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楼道里有人敲门,我开门看见王嫂穿件睡衣站在老赵门口,手里端着半碗饺子,脚上没穿鞋,我赶紧把门关上,第2天王嫂见我就低头了
我这个人睡觉轻,楼道里有点动静就醒。那天晚上都快12点了,我听见外头有脚步声,踢踢踏踏的,不像上楼也不像下楼,就在那一片来回磨蹭。紧接着就是敲门声,不重,笃笃笃三下,停一停,又笃笃笃三下。
我披了件棉袄下地,心里还骂,谁家大半夜的不睡觉。我们这楼是县医院的老家属楼,6层,没电梯,住的大多是退休的、陪读的、还有几户租房的。楼道灯是声控的,早就坏了一半,亮一下灭一下,跟喘气似的。
我从猫眼往外看。
猫眼有点糊,我拿袖子擦了擦,才看清。王嫂站在老赵家门口,穿一件碎花的薄睡衣,头发披着,手里端着个碗,碗里还剩几个饺子,皮都坨了。她脚上没穿鞋,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脚趾头蜷着。她抬手又敲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老赵,你开开门。”
我脑子嗡的一下。
老赵是3楼东户,我是3楼西户,门对门,中间隔着一米五的楼道。王嫂是4楼的,她男人老王在的时候跟老赵是一个科室的,老王前年冬天走的,心梗,走得快,早上还跟人下棋,中午人就没了。王嫂今年52,退休金一个月2800多,儿子在省城送外卖,一年回来两趟。
我没敢出声,把门轻轻关上,回到床上,心口还突突跳。我老伴翻了个身,嘟囔一句“谁啊”,我说“没事,猫”,她就又睡了。
我睁着眼躺到天亮,楼道里后来有没有再响,我也说不清,耳朵一直竖着,可后来什么也没听着了。
第2天早上我出门买菜,正好碰见王嫂下楼。她穿着一件灰毛衣,头发扎起来了,脸有点肿。看见我,她眼神一躲,头低下去,快步从我身边过去了,连个“早”都没说。
我们这楼里,平时谁见谁都搭两句话。王嫂以前不是这样的。老王在的时候,她嗓门大,爱笑,谁家包饺子她都送一碗。老王走了以后,她话少了,但见人还是点头的。像今天这样低着头装没看见,是头一回。
我站在楼梯口,手里拎着布袋子,心里就一个念头:昨晚那事,她八成知道我看见她了。
可那碗饺子是怎么回事?半夜端半碗饺子去敲老赵的门,光着脚,穿件睡衣。老赵今年60出头,退休前是医院后勤的,老伴去世4年了,闺女嫁到市里,他一个人住。平时爱在楼下下棋,话不多,人看着挺本分。
我买菜回来,特意从老赵门口过。他家的门关着,门口脚垫上有一小块湿印子,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回自己家了。
我这个人嘴不严,但这事我没敢跟老伴说。跟老伴说了,就等于跟整个楼说了。可不说吧,心里又堵得慌。我在厨房择菜,脑子里全是王嫂那件碎花睡衣和光着的脚。
我跟王嫂不算多熟,但也不是外人。老王在的时候,两家一起吃过饭。老王那人爱喝酒,一喝多就拉着我老伴说他们科室那点事,谁跟谁不对付,谁又给领导送礼了。王嫂就在旁边骂他:“你少说两句,人家老李不爱听。”老赵那时候也来吃过一回,坐在桌子角上,话少,就笑。
老王走了以后,王嫂有阵子天天哭。我上去劝过两回,她拉着我的手说:“李哥,你说我这日子咋过?儿子也不回来,我一个人守着这房子,夜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说:“你得多下楼走走,跟大伙说说话。”她点头,可后来还是闷在家里。
去年夏天,楼里人开始传,说王嫂跟老赵走得近。怎么个近法,谁也说不出具体的。就有人说看见他俩一块去早市,一个拎菜一个提袋子。也有人说晚上看见老赵从4楼下来,但也就这些。我当时听了没当回事,老年人搭个伴买个菜,有啥稀奇的。
可那晚上的事,让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过了3天,我在楼下碰见老赵。他蹲在花坛边上抽烟,看见我,递了一根。我说戒了。他就自己点上,抽了两口,忽然说:“老李,你那天晚上是不是听见啥了?”
