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册新刊：读晋史 拾佚闻 观古砖

◎韦力（藏书家）

书房里的师友赠书，藏着读书人之间的专属情谊。本期“自家书架”，刊发藏书家韦力梳理近期获赠的三部新作：《西朝故事》重审西晋历史人物命运，张伯驹佚作《过江梦》首次公开出版，《遥相意耳——历代湿刻砖精选》系统整理千年古砖遗存。我们借这篇读书札记，一同浏览这些新近出版的优质读物。

钩沉晋史辨伪析微

《西朝故事》陈琦著

河北教育出版社2026年5月

两晋之际，山河板荡，八王乱起，五胡内迁，西晋短促而复杂的历史，历来头绪纷繁。传世《晋书》成书于唐，取舍之间多有曲笔，诸多人物与史事笼罩在叙事迷雾之中。陈琦《西朝故事》立足原始史料，以人物为枢纽，重审西晋一朝的权力纠葛与人生命运，是一部兼具考据深度与叙事力量的晋史研究著作。

全书以专题人物分章布局，依次考论齐献王司马攸、晋武帝司马炎、杨氏三公、蜀郡何攀、晋惠帝司马衷、东海王司马越、赵王司马伦、郭璞等核心人物。上自宗室藩王、帝王后党，下至益州本土士人、文士与方士，覆盖西晋朝堂的多方势力。不同于通史按年份平铺叙事的写法，本书以人物传记为单元，每章之下再分小节，围绕关键事件拆解，把八王之乱的由来、宫廷权力博弈、巴蜀地域士人处境，一一铺展开来。以人带事，由人观世，将西晋王朝兴衰落实到一个个具体人物的抉择、境遇与命运之上。

此书最突出的特色，首先在于对旧史记载的审慎辨析。作者大量征引《晋书》《华阳国志》，兼取《资治通鉴》，对史料文本细读比对，对纪年、人物身世、史臣曲笔之处加以勘正。例如书中考辨蜀郡何攀的生卒年岁、家世渊源，对比《晋书》与《华阳国志》记载的歧异；重新审视晋武帝司马炎，跳出后世史书将西晋祸乱尽数归于武帝怠政的传统论调，提出史料背后存在刻意贬抑的可能性，面对旧史的既定结论，不盲从成见，对文本疑点进行层层推求，辨析史料的立场与叙事偏向，力图剥离后世涂抹，还原历史本来的面貌。书中随处可见校勘性质的脚注，订正纪年讹字，比对不同典籍记录，处处可见实证治学的严谨。

其次，本书兼顾朝堂中枢与地方视角，视野开阔。既着力剖析洛阳中枢：司马攸的储位风波、杨骏杨珧杨济杨氏三公的浮沉、惠帝时代的权斗，拆解宗室、外戚之间盘根错节的利害冲突，同时也把目光投向益州，聚焦蜀郡何攀这类蜀汉旧地成长起来的士人，写巴蜀大族在魏晋易代之后，进入西晋政权的生存状态。中原庙堂与边地士林相互映照，不再仅仅把西晋历史简化为洛阳宫廷内乱，能够看见大一统王朝之下，不同地域群体的生存图景。

行文风格上，全书扎根史料，以史料引文为骨架，辅以作者的梳理与阐发。不做天马行空的演绎，不堆砌空洞议论，每一个判断都依托文献。叙事克制冷静，把思辨藏在史料排比之中。对于普通读者，可以顺着人物线索读懂西晋乱世；对于文史研究者，书中对史料矛盾的梳理、对人物史事的考辨，也具备参考价值。

本书重考据辨析，行文紧贴原始文献，虽然书名曰“故事”，实阅读门槛略高。它并不追求通俗故事化，而是直面史料本身的矛盾，引导读者一同思考史书记载何以如此。西晋短短数十年，荣枯倏忽，无数人物卷进时代漩涡，《西朝故事》拨开唐修《晋书》的层累叙事，重回那个动荡的时代，读懂帝王、宗室、外戚、地方士人在乱世之中的挣扎与抉择，透过一个个西朝人物的故事，窥见一个王朝兴盛与崩塌的内在逻辑。

过江一梦艺林留痕

《过江梦》张伯驹著荣宏君编

河南文艺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2026年1月

《过江梦》是目前发现的张伯驹唯一所著小说。小说最初连载于1944年西安《正报》副刊“豳风”，署名“天马居士”，长期无人知晓作者真身。荣宏君在编纂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张伯驹全集》过程中，凭借对张伯驹书法、文风与生平的长期研究，于2024年6月在故纸堆中识别出这部作品，后经笔迹比对，并参考张伯驹1968年亲笔所写材料“另写小说十回，名《过江梦》”的记载，最终确认为张伯驹亲笔。

小说以“过江赴沪”为线索，以张伯驹亲身经历为蓝本，是纪实性自传体作品。以张伯驹与夫人潘素的爱情为主线，穿插张伯驹与京城文人雅士的交游唱和。书中人物多用谐音、拆字手法，男主角章孟龙对应张伯驹本人，女主角白琴即潘素。

重点记录了张伯驹40岁生日时为家乡河南筹集善款，与余叔岩、杨小楼、程继先等京剧大师合演《空城计》的空前盛况——这些梨园名角甘愿为他配戏，成为近代戏曲史上的一段佳话，书中也完整保留了“七七事变”、北平沦陷等历史细节。

以砖为纸意趣横生

《遥相意耳——历代湿刻砖精选》邵嘉平著

西泠印社出版社2026年7月

何为湿刻？古砖上的图文主要有四种工艺：模印、干刻、湿刻、墨绘。干刻：砖烧硬之后，用金属刀在硬砖体上凿刻，笔画方折厚实。湿刻：趁砖坯尚未干硬、仍柔软时用竹木、铁器等硬物直接刻划，再入窑烧制。湿刻的独特之处在于泥坯可塑性强，刻写不受硬质砖石桎梏，线条婉转流畅，自带书写意趣，且每一方都因工匠随手刻就而无法复刻，近乎件件孤品。从书法史角度看，湿刻砖上的隶、楷、行、草诸体自然流变，鲜活还原了民间书法的真实面貌，弥补了碑帖文人书风的单一视角。

书名“遥相意耳”四字取自南北朝古砖铭文，意喻千百年前无名之人在泥坯落笔，千载之后今人拂去泥土、辨识文字，跨越时空遥遥相望，感知古人彼时心意。

邵嘉平深耕古砖鉴藏多年，是非遗锦灰堆砖拓项目代表性传承人，此前已出版《蜀师砖砚汇考及图文著录》《万岁不败——历代古砖精选》等。为了这本新书，他花了近两年时间，获得国内外60多位（家）收藏家及博物馆的支持。

全书甄选184件汉晋至唐宋的湿刻精品古砖，核心编排方式有三层：工艺厘清，分类辑录，图文对照。西泠印社副社长童衍方为本书作序，评价其为“全景式纸本展览”，并称邵嘉平的鉴藏“既接续前代，又有着鲜明的个人特色和现代学术意识”，可堪为清代释六舟、张燕昌、张廷济等嘉兴籍金石学家的“易代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