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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的字在暗蓝色的光里格外扎眼。
“林宇,有个5亿的方案,你连夜做出来,急用。”
发消息的人叫袁宏盛,一年前在会议室里指着我的鼻子说“公司不需要你这种人”。
我翻了翻聊天记录,上一次对话停在他那句“明天来办离职手续”。
窗外有辆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
旁边的周敏翻了个身,锁骨上那道手术疤痕在睡衣领口露出一截,像一条浅粉色的蜈蚣。
我慢慢打出一行字:“行,时薪8万,先付8小时定金。”
发送。
然后看见对话框里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反反复复,停,又亮,又停。
我数着墙上的钟声,一下,两下。
输到第十一下时,消息框里跳出一行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慢慢把手机锁屏,看向窗外漆黑的夜。
嘴角动了动,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01
一年前那个下午,我记得很清楚。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袁宏盛坐在长桌那头,背后是落地窗,太阳晒得他半边脸发红。
我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报告,推到桌子中间。
“袁总,这个项目的建材质检报告我看了,有三项指标不合格。如果按合同要求施工,成本至少要上浮十五个点。但如果继续用这批材料,结构安全会有隐患。”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陈鑫坐在角落,手里的笔转了一圈,没吭声。
袁宏盛脸上的笑容收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林宇,你什么意思?”
“我说的是事实。”我把报告翻到第三页,指着一处数据,“这种标号的钢材,用在承重结构上,五年后疲劳强度会下降……”
“够了。”袁宏盛打断我,手指敲着桌面,“你知道这批材料是谁牵的线吗?”
“我不需要知道。”我看着他,“我只知道,作为方案总监,我不能签一份明知有问题的设计。”
袁宏盛笑了,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行,你有原则。”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推在地上刮出一声刺响,“那公司也不需要你这样的人。从明天开始,你把手头的工作交接给陈鑫,去人事办手续。”
我说不出话来,张了张嘴。
陈鑫这时候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丝压不住的光。
周敏当天晚上打电话来,问我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我说没事,公司搞活动,提前下班了。
她没追问,去厨房炒了两个菜。
我看着她在灶台前的身影,油烟机嗡嗡响,她回头问我要不要加辣椒。
我说行,多加点。
那顿饭我吃了很多,吃得很慢,把碗里的每一粒米都扒干净了。
第二天去办离职,陈鑫坐在我工位上,翻着我的文件夹。
他看见我,笑了一下:“林哥,不好意思啊,袁总的意思。”
我没说话,开始收拾东西。
我在这家公司待了十二年,从普通职员做到方案总监,办公桌上堆了厚厚一叠获奖证书。
我拿起其中一个,翻开看了看,又合上,塞进纸箱里。
走了两步,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陈鑫正低着头看手机,没抬眼睛。
出了公司大门,阳光很大,我眯着眼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朋友圈里同事们都在转发公司的新项目新闻,配文是“团队协作,共创辉煌”。
我划了几下,把手机塞回口袋。
那一年,我四十七岁。
02
失业后的第一个月,我没跟任何朋友说。
早上按时起床,穿着西装出门,坐在楼下小区的长椅上,等九点过了再回家。
周敏那段时间问我,怎么黑眼圈越来越重。
我说最近项目多,加班。
她信了。
直到有一天,她在我西装口袋里翻出一张地铁票,是反着方向坐的。
那天晚上,她坐在我旁边,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存折上写着数字,三万一千块。
“这是咱们家全部的积蓄。”她说,“房子还有贷款,孩子的学费下个月要交了。”
我低着头,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我明天去找工作。”我说。
周敏握住我的手,没说话。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投了三十多份简历。
有回应的只有几家小公司,面试的时候,对方问得最多的一个问题是:“您四十七了,为什么从上一家离职?”