我心里一惊,脸上装糊涂:“哪天晚上?”
他看了我一眼,把烟头摁灭在花坛沿上,说:“没啥,我就问问。”说完就上楼了。
他这一问,等于把事坐实了。我回家坐在沙发上,心里翻来覆去。老赵这人,平时从不主动跟人说这种话,他这么问,说明他知道我听见了,甚至可能知道我开门看了。
我老伴从厨房出来,看我坐着发呆,问:“你咋了?魂丢了?”
我说:“没事,想儿子了。”
她白我一眼:“你儿子前天刚打的电话。”
我没接话。
第4天,我去楼下小卖部买酱油,碰见4楼的刘婶。刘婶这人,楼里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她拉着我老伴在门口唠,我在旁边假装看货架上的盐。刘婶压着嗓子说:“你听说了没?王嫂要卖房子。”
我老伴说:“咋了?住得好好的。”
刘婶说:“谁知道呢。听她儿子打电话说的,说要接她去省城。她不去,说住不惯。可这房子挂出去了,要价48万,咱这老楼,谁买啊。”
我拎着酱油回家,心里算了一笔账。王嫂退休金2800,老王走的时候留了多少钱我不知道,但这房子是当年医院分的,后来房改买下来了,花了不到3万。现在卖48万,要是真卖了,她手里就有50来万。她儿子在省城送外卖,一个月七八千,租房子住,一直想买房。
这事跟老赵有没有关系?我不敢想。
又过了两天,晚上8点多,我下楼倒垃圾。垃圾桶在楼后头,我绕过去,看见老赵站在单元门口,王嫂站在他对面,两个人隔着一米远。王嫂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头像是药盒。老赵说:“你血压高,别老自己吓自己,明天我陪你去医院看看。”王嫂说:“不用,我自己能去。”老赵说:“你光脚站地上那事,以后别干了,地上凉。”
我听见“光脚”两个字,赶紧缩回楼道里,垃圾都没倒就上楼了。
我坐在家里,心跳得厉害。老赵那句话,说明那天晚上他开门了。他看见王嫂光脚站在门口了。那碗饺子,他收了还是没收?
我越想越乱。
第2天,我老伴去跳广场舞,回来说:“王嫂今天没去,刘婶说她病了。”我说:“啥病?”老伴说:“不知道,说是头晕。刘婶去敲门,她没开。”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下午,我假装去4楼收水电费单子,其实我们这楼没物业,水电费都是各家自己去交。我站在王嫂门口,听见里头有电视声,开得挺大。我抬手想敲门,又放下了。
我下楼的时候,正好碰见老赵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袋苹果。他看见我从4楼下来,愣了一下,然后说:“她没事,就是感冒了。”我说:“哦。”他说:“你上去看她了?”我说:“没,我路过。”
他没再说话,上楼了。我站在2楼拐角,听见4楼的门开了,又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老伴被我吵醒了,说:“你到底咋了?这几天跟丢了魂似的。”我说:“没事。”她说:“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我说:“我能有啥事。”
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是不是听见王嫂跟老赵的事了?”
我一下子坐起来:“你听谁说的?”
