矫情
林可可离婚的消息,我是从朋友圈看到的。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对着电脑改方案,手机震了一下,是她发的照片——红底烫金的离婚证,配文四个字:“恢复出厂设置。”
我盯着屏幕愣了好几秒,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林可可和她老公周明远,那可是我们圈子里公认的金童玉女。两个人从大学就在一起,谈了六年恋爱才结婚,婚礼上周明远哭得比她还厉害,说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遇见她。这才结婚三年,怎么就离了?
我赶紧给她打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可可,你……”
“晚上有空吗?陪我吃个饭。”她的声音听起来倒是平静得很,甚至还带着点笑意,“我请你,庆祝我重获自由。”
约在老地方,我们以前公司附近那家川菜馆。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摆着一瓶啤酒,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她穿了件黑色针织衫,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素着一张脸,连口红都没涂。可就是这样,坐在那里还是好看的,眉眼精致,皮肤白净,三十好几的人了看着还跟二十七八似的。
我坐下先看了看她的手,空的。离婚证估计收起来了。
“真离了?”我问。
“真的啊,我骗你干嘛。”她把菜单推过来,“想吃什么随便点,今天我请客。”
“为什么呀?”我还是不敢相信,“你和周明远不是一直都挺好的吗?”
林可可笑了一声,那个笑容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拿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因为他受不了我了呗。”她说得轻描淡写,“他说我太矫情了。”
“什么?”
“矫情。”她又重复了一遍,好像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含义,“周明远跟我提离婚的时候,原话就是这么说的——‘林可可,你什么都好,就是太矫情了,我真的受够了。’”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可可这个人吧,确实有那么一点……讲究。但不是那种让人讨厌的讲究,她就是活得比较精致,对生活品质有要求,对感情也是。谈恋爱的时候就那样,周明远当初追她的时候,不正是被她的这种气质吸引的吗?说她像一朵开在尘世里的花,干净、优雅、与众不同。
怎么结了婚,这朵花就成了矫情呢?
“到底怎么回事啊?你们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我追问。
林可可又喝了口酒,眼睛看着窗外,好像在回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还记得上个月我跟你说,周明远他妈要来住一个月的事吗?”
我想起来了。当时林可可在微信上跟我说这事儿的时候,语气就不太好。她说婆婆要来住这么久,她心里有点发怵。我还劝她说没事儿,老人家嘛,多包容包容就好了。
“她妈来了之后,我就觉得不对劲了。”林可可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着,“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说吃饭,我喜欢清淡一点的,少油少盐,她妈做饭喜欢放很多酱油和味精,每道菜都黑乎乎的。我说要不我来做饭吧,她妈又不肯,说我上班辛苦,让我歇着。可我吃着那些菜是真的难受,就跟周明远说了几句,让他跟他妈说一下,稍微做清淡一点。”
“这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是吧?我也觉得正常。”林可可苦笑了一下,“可是周明远不这么想。他说他妈辛辛苦苦给我们做饭,我还挑三拣四的,不知道感恩。我说我没有挑三拣四,我就是提个小建议而已。他就说我矫情,说别人家的媳妇都是婆婆做什么吃什么,就我事儿多。”
我皱了皱眉。这事儿要是换了我,可能也会跟老公说一声的,确实不算过分。
“后来还有一次,”林可可继续说,“周末我想出去吃个西餐,好久没去了。周明远说带他妈一起去吧,我说行啊。结果到了餐厅,他妈一看菜单就说这都是什么东西啊,生的冷的,哪有咱们中国的饭菜好吃。点了个牛排要全熟,上来之后又说咬不动,全程板着脸。整顿饭吃得特别尴尬,我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那周明远呢?他没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他就知道他妈不高兴了,回来就怪我,说我不该选那种餐厅。我说是你自己要带你妈去的啊,又不是我非要拉着她去。他说那你明知道我妈吃不惯西餐,你还非要去,你不是故意的吗?我说我哪里知道她吃不惯,我又没跟她一起吃过西餐。然后他又说我矫情,说我就是嫌贫爱富,看不起他和他妈的品味。”
“这也太……”我想说“过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还有更过分的呢。”林可可把剩下的半杯酒一口气干了,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上周五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多才回家,累得不行。进门看见周明远和他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堆着瓜子壳和橘子皮,厨房水槽里泡着中午的碗筷。他妈看见我回来了,说了一句‘可可回来了啊,厨房里还有点剩饭,你自己热一下吃吧’。我当时真的挺委屈的,我在外面累死累活地工作,回到家连口热乎饭都没有。但我什么都没说,自己去厨房热了剩饭,就着一碟咸菜吃了。吃完出来,我看见周明远的袜子扔在客厅地上,他妈也没说帮他捡一下。我就顺嘴说了一句,‘明远,袜子别扔地上啊,放脏衣篓里去’。你猜他怎么着?”