我说理念不合。
对方笑了笑,说回去等消息。
消息从来没来过。
后来有一个猎头私下跟我说,圈子里有人在传,说我在天成集团是因为“跟领导闹翻”被辞退的。
“谁传的?”我问。
猎头犹豫了一下,没说名字,只是叹了口气。
我大概猜到了是谁。
那段时间我窝在家里,把以前做过的大项目方案翻出来看,看着看着就走神。
有一天,肖洋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是我在天成带过的徒弟,技术不错,人老实,就是嘴巴笨。
“林哥,你还好吗?”他的声音不大。
“还行。”
“那个……我听说陈鑫把你的方案署上他名字,拿去竞标了。”
我拿着手机,没说话。
“甲方那边很满意,袁总表扬了他好几次。”
“肖洋,”我说,“你好好干,别管这些。”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楼下的孩子们在玩耍,笑声传上来,让人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一切都很好。
我转身进屋,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自己这些年的工作资料。
不是为了找工作,就是觉得,总得做点什么。
周敏下班回来,带了一兜菜。
她看见我在电脑前,没打扰,轻手轻脚去厨房做饭。
我关掉电脑的时候,发现她买了一条鲫鱼,正在处理。
她不会杀鱼,刀背拍了两下,鱼从案板上滑到水池里。
她小声骂了一句,又去捞。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喉咙有点紧。
03
又过了三个月,周敏单位体检,结果出来那天她没给我打电话。
晚上她回来得很晚,进门的时候眼睛有点红。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事,就是累了。
半夜我醒了,发现她不在床上。
我去客厅看,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纸。
我走过去,她把纸往身后藏。
我拿过来一看,上面写着“右乳结节,考虑恶性,建议进一步检查”。
第二天我们去医院,做穿刺,等结果。
那三天她没怎么说话,我也没怎么说话。
结果出来那天,医生说是早期,可以手术,预后比较好。
周敏在走廊里哭了。
我抱着她,说没事没事,咱们有钱,能治。
其实我没说,我们卡上只剩一万七了。
手术那天,在手术室门口签字,我的手在抖。
周敏推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我没事,你在外面等着就行。”
四个小时,我在走廊里坐了四个小时。
没看手机,没喝水,什么也没做,就坐着。
手术很顺利,但住院和后续治疗的费用,把我们最后那点积蓄全掏空了。
出院那天,我推着轮椅,周敏裹着一件羽绒服,瘦了一圈。
她坐上车的时候说:“林宇,咱们不治了吧?”
我踩油门,没接话。
那时候我才真正开始恨袁宏盛。
不是因为辞退,是因为如果我没被辞退,至少还有医保,还有工资,不用让周敏在病床上去想“治不治得起”这种问题。
我打开手机里那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存着袁宏盛和材料商的资金往来记录,还有他当初让我签的几份有问题的项目文件。
我一份一份看过去,然后关掉,锁屏。
周敏在车里睡着了,头靠着车窗,呼吸均匀。
我开得很慢,怕颠醒她。
那一年春节,我们在家里过的。
没买年货,没走亲戚,就两个人包了一顿饺子。
周敏包得不好,饺子捏出来歪歪扭扭的。
我笑着说她技术不行,她白了我一眼,说能吃就行。
那天晚上外面鞭炮响了一夜,我们坐在沙发上看了部老电影,看到一半她就睡了。
我把电视关掉,给她盖了条毯子。
窗外的烟花一闪一闪的,映在她脸上。
04
春节过后,我在一个行业论坛上认识了一个做自由设计师的人。
他姓张,比我小两岁,专门接一些大厂外包的策划案,收入还不错。
我问他怎么找活。
他说靠口碑,圈子就这么大,活儿干得好,自然有人找上门。
我试着在几家平台上注册了账号,接了几个小单子。
帮人写商业计划书,做活动策划方案,有时候是几千块钱,有时候几百块。
钱不多,但够交物业费和孩子的补习费。
周敏不知道我在干这个,她以为我去上班了。
我每天早上背一个旧电脑包出门,在附近的图书馆或者快餐店待一天,晚上回去。
有一天,我在一家肯德基改方案,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看我屏幕上的东西,问我是不是做设计的。
我说算是吧。
他说他要创业,有没有兴趣聊聊。
我帮他写了一整份商业计划书,前后改了六稿,最后他告诉我项目黄了,钱就不给了。
我也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那天下雨了,我没带伞,淋着雨走了一段路,然后站在一家便利店门口躲雨。
手机响了,是肖洋。
“林哥,你在哪?”
