还是硬的。说完就走了。

念初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撮灰。嘴角慢慢弯起来。

晚饭时,婆婆林氏给李宸宝碗里卧了个荷包蛋。

他闷头吃饭。筷子夹起那蛋,顿了顿。

念初正低头扒饭。碗里忽然多了个荷包蛋。

她抬头。李宸宝面色如常地吃着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看什么看。我吃腻了。”

他语气不耐烦。

公公李老实咳了一声。婆婆装作没看见,笑眯眯地给念初夹菜。

夜里,念初坐在炕上缝衣裳。

李宸宝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炕烧得热,他烦躁地蹬了蹬被子。

“亮着灯,我怎么睡。”

“就快好了。”念初轻声说。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针线,吹了灯。摸索着上了炕,在炕沿最边上躺下,只占了窄窄一条。

黑暗中,她听见他的呼吸声。很近,又很远。

“李宸宝。”

她忽然轻声叫他。

男人没应声。

“我们……好好过日子,行吗?”

沉默。长久的沉默。长得她以为他根本不会回答。

“安分过日子就行。”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念初睁着眼,看着顶上的房梁,慢慢阖上眼睛。

前路还长。她不怕。

日子一天天过。

念初把家里打理得妥妥帖帖。灶上一日三餐不重样,猪圈里的猪喂得膘肥体壮,鸡窝里每天都能捡着蛋。

院子里的小菜畦,她翻了两遍,种上了李宸宝爱吃的青椒和茄子。

李宸宝下地回来,不管是晌午还是黄昏。桌上总有热饭热菜,壶里总有晾好的茶水。

他从不夸她。但碗里的鸡蛋,从那天起,总是进了她的碗。

有一回,念初给他盛好饭,转身去端菜。回来时,发现他把碗里的几片腊肉全夹到了她碗里。

“不吃肥肉。”他头也不抬。

可念初记得清楚,他在大姑姐家吃饭时,专挑肥的吃。

她没戳破,只是把那几片腊肉又悄悄放回去两片。

“你下地干活累,你吃。”

李宸宝筷子顿了一下。

“说了不吃。”

又给她夹回来。两个人你来我往,几片腊肉在碗里转了好几圈。

最后还是念初抿着嘴笑了,一口吃掉。

李宸宝耳根发红,扒了一大口饭,掩饰一般。

这一天,念初去坡上打猪草。

过了晌午,天忽然阴了。她急着往回赶,脚下一滑,从坡上滚了下来。

崴了脚,膝盖也磕破了。

她咬着牙爬起来,一瘸一拐往家走。走到村口时,实在走不动了,靠着路边的大树歇气。

远远看见一个人影跑过来。

是李宸宝。

他跑得很快,脚步又急又乱。到了她面前,猛地停住。

“怎么了?”

他喘着粗气,脸色发白。

“崴了脚……”

他蹲下身,掀开她的裤腿。膝盖上青紫一片,渗着血丝。他脸色更难看了。

“上坡不知道看着路?”

他骂她,手却绕过她膝弯,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念初惊得攀住他肩膀。

“放、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少废话。”

他抱得紧了些。她整个人贴在他胸前。能听见他的心跳,很快。

她不敢动,也不敢说话。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气息,混着皂角和汗水的味道。说不上好闻,却让她脸颊发烫。

进了院门,婆婆看见吓了一跳。李宸宝不吭声,径直把她抱回屋里,放在炕上。

然后转身出去了。

一会儿回来,端了盆热水,手里捏着块干净布巾。他把布巾浸湿拧干,敷在她膝盖上。

“自己按着。”

念初乖乖按住。

他又出去了。

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个粗瓷碗。碗里是褐色的药汁。

“喝了。”

“这是什么?”

“跌打药。我上赵家讨的。”

赵家是村里唯一的赤脚郎中。赵家在东头,他家在西头。来回得走大半个时辰。

念初端着碗,小口小口喝着。药苦,她皱着脸。

李宸宝不知从哪摸出块麦芽糖,搁在炕沿上。

“苦就含着。”

说完就走,好像多待一刻就会要了他的命。

念初攥着那块糖,半天没舍得吃。

夜里,她躺在炕上。脚踝疼得厉害,翻来覆去睡不着。

黑暗中,一只手从被子里伸过来,摸索着找到她的脚踝。掌心温热,覆在肿胀处,轻轻揉着。

力道很轻,像怕弄疼她。

她屏住呼吸。

那只手揉了很久。直到她迷迷糊糊睡过去,手也没有松开。

第二天醒来时,身边是空的。被角却压得严严实实,没漏进一丝风。

腊月过完,开春了。

地里农活忙起来。念初跟着下地,洒种、锄草、浇水,什么活都抢着干。

李宸宝在前面犁地,她就在后面点种。

两个人一前一后,话不多,却也有了默契。他停下来喝水,也会把水囊递给她。

她接过去喝,他就别开脸。

“喝慢点。谁跟你抢。”

惊蛰那日,下了场春雨。

念初在地里没带蓑衣,浑身淋得透湿。回到家,李宸宝已经先到了。

他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灶房。一会儿,灶上就烧起了热水。

“去洗洗。”

念初洗了澡换了衣裳,出来时,灶上搁着碗姜汤,还冒着热气。

她端起来喝。辣味呛得她直咳嗽。

李宸宝从屋里探出头。

“喝完。”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过了病气给我。”

念初捧着碗,嘴角弯了弯。明明关心她,非要说得这么别扭。

清明前后,婆婆林氏忽然病倒了。

连着几天起不来炕,发热咳嗽。念初忙前忙后,煎药、擦身、换洗衣裳,夜里也守着。

李宸宝去镇上抓药,来回几十里路,一早去,天黑才回来。

进了门,先去看婆婆。婆婆烧已经退了,正睡着。他退出来,看见念初在灶前烧水。

她瘦了一圈。眼底一圈乌青。

他站在门边看了她一会儿。念初没察觉,打了个哈欠,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你去歇着。”

念初回头,见他站在那儿。

“娘醒了没?”

“睡了。你去睡,我来看着。”

“你会煎药?”

