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四个事业编，给说考编面试有黑幕的人泼盆冷水

01

我从菜市场回来，在小区门口碰见何丽芬。她拎着一袋馒头，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看见我就站定了。

“周敏，你们家四个又全进编了？我听说甜甜也考上了？”

我嗯了一声，把手里的芹菜往上提了提。何丽芬凑近一点，嘴角沾着一点馒头屑。

“你们家这四个孩子，面试是不是有人打过招呼？”

太阳有点大，我眯了眯眼。她的手还在捏馒头袋子，指尖压出一个一个坑。我说没有，都是自己考的。何丽芬笑了笑，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那是那是，你们家孩子会读书。”

她走了。我站在原地，右脚鞋带松了。我蹲下去系，系完又觉得左边那只也有点松。芹菜叶子扫在地上，沾了灰。

回到家我先把芹菜放进水池，水龙头开太大，溅了一身。我找了块抹布擦，擦完顺手擦了冰箱门。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签，是四妹上个月写的：姐，我买了酸奶，在第二层。我打开冰箱，酸奶已经喝完了，只剩一个空盒子放在里面。我把空盒子拿出来，扔进垃圾桶。

手机响了一声，我拿起来看，是二妹发来的表情包，一只猫在打滚。我没回，走到阳台收衣服。晾衣绳上少了一只袜子，灰色的，我记得早上还在。我趴着阳台往下看，楼下草坪上没有。可能被风吹到隔壁了。

洗衣机里还有一条床单没晾，我扯出来，抖了两下，水珠子溅到眼镜上。我就站在阳台，心里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我回屋翻抽屉找剪刀，翻到一本旧本子。本子封皮印着“通讯录”三个字，某一页角上写了个“陈”字，后面空着。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想不起什么时候写的，就把本子又塞回去。

02

晚上大弟来吃饭。他进门先换鞋，把皮鞋摆正，鞋尖朝外。我炒了一盘莴笋炒肉，端上桌时他说：“姐，别忙了，就咱俩。”

我坐下来，他用筷子把肉片往我碗里拨。我问单位忙不忙，他说还行，最近在整理旧书，全是灰。他夹了一筷子莴笋，嚼完说：“今天同事问我，是不是家里有关系，让我进来就是为了清闲。”

我抬头看他。他在笑，牙有点黄。他说：“我就说，我姐在物业上班，天天跟业主吵架，算不算关系。”我被他逗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喉咙里梗着。他吃完碗里的饭，自己起身去盛，盛到一半回头说：“姐，你最近是不是睡得不好，黑眼圈都出来了。”

我摸了摸眼角，说没有。他盛完饭回来，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说四妹发消息，说单位分了新办公桌。我说让她拍张照。他划了几下手机，说没拍，她光顾着高兴了。

他走的时候，从包里摸出两个橙子放茶几上，说同事给的，很甜。我拿了一个，皮有点硬。他穿好鞋，直起身说：“姐，他们爱说就说，我总不能把我做过的题贴他脸上。”门关上了。

我把橙子放进水果盘，和三个苹果挤在一起。苹果是上星期买的，有一个已经起皱了。我把那个起皱的苹果拿出来，削了皮，切成块，放在碗里。碗边上有个小缺口，我摸了一下，又放回去。何丽芬去年送过一罐自己腌的萝卜，说一个人吃不了。那个罐子现在还放在橱柜最里面。

03

晚上我睡不着，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那个旧本子。翻到中间，有一页写着四个名字，后面跟着年份和月份。周正，四月；周宁，六月；周远，九月；周甜，十一月。字是我写的，有点歪。

我不知道为什么半夜翻这个。楼上有人在拖椅子，声音一下一下的。我合上本子，又打开，看到那一页角上有个“陈”字，后面没写别的。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写的，就把本子塞回抽屉。

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垃圾短信，说某地温泉打折。我删了。然后点开天气预报，明天多云。又点开朋友圈，看到何丽芬发了条“今天是好日子”，配了张广场舞的图。我往下翻，看到二妹发了张加班照片，桌上摆着一摞表格。我想给她留言，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我起来去厨房倒水，发现水壶里没水了，得重新烧。我等着水开，眼睛盯着窗户外面。对面楼的灯亮了好几户，有个人在阳台上抽烟，烟头一明一暗。水开了，开关跳起来。我倒了半杯，差点烫嘴，就放在一边晾着。