她说:“楼里都传遍了。说王嫂半夜去敲老赵的门,穿个睡衣,光着脚。有人说她不要脸,有人说她可怜。你到底知不知道?”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肯定知道,你那几天就不对劲。”
我说:“睡吧,别瞎猜。”
她背过身去,说:“你要是知道啥,你就说,别瞒我。咱俩一辈子了,你瞒我干啥。”
我躺下,看着天花板,说:“我真不知道。”
可我心里知道,我瞒了她。我瞒了那天晚上我看见的事,瞒了老赵问我的话,瞒了我在楼道里听见的那句“光脚”。
我为什么瞒?我也说不清。可能是觉得这事丢人,可能是觉得王嫂可怜,也可能是觉得老赵那人,不像能干出这种事的人。
可他又确实干了。
第5天,王嫂的儿子回来了。开着一辆白色的小车,停在楼下,待了不到2个小时就走了。走的时候,王嫂送到楼下,眼睛红红的。她儿子上车前说了一句:“妈,你跟我走。”王嫂说:“我不去,我在这儿住惯了。”她儿子说:“那你一个人咋办?”王嫂说:“我能咋办,就这么过呗。”
她儿子走了以后,王嫂在楼下站了很久。我买菜回来,从她身边过,她叫住我:“李哥。”
我站住了。
她说:“你那天晚上,是不是看见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说:“看见了就看见了。我不怕人说。我就是……我就是一个人太久了。”
她说完就上楼了,留我一个人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菜,风从楼缝里灌进来,冷得很。
我回家把菜放下,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全是她那句话:“我就是一个人太久了。”
我老伴从厨房出来,说:“王嫂刚才跟你说啥了?”我说:“没啥,问个事。”她说:“你这两天不对劲,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我说:“你有完没完?”她说:“我没完,你跟我说清楚,你是不是跟王嫂有啥?”
我火了:“你胡说啥?我都60多的人了。”
她说:“那你瞒我干啥?”
我说:“我没瞒你。”
她说:“你那天晚上肯定看见了,你回来就翻来覆去的,你当我不知道?”
我不说话了。
她说:“你说啊。”
我说:“我看见了。王嫂穿个睡衣,端碗饺子,站老赵门口。脚上没穿鞋。”
我老伴愣了一下,然后说:“那老赵开门了没?”
我说:“我不知道。我关上门了。”
她说:“那你咋知道老赵后来开门了?”
我说:“老赵自己问我的。他问我那天晚上听见啥了。”
我老伴坐下来,半天没说话。然后她说:“这事你别往外说。王嫂那人要面子。老王走了以后,她就不容易。”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你还瞒我?”
我说:“我怕你多想。”
她说:“我多想啥?我都60了,我还吃醋?我是怕你掺和进去,到时候里外不是人。”
她说得对。我就是怕掺和进去。
可我已经掺和进去了。老赵问了我,王嫂也问了我。我成了那个知道最多的人,可我又什么都不知道。
第6天,我去早市买菜,碰见刘婶。刘婶拉着我说:“老李,你听说了没?老赵要搬走了。”
我说:“搬哪去?”
刘婶说:“说是去市里他闺女那。房子也要挂出去。你说这俩人,咋回事啊?一个卖房,一个也卖房。”
我说:“不知道。”
刘婶说:“你住对门,你能不知道?”
我说:“我真不知道。”
刘婶撇撇嘴,走了。
我站在早市上,看着人来人往,心里想:老赵要走,王嫂也要走。这楼里,一下子要走两个人。他们走了,这事就没人再提了。可我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第7天晚上,我听见楼道里有动静。我开门一看,老赵站在王嫂门口,手里提着个袋子。王嫂开门了,两个人站在门口说话。老赵说:“我明天就走了。这钱你拿着。”王嫂说:“我不要。”老赵说:“你拿着,看病用。”王嫂说:“我说了我不要。”老赵说:“那你那天晚上端饺子来,是啥意思?”
王嫂不说话了。
老赵说:“我知道你啥意思。可我不能。我闺女知道了,跟我闹。我60多的人了,我丢不起这人。”
王嫂说:“你丢不起人,我就丢得起?”