“烧水总会。”

念初看着他,还想说什么。他皱眉:“磨蹭什么?赶紧去。”

她解了围裙,往屋里走。经过他身边时,他忽然伸手,把她鬓边一根草屑摘了去。

动作很快,像怕她看见。

念初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嘴角却弯了。

婆婆病好后,拉着念初的手掉眼泪。

“好孩子,委屈你了。”

“不委屈的,娘。”

“我知道我家那小子嘴不好,心不坏。你多担待。”

念初低头没说话。

婆婆又叹口气:“我回头好好说说他。要是敢欺负你,我打断他的腿。”

这话被门外的李宸宝听见了。他端着药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默默端走了。

夜里,念初给婆婆送完药回来。看见李宸宝坐在炕沿上,面前摆着一双新做的布鞋。

“给你。”他把鞋往前推了推,眼睛看着别处。

念初拿起来看。针脚有些歪,一看就是生手做的。

“你做的?”

“嗯。上回看你鞋磨破了,顺手。”

念初摸着那双鞋,忽然鼻子一酸。她别过头去,把眼泪憋回去。

李宸宝急了。

“哭什么?丑是丑了点,又不是不能穿。”

“我没哭。”她闷声说,“好看的。”

李宸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盯着她侧脸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行了。睡觉。”

拍完就翻身上炕,背对着她。

念初攥着鞋,坐在灯下又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吹了灯。

黑暗里,她轻声说:“李宸宝,你其实挺好的。”

那边没动静。过了很久,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少拍马屁。睡觉。”

她没看见,他把被子蒙过了头顶。

开春后,村里传来消息。

县城衙门要招几个衙役,有固定俸禄,还能分一间官房。

这对乡下人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李宸宝动了心思。

他和大姑姐夫霍长林商量。霍长林在镇上做木匠,对县城的事知道些门路。

“想去就趁早。听说只招三个,报名的已经不少了。”

李宸宝当晚跟爹娘说了。

李老实闷头抽了袋烟,半晌开口:“去吧。家里有你媳妇在,不用操心。”

林氏抹了把眼泪,到底没拦。

念初是在灶房听婆婆说的。

她正往灶膛里添柴,手顿了一下。手里的柴火“啪”地掉在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吹了吹灰,塞进灶膛。火苗蹿上来,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

那夜,她没怎么睡。

等李宸宝睡着后,她轻手轻脚下了炕。从柜底翻出块新布,是他上回赶集给她扯的,她一直舍不得用。

裁裁剪剪,缝缝补补。灯芯拨了又拨,熬到后半夜,赶出一件贴身的中衣。

针脚细密整齐,领口还绣了道暗纹。不显眼,但耐穿。

她又翻出晒干的草药。薄荷、菊花、艾叶,包了三个小包,塞在包袱角落。

再掏出攒了半年的铜板。数了数,两百多文。用布包好,压在包袱最底下。

做完这些,天边已经泛了青。

她合上包袱,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初七一早出发。

念初天不亮就起来烙饼。面是昨晚发好的,她烙了厚厚一摞,够路上吃三天。

李宸宝洗漱完,坐在桌前。

念初把包袱递给他。他接过去,掂了掂,挺沉。

“装了什么?”

“换洗衣裳,几包草药。你到了那边,要是水土不服,就泡水喝。”

“还有……”她顿了顿,“底下有点铜板。你拿着,该花就花。”

李宸宝看着她。她眼圈发青,一看就没睡好。

他喉结动了动。

“你留着花。我到那边有俸禄。”

“路上总要用钱。”

“说了不用。”

他语气重了些。念初就不说话了。

李宸宝把包袱往肩上一甩。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家里……你多看着点。”

“嗯。”

“我娘身子刚好,别让她累着。”

“嗯。”

“我爹腰不好,重活你叫我姐来帮忙。”

“嗯。”

他还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她手里。

“拿着。”

是一个木簪子。算不上多精致,但打磨得光滑。

“在镇上买的。不值钱。”

念初攥着簪子,抬头看他。他别着脸,耳朵红透了。

“路上别多想。我走了。”

他大步跨出院门。霍长林和李荷芳已经在村口等着了。

李荷芳回头看了看念初,笑着朝弟弟挤眼睛。

“哟,舍不得了?”

“少来。走了。”

李宸宝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又大又快。霍长林赶上他,拍了拍他肩膀。

“急什么。媳妇又不会跑。”

李宸宝瞪了他一眼。

走出去半里地。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村口已经看不见人影了。只有远远的炊烟,从自家烟囱里袅袅升起。

他收回目光,攥紧了肩上包袱的带子。

包袱里,那件新中衣贴着心口的位置。

县城比李宸宝想的大得多。

满街的商铺幌子,来来往往的人群,说话的口音都跟乡下不一样。

他们找了间便宜客栈住下。第二天一早,霍长林就带着他去衙门打听。

门房斜着眼看他。

“招衙役?早满了。你来晚了。”

李宸宝愣住。

“不是说招三个……”

“昨儿就招齐了。下次赶早吧。”

门房摆摆手,赶苍蝇似的。

李宸宝站在衙门口,日头毒得很,晒得他额头冒汗。

李荷芳追出来,劝他:“要不咱再打听打听,看有没有别的门路。”

“打听了。都满了。”

他闷声往前走,步子又快又急。李荷芳在后面小跑着跟。

一连几天,李宸宝四处奔走。

找同乡打听,托人引荐,甚至去码头问了扛包的活。可人家一听他是乡下人,又没有保人,都摇头。

荷包里的铜板一天天见少。客栈住不起了,三个人挤在城隍庙的偏殿里。

夜里冷。李宸宝裹着衣裳靠在柱子上。

睡不着。

他掏出怀里那块手帕。素色的帕子,一角绣着朵小小的兰花。是念初给他塞进行囊的。

他盯着那朵兰花看了很久。指腹摩挲着细密的针脚。

白天被拒时的难堪,人群里的格格不入,此刻都翻涌上来。

他忽然很想回家。

想那张热乎乎的炕,想桌上那碗不管多晚都温着的粥,想她端着粥从灶房走出来时,脸上温温软软的笑。

他把手帕叠好,贴着心口揣回去。

翻身坐起来。月光从破窗格子里照进来,落在他脚边。

第二天,李荷芳发现弟弟眼下青黑一片。

“没睡好?”