“怎么了?”
“他把袜子捡起来,往我面前一摔,说‘不就一双袜子吗?你至于吗?一天到晚就知道叨叨,你是不是看我和我妈都不顺眼?’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我说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随口一说。他妈在旁边看着,一句话都不说,就那么看着我哭。周明远看我哭了更烦了,说你又来了又来了,动不动就哭,你能不能别这么矫情?”
林可可说到这里,眼眶红了,但她使劲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就在想,我到底哪里做错了?我不过是想让日子过得舒心一点,体面一点,这就叫矫情了吗?谈恋爱的时候,他觉得我讲究是精致,是有品位;结了婚,同样的讲究就成了矫情,成了事儿多。到底是我不够好,还是他变了?”
我看着林可可,心里头堵得慌。她是我见过的最会生活的姑娘之一。租房子的时候,就算是老破小,她也要买块桌布铺上,买个花瓶插上花。衣柜里的衣服永远叠得整整齐齐,按颜色分类。做饭的时候,就算是一个人吃,也要摆盘,要有仪式感。这些在婚前都是优点,怎么到了婚后就成了缺点?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就跟他提了离婚。”林可可的语气很平静,“我说既然你觉得我这么矫情,那我们就别过了。他愣了一下,我以为他会挽留的,结果他想了一会儿,说‘行吧,你要是真想离,那就离吧’。第二天我们就去民政局办了手续。财产分割什么的都很顺利,没什么好争的,房子是他婚前买的,车是我们俩一起买的,他折了钱给我。没有孩子,所以也没什么抚养权的问题。干干净净的,从进去到出来,不到一个小时。”
她说完,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我看着她的侧脸,突然发现她的眼角好像有一点点细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可可,你真的舍得吗?”我小心翼翼地问,“你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了……”
“舍不得又能怎么样?”她放下杯子,终于看向我,“我知道我这个人可能是有点毛病,对很多事情要求太高了。但是我不是没有努力过啊。我也试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学着像别的媳妇那样,婆婆做什么就吃什么,老公懒就让他懒着,家里乱一点也无所谓。可是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每次看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心里就像有只猫在抓一样难受。我不是故意要找茬,我是真的不舒服。”
“那周明远就不能为你改变一点点吗?”