“外面,怎么了?”
“我跟你说个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袁总那个5亿的项目出问题了。”
我站直了身子。
“甲方换了合伙人,新来的那个,技术出身,特别较真。小舅子做了三版方案,甲方打回来三次,说核心参数全是错的。袁总现在急得嘴上起泡,到处找人来救火。”
“你没上?”
“我上了,”肖洋苦笑,“但我搞不定。这个项目的技术要求太高了,咱们公司现在没人能拿下来。”
我想了一会儿,说:“你把项目资料发我一份,我看看。”
“林哥,你想……”
“就是看看。”
挂了电话,雨停了。
我走出便利店,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
回到家,周敏在厨房煮汤。
我坐到电脑前,打开肖洋发来的资料。
看了十分钟,我就知道这个方案的难点在哪。
不是技术问题,而是方案里存在一个很隐蔽的结构性缺陷,只有做过大型项目的人才能发现。
袁宏盛的小舅子,连问题的本质都没摸到。
我关掉电脑,去厨房帮周敏择菜。
她看了我一眼:“今天心情不错?”
“还行。”我说。
厨房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在这个小家里慢慢散开。
05
过了两天,肖洋又给我打了个电话。
“林哥,那个方案你看了吗?”
“看了。”
“怎么样?”
“能搞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肖洋说:“袁总请了三个外援,昨天在会议室讨论了一下午,没一个人能拿出完整的解决方案。”
我没说话。
“林哥,你要不要……”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那天晚上,周敏睡了以后,我坐在阳台上抽了根烟。
我不怎么抽烟,但有时候需要一点什么来撑着。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是袁宏盛的好友申请。
他说:“林宇,听说你最近在做自由设计,有个项目想找你聊聊,方便加个微信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大概有一分钟没动。
然后点了通过。
两天后,我约了一个人见面。
这个人叫李明,是甲方那边新来的合伙人。
我通过肖洋牵线,约他在一家茶馆见面。
茶馆不大,下午没什么人。
李明来得准时,三十多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他坐下来,第一句话是:“林总,我知道你是谁。”
我端起茶杯,没说话。
“三年前,我父亲的公司承建了天成集团的一个项目。袁宏盛用了不合格的材料,工程验收阶段出事,我父亲扛了全部责任,赔了家底,现在还欠着一屁股债。”李明慢慢说着,手指在杯沿上摩挲,“我花了两年时间,才拿到了这家公司合伙人的身份,目的只有一个。”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我要袁宏盛在这一单上,栽到底。”
茶馆的音响在放一首老歌,歌词我听不太清,但旋律很慢。
我放下茶杯,说:“有件事我得先问清楚。你手上的那个项目,它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你编的?”
“真实存在。袁宏盛接的确实是5亿的活,甲方也确有其人。我只是在评审环节上动了点手脚。”
“所以你要的不是毁项目,而是让他出丑。”
李明笑了:“我要他输得体面全无,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我看着他,想了想说:“那我也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我不是来帮你报仇的,我是来帮我自己。袁宏盛欠我的,我要他自己还。”
李明伸出手,我握了上去。
那天回家路上,我买了一份周敏喜欢吃的蛋糕。
她看见蛋糕还愣了一下,说不年不节的买什么蛋糕。
我说就是想吃了。
她嘴上嫌我乱花钱,但切蛋糕的时候切了两块,递给我一块。
我们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谁也没认真看。
“林宇,”她突然说,“你是不是在忙什么事?”
“嗯。”
“有危险吗?”
“没有,就是工作上的事。”
她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吃完蛋糕,我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窗台上。
我想起凌晨袁宏盛发来的那条消息,想起李明说的那些话,想起三年前那份不合格的建材报告。
十二年的账,也该到清的时候了。
06
袁宏盛约我见面那天,定在一家高档茶馆。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包间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我走进去,他站起来,脸上堆着笑。
“林宇,好久不见。”
我没笑,在他的对面坐下来。
服务员端上来一壶铁观音,香气袅袅升起。
袁宏盛给我倒了一杯,然后说:“最近怎么样?”
“听说你老婆身体不太好?”