“嗯。”

“想家了?”

李宸宝没吭声。

李荷芳叹了口气:“再找两天。实在不行,我们就回去。”

霍长林也劝:“不急。我那个木匠活还有几日,到时候一起走。”

李宸宝点了点头。可他的心已经飞回去了。

最后两天,他又去码头试了一回。

一个管事的看他身板结实,本想留他。可旁边有人嘀咕了一句什么,管事的神色就变了,挥手让他走。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出了码头,他站在河堤上,看着浑黄的河水滚滚东去。

身后是繁华的县城。可他忽然觉得,这地方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李荷芳找到他时,天已经黑了。

“走吧。回去。”

她拍了拍弟弟的肩。李宸宝没说话,跟着她回了城隍庙。霍长林已经收拾好了行李。

“明天一早走。”

李宸宝点头。他坐在草席上,把包袱又紧了紧。手碰到那几包草药时,动作顿了一下。

薄荷。菊花。艾叶。

她半夜爬起来给他包的。

他闭了闭眼。

第二天天没亮,三人就出了城。

李宸宝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很大。李荷芳在后面喊他慢点,他像没听见。

他只想快点回去。

回到那个有热饭热菜、有干净衣裳、有她在的家里。

可他还不知道。家里,已经翻了天。

李家二闺女李杏岚,跟人跑了。

消息是二姐婆家传过来的。天还没亮,一帮人举着火把堵了李家大门。

“把李杏岚交出来!”

领头的汉子嗓门大,吼得半个村子都醒了。

李老实披着衣裳出来,懵了。

“杏岚?她不是在你们家……”

“少装糊涂!你闺女昨夜跟个野男人跑了!我们找了一宿,人影子都没见着!”

林氏腿一软,差点栽地上。念初赶紧扶住她。

“婶子,婶子您别急……”

“我闺女……”林氏嘴唇哆嗦,“我闺女不会的……”

“不会?全村人都看见了!半夜翻墙走的,往东边去了!”

二姐婆家的人越说越气,砸了院里的水缸,掀了晒菜的簸箕。闹得鸡飞狗跳。

李老实气得浑身发抖。蹲在地上,抱着头一声不吭。

村里人围了一圈,指指点点。有看热闹的,有说风凉话的。

“啧啧,李家这是怎么了?前脚退亲,后脚媳妇跑,现在闺女也跟人跑了……”

“这家风啊,啧啧。”

念初把婆婆扶回屋里。婆婆坐在炕上,只是哭。

念初倒了碗热水,塞到婆婆手里。

“娘,您先喝口水。等爹和那边的人说清楚,咱再想办法。”

“能想什么办法……”林氏抹着泪,“她婆家不会善罢甘休的……”

果然,外面越闹越凶。二姐婆家扬言要报官,要李家赔银子,要把李杏岚抓回来沉塘。

李老实只会蹲着。他嘴笨,吵不过人家。

念初安顿好婆婆,又出来。

她给二姐婆家的人一人倒了碗水。

“叔,婶子。你们先消消气。我二姐的事,我们李家认。该赔的赔,该找的找。可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她声音不高,却稳。

“我公公婆婆年纪大了,真要气出个好歹,你们也担不起。不如先坐下,把事儿捋清楚,看怎么办。”

领头汉子瞪了她一眼。

“你算老几?”

“我是李家二儿媳妇。公公婆婆身子不好,我替他们拿个主意。”

她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那汉子反倒愣了一下。

有人在旁边嘀咕:“李家这新媳妇倒是镇得住场。”

“是啊,比那二闺女强多了……”

最后,两家商定:李家赔二姐婆家十两银子,二姐的事往后再说。

十两。对李家来说,是掏空家底。

李老实应了。不应也不行。

闹剧散场,天已经大亮。

院里一片狼藉。水缸碎了,簸箕散了,菜畦被人踩得稀烂。

念初一个人收拾。手被碎瓦片划了道口子,她攥着碎片愣了一会儿,没吭声,继续收拾。

婆婆在屋里又哭了起来。

念初擦了擦手,进去劝。

“娘,人没事就好。钱没了还能挣。您别哭坏了身子。”

“念初啊……”林氏抓住她的手,“这个家,多亏有你……”

念初拍着婆婆的背。

“有我呢。您放心。”

可她也没想到。更大的风浪,还在后头。

李宸宝归家那日,天阴沉沉的。

他一路紧赶慢赶,进了村口就觉出不对。一路上碰见的人,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

有人跟他打招呼,语气里带着怜悯。有人干脆扭过头去。

他心里发沉,步子更快了。

到了家门口。院门半塌着,水缸换了个旧的,菜畦里新翻的土还没整平。

念初蹲在院里洗菜。手泡在冷水里,红通通的。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

看见是他,眼睛亮了一瞬。

“回来了?”

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李宸宝没应声。他扫了一眼院子,又扫了一眼屋里。

“怎么回事?”

念初张了张嘴。

“是二姐……她跟人跑了。”

李宸宝瞳孔骤缩。

“跑了?跟谁?”

“不知道。人还没找着。她婆家来闹了一通,爹赔了十两银子……”

“十两?”

李宸宝的声音陡然拔高。

“家里哪来的十两银子?”

“东拼西凑的……还跟大姑姐借了些。”

李宸宝脑子里“嗡”的一声。

求职碰壁的挫败,被人小看的屈辱,一路赶回来的疲惫,全涌上来。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她站在院子里,衣裳上沾着泥点,手上全是口子。

可她还在说什么。说他爹气得不轻,说他娘哭了三天,说邻里怎么戳脊梁骨。

他一句都听不进去。

“够了。”

念初愣住。

李宸宝面色铁青。他盯着她,眼神像刀子。

“我走的时候家里好好的。你一人在家,就出这种事?”