“他为什么要为我改变?”林可可反问我,“在他眼里,是他的生活方式有问题,还是我有问题?他觉得正常的,我觉得不正常;我觉得正常的,他觉得是矫情。我们俩根本就不是一路人,只是以前谈恋爱的时候,大家都会伪装,都会迁就。结了婚以后,谁都不想装了,矛盾就出来了。”
她顿了顿,又说:“你知道吗?最让我寒心的不是他骂我矫情,而是他在他妈面前的态度。不管什么事情,只要他妈在,他永远站在他妈那边。我就像一个外人,一个闯入他们家生活的入侵者。他妈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对的,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错的。这种感觉真的太累了,我不想一辈子都这样过。”
我沉默了很久。林可可的话让我想起自己的婚姻,虽然还没到那个地步,但有些地方确实似曾相识。多少夫妻的矛盾,不就是从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开始的吗?你计较,他说你小心眼;你不计较,自己心里又憋屈。日积月累的,总有一天会爆发。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问。
“先把日子过好吧。”林可可笑了笑,“房子我已经找好了,在我公司附近,两室一厅,虽然不大,但是我自己布置。我已经在网上买了新的窗帘和床品,还订了一个书架,准备把我那些书都摆上去。对了,我还要养一只猫,周明远对猫毛过敏,我一直想养都不能养,现在终于可以养了。”
她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了光。我突然觉得,也许离婚对她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至少,她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了,不用为了讨好谁而委屈自己了。
吃完饭已经快十点了,我送她回家。她新租的房子在一个老小区里,但是被她收拾得很温馨。门口换了智能锁,玄关处放了一盆绿萝,客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沙发上有几个抱枕,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虽然东西不多,但处处都能看出主人的用心。
“进来坐会儿?”她邀请我。
我摇摇头:“太晚了,明天还要上班呢。你早点休息。”
“行,那你路上慢点。”
我转身要走的时候,她突然叫住我:“哎,你说,我是不是真的挺矫情的?”
我看着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黑色针织衫,瘦瘦小小的一个人,脸上带着不确定的表情。我突然有点心疼她。
“你不是矫情,”我说,“你只是想要一个有尊严的生活而已。这没什么错。”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弯弯的,好看极了。
“谢谢你。”她说。
我下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家的窗户。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洒出来,在这个深秋的夜晚显得格外温暖。我想,林可可一定会把自己的日子过好的。她一直都是这样的人,不管在什么样的境遇里,都能把生活打理得像模像样。
只是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如果周明远能够稍微理解她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他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一步?如果林可可愿意妥协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她是不是就不用经历这场离婚的痛苦?
但这些假设都没有意义了。生活不是数学题,没有标准答案。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有人选择妥协,有人选择坚持。没有谁对谁错,只有合不合适。
回到家的时候,老公还没睡,窝在沙发上打游戏。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子和饮料罐,地上散落着他的拖鞋和外套。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深吸了一口气。
“回来了?”他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
“嗯。”我换了鞋,走过去把地上的外套捡起来挂好,又把茶几上的垃圾收了收。
“哎你别动,我待会儿自己收拾。”他说。
“等你收拾,黄花菜都凉了。”我没忍住说了一句。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但他没说出口。
也许他也想说“你怎么这么矫情”吧。
我把垃圾袋系好,拎到门口,准备明天早上带下去。回到卧室的时候,老公还在打游戏,丝毫没有要睡觉的意思。我一个人躺在大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林可可说的话。
我突然有点害怕。我怕有一天,我也会变成林可可,或者变成周明远。怕有一天,我们也会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把曾经的感情消磨殆尽。
可是我能怎么办呢?难道真的要像别人说的那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个夜晚,很多人都和我一样,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着同样的问题。
林可可离婚后的第一个周末,我去帮她搬家。
说是搬家,其实也没什么好搬的。她和周明远的婚房里,属于她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几箱衣服,一堆书,一些化妆品和护肤品,再加上几个锅碗瓢盆,一辆SUV的后备箱就装完了。
“就这么点儿东西?”我看着空荡荡的后车厢,有点意外。
“大部分东西都是他买的,我不要。”林可可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重新开始嘛,旧的东西就不要带了。”
我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小区的轮廓。这是揭阳还算不错的一个楼盘,当年周明远买这套房子的时候,林可可还兴高采烈地跟我讨论过装修风格。她想要北欧风,简洁明亮,周明远想要中式风,沉稳大气。最后两个人各退一步,装成了简约现代风。现在看来,那大概就是他们婚姻的缩影——看起来和谐,实际上谁都不满意。
“你爸妈知道你离婚的事了吗?”我问。
“知道了。”林可可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妈哭了好几天,说我命苦。我爸气得要去找周明远算账,被我拦住了。”
“他们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就觉得我离婚了丢人呗。”林可可苦笑,“我妈说,你都三十五了,离了婚还能找到什么样的?还不如凑合着过算了。我说我为什么要凑合?我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啊。她就说我不懂事,说婚姻哪有十全十美的,都是互相忍让着过的。我说我忍了,可是我不想忍一辈子。”
我叹了口气。老一辈的想法和我们这一代确实不一样。在他们眼里,离婚是一件很丢人的事,尤其是女人离婚,简直就像是人生失败了一样。可是凭什么?一段婚姻走不下去,难道就一定是女人的错吗?