回到床上，我想起下午少的那只袜子，还是没找到。可能掉到楼下雨棚了。我又想，明天要不要去找。迷迷糊糊睡着前，听见楼下便利店的门铃响了一声。我梦见自己在超市里挑土豆，有个土豆长着何丽芬的脸。

04

周六我去二妹单位附近办事，路过她楼下，看见她站在花坛边和一个同事说话。我本想喊她，走近听见那同事说：“你家真厉害，四个全进编，你姐以前是不是在人事口子上干过？”二妹说没有。那同事又说：“那肯定有别的路子。”二妹笑了笑，说：“就是考试。”

我停在拐角，没有过去。她的笑和我那天在小区门口对何丽芬的笑一样，嘴角上提，眼睛没动。我转身走了，去旁边便利店买了瓶水，收银员问我扫会员码吗，我说不用。我拧开瓶盖，喝了两口，水有点温。

回到家我系上围裙，开始擦灶台。灶台上有一块油渍，昨天炒菜留下的，我喷了点洗洁精，用抹布反复擦。油渍擦掉了，我还是在擦同一个地方。手机响了，是大弟。他说四妹面试成绩出来了，过了，分数排第三。我说好。他说：“姐，你开心吗？”我说开心。他顿了顿，说：“我觉得你一点都不开心。”我说没有，我在擦灶台。他笑了一声，挂了。

我把抹布扔进水池，又捡起来。洗洁精瓶子放在灶台边上，我拿起来看了看，然后塞进了冰箱里。打开冰箱门，冷气出来，我才反应过来。我没有把洗洁精拿出来，就让它立在酸奶空盒原先待的位置。冰箱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我站在厨房中间，手里还滴着水。别人怎么说不重要，怕的是自己心里也发虚。水顺着手滴到地上，我拿拖把拖了。

05

下午我整理四妹留在家里的高中旧书。书堆在阳台角落，有的被雨淋过，封面鼓起来。我一本本摊开，一本数学练习册里掉出一张纸条。纸条折成四折，边角有点黄。我打开，上面一行字，四妹写的：姐，我知道你找过陈叔叔，没用，但谢谢你。后面还有半句，被水渍晕开了，看不清。

我蹲在阳台上，手里捏着那张纸条。下午的阳光照进来，纸条上看见一条条纤维。四妹什么时候写的？她怎么知道的？我没有告诉她。陈叔叔这个名字，我好多年没想起过了。我把纸条重新折起来，夹回练习册里。书页里有股霉味。

四妹面试前问我：“姐，你信不信我能自己考上？”我当时说信。她扎了个马尾，黑色的橡皮筋套在手腕上，进考场前取下来，套回头发上。那个动作我记到现在。我其实没有完全信。这话我没对任何人说过。

手机震了一下，四妹发来消息：“姐，我过了，晚上想吃你煮的土豆片。”我回了个“好”。然后站起来，膝盖咔了一声。我拿过手机，手指在消息上停了一下，没问她陈叔叔的事。阳台角落还有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去年晒的橘子皮，已经发硬了。

06

傍晚我开始切土豆。四妹爱吃那种切得有点厚的土豆片，炒得软一些。我切了两个，第三个个头小，皮有点皱。我把皮削了，继续切。刀钝了，切到一半得用力。土豆片厚薄不一，我挑出几片太厚的，用手掰成两半。

大弟发来消息，说四妹的名字在单位公示了。我回了一个“嗯”。他又发了一条：“何丽芬今天问我，是不是你以前认识哪个领导。”我看完没回。把手机扣在台面上。

四妹进门的时候，我正把切好的土豆往盆里放。她靠在厨房门口，手腕上套着一根黑色橡皮筋，和面试那天一样。她伸手帮我捡起掉在地上的一小片土豆皮，扔进垃圾桶。她说：“姐，何丽芬那个人你理她干什么。”我说没理。她哦了一声，说：“我晚上能不能多吃一碗饭。”我说随你。

水快开了，我打开水龙头，把切好的土豆泡进盆里。水冲下来，土豆片浮起来又沉下去。我伸手去关水，手指在开关上停了一下。四妹在客厅说：“姐，还要多久？”我说快了。

我把火拧小，锅里的水冒着小泡。她又在客厅说：“电视机遥控器没电了，你放哪儿了？”我没回头，说在电视柜第二个抽屉。

她舀了一勺盐，手腕刚抬起来，听见四妹又说：“别放太多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