“我……”

“二姐为什么跑?还不是在家里受了气?你这个做弟媳的,就不知道劝着点?”

念初睁大了眼。

“李宸宝,二姐的事跟我……”

“跟你没关系?”他冷笑一声,“我娘身子刚好,你就让她受这个气?我爹那么大年纪,还得给人赔银子赔不是?”

他越说越气。像要把所有的憋屈都倒出来。

“你在家到底干了什么?除了会做饭洗衣,你还能干什么?”

话音落下。

院子里静得可怕。

念初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可她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说得对。”

她轻声说。

“是我没看好家。你刚回来,先歇着。我去做饭。”

她转身进了灶房。

李宸宝站在院子里,胸口剧烈起伏。他想再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口。

夜里,两人背对背躺着。

念初没睡。她睁着眼,对着墙,把嘴唇咬得发白。

李宸宝也没睡。他几次想翻身,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他想说对不起。

可那三个字,像块石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第二天,念初照常早起做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她再没主动跟他说过一句话。

二姐的事没完。

人跑了,音信全无。她婆家隔三差五上门讨说法,话里话外夹枪带棒。

村里的风言风语更凶了。

有人说李家门风不正,闺女跟人跑,可见家教有问题。

有人把话头扯到念初身上。

“那个王念初,看着老实,谁知道呢。李杏岚能跑,她保不齐哪天也……”

这话传进李宸宝耳朵里。

他当场把说闲话的人怼了回去。可回到家,看见念初在院里晾衣裳,脑子里竟闪过那句“保不齐哪天也”。

他甩了甩头,把这念头压下去。可压不住的是烦躁。

他开始格外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念初去河边洗衣裳,回来晚了。他问:“去哪了?”

念初去邻居家借东西,多待了一会儿。他问:“聊什么了?”

念初去镇上赶集,晌午才回来。他脸黑了一天。

念初起初还解释。后来索性不说了。

“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她语气平静。可就是这种平静,让李宸宝更加烦躁。

两个人一天说不了三句话。吃饭各吃各的,睡觉各睡各的。

从前那点暖意,像被风吹散的烟,一点不剩。

婆婆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宸宝,你到底怎么回事?念初哪里对不住你?”

“没有。”

“没有你天天拉着脸?给谁看?”

林氏气得直拍炕沿。

“你给我记住了,你媳妇是难得的好女子。你要是把人家心伤透了,有你后悔的时候!”

李宸宝不吭声。

他出了屋,看见念初在院子里劈柴。

她力气小,劈得费劲。斧头卡在木头上,拔了几次才拔出来。

她额角渗出细汗,一缕碎发贴在脸上。

他站在檐下看了一会儿。走过去,伸手。

“我来。”

念初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斧头递给他,转身走了。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笑容。

李宸宝握着斧头,一下劈开木头。木屑飞溅,有一片弹在他手背上,划了道小口子。

他低头看了看。忽然想起那日她手受伤时,自己蹲在地上给她敷草木灰。

她看他时眼睛弯弯的,柔得像水。

现在她看他的眼神,什么都没有了。

夜里,他躺在炕上。念初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他侧过身,借着月光看她的脸。她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梦里也不安稳。

他伸手想替她抚平。指尖快碰到时,又缩了回来。

月光下,他盯着自己的手。

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指缝间流走。他想抓,却不知道怎么抓。

矛盾终于爆发了。

起因是件小事。念初把李宸宝一件旧衫送给了村头的刘阿婆。刘阿婆无儿无女,日子过得艰难,衣裳破了没人补。

念初看他那件衫子许久不穿了,就洗干净送了过去。

李宸宝翻箱倒柜找那件衫子。

“我件青布衫呢?”

念初正在灶上忙,头也没回:“给了刘阿婆。你大半年没穿了,我看搁着也是搁着……”

“谁让你给的?”

他声音猛地沉下来。

念初回头。他脸色铁青。

“我东西,你凭什么随便送人?”

“那衣裳你都不穿了……”

“不穿也是我的!你问过我了吗?”

念初放下手里的菜刀。

“李宸宝,你至于吗?一件旧衣裳。”

“你懂什么?那是我……”

他顿住。那件衫子,是陈家退亲前给他做的。压箱底两年了,他一次没穿过,但也没扔。

念初不知道这茬。她只看见他脸色阴沉得可怕。

“我怎么了?我天天伺候一家老小,连件旧衣裳都做不了主?”

“你伺候谁了?这不是你该做的?”

话一出口,李宸宝自己都愣了一下。

可话已收不回。

念初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该做的。”

她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很轻。

“我伺候公婆,操持家务,下地干活。在你眼里,都是该做的。”

她解开围裙,搭在灶沿上。

“李宸宝,我嫁你半年,吃穿用度没要过你一样东西。你出远门,我连夜缝衣备药,铜板攒了半年舍不得花,全给你带上。”

“你回来,不分青红皂白骂我一顿。我忍了。”

“你日日冷脸,夜夜冷背。我也忍了。”

“我就想问问你——”

她抬起眼,直直看着他。

“你拿我当过你媳妇吗?”

李宸宝僵住。

她的眼眶通红,嘴唇微微发抖。可一滴眼泪都没有。

“我知道,你心里没我。你娶我是将就。”

“可我将就不了了。”

她转身往外走。

李宸宝一把抓住她手腕。

“你去哪?”

“松手。”

“我问你去哪!”

“回娘家。”她平静地说,“你放心,我不跟二姐一样。我光明正大地走。”

这句话,像刀子捅进李宸宝胸口。

他手一松。

念初抽出手腕,头也不回地出了院子。

门“吱呀”一声关上。院子里只剩下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声。

还有他一个人。

念初没回娘家。

她只是去了大姑姐李荷芳那儿。

李荷芳看见她红着眼眶来,什么都没问,先给她倒了碗热茶。

“跟宸宝吵架了?”

念初捧着碗,不说话。

“那小子嘴臭,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回头我说他。”

“姐。”念初打断她,“我是不是特别傻?”

