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杭州望江东路这条街，最近晚上十点钟，冷清得跟白天似的。
搁在以前，这个点正是热闹开场的时候：一排跑车停在门口，发动机的轰鸣声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现在呢？天际线KTV那块号称砸了两千万弄的门头，黑灯瞎火地立在那儿，喷泉不喷水了，DJ台上落了一层灰，就一楼大厅还亮着一点光，看着跟荒了似的。不光它一家，IN11、曼哈顿这几家杭州响当当的商K，九月份接连贴出了关门的通知。
、街坊们私下都在嘀咕：这条当年出了名的销金窟，这回怕是真不行了。
有多销金？给您说个老传闻，有一回一个包厢，一个晚上，干进去两百万。
两百万是什么概念？普通人家不吃不喝攒多少年？可在当年那地方，这就是个包厢的纪录。一瓶酒标价好几万，十几万的也不稀奇；那种游艇造型的包厢，光房间费就敢喊十万。您要问谁会花这冤枉钱？嘿，还真是抢着掏。
俗话讲，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里头的门道，可不在唱歌上头。
您琢磨琢磨，一个人扯着嗓子吼三小时，能值几个钱？一瓶洋酒灌下肚，又能喝出什么金子来？真把账算明白了，这钱买的是别的——买的是今晚谁坐主位，买单的是谁，包厢里坐的是哪路人物。白天在办公室磨了一礼拜没谈下来的合同，晚上酒杯一碰，脸色一给，事情“咣当”就顺了。灯一暗，音乐一响，这地方就成了另个谈判桌。
所以圈子里才有人开玩笑，管这叫“商量K线的地方”。去的人图什么？心里门儿清。
门口那排跑车也是这个理。什么奔驰宝马，停那儿根本不够看，得是更贵更稀罕的车才有人多瞅一眼。车就是脸面，脸面就是敲门砖。一条街，一个包厢，层层叠叠全是排场，堆得越高，进去的人越觉得自己有身份，账单递出去，周围人一看，嘿，这人能量不小。
这门生意养活的可不只是包厢里的老板。
您想想，一晚上几千上万人往这一条街涌，那得带火多少营生？代驾师傅大半夜蹲在门口抢单，跑一单顶白天跑三单；隔壁夜宵摊的老板娘，粉干卤蛋流水一样往外端；洗车行凌晨三点还亮着灯，专门伺候那些喝多了暂时开不走的车；连旁边的小旅馆，都被照顾得生意兴隆。包厢里开着十万块的酒，门外收工的小妹蹲马路牙子上嗦一碗八块钱的粉。同一个夜晚，两种人生，可谁也离不开谁。
如今灯一灭，好家伙，全傻眼了。
代驾没单了，夜宵摊冷了，服务员工资没了。有人说这种地方关得好，早就该整治。话是没错，可那些凌晨还在讨生活的人，房东不会给你打折，孩子的学费一分不少。覆巢之下无完卵，大场子倒了，一串小饭碗跟着砸。
有人又问了：这生意怎么偏偏在杭州做起来的？
您回头看看那几年就明白了。房价蹭蹭涨，电商满天飞，民营企业遍地冒尖，生意人满世界飞着签合同。有生意就有应酬，有应酬就得找地方。你家弄豪车车位，我家就砸两千万搞门头；你家包厢收十万，我家酒单再加一码。你追我赶，全在比谁敢烧钱，热闹是真热闹，可那价格早就不是唱歌喝酒的价了，全给“面子”二字抬上去了。
俗话说，羊毛出在羊身上。羊要是醒了呢？
这就是眼下的关键。以前风声紧，这些店关一阵歇一阵，风头一过，客人又呼啦啦回来了。这回不一样，大家心里都在打鼓：出了这个门，谁还认这套花钱买面子的老规矩？
国家《娱乐场所管理条例》白纸黑字写着呢，哪些能干哪些不能干，清清楚楚。踩了红线，轻的停业整顿，重的直接吊销执照。你门头镶金包银，护不住里头的违规买卖。
再说客人那头。如今这年月，大家口袋捂得紧，算盘打得精。花十万包个厢，真能换来实打实的生意，咬咬牙也许还掏。要是就买来一圈虚情假意的吹捧，散场各自回家，谁还当这个冤大头？面子是虚的，票子是实的，这道理老板们不懂吗？懂，就是以前钱来得容易，懒得算细账。
所以我说，灯什么时候亮，其实不是顶要紧的事。
要紧的是灯亮了之后，里头卖的什么货。要是规规矩矩做娱乐，装修用心点，歌房舒服点，价格明明白白，该多少钱是多少钱，凭手艺挣钱，没人挑你理，市场照样给你留门。可要是还抱着老黄历，指望着进门认人脉、开瓶拉关系那一套，那灯亮了也是白亮，迟早还得黑。
深夜的望江东路上，代驾师傅还在等，夜宵摊的锅还热着。
跑车回不回来，真没那么打紧。得琢磨的是——回来的人，还肯为什么掏钱。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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