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把那个塑料袋往案板上一摔,里面几只煮过的虾弹了一下,发出闷响。
"你看看,你好好看看。"他指着我鼻子说,"你嫂子花了一百八,就买回来这堆木头渣子。"
六月中午的批发市场,热得人喘不过气。冰碴子在化,地上全是水,我穿着胶靴踩来踩去,围裙上挂了片鱼鳞。我拿过袋子,捏起一只虾,壳已经发白,肉缩成一团,捏上去死硬死硬的,掰开闻了一下,一股子腥臭味直冲脑门。
"这虾谁卖你的?"
"就市场东头那个姓刘的档口,泡沫箱子摆一排,上面写着'野生海虾'。"我哥蹲在我案板旁边,点了根烟,手还在抖,"你嫂子说今天你叔过生日,二十多口人回来吃饭,她专门挑的大个的,活的,蹦跶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
"结果呢?"
"结果煮出来就这副样子。"我哥弹了弹烟灰,"你嫂子在厨房端出来那盘油焖大虾,桌上一片安静。你叔什么人你知道,嘴上不说,筷子一放,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二十多口人,没一个动那盘虾的。你嫂子坐在下首,脸涨得通红,一顿饭没说一句话。"
他说完,把烟掐了,看着我:"你干海鲜二十年了,你嫂子亲哥,就买这种货?你跟那个姓刘的,就没有什么说道?"
我没吭声,把那只虾放回袋子里,拿毛巾擦了擦手。
我跟姓刘的不熟,但他那摊位我知道。在市场东头租了个档口,专做零售,泡沫箱子摆得齐齐整整,上面拿记号笔写着"野生海虾""船冻直发"。生意一直不错,碰上周末节假日,排队都排到过道里。
问题是他卖的那所谓"活虾""野生海虾",十有八九是从养殖场进的淡水虾,个别经过处理的,看着个头大、颜色亮、虾须硬挺,回家一煮全露馅。
我哥不知道这些。我嫂子也不知道。
她就是市场里转了一圈,看见那虾活蹦乱跳的,个头也大,颜色发亮,觉得是新鲜货,一百八一斤,买了三斤,五百四十块钱。
五百四十块,买回来一堆嚼不动的木头渣子,还当着二十多个亲戚的面丢了人。
我脱了围裙,跟我哥说:"走,去他档口看看。"
从我的档口到姓刘的那边,走路五分钟。中午批发市场人少,大部分档口都收摊了,就东头那几户做零售的还开着。
老远就看见姓刘的摊前还围着几个人,泡沫箱子里虾还摆着,打着氧气泵,水翻着泡。
我挤进去,没急着说话,先站着看了一会儿。
箱子里的虾确实漂亮。个头大,颜色发亮,虾须一根根支棱着,在水里游得欢实。拿手一捞,虾壳硬邦邦的,捏上去肉还紧实,弹手。别说外行人,就是干了好几年的,乍一看都觉得是好货。
但我知道这虾有问题。
我拿起一只,凑近了看虾头。虾头跟虾身连接的地方,有一点点黑斑,不注意根本看不见。虾身的颜色,不是正常的青灰色,而是发亮,微微泛白。
我又把手伸进水里搅了搅,水面上浮起一层细密的泡沫,不散。
姓刘的凑过来,笑着说:"哥,要虾不?今天新到的货,野生的,船冻原料,肉质紧实,保你煮出来不缩水。"
我没接话,把虾翻过来看了看腹部,然后放回水里。
"你这是养殖的吧?"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说:"哥你说笑了,我这是正经海水虾,你看这个头,这颜色——"
"颜色太亮了。"我打断他,"正经海水虾,虾身是青灰色,发暗。你这个发亮,微微泛白。要么是泡了东西,要么就不是海水虾。"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没停,接着说:"第二,你这个虾壳摸上去太硬了,虾肉捏上去太弹了,虾身还滑。正常虾摸上去是湿润的,有一点点粘,虾壳有韧性,带咸腥味。你这个滑得跟涂了层东西似的,水里泡沫还不散。"
我往他面前凑了一步:"你自己说,是不是泡了药水的?"
他脸上的表情从笑变成僵,再变成不高兴。他压低声音说:"哥,你是行里人,我不跟你绕。这批货确实进的时候处理过,但泡的是中药水,不是化学药。吃不死人。"
我哥在旁边听到这句话,脸一下就黑了。
"吃不死人?"我哥的声音一下子高了,旁边几个挑虾的顾客都转过头来看,"我花了五百多块钱,买了三斤你这种虾,回家一煮,肉缩成指头大小,又腥又硬,二十多个人没一个敢动筷子。你跟我说吃不死人?"