李荷芳愣住了。

“我从小喜欢他。从十三岁那年他帮我赶狗开始,我就喜欢他。我求我娘托媒人,嫁过来。我拼命干活,对他好,对他家人好。”

“我就想,他总有一天能看见我。”

“可半年了。他对我,跟对一头干活的牲口没什么两样。”

她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碗里。

“姐,我累了。”

李荷芳心疼得不行。搂住她肩膀。

“不哭。姐给你做主。”

当晚,李荷芳让念初住下。她自己跑回李家,把李宸宝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你媳妇多好的人!你眼睛瞎了?”

“她给你缝衣备药,给你爹娘端屎端尿。你二姐跑了,是她一个人撑着一大家子!”

“你呢?你干了什么?你回来就骂她!你还算个男人吗?”

李宸宝坐在门槛上,一声不吭。

李荷芳骂够了,撂下一句:“明天去接她回来。不然我没你这个弟弟。”

走了。

李宸宝独自坐在院里。月亮升起来,白惨惨的光洒了一地。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新婚夜,她端坐在炕沿上,红盖头下攥紧的手。

想起她给他夹菜,他凶她,她也不恼,只是笑。

想起她半夜爬起来给他包草药,他睡得跟死猪一样。

想起他骂她,她红着眼眶,硬是不掉一滴泪。

他捂住了脸。

那晚,村里有人叫他喝酒。他去了。

一碗接一碗,喝得又急又猛。旁人劝他少喝点,他推开人家的手。

“别管我。”

酒入愁肠,愁更愁。

他脑子昏昏沉沉,心里堵得发慌。所有的后悔、难堪、自责、恐慌,搅成一团。

他跌跌撞撞回到家。推开屋门,屋里空荡荡的。炕上只剩下他那床被子。

她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炕尾。

他盯着那床叠好的被子看了很久。忽然踉跄着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抓起毛笔。

酒壮人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要他了。他也没脸要她。

不如干脆了断。

笔落纸上,歪歪扭扭写下几个字。

休书。

写完,他扔了笔,一头栽倒在炕上。什么都不知道了。

天亮时,李宸宝是被头疼疼醒的。

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揉着额角坐起来,眼前发花。

目光扫过桌面。整个人僵住了。

那张纸还在桌上。墨迹已干。

“休书”两个字,张牙舞爪地瞪着他。

底下还有一行字,写得潦草:夫妻缘尽,各奔前程。

他的血一下子凉了。

酒意瞬间散了大半。

他扑到桌前,抓起那张纸。手在抖。

不。

他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字。不。

他拿着休书,在屋里转了两圈。想撕了它,又不敢。想藏起来,又知道藏不住。

门“吱呀”响了。

他猛地抬头。

念初站在门口。她是回来拿几件换洗衣裳的。李荷芳劝了一夜,她答应回去再想想。

然后她看见了。

看见他手里的纸。看见纸上那两个字。

她的脚步停住了。

李宸宝看着她。嘴唇发白。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那是……”

念初走过来。平静地从他手里抽过那张纸。

她低头看。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完了,她抬起头。

“你写的?”

李宸宝张了张嘴。

“我昨晚喝多了……我不……”

“我问你,是不是你写的。”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很黑,很静。像深潭,一点波澜都没有。

他点了头。

念初捏着那张纸。指尖慢慢收紧。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

然后,她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好。”

就一个字。

她把休书折好,揣进袖子里。转身,收拾自己的东西。动作很利落。衣裳叠好,梳子包好,那双他做的布鞋,她拿起来看了片刻,放在了炕沿上。

“鞋子留给你。你往后……再找个人给你做吧。”

李宸宝冲过去,一把抓住她胳膊。

“念初。”

她停下。

“我不……”

她等他说完。

可他只是攥着她的胳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嘴唇抖着,眼眶红了。

念初看着他。等他开口。

等了很久。

最终,她轻轻拨开他的手。

“李宸宝。我等了你六年。嫁你半年。我等累了。”

“往后,各自珍重。”

她拿起包袱,跨出门槛。

脚步从容,没有半分犹豫。

李宸宝站在屋中央。听着她的脚步声穿过院子,越来越远。

他想追。可腿像生了根。

那扇木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咔嗒”一声。院子里,彻底静了。

他跪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她没带走的那块帕子。上面的兰花,是她一针一线绣的。

他把脸埋进帕子里。肩膀剧烈地抖。

可再怎么抖,人也不会回来了。

念初走得很平静。

她先去堂屋给公婆磕了头。

“爹,娘。媳妇不孝,往后不能伺候你们了。”

婆婆林氏当时就哭了。从炕上扑下来拉她。

“念初!好孩子,你别走!我给你做主!那个混账东西,我打死他!”

李老实也红了眼眶,别过头去。

“娘,不怪宸宝。是我自己要走。”

“你别说傻话!他写那东西,我饶不了他!”

念初只是摇头。她给婆婆擦了擦眼泪。

“娘,您待我好,我记着。往后逢年过节,我来看您。”

她站起来,拎起包袱。

婆婆追出来。公公站在门口,老泪纵横。

“念初啊……”

“爹,您腰不好。秋收的重活让大姑姐家帮衬着。我走了。”

她出了院门。村里的婆娘们站在远处看热闹。有人叹气,有人撇嘴。

念初谁也不看。腰杆挺得笔直,一步步走出李家巷子。

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树下时,她停了一步。

这棵树下,李宸宝曾经当众护过她。那时候她心里甜得冒泡,以为他心里有她。

她抬头看了看光秃秃的枝丫。然后迈开步子,头也没回。

到了王家。

王家父母看见女儿拎着包袱回来,先是惊,后是怒。

王老爹抄起扁担要去找李家拼命。被念初死死拽住。

“爹!您别去!”

“他李家欺人太甚!我闺女好端端嫁过去,他们凭什么休!”