“你呢?你爸妈知道吗?”林可可突然问我。
“知道什么?”
“你和你老公的事啊。”她转过头看着我,“上次吃饭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跟你老公之间也有问题。”
我没说话,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晓雯,我不是要管你的闲事,”林可可的声音变得温柔了一些,“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也觉得不开心,不要像我一样拖那么久。有些事情,越拖越难解决。”
“我们还好,”我说,“就是一些小摩擦,没什么大不了的。”
“小摩擦?”林可可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点意味深长,“当初我和周明远也是从小摩擦开始的。今天你嫌弃我不洗碗,明天我嫌弃你不洗脚。后天你嫌我花钱大手大脚,大后天我嫌你妈管得太宽。这些小摩擦,攒着攒着,就成了大问题。”
我没有接话。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秋天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
林可可的新家在老城区的一个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我帮她把箱子一个一个搬上去,累得气喘吁吁。她却好像一点都不累,开了门就开始拆箱子,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归置。
“你看这个,”她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白色的陶瓷花瓶,举到我面前,“我前两天在淘宝上买的,好看吧?”
“好看。”我说。确实好看,线条流畅,釉色温润,摆在窗台上应该会很漂亮。
“我打算去买几支干花插在里面,”她一边说一边把花瓶放到餐桌上,“尤加利叶就不错,或者棉花也可以。”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活,突然觉得她离婚后的状态比离婚前好多了。离婚前的林可可,总是带着一种隐隐的疲惫和压抑,说话做事都小心翼翼的,好像生怕得罪了谁。现在的她,虽然还是那个人,但整个人都松快了,眉眼间有了舒展的笑意。
“可可,你真的不难过吗?”我问。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直起身子想了想:“难过肯定是有的。毕竟在一起这么多年了,说完全不在乎那是假的。但是说实话,更多的是轻松。你知道吗?跟他在一起的那几年,我每天都在想,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他满意,让他妈妈满意。我把自己搞得特别累,到头来他还是不满意。现在好了,我不用再讨好任何人了,只需要让自己开心就行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我听出了她声音里的一丝颤抖。
“你会不会后悔?”我又问。
“暂时还没有。”她笑了笑,“以后会不会后悔我不知道,但是现在,我觉得我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我走过去帮她一起整理东西。她的书很多,文学类的、心理学类的、还有一些设计类的画册。我帮她一本一本往书架上摆,突然看到一本《亲密关系》,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这本书你看完了?”我问。
“看了好几遍。”她接过那本书,随手翻了翻,“里面有一句话说得特别好,说‘爱情是两个人的事,但婚姻是两个家庭的博弈’。我以前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懂了。”
“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以为你嫁的是一个人,其实你嫁的是一个家庭。他的习惯、他的观念、他的处事方式,都是他那个家庭培养出来的。你想改变他,就等于是在挑战他整个家庭的价值观。这太难了,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爱他,他爱我,其他的都不是问题。”林可可把书放到书架上,转过身看着我,“后来我才发现,光有爱是不够的。生活习惯不同可以磨合,三观不同可以沟通,但如果对方根本就不愿意为你改变,甚至连沟通的意愿都没有,那这段关系就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周明远不愿意沟通吗?”