老赵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王嫂说:“你走吧。钱我不要。饺子你吃了,碗还我。”
老赵把袋子放在地上,转身下楼了。我赶紧关上门,心口跳得像打鼓。
第2天,老赵真的搬走了。他闺女开车来的,拉了一车东西。老赵走的时候,跟谁都没打招呼。我站在窗户边上看,他抬头往4楼看了一眼,然后上车走了。
王嫂没下楼。
第3天,王嫂也走了。她儿子来接的,还是那辆白色小车。王嫂提着一个箱子,锁了门,把钥匙放在门口的鞋柜里,跟刘婶说:“婶子,帮我看着点房子,有人买就给我打电话。”刘婶说:“你真走啊?”王嫂说:“走。不走咋办。”
她下楼的时候,我从猫眼里看。她走到我门口,停了一下,好像想敲门,又没敲。然后她下楼了。
我打开门,站在楼道里,看着她下楼。她没回头。
我老伴出来,说:“走了?”
我说:“走了。”
她说:“你咋不送送?”
我说:“送啥,又不熟。”
她说:“你这个人,心硬。”
我说:“我心硬?我要是心硬,我那天晚上就把门关上了。”
她说:“你关门是对的。你不关,你咋说?你出去说啥?”
我不说话了。
楼里一下子空了。3楼东户老赵,4楼王嫂,都走了。我住在3楼西户,对着一扇关着的门,楼上是一间空着的屋子。
过了半个月,刘婶来敲门,说:“老李,王嫂那房子有人问了,你猜谁买的?”
我说:“谁?”
她说:“老赵他闺女。托人来问的,说想买下来,给老赵住。老赵在市里住不惯,想回来。”
我愣了一下,说:“那王嫂知道吗?”
刘婶说:“不知道。她儿子接的电话,说回去问问。你说这事,绕来绕去的,到底咋回事?”
我说:“我不知道。”
刘婶走了以后,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树叶黄了,落了一地。我想起老王在的时候,夏天他们两口子在树下摆个小桌,吃西瓜,喊我下去喝啤酒。老王说:“老李,你说咱这一辈子,图个啥?”我说:“图个安稳。”他说:“安稳个屁,我这一天到晚,心里没着没落的。”
那时候我不懂他说啥。现在我好像懂了。
又过了几天,王嫂给我打了个电话。她不知道从哪弄的我号码。她说:“李哥,我听说老赵他闺女要买我那房子。”
我说:“我也是听刘婶说的。”
她说:“你说我卖不卖?”
我说:“你自己的房子,你自己定。”
她说:“我要是卖了,他回来住,算咋回事?”
我说:“我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李哥,那天晚上的事,我没跟任何人说。我就跟你说了。你是个好人。”
我说:“我不是好人。我啥也没做。”
她说:“你啥也没做,就是好人。”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心里翻腾。我啥也没做,我就是把门关上了。可我关了门,我又从猫眼里看。我看了,我又不说。我不说,我又瞒着我老伴。我算啥好人?
我老伴从外面回来,看我坐着发呆,说:“谁的电话?”
我说:“王嫂的。”
她说:“她跟你说啥?”
我说:“问我房子的事。”
她说:“你咋说的?”
我说:“我说让她自己定。”
她说:“你这个人,一辈子就这样,啥事都不掺和。”
我说:“我掺和啥?我掺和进去,我能说啥?”
她说:“你至少能跟她说句实话。”
我说:“啥实话?”
她说:“你就跟她说,老赵那天晚上开门了。你看见他开门了。”
我说:“我没看见。我关上门了。”
她说:“你没看见,你咋知道老赵后来问你了?”
我不说话了。
她说:“你啥都知道,你就是不说。你怕啥?”
我说:“我怕啥?我怕说出来,王嫂受不了。我怕说出来,老赵抬不起头。我怕说出来,这楼里的人都看我,说老李这人,啥都知道,就是装傻。”
她说:“那你就装傻吧。”
她进厨房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后来王嫂还是把房子卖了。48万,一分没少。老赵他闺女买的,全款。王嫂搬走那天,给我发了个短信:“李哥,房子卖了。我走了。谢谢你那天晚上没开门。”
我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半天。她谢我没开门。可我知道,我关了门,我又从猫眼里看了。我看了,我又没说。我算啥?