我抬起眼睛看着他,没说话。
“我没别的意思,”他赶紧解释,“就是关心一下。”
“谢谢关心。”我说,“说正事吧,什么方案?”
他从包里掏出一叠资料,推到我面前。
我翻了翻,和肖洋发给我的差不多,只是多了几页技术参数。
“这个方案,甲方催得很紧,后天就要定稿。我找了好几个人,都说搞不定。我想来想去,还是你最擅长这类项目。”
“为什么找我?”
袁宏盛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咱们合作这么多年,你的水平我清楚。”
“你清楚。”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合上资料,“行,这个活我接了。”
“真的?”他脸上的笑多了几分,“太感谢了,你看费用方面……”
“时薪八万,先付八小时定金。”
袁宏盛的笑容僵在脸上。
“林宇,这……”
“这个方案不是我一个人能搞定的,我需要一个团队。八万块,是我的人工费,不包括其他人。你觉得贵,可以找别人。”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好,我付。”
他说这话的时候,牙齿咬得紧紧的。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明天晚上之前,我要看到定金的到账记录。”
“没问题。”袁宏盛站起来,伸出手想跟我握手。
我没有伸手,站起来转身走了。
出了走廊,我给李明发了条消息:“第一步,搞定了。”
李明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我坐在电脑前,吃着饭,周敏问我今天去哪了。
我说见了一个客户。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碗放进水池里,然后走到书桌前,翻开那叠资料。
这个方案的结构性缺陷很明显,但要想在两天内拿出一份完美方案,确实需要一些功夫。
但我没打算把方案做得“完美”。
我要做一份让袁宏盛看得懂、做得出、但永远达不到甲方要求的东西。
这样,他才会在评审会上,一次一次被甲方打脸。
而当他最后一次请求甲方通融的时候,我才会出场。
我翻开笔记本,开始画方案框架。
凌晨一点,周敏来敲了一下书房门。
“还不睡?”
“快了,你先睡。”
她没再催我,咔嗒一声关上房门。
我看着窗外的月亮,觉得这一年来,今晚的月亮最亮。
07
第二天下午,袁宏盛的定金到账了。
64万,一分不少。
我看着银行APP上那个数字,心里没什么波澜。
我给肖洋打了个电话:“方便出来坐坐吗?”
“行,你说地方。”
我们在公司附近的一个小饭馆碰面,他要了一瓶啤酒,我要了一碗面。
“林哥,你真接那个活了?”肖洋压低声音问我。
“接了。”
“你疯了吧?”他差点站起来,“袁宏盛那是什么人?你帮他做方案,他回头就把你卖了。”
“我知道。”我吃了口面,“他不会卖我。”
“为什么?”
“因为,他卖不动。”
肖洋看着我,没太懂。
我没多解释,把碗里的汤喝完,擦了擦嘴。
“肖洋,你在公司这些年,有没有发现袁宏盛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夹菜。
“我就是个普通工程师,管不了那么多。”
我看着他,知道他心里清楚,只是不敢说。
“那你觉得,他小舅子做的那三版方案,甲方为什么不满意?”
“技术上确实有问题,但是我总觉得甲方那边的要求有点怪。”肖洋咬着筷子头,“他们提了很多常规项目不会在意的细节,像是在挑刺。”
我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肖洋问我。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说,“吃饭。”
那天晚上,我回到书房,打开电脑,调出我事先准备好的方案模板。
我开始往里面填内容,每一页都做得一丝不苟,但每一页都留了一个“暗门”。
数据上看似完美,实则在关键逻辑上埋了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矛盾点。
这个矛盾点,只有真正仔细审阅的人才能发现。
而甲方那边,负责审方案的,是李明的团队。
第二天下午,我把初稿发给了袁宏盛。
他当天晚上就回了消息:“方案很不错,甲方那边已经初步看过了,他们说有几个细节需要当面沟通。”
我回:“明天上午,9点,我直接去甲方办公室。”
袁宏盛犹豫了一下,说:“不太方便吧,还是我派人跟你去。”
“我是方案的制作者,甲方要问技术细节,你的小舅子答不上来。”
袁宏盛沉默了一会儿。
“那行,明天9点,我让陈鑫陪你去。”
第二天早上,我穿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衬衫,站在镜子前理了理头发。
周敏还在睡,我在桌上留了个字条:“我出门办事,中午回来。”
然后坐上了去甲方的车。
车上,陈鑫坐在副驾驶,一直在刷手机,没跟我说话。
我靠着窗,看着路两边的树往后倒退。
到了甲方办公楼,一个年轻女孩把我们领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了六个人,李明坐在正中,旁边是他的技术团队。
袁宏盛已经坐在里面了,看见我们进来,点了点头。
李明先开了口:“林总,久仰。方案我们看了,整体框架不错,但在第三部分的成本结构上,有一个数据好像前后矛盾。”
他翻到方案第27页,指着其中一行。
我走过去看了看,然后说:“这里确实有问题,是我的疏忽。”
袁宏盛的脸色有些变了,赶紧打圆场:“这个可以改,马上就能改。”
李明看着我:“林总,这个问题您看需要多久修正?”