“也不是不愿意,”她想了想,“应该说,他觉得自己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我。在他的认知里,男人赚钱养家就够了,家里的其他事情都应该由女人来操心。他妈妈就是这么伺候他爸爸的,所以他觉得我也应该这么做。我说我不是你妈,我有自己的工作,我也有自己的生活,我不能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家里。他就说我变了,说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说不是我变了,是我们都变了。谈恋爱的时候我们可以只谈风花雪月,结了婚就得面对柴米油盐。他不愿意面对这些东西,他觉得这些都是小事,不值得计较。可是生活不就是由这些小事组成的吗?”
我沉默了。林可可说的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我心上。我和老公之间的矛盾,不也是这样吗?他觉得我小题大做,我觉得他不够体贴。他觉得我要求太多,我觉得他付出太少。我们都觉得自己是对的,对方是错的,谁也不肯让步。
“晓雯,”林可可突然叫我的名字,“你跟姐夫最近怎么样了?”
“还行吧。”我说,语气不太确定。
“什么叫还行?”
“就是……没什么大矛盾,但也没什么激情。”我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回家做饭带孩子。他玩他的手机,我看我的电视。偶尔说几句话,也都是关于孩子的。感觉我们俩不像夫妻,更像室友。”
“那你们有多久没有单独出去吃过饭了?”
我想了想,竟然想不起来。上一次两个人单独约会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去年情人节?不对,情人节那天他加班,我一个人去看了一场电影。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不记得了。”我说。
“有多久没有好好聊过天了?”
“也不记得了。”
“有多久没有那个了?”
我瞪了她一眼:“你能不能别问这么私密的问题?”
林可可笑了:“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们都是结过婚的人,这种事情不是很正常吗?我跟你说,我跟周明远离婚前的半年,一次都没有。他不想碰我,我也不想碰他。两个人在一张床上躺着,中间隔着一条银河。”
“没那么夸张,”我说,“我们还是有的,就是……频率不高。”
“频率不高就是有问题。”林可可一针见血地说,“你想想,你们刚谈恋爱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恨不得天天黏在一起。现在呢?连碰都不想碰对方。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们之间的吸引力在下降,感情在变淡。”
“可是所有的婚姻不都是这样吗?时间长了,激情褪去了,就剩下亲情了。”我说,试图说服自己。
“那是借口。”林可可摇头,“激情褪去了没错,但不代表就不爱了。真正的爱,是即使没有了激情,也依然愿意为对方付出,依然在乎对方的感受。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那跟搭伙过日子有什么区别?”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是啊,如果婚姻只剩下搭伙过日子,那我为什么不一个人过呢?至少一个人还自由自在,不用看谁的脸色。
“你回去好好想想吧。”林可可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不是要劝你离婚,我只是希望你能想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如果你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那就继续过。如果你觉得不满足,那就想办法改变。不管是改变自己,还是改变对方,总要有一个方向。”
我点点头,心里却乱糟糟的。
那天下午,我在林可可家待到很晚才走。走的时候,她的新家已经收拾得有模有样了。窗帘挂上了,是浅灰色的棉麻质地。沙发铺上了新的沙发巾,是墨绿色的。茶几上摆着那个白色花瓶,里面插了几支干枯的尤加利叶,有一种颓废的美感。
“等我收拾好了,请你来吃饭。”她送我出门的时候说,“我要做一桌好吃的,庆祝我的新生活。”
“好。”我说。
下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落叶上,有一种温暖的质感。我掏出手机看了看,老公给我发了条微信:“今晚加班,不回来吃饭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删掉了。
回到家的时候,儿子已经睡了。婆婆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我回来,问了一句:“吃饭了吗?”
“吃了。”我说,其实没吃,但我不想麻烦她再去做。
“那我去睡了。”她关了电视,站起来,“对了,你儿子今天在学校又打架了,老师打电话来了。你明天去学校一趟吧。”
“为什么打架?”