我没回她短信。
老赵后来搬回来了。他闺女把房子重新刷了一遍,换了家具。老赵住进去那天,我在楼下碰见他。他瘦了,头发白了不少。他看见我,说:“老李,我回来了。”
我说:“回来好。”
他说:“王嫂走了?”
我说:“走了。”
他说:“她去哪了?”
我说:“去她儿子那了。”
他说:“哦。”
他没再说话,上楼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3楼东户的窗户。灯亮了,老赵的影子在窗户上晃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我回家,我老伴说:“老赵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她说:“你俩说话了?”
我说:“说了两句。”
她说:“你说啥了?”
我说:“我说回来好。”
她说:“你就不能多说两句?”
我说:“说啥?说那天晚上的事?说我看见王嫂穿睡衣站他门口?说我看见他开门了?说我啥都知道?”
她说:“你啥都不知道。你啥也没看见。你就是个住对门的。”
我看着老伴,忽然觉得她说得对。我就是个住对门的。我关了门,我啥也没看见。
可我知道,我看见了。我看见了王嫂光着的脚,看见了那碗坨了的饺子,看见了老赵开门时那一下犹豫。我看见了,我又关了门。我关了门,我又在心里翻来覆去。我翻来覆去,我又不说。
我算啥?
到现在,老赵还住3楼东户。王嫂再也没回来过。楼里人偶尔还提,说王嫂跟老赵那事,到底咋回事,谁也不知道。有人说王嫂不要脸,有人说老赵没良心,有人说两个人都有苦处。
我听着,不说话。
我老伴有时候还问:“你说王嫂那天晚上,到底为啥端饺子去?”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真不知道?”
我说:“我真不知道。”
可我心里知道。她就是一个人太久了。老赵也是一个人太久了。两个人凑一块,本来没啥。可这楼里,这世道,闲话比啥都重。
我关了门,就是关了一扇门。可那扇门后头的事,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前几天,我在楼下碰见刘婶。刘婶说:“老李,你说老赵这人,咋又一个人了?他闺女也不来看他,天天就他自己,蹲花坛边上抽烟。”
我说:“不知道。”
刘婶说:“你说王嫂也是,走了就不回来。这楼里,以前多热闹。现在走的走,散的散。”
我说:“是啊。”
刘婶说:“你说这到底怪谁?”
我说:“不知道。”
刘婶看了我一眼,说:“你啥都不知道。”
我说:“我啥都不知道。”
我上楼的时候,路过3楼东户,老赵的门关着。路过4楼,王嫂那间屋子,门也关着。我回到自己家,关上门,坐在沙发上。我老伴在厨房喊:“吃饭了。”
我说:“来了。”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王嫂光着脚站在楼道里,手里端着半碗饺子。我想起她敲门的声音,笃笃笃,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我想起老赵开门时那一下犹豫。
我想起我把门关上时,手抖了一下。
我啥都知道,我啥都不知道。我就是个住对门的。
我老伴说:“你站着干啥?吃饭。”
我说:“来了。”
我坐下,拿起筷子。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我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我老伴说:“你又想啥呢?”
我说:“没想啥。”
她说:“你这两天老走神。”
我说:“老了,脑子不好使。”
她说:“你脑子好使得很。你啥都知道,你就是不说。”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说:“你说,要是那天晚上,你开门出去了,会咋样?”
我说:“不知道。没发生的事,谁知道。”
她说:“那你后悔不?”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她叹了口气,说:“你这个人,一辈子就这样。啥都不知道,啥都不说,啥都不做。可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我低头喝粥,没接话。
我心里清楚吗?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我关了门。我关了门,就啥都没发生。可啥都没发生,我又记了一辈子。
这楼里,老赵还在。王嫂走了。我还在。我老伴还在。可有些事,走了就是走了,回不来了。
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那天晚上,我要是开了门,出去说句话,是不是就不是今天这样了。可我也知道,就算我出去说了话,又能咋样?王嫂还是王嫂,老赵还是老赵,我还是我。这楼里,该走的人还是得走。
我算啥?我就是个住对门的。我关了门,我啥也没看见。
可我知道,我看见了。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