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州人管陶瓷叫“缶”(fǒu)。这个字在古汉语里指瓦器,潮州人叫了一千多年没改。
从潮州市区往西二十公里是古巷镇。镇上的路不宽,两边几乎一家挨一家全是做马桶的厂,货车停在路边装货,一堵就是半个钟头。全国每三台智能马桶,就有一台是从这一带出去的。
潮州人把这个字念成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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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州的窑火比“瓷都”这个称号早得多。唐宋时期,潮州城东韩江东岸的笔架山建起“百窑村”,相传高峰期有九十九条龙窑,瓷器顺韩江上船,经海上丝绸之路卖到东南亚、阿拉伯。2022年末,考古队在这里挖出完整长度近百米的“Y10号”龙窑,是广东境内最长、最大的宋代龙窑。
再往后是高光:1978年,广东省陶瓷研究所创制的《友谊》通花瓶被作为国礼瓷送给朝鲜。2004年6月,中国轻工业联合会、中国陶瓷工业协会把“中国瓷都”的称号授给潮州,2019年又通过一次复评。把这些事一件件挖出来的是李炳炎,他本行做电器,因收藏古代潮州陶瓷转做研究,2004年编著的《宋代笔架山潮州窑》出版,饶宗颐题写了书名。
7800万件,和一个记不住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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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潮州市工信局的口径,2025年全市卫生陶瓷总产量7800万件,占全国45%,出口3849万件,占全国35%,工业总产值约190亿元;生产企业1000余家,其中规上178家。
潮安区自己的说法略有不同:全区有卫生陶瓷企业800多家,年产量近9000万件,占全国41%,出口量占45%,配套企业1600多家。两个数字我都记下了,没打算抹平。
让潮州在这条赛道上坐稳位置的,有一个多数人看不见的零件:全国约80%的智能坐便器陶瓷基座产自这里。2025年潮州智能坐便器产量638万套,约占全国30%,其中轻智能坐便器接近全国一半。
量这么大,钱却薄。行业里公认的一个数字是,潮州陶瓷企业整体毛利率只有3%到5%,绝大多数走贴牌代工,智能制造生产线普及率不足三成。
广东松发陶瓷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潮州市陶瓷行业协会会长林道藩说得直接:潮州日用陶瓷单体规模偏小,没有形成强势的企业品牌;这个行业正处于“后疫情时代”的突破期,突围是关键。
也有人往反方向走。广东派陶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许锐生当年给企业定方向时先反问了一句:大家都在拼价格,那我们能不能拼技术、拼品质。这家2013年才投产的后来者盯住礼品瓷、酒店瓷,曾为迪拜哈利法塔酒店定制餐具,如今以自主品牌“PITO”和一批欧洲知名品牌同台竞技。
从六块九毛六到四块零五
陶瓷是个吃能源的行当。广东四通陶瓷集团办公室主任伍武算过一笔账:生产线高峰期,单位产品燃气成本曾占去总成本将近22%;2022年天然气价格一度飙到6.96元一立方米,企业被迫频繁调整生产计划。现在工业气价降到4.05元一立方米,单价降幅接近四成,仅隧道窑炉一项,企业月均生产成本就减少数十万元。
降价的底子是潮州的管道燃气“一张网”改革:整合13家管道燃气企业、接收6座自供站、新建和并购近1000公里市政燃气管网,2020年7月接驳西气东输三线闽粤支干线。2024年全市天然气消费量8.8146亿立方米,增长41.82%,工业用气是汕头的9.1倍。
关税一动,毛利就腰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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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春季广交会上,潮安去了217家企业,带的是日用陶瓷、卫浴家居和餐厨器皿。
创潮流陶瓷有限公司副总经理李军讲得很实:关税影响肯定是有的,首当其冲的就是毛利,直接腰斩了。他给出的应对是把市场挪到中高端——欧洲、北美、南美和澳洲,同时去拿当地门槛认证:北美的CUPC、澳洲WaterMark、欧洲CE。
海鸿陶瓷制作有限公司展会负责人张赞荣走的是另一条路:近两年公司到中亚、西亚考察,把当地风土和特色建筑的标识性符号融进产品设计;生产端上了智能喷墨,能减少大概60%成本,也大大降低人工使用。他说,公司董事长一直这么指导——我们产品固有它的价值,它会有对应的价格,而不是跟着外部市场调价。
广东金强艺陶瓷实业有限公司外贸经理苏琼玉的心思在美国之外:针对美国市场跟我们中国的贸易战,我们开发了一些适合其他市场的东西,包括波西米亚风的,主打埃及、中东。
广东金泽金属有限公司董事长孙树伟讲的是更远一层的压力:印度那边对我们的影响确实比较大,劳动力成本比我们低,中国工人工资又在涨,公司目前主要靠自动化生产。
数字上,2025年潮州市出口陶瓷产品113.9亿元,增长1.2%,再次突破百亿元;对东盟出口37.4亿元,增长5.5%,东盟成为第一大出口市场;全市贸易伙伴已拓展到180多个国家和地区。
山脚下那堆碎瓷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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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州的陶瓷废渣(含瓷泥)年产生量约40万吨,因为缺高值化利用途径,大部分只能进消纳场临时贮存,这几年库容不足,乱堆乱倒的事就多起来。
古巷镇上世纪末开始做卫浴陶瓷,一年产生废瓷7000吨左右。镇上那个消纳场藏在一座没人住的山脚下,碎石机把废瓷嚼碎,出来的是薯片大小的匀片,堆成七八米高的一座小山。古巷镇副镇长曾汉彬说:这个消纳场每月处理600多吨,基本覆盖全镇企业。
承包这个消纳场的是潮绿再生资源有限公司。“85后”陈锡楷是古巷本地人,家里本来就做陶瓷,从景德镇陶瓷学院毕业后回来子承父业。他算过这本账:我们找车找司机,按月去各家企业拉废瓷,按生产规模收取一定费用;收回来的废瓷加工后,主要卖去做道路垫层或建筑材料,除去运费、电费和设备维修,基本保本。家里人也支持,说这是积德的事情。
有出去的,也有回头用的。恒洁卫浴总经办主任陈树雄说,废瓷全部被包下,送过去后还能拿到每吨100元左右,补贴运输费。收废瓷的是同行四通陶瓷集团,伍武讲得更细:高温烧结过的废瓷混合进原料瓷泥,能增加陶瓷品的硬度、强度,再烧时还能降低温度。反复调试后,他们的卫生陶瓷瓷泥废瓷利用率做到30%,每年用掉废陶瓷2.8万吨。
这条路还不算宽。2026年7月,潮州市生态环境局把废陶瓷和废石膏模具列为重点整治对象,废石膏模具是重中之重,要求企业分区密闭堆放、单独建账、外运提前报备,并实施环境信用惩戒。同一年,潮州市陶瓷废渣综合治理项目入选广东省EOD项目库,是粤东第一个,投入约2.1亿元清运约40万吨废渣,配套项目总投资16.9亿元。
用陶瓷废物做建筑材料的富丽天奥石公司负责人黄国琳,把这笔账说得很有意思:以前是花钱请人拉走,未来可能就要让别人花钱来买。
潮安的窑火烧了一千多年,从笔架山下的九十九条龙窑,烧到古巷镇路边排队装货的集装箱。做瓷的人给手里的东西取了个瓦器的名字,叫“缶”。只是不知道,等那些贴牌马桶终于刻上自己的名字时,山脚下这四十万吨碎瓷片,是新烧成了一批砖,还是又堆高了一层。
关注我,看见真实的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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