“说是跟同学抢玩具,把人家的脸抓破了。”婆婆的语气里带着责备,“你说这孩子,也不知道随了谁,脾气这么大。我跟你公公都是老实人,他爸小时候也不这样。”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婆婆回房间了,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摊开的作业本和零食包装袋,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那种疲惫。
我拿起手机,翻到老公的微信,打了几个字:“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我又打:“儿子在学校打架了,老师让明天去学校。”
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林可可说的那些话:“如果他连沟通的意愿都没有,那这段关系就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可是我能怎么办呢?我们有孩子,有房贷,有双方父母的期望。离婚不是说离就能离的。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那是去年过年的时候老公换的,说是原来的灯太暗了,换个亮一点的。当时我还夸他有眼光,现在看看,也不过如此。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老公回的:“知道了,明天你去吧。”
就七个字,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
我把手机扔回沙发上,站起身,走进儿子的房间。他已经睡着了,小脸蛋上还挂着泪痕。我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宝贝,”我轻声说,“妈妈该怎么办?”
他没有回答我,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在他房间里坐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才站起来。走出房间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还开着,正在播一个无聊的综艺节目。我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又关掉灯,整个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
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清晰。
我突然很想哭,但又哭不出来。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很难过,却没有眼泪。就好像心里的某个地方已经干涸了,连悲伤都变得奢侈。
我躺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翻到和林可可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她发的,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她新买的猫。一只橘色的奶猫,蜷缩在她的腿上,眯着眼睛,看起来很舒服的样子。
“它叫什么名字?”我问。
“叫‘随便’。”她回。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因为我终于可以随便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我看着那句话,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林可可离婚后的第三周,她约我吃饭,说是要感谢我帮她搬家。
我到她家的时候,她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炖着一锅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菜,红的绿的黄的,码得整整齐齐。那只叫“随便”的橘猫蹲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我。
“你先坐,马上就好。”林可可围着一条碎花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看起来像个专业的厨师。
“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我闻着香味,由衷地赞叹。
“那当然,我可是专门学过的好不好。”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以前在家的时候,周明远他妈不让我下厨,说我做的菜不好吃。现在我终于可以做自己想吃的菜了。”
她说着,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青椒肉丝,色泽鲜亮;番茄炒蛋,黄澄澄的;还有一个清炒时蔬,碧绿碧绿的。加上那一锅排骨汤,三菜一汤,简单却丰盛。
“快来吃,趁热。”她解下围裙,招呼我坐下。
我们面对面坐着,一边吃一边聊。她说她现在的工作挺顺利的,老板对她很满意,还说要给她加薪。她说她报了瑜伽班,每周去两次,感觉整个人都舒展了。她说她打算年底去一趟云南,一个人旅行,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一个人去旅行?不无聊吗?”我问。
“怎么会无聊?”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一个人的旅行才是最自由的。想几点起床就几点起床,想在哪里待多久就待多久,不用考虑别人的感受,多好啊。”
我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突然有点羡慕。她离婚之后,反而活得更精彩了。而我呢?我还在原地踏步,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
“晓雯,你有没有想过,你也应该为自己活一次?”她突然问我。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不要总是为了别人活着。为了老公,为了孩子,为了父母,你把所有人都照顾得很好,唯独忘了照顾自己。”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就是你太懂事了。”
“懂事不好吗?”