“不是休。是我自己要回来的。”

王老爹瞪着眼。

念初把休书拿出来,递给他。

老爹看了,气得浑身发抖。老娘搂着女儿直哭。

“我苦命的儿啊……”

“娘,我不苦。”念初拍着娘的背,“往后我在家,好好孝敬您和爹。”

她笑了笑。

“我挺好的。真的。”

可她笑得越平静,王老爹心里越痛。

闺女这是心死了。

另一边,李家。

念初走后,家里一下子空了。

灶是冷的。炕是凉的。屋里屋外,到处乱糟糟的。

林氏病倒了。李老实蹲在门槛上抽闷烟,一句话不说。

李宸宝坐在念初睡过的炕沿上。

被子上还残留着皂角的味道。他凑过去闻了闻,忽然把脸埋进去。

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洇湿了粗布被面。

他没有想到,一个人的离开,可以把一个家掏得这么空。

空得他连喘气都觉得疼。

念初走后的第一天,李宸宝觉得还好。

第二天,他找不到换洗的衣裳了。

第三天,灶上只剩下糊了的粥。

第四天,他娘病倒了。他端着药碗手忙脚乱,药洒了一炕。他爹在一旁叹气。

第五天,猪圈里的猪饿得嗷嗷叫,他才知道念初每天天不亮就去打猪草。

第七天,他翻遍了柜子,想找块干净帕子。在柜底摸到一个小布包。

打开,里面是晒干的野菊花。

他想起有一阵他嘴上起泡,念初天天给他泡菊花茶。他嫌味道淡,一次没喝过。可她照旧每天泡,从没断过。

第十天,他在灶房角落发现一坛腌菜。坛子上贴着张纸条:“给宸宝下饭,他爱吃辣。”

那是她的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他抱着那坛腌菜,蹲在灶房里。肩膀抖得厉害。

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他给她扯的布,她做了衣裳给他穿。他给她的铜板,她攒着贴补了家用。连那块帕子,都是给他绣的。

她从进李家门到离开,没为自己要过一样东西。

可他为她做过什么?

他想起新婚夜,她把被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想起她看他时,眼睛里的光。想起她问他“我们好好过日子行吗”。

他说“安分过日子就行”。

安分。他要的只是安分。她从没安分过吗?

她安分地爱他。安分地付出。安分地忍受他的冷漠、猜忌、迁怒。

他从来没看见过。

李宸宝把脸埋在手里。

他这辈子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后悔。

那夜,他坐在炕上,一夜没睡。

天快亮时,他从箱底翻出一个布包。打开,是念初给他做的中衣。他走的时候带着的那件。领口的暗纹,他摸了一遍又一遍。

他站起来。天边泛青。

他要去接她回来。

不管她骂他、打他、赶他。他都要去。

这一次,换他等她。

李宸宝起了个大早。洗了脸,换了身干净衣裳,把头发抿了又抿。

临出门前,他在院里转了三圈。最后从鸡窝里摸了几个蛋,又从坛子里捞了把腌菜,用布包好。

他想了想,又把手腕上那只银镯子褪下来。那是他奶奶留给他的。他揣进怀里。

然后大步流星往王家走。

王家在隔壁村。走半个时辰就到。

他走得急。到王家门口时,额上全是汗。

院门虚掩着。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门开了。王老爹站在门后。

看见他,脸“唰”地沉下来。

“你来干什么?”

“爹。我来接念初回家。”

“谁是你爹?”王老爹声音拔高,“你把我闺女休了,现在叫谁爹?”

“爹,我错了。您让我见见念初……”

“滚!”王老爹抄起门边的扫帚,“你还有脸上门?我闺女在你家当牛做马半年,你给她什么了?一纸休书!”

扫帚劈头盖脸打下来。李宸宝没躲。

“爹,您打。您打死我都行。但您让我见见她……”

“不见!你给我走!”

王老娘闻声出来。看见李宸宝,也红了眼。

“你个没良心的!我闺女哪里配不上你?你要休她?你知不知道她回来那天,瘦成什么样了?”

“婶子……”

“别叫我婶子!你走!我家不欢迎你!”

两人把他往外推。李宸宝退到院门外,扑通一声跪下了。

“爹,娘。我混蛋。我不是人。你们怎么骂都行。我就求见念初一面。”

屋里传来念初的声音。

“娘,让他走吧。”

李宸宝身子一震。

“念初!”

“李宸宝。”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休书是你写的。路是你选的。你走吧。”

“念初,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错不错,跟我没关系了。”

门内再无声响。

李宸宝跪在院外。从晌午跪到日头偏西。膝盖没了知觉。嘴唇干裂起皮。

王老爹出来看了他一眼。到底是心软,端了碗水搁在他面前。又重重关上门。

“你走吧。我闺女不会见你的。”

李宸宝没喝水。他慢慢站起来,膝盖一阵刺痛。

他对着院门,深深鞠了一躬。

“爹,娘。我明天再来。”

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李宸宝说到做到。

第二天又来了。这次带了两斤肉。王家没人开门。

第三天,他扛了袋米。仍是被堵在门外。

第四天,第五天……一连七八天,他日日来。

来了就干活。王家门口的柴垛劈好了。院外的菜畦翻过了。屋顶漏雨的瓦片,他借了梯子爬上去换了。

王老爹出门看见焕然一新的院子,愣了半天。骂他,他不走。打他,他不还手。

“你天天来,有用吗?”

“没用我也来。”

“你就不怕人笑话?”

“我脸皮早没了。”

王老娘心软,有一回偷偷出来给他递了块饼。

“孩子,你回吧。念初那丫头心死了。你做什么都没用。”

李宸宝攥着饼,眼圈发红。

“婶子。我以前混。我现在知道了。念初的好,我这辈子偿还不完。可我就想,哪怕她不原谅我,我也得让她知道。有人惦记她,有人知道错了。”

王老娘叹了口气,进去了。

念初在屋里做针线。王老娘进来,欲言又止。

“娘,您不用替他说话。”

“我没说话。”

“您心软了。”

“我……”

念初放下针线。

“娘,您知道我这半年怎么过的吗?”