姓刘的看人越围越多,脸上挂不住了,说:"大哥你小声点——"
"我不小声。"我哥的声音在发抖,"你嫂子给全家做饭,端上桌一盆烂虾,你叔生日宴上丢人丢到家了。你给我退钱。"
旁边有个大姐,本来在挑虾,手缩回去了,小声问她身边的男人:"这虾真有问题?"
那个男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姓刘的,拉着那个大姐走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拿出手机拍。
姓刘的脸上一阵白一阵红。最后他从柜台底下掏出手机,转了我五百四十块钱。转完钱,他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哥,你这么搞,以后在市场——"
我没让他说完:"以后怎么搞?你卖泡药水的虾给外行,碰上行里人就不吱声了?你要还想在这个市场干,就把这些货撤了,正经卖。你要不想干,明天我就给监管打电话。"
他没再说话。
从市场出来,我哥一路上没吭声。走到停车场,他坐在车里,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忽然笑了一下,很苦的那种。
"我跟你嫂子结婚二十年了,她做饭从来没有失过手。今年你叔过生日,她提前三天就开始备料,说要让全家吃顿好的。结果就败在这虾上。"
我坐在副驾,没接话。
我哥继续说:"你嫂子这个人你知道,好强,什么都要做到最好。今天在饭桌上,她脸红成那样,一声没吭,收拾完桌子一个人在厨房里洗碗。我进去的时候,她在那站着发愣,手泡在水里,水都凉了她都没反应过来。"
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说:"哥,以后买虾,我教你几招,不用再来这种零售档口挨宰。"
我哥把烟掐了,转头看我。
"第一,别专门挑活蹦乱跳的。"我说,"市场里那种活虾,基本全是养殖淡水虾。虾池里药物用得多,一煮就缩水。你想要肉质饱满鲜甜的,就找冰鲜的,或者船舱里冷冻好的原料虾。这种虾的肉,比活虾紧实得多。"
我哥皱了皱眉:"活的反而不好?"
"活的不代表好。海水虾离了海,能活多久?市面上那种活蹦乱跳的,大多是淡水养殖的,环境适应性强,耐活。但你回去一煮,水分一跑,肉就没了。"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示意我继续。
"第二,看颜色。你嫂子买的那种,看着大、颜色亮、虾须硬,觉得新鲜。但你回去看虾头,有没有黑斑。虾身颜色如果发亮、泛白,大概率是泡了东西的。正常虾,虾身是青灰色,发暗,不是那种亮闪闪的白。"
"第三,摸手感、闻味道、看泡沫。"我说,"泡了药水的虾,壳硬、肉弹、身滑,看着像新鲜货,但那是药水发出来的效果。正常虾摸上去湿润,微微有点粘,虾壳有韧性,闻起来是咸腥味。泡了药水的虾,缸里泡沫特别多,不散。你今天去那个档口看那个水缸,泡沫浮了一层,那就是明摆着有问题。"
我哥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以后去哪买?"
"来我档口。或者你实在不想跑批发市场,就去超市买冰鲜的,看配料表,只有虾,没有别的添加。价格可能贵一点,但至少不会买回去一堆药水虾。"
我哥发动了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路过市场东门,姓刘的档口还开着,泡沫箱子还摆在外面。我哥扫了一眼,没停。
车开出去大概两公里,我哥忽然说了一句:"你嫂子这人,什么都不怕,就怕丢人。今天这顿饭,她可能得好几天缓不过来。"
我没说话。
到了小区门口,我哥下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三点,你回头给我发个微信,我记下来。"
我掏出手机,边打字边说:"不用发微信,你记在脑子里就行。一看是不是活的,二看颜色亮不亮,三摸手感闻味道看泡沫。"
我哥重复了一遍:"不是活的,颜色不亮,手感不滑不弹。"
"对。"
他点了点头,拎着那袋煮过的废虾下了车。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过两天你叔那边,我再补一桌。到时候你来挑虾。"
我说行。
看着他的背影进了单元门,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市场的气味还留在衣服上,冰碴子的凉气、鱼腥味、还有那种混着消毒水的潮气。
我在市场里泡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分清哪箱虾是正经货,哪箱是处理过的。
可我嫂子不知道。我哥不知道。每天排着队在那几个零售档口买虾的,成百上千个人,都不知道。
那些人跟我嫂子一样,拎着袋子回家,满怀期待地煮一锅虾,端上桌,然后看着缩成一团的虾肉发愣。
想到这,我发动车回了市场。下午还有一批船冻原料虾要到,我得接货。
到档口的时候,老刘那边还开着。泡沫箱子换了个位置,但虾还是那批虾,氧气泵还打着,水面上的泡沫还浮着一层。
路过的人停下来看一看,问一嘴价格,有的挑了几只,有的看了看走了。
生意还在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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