“懂事当然好,但太懂事就不好了。”她说,“你什么都忍着,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着。你以为这样是对大家好,其实不是。你这样只会让别人觉得你的付出是理所当然的,不会珍惜你。”
我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她说得对,我确实是这样的人。从小到大,我都是那个“懂事”的孩子。不吵不闹,不给大人添麻烦。长大了也是一样,在工作中任劳任怨,在家庭里默默付出。我以为这样做就会得到认可和尊重,但实际上呢?我得到的只是越来越多的要求和越来越少的感激。
“我上次跟你说的话,你回去想了没有?”林可可问。
“想了。”我说,“但是我做不到像你那样果断。我有孩子,我不能不考虑他的感受。”
“你以为我就不痛苦吗?”林可可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离婚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哭了一整夜。我也想过去找周明远复合,想过给他道歉,想过为了所谓的完整家庭委屈自己一辈子。但是第二天早上醒来,我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我突然就想通了。我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了,我不想一辈子都在委曲求全。”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晓雯,我不是要你学我。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你的选择只能由你自己来做。但是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你有权利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你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
我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很凉。
“可可,谢谢你。”我说。
“谢我干什么?我们是朋友啊。”她笑了笑,抽回手,拿起筷子,“快吃吧,菜都凉了。”
吃完饭,我们一起洗碗。她负责洗,我负责擦。水流哗哗地响着,夹杂着我们断断续续的聊天声。那只橘猫在我们脚边转来转去,时不时蹭一下我们的腿。
“对了,”林可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我前几天在路上碰到周明远了。”
“啊?他怎么样?”
“还行吧,看起来瘦了一点。”她把洗好的碗递给我,“他跟我打招呼了,我也跟他打了招呼。我们站在路边聊了几句,他说他妈妈回老家了,他现在一个人住。我说我也是。然后他就笑了,说没想到我们俩最后会变成这样。我说是啊,人生无常嘛。”
“你们没有吵架?”
“有什么好吵的?”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都已经离婚了,再吵也没有意义了。而且说实话,我现在对他已经没有恨意了。他不是一个坏人,他只是不适合我。就像我对他来说,也不是一个好妻子一样。我们只是不合适,仅此而已。”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是真的放下了的那种平静。
“那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我问。
“随缘吧。”她擦了擦手,“如果有合适的,我也不排斥。但是如果遇不到,我一个人也挺好的。反正我现在有工作,有猫,有你这样的朋友,日子过得也挺充实的。”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从林可可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秋天的夜晚凉飕飕的,我裹紧了外套,快步走向停车场。手机响了,是老公打来的。
“你在哪儿呢?”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
“在林可可家吃饭,刚出来。”
“怎么不早点回来?儿子一直哭着找你。”
“他怎么了?”
“不知道,可能是做噩梦了吧。你快回来吧。”
“好,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我加快了脚步。上车之后,我发动引擎,开出小区。街上的人不多,路灯昏黄,映着路边的梧桐树影。我一边开车一边想,如果我今天没有接到这个电话,如果我像林可可那样任性一回,会怎么样?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我是母亲,我不能任性。
回到家的时候,儿子已经睡着了。老公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看见我回来了,只说了一句:“饭在锅里,自己热一下。”
“我吃过了。”我说。
“哦。”他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犹豫了一下,开口说:“我今天跟可可聊了很多。”
“聊什么了?”
“聊她离婚之后的生活,也聊了我们的事。”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们有什么事?”
“你不觉得我们之间出了问题吗?”我问。
“什么问题?”他的语气很平淡,好像我说的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
“我们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也很久没有一起做过什么事了。每天就是你玩你的手机,我看我的电视。我感觉我们不像夫妻,更像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他放下手机,看着我:“你今天是怎么了?是不是林可可跟你说了什么?”
“她没说什么,是我自己感觉到的。”我说,“我就是想知道,你对我们的婚姻是什么看法?”
“什么什么看法?”他被我问得有些不耐烦,“不就是过日子吗?哪来那么多看法?”
“你觉得我们现在这样算是过日子吗?”
“不然呢?你想怎么样?天天像谈恋爱那样腻歪?我们都结婚这么多年了,哪有那么多精力?”