王老娘不吭声了。

“他对我好过。偶尔的。夹菜,暖手,做鞋。我就靠着那点好,撑了半年。”

“可他心里没我。他娶我,是将就。”

“我如今想明白了。与其求一个心里没我的人,不如自己过。”

她声音很轻,很稳。

“他日日来,不过是心里有愧。等这愧疚消了,他还是那个李宸宝。”

“娘,我不想再赌了。”

王老娘红了眼眶。搂住女儿。

“好。咱不赌了。”

李荷芳也来了。

她是来劝和的。进王家门,先给念初赔不是。

“念初,我那弟弟不是人。姐替你骂过他了。”

“姐,不怪你。”

“姐知道你不容易。可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去见他一面,把话说开。他要是真改了,你再想。他要还是那副德行,姐第一个不饶他。”

念初想了想。

“姐,我见他。”

李荷芳一喜。

“但我不会回去。”

“不管他说什么。我不会回去。”

李荷芳看着她平静的脸。叹了口气。

“行。姐不勉强你。”

李宸宝日日往王家跑。村里传遍了。

有人说他活该。有人说他痴情。也有说风凉话的,赌他撑不了几天。

第十天头上,忽然来了个媒婆。

媒婆不是去李家的。是去王家的。

王老爹看着媒婆,没说话。王老娘给她倒了碗茶。

“王老哥,嫂子。是这么回事。东头赵家托我来提亲。他家那个小子,你们也见过。老实本分,有田有房。想求念初姑娘。”

王老爹沉默半晌。

“念初刚回来。这事不急。”

“是不急。可赵家说了,愿意等。念初姑娘贤惠,谁家娶了是谁家的福气。”

媒婆走后,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

传进李宸宝耳朵里时,他正在王家院外劈柴。

他斧头一扔,冲进院门。王老爹拦他不住。

“赵家?哪个赵家?”

“你给我站住!”王老爹吼他。

李宸宝不理,直往屋里闯。念初正好出来。他猛地停在她面前。

面色赤红,双目圆睁。胸口剧烈起伏。

“你要嫁人?”

念初看着他。没退。

“跟你有关系吗?”

“有!”他一把攥住她胳膊,声音嘶哑,“你是我媳妇!”

“休书是你写的。”

这四个字,像盆冷水浇下来。李宸宝僵住。

“李宸宝,你闹够了没有?”

念初看着他攥着自己胳膊的手。

“我归家这些天,你日日来。劈柴,修瓦,干活。我心里记着。可你凭什么觉得,你做了这些,我就该回去?”

她声音拔高了些。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这样说话。

“你写休书的时候,想过我是你媳妇吗?你骂我的时候,想过我感受吗?你冷着我的时候,想过我也会疼吗?”

李宸宝松了手。

他看着她。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掉泪。胸口微微起伏,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忽然发现,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见她生气。

从前她受了委屈,只是沉默。他以为她不在乎。

原来她在乎。在乎到了骨子里。

他退了一步。声音一下子低下去。

“念初。我不闹了。”

他缓缓蹲下身。蹲在她面前。仰头看她。

“赵家来提亲,我慌了。我浑。我不该冲你吼。”

“你说得对。我没资格闹。是我把你推开的。”

他眼眶通红。

“可念初,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我就求你一件事。”

“别嫁人。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念初低头看着他。他蹲在地上,像个认错的孩子。满脸是泪,也不擦。

她心口猛地一酸。

可她咬了咬牙。

“李宸宝。你回去吧。”

她转身进了屋,关了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在地上。捂住嘴,哭得无声。

院里,李宸宝蹲在原地。很久很久。

念初到底没嫁人。

她拒了赵家。媒婆再来,她亲自出面,温言婉拒。

赵家小子倒也没强求。只是托人带了句话:“念初姑娘,往后若有难处,只管开口。”

念初听了,只是点点头。

又过了些日子。王老爹终于松了口。让念初自己拿主意。

念初把李宸宝叫进了院子。

这是她归家后,第一次主动叫他。

李宸宝站在院里。手脚不知道往哪放。像个初来乍到的生人。

念初搬了条凳子,坐在檐下。手里纳着鞋底。

“坐吧。”

他小心翼翼坐下。

院里安静。只有她扯线的声音。

“李宸宝。你说你改了。改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

“我……知道你的好了。我以前瞎。我往后一定……”

“不够。”

她打断他。

“你说知道我的好。是知道我洗衣做饭的好,还是知道我这个人的好?”

李宸宝愣住。

念初放下鞋底。抬起头,看着他。

“你一直以为,我嫁你是高攀。是我求来的。所以你觉得,我怎么对你都行。”

“可李宸宝,我也是爹娘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我没嫁你之前,在家也是有人疼的。”

“我喜欢你。喜欢了六年。可喜欢不是欠。我嫁你,是想跟你好好过日子。不是来受气的。”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问我,是知道我这个人的好,还是知道洗衣做饭的好。你想想。”

李宸宝仰头看着她。日光落在她脸上,眉眼干净,神色平静。

他忽然明白了。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在新房里端坐、偷偷看他一眼就脸红的姑娘了。

她长大了。

他站起来。站在她面前。

“念初。我想明白了。”

“我喜欢你。”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很稳。

“不是因为你洗衣做饭。是因为你这个人。”

“我喜欢你坐在灶前烧火的样子。喜欢你跟我拌嘴时忍着笑的样子。喜欢你明明怕冷,还要把被子推给我的样子。”

“我喜欢你。从前不知道。你走了,才知道。”

念初看着他。他眼里有水光。坦坦荡荡地迎着她的目光。

她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山坡。少年站在光里,凶巴巴地叫她跑。

她跑了。跑了六年,又跑回他面前。

“李宸宝。”

她开口。

“我信你。”

他猛地睁大眼。

“但我有条件。”

“你说。”

“往后,遇事商量。不许冷脸。不许迁怒。不许再说‘该做的’。”

“好。”

“还有。你不许再喝酒。一滴都不许。”

“好。”

“最后一条。”

她看着他。

“往后你心里有我,就告诉我。别让我猜。”

李宸宝点头。点得很用力。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伸出手,试探着,碰了碰她的指尖。

她没有躲。

他便大着胆子,把她的手整个攥进掌心。粗粝的掌心,滚烫。

“念初。谢谢你。”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

念初回李家那天,是个晴天。

李宸宝一早去接她。他收拾得齐整,连鞋面都刷得干干净净。

进了王家的门,他规规矩矩给二老磕了头。

“爹,娘。我来接念初回家。”

王老爹哼了一声。到底没再拦。王老娘给闺女整了整衣领,塞了个包袱。

“好好过。”

“嗯。”

念初跟李宸宝走出王家。一路上,她走前面,他跟在后面半步远。不敢拉手,不敢并肩。

念初回头看了他一眼。

“走那么远干嘛?”