“两个小时。”
“好,我给您安排一间办公室。”
李明站起来,对着袁宏盛说:“袁总,我看这位林总监很专业,不如让他单独做最后完善,你们可以先回去。”
袁宏盛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站起来往外走。
陈鑫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会议室安静下来后,李明走回来,坐在我旁边。
“你给他的方案,我看了,确实精妙。那个矛盾点,普通审阅员发现不了。”
“发现不了最好。”我说,“等你们正式评审的时候,我会把所有漏洞一次性补齐。”
李明点了点头。
我打开电脑,开始修改第27页的数据。
窗外的阳光照在键盘上,指尖敲击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08
整整三天的方案会,我都在甲方的办公室里度过。
第一天,改基础数据。
第二天,优化技术参数。
第三天,做最终汇报。
袁宏盛全程在场,坐在会议桌一边,脸上挂着笑,但眼神一直在跟着我转。
他旁边坐着陈鑫,拿着笔记本,不时低头记着什么。
最后一天下午,所有方案内容全部敲定。
李明代表甲方,在确认书上签了字。
“方案通过。”他说。
袁宏盛站起来,伸出手想和李明握手。
李明看了我一眼,然后伸手接过了他的手。
“袁总,恭喜,你们团队确实有水平。”
“哪里哪里,都是林总监的功劳。”袁宏盛转过头,对我笑了笑,“林宇,辛苦了啊。”
我没接话,收拾自己的电脑和资料。
“晚上一起吃个饭,我做东。”袁宏盛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不用了,我老婆等我回去。”
我说这话的时候,看见李明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袁宏盛也没强求,笑着说:“那改天,改天一定好好感谢你。”
我走出甲方办公楼的时候,天快黑了。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路面上。
我站在门口等出租车,手机响了。
是李明的消息:“明天下午3点,老地方见。”
我回了一个“好”字。
上车后,我靠着后座,闭着眼睛,感觉这一年来所有紧绷的东西,都在慢慢松弛下来。
但我知道,最激烈的地方还没到。
袁宏盛的签约仪式,定在两天后。
到时候,不仅是甲方和天成集团的官方签约,还会有行业媒体到场报道。
袁宏盛打算把这个5亿项目当成天成集团“重启辉煌”的标志。
他已经在朋友圈发了好几条动态,配的都是签约仪式的邀请函图片。
肖洋把其中一张发给我,说:“林哥,这阵势挺大的。”
我看着那条朋友圈下面,一堆人点赞、恭喜、说“袁总威武”。
我截了个图,存进手机里那个加密文件夹。
然后我给周敏打了个电话:“今晚想吃什么?我买回去。”
“随便。”她说,“你的事忙完了?”
“快了。”
“那就好。”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像是什么都知道,但什么也不问。
我在楼下超市买了半只烤鸭,一把青菜,还有一瓶她喜欢喝的酸奶。
回到家,她正在阳台上收衣服。
夕阳照在她头发上,几根白丝在光里亮得刺眼。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了她一下。
她僵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我的手:“怎么了?”