“我不是要天天腻歪,”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我只是希望我们能多一些交流,多一些关心。比如你今天加班,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比如儿子在学校打架了,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商量怎么办?而不是什么都丢给我一个人处理。”
“我不是忙吗?”他说,“你以为我愿意加班?还不是为了多赚点钱养家。你倒好,整天在外面跟朋友吃饭聊天,回来还跟我抱怨。”
“我没有抱怨,我只是在跟你说我的感受。”
“你的感受?那我呢?我的感受你考虑过吗?”他突然提高了音量,“我在外面累死累活的,回来就想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你呢?一回来就叨叨个不停,不是这个不满意就是那个看不顺眼。你是不是觉得我做什么都不对?”
“我没有说你做什么都不对……”
“你就是这个意思!”他从沙发上站起来,“你是不是觉得林可可离婚了很潇洒?你是不是也想学她?”
“我没有!”
“你有!你刚才说话的语气跟她一模一样!”他指着我的鼻子,“我告诉你,你要是想离,你就直说,别拐弯抹角的!”
“你讲不讲道理?我什么时候说要离婚了?”
“你没说,但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他转身就往卧室走,“我不想跟你吵,我明天还要上班。”
“你等等……”我想叫住他,但他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胸口堵得厉害。我想哭,但又哭不出来。这种感觉太熟悉了,每次吵架都是这样,他永远不肯好好沟通,永远觉得是我在无理取闹。到最后,所有的矛盾都不了了之,然后下一次继续爆发。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整个屋子都安静下来。儿子的房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老公的呼噜声从卧室里传出来。只有我一个人醒着,在这个漆黑的夜里,像一个孤魂野鬼。
我拿起手机,给林可可发了一条微信:“你说的对,有些问题,迟早要面对的。”
她没有立刻回复。我等了一会儿,困意袭来,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身上盖了一条毯子。不知道是谁盖的,也许是老公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顺手盖的,也许是儿子早上起来看见我睡着,偷偷给我盖的。不管是哪种可能,我都宁愿相信是前者。
客厅里没有人,餐桌上放着早餐,一杯牛奶,一个煎蛋,两片吐司。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去送儿子上学了,你多睡一会儿。”
是老公的字迹。
我看着那张纸条,心里五味杂陈。他明明还是会关心我的,为什么就不能好好说话呢?为什么一定要等到吵架之后,才用这种方式来表达?
我拿起那块吐司咬了一口,有点硬,应该是烤的时间太长了。但我还是一口一口地把它吃完了,连同那杯牛奶和那个煎蛋。
吃完早餐,我给林可可回了条微信:“昨晚睡得早,没看到你的消息。我没事,就是想通了。”
她很快回了:“想通什么了?”
“想通了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得做出改变,不管是为了我自己,还是为了这个家。”
“你想怎么改变?”
“我还没想好,但我不会再忍了。”
发完这条消息,我放下手机,深吸了一口气。窗外是一个普通的秋日早晨,阳光明媚,天空湛蓝。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晨练,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而美好。
谁能想到,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有多少人在经历着不为人知的挣扎?
我收拾好餐桌,换好衣服,准备出门上班。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住了五年的房子,每一个角落都有我们的痕迹。墙上挂着我们的结婚照,照片里的我们笑得那么灿烂,仿佛全世界都在脚下。那个时候的我们,一定想不到有一天会走到这一步吧。
我关上门,下了楼。
秋天真的来了,路边的银杏叶黄了一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我踩着落叶往前走,脚步声沙沙作响。
手机又响了,是老公发来的微信:“晚上想吃什么?我买菜回来做。”
我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点弧度。
“随便。”我回。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做的我都爱吃。”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揣进口袋里,大步朝地铁站走去。
也许婚姻就是这样吧,有争吵,有冷战,但也有这样突如其来的温暖。它不是童话故事,没有完美无缺的结局。它是两个不完美的人,在磕磕绊绊中学会如何相处,如何在漫长的岁月里保持对彼此的耐心和爱意。
我不知道我和老公能不能做到。但至少,我们还愿意尝试。
这就够了。
虚构作品,人物、情节均为艺术加工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