他赶紧跟上来。偷偷碰了碰她的手。她没躲。他一把攥住。

李家院里,林氏早早就等在门口。看见念初,眼泪刷地下来了。

“我的儿……你可回来了……”

念初给公婆磕头。林氏死活不让,抱着她直哭。李老实站在一旁,嘴唇哆嗦。半天憋出一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大姑姐李荷芳带着霍长林也来了。霍长林拍着李宸宝的肩。

“好好待你媳妇。再犯浑,我第一个揍你。”

李宸宝点头。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李宸宝像换了个人。

念初做饭,他在灶前打下手。念初洗衣,他帮着拧水。念初下地,他抢着扛农具。重活累活全揽过去。

村里的婆娘们看得直咂嘴。

“哟,李二这是转性了?”

“那可不。媳妇跑了才晓得心疼。”

有一回,念初在地里割麦。李宸宝过来送水。水囊递过去,她接。他却不松手。

念初抬头看他。

他脸有点红。

“那个……你割麦时,头发上沾了根草。”

他伸手,替她把草摘了。动作很轻。手指在她鬓角停了一瞬。

“好了。”

他松开手。耳朵红到脖子根。

念初抿着嘴笑。低下头继续割麦。心里甜丝丝的。

冬日里,天冷。念初怕冷,夜里缩成一团。

李宸宝伸手,把她整个人揽过来。胸膛贴着她的背。

“还冷吗?”

“不冷了。”

他把她冰凉的手攥进掌心。

“往后我给你暖被。天天暖。”

念初没说话。只是往后靠了靠。靠得更近了些。

她没告诉他。她听见了。他心跳得很厉害。

比她还厉害。

番外岁岁朝夕,烟火情深

开春了。

李家院里那棵老杏树,开了满枝的花。

念初坐在树下缝衣裳。李宸宝从地里回来,远远就看见她。白花落在她肩头,她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穿针引线。

他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大步走过去,把肩上锄头一放,挨着她坐下。

“缝什么呢?”

“给你做件夏衫。你那件领子磨破了。”

他伸手把她肩头的杏花拈掉。

“别缝了。歇会儿。”

“就差几针。”

他便不催了。侧过身,看她穿针。她睫毛投下小片阴影。他看得出了神。

念初察觉到他的目光。

“看什么?”

“看我媳妇。”

念初脸一热,拿针柄戳了他一下。

“贫嘴。”

他嘿嘿笑。伸手把她腰揽住。

“我媳妇好看。”

念初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随他去了。

杏花落在两个人身上。

赶集的日子,李宸宝带念初去镇上。

念初看中了一匹花布。摸了又摸,问了价,又放下了。

“走吧。太贵了。”

李宸宝没说话。过了会儿,他借口去茅房,偷偷折回去,把布买了。

回到家,他把布往念初面前一放。

“给。”

念初看着那匹布。

“你什么时候买的?”

“就……顺手。”

念初拿着布,又看看他。他别开脸,装作若无其事。

她凑过去,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李宸宝整个人僵住了。脸红得能滴血。

“你……”

念初已经抱着布跑屋里去了。他站在院里,摸着脸,傻笑。半天没缓过神。

公婆也变了。

林氏再不说“你多担待”这样的话了。逢人就夸儿媳妇好。有一回,村里有人酸念初,林氏当场怼了回去。

“我儿媳怎么了?我家娶了她,是我家祖坟冒了青烟。你再嚼舌根,别怪我不客气。”

李老实腰不好,念初给他做了个靠垫。他天天抱着,谁都不让碰。

大姑姐一家时常回来串门。李荷芳拉着念初的手,悄悄问:“他如今对你咋样?”

念初想了想,笑了。

“还行。”

“还行?我看他看你那眼神,黏糊糊的。”

念初脸红。李荷芳拍着她的手直乐。

夏收时节,李宸宝在地里割麦。念初来送饭。远远就看见他光着膀子干活。肩背晒得黝黑,汗珠子沿着脊梁往下淌。

她走到田埂上。他抬头看见她,咧嘴一笑。

“来了?”

“嗯。吃饭吧。”

他走过来。接过碗,先递给她。

“你先吃。”

“我吃过了。”

他这才埋头扒饭。吃得急,嘴角沾了粒米。

念初伸手,替他把米粒拈掉。他抬头,捉住她的手,在唇边亲了一下。

“媳妇真好。”

念初抽回手,瞪他。

“地里呢。”

“地里怎么了?你是我媳妇。”

他理直气壮。

念初拿他没办法。坐在田埂上,看着他狼吞虎咽。

阳光明晃晃的。蝉声一阵一阵。

远处炊烟升起来,傍晚的风裹着麦香。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从前那些冷脸、猜忌、委屈,都像隔世的梦。

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家,这片烟火。

就是她往后余生的全部。

夜里,两个人躺在炕上。

念初枕着李宸宝的胳膊。

他一下一下摸她的头发。

“念初。”

“嗯?”

“那年在山坡上。我帮你赶狗。”

“嗯。”

“你当时看我的眼神。亮得吓人。”

念初笑了。

“我那时就想,这少年真凶。但真好看。”

“那你后来还敢嫁我?”

“敢。怎么不敢。大不了被你凶一辈子。”

李宸宝搂紧她。

“不凶了。往后一辈子不凶了。”

念初没说话。把脸埋进他胸口。

心跳声沉稳有力,一下一下。

她听着,慢慢阖上眼。

窗外,月光照着山野。

照着李家小院。

照着院里那棵老杏树。

风一吹,杏花簌簌落了一地。

明天又是好日子。

往后每一天,都是好日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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