“没事。”我说,“就是觉得你辛苦了。”
她笑了一下:“都老夫老妻了,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烤鸭,喝了两碗粥,看了会儿电视,然后早早就睡了。
她睡着后,我侧过头,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心里那个决定越来越坚定。
不是所有人都配得上原谅。
有些人,就该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09
签约仪式设在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
我提前一个小时到了,没告诉任何人。
站在酒店门口,我看见巨大的LED屏上滚动着天成集团的Logo和“携手共进,共赢未来”几个大字。
保安拦着我,问我要邀请函。
我说:“我是方案的主设计师。”
保安翻了一下签到名单,没找到我的名字。
“不好意思,先生,名单上没有您。”
我拿出手机,拨了李明的号码。
过了一会儿,李明穿着西装,从宴会厅里面走出来,对着保安说:“这是我的贵宾,让他进来。”
我跟着李明走进宴会厅,里面已经布置好了。
舞台正中是一个巨大的签约桌,铺着红色桌布。
旁边的媒体区坐满了记者,长枪短炮对准了舞台。
李明把我带到一个偏厅,关上门。
“今天这个局,他想怎么玩?”我问。
“袁宏盛打算在签约前,让你上台做个方案讲解,算是给媒体展示一下技术实力。”李明说,“他以为这样能提升天成集团的形象。”
“然后呢?”
“然后你再上台,该说的说,该拿的拿。”
我点了点头。
李明看着我说:“林宇,今天不是毁掉他那么简单。咱们手里那些证据,足够让他进去。你考虑清楚了吗?”
“我想得很清楚。”
我站在偏厅的窗前,看着楼下大堂里宾客来来往往。
袁宏盛站在签到台前,满面红光地跟人握手、寒暄。
陈鑫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低着头哈着腰。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一年前,我也是站在那个位置的人。
给他写方案,给他背锅,给他顶雷。
到头来,连一句告别都没有,就被扫地出门。
门被推开,一个工作人员探头说:“林总监,袁总请您上台。”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出偏厅。
舞台上的灯光很亮,刺得眼睛有些睁不开。
我走到讲台前,调整了一下话筒的位置,看了一眼台下。
袁宏盛坐在第一排,旁边是陈鑫,后面几排是媒体和嘉宾。
李明的座位在第一排角落,他微微朝我点了一下头。
我打开电脑,把方案投屏到大屏幕上。
“各位下午好,我是这个项目的主方案设计师,林宇。”
台下一阵鼓掌。
我翻了几页PPT,介绍方案的框架和核心技术。
讲到这里,我停了下来,看着台下。
“但是在正式签字之前,有一件事情,我觉得有必要向在座的各位做一个说明。”
台下的掌声停下来。
袁宏盛的表情僵了一下。
“这个方案,确实是我独立完成的。”我说,“但你们知道,我是以什么身份,为这个方案工作吗?”
大厅安静了。
记者们举起了相机。
袁宏盛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勉强维持着:“林宇,今天主要是签约仪式,这些事……”
“袁总,”我看着他说,“您不如跟大家说说,为什么一年前你会辞退一个为你工作了十二年的方案总监?”
大厅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袁宏盛的脸色变得铁青。
“今天我们不说这个。”他说,声音里带着威胁的意味。
我笑了笑,把手按在胸前的口袋上。
“那好,咱们就说今天的事。”
我走到大屏幕前,翻到方案最后一页。
“在座各位如果仔细看了刚才的技术参数,会发现一个问题。这个方案的核心数据,和三年后天成集团承建的一个项目,用的是同一套标准。但那个项目,因为使用了不合格的建材,最终在验收阶段出了问题。”
台下的议论声更大了。
“胡说八道!”袁宏盛一指陈鑫,“你,去把他电脑拿下来!”
陈鑫愣在原地,没动。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袁总,当年那批不合格的建材,签字的人是你。而后台里那些资金往来的记录,我这里也有一份复印件。”
整个大厅,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汽车的声音。
袁宏盛的嘴唇在抖。
记者们开始疯了一样按快门。
我把电脑合上,看着台下。
“后面的事情,我想警方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说完我走下台,穿过目瞪口呆的人群,朝大门走去。
走出酒店大门的那一刻,阳光很刺眼。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敏发来的消息:“晚上吃什么?”
我站在台阶上,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你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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