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在玄关蹲着系鞋带。鞋带有点长,绕了两圈才勉强打个结,右边这只总是松,走不了几步就开。电视里在放一个卖老年鞋的广告,主持人声音挺响,但也没人真在看。周瑾就站在我身后,没说话,那种沉默比说话还压人。
“你非去不可。”
她没加问号。就一句陈述。
我把外套从挂钩上拽下来。那件灰夹克穿了三年,左边袖口的线头越磨越长,每次穿都想剪,每次穿上就忘了。
“林青提前一周就说了。”
“嗯,提前一周。”她重复了一遍我的话,没什么语气。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提前一周说的事,总比家里的事重要。上上周我答应陪她去孩子学校开家长会,临时被叫去加班,是她去的。回来我问老师说了什么,她说没什么。是真的没什么,还是她懒得跟我说,我到现在也没搞清楚。
“今天她生日,我就去吃个饭。”
“我没说不让你去。”
她确实没说不让。从头到尾都没说。但那种不提要求的态度比直接拦着还叫人烦躁。就像你往前走,身后有根橡皮筋,不拦你,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往回拽的力。
“那我走了。”
她没应声。
我推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噼啪亮了,昏黄的那种,物业上个月说换新的到现在也没换。电梯停在负一楼,按了上行键等了差不多一分钟。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垃圾短信,说积分月底过期让我尽快兑换。我删了,顺手点开对话框,想给周瑾发条消息,打了一句“冰箱里的排骨记得拿出来化冻”,发送之后才发现点错了窗口,发给林青了。上面那句话还在,我看了两秒,没撤回。林青回了个问号。又发一条:你没事吧。
我没回。
电梯来了,里面没人,空气潮乎乎的,像刚拖过地没干透。我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合上。背景是数字屏上那个永远慢一拍的楼层显示。
我心里想了一下周瑾这会儿在干嘛。应该还在厨房。那块抹布不知道放下没有。餐桌上有个快递盒子,三天前到的,一直没拆。旁边还放着一罐茶叶,上个月我出差带回来的,随手搁那儿,谁也没想起来泡。
一楼到了,门打开,外面起风了。我把领子竖起来往小区门口走。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以为周瑾,打开还是林青:在路上了?
我没回,把手机揣兜里了。
02
饭店在云栖路和静安里交叉口,一栋老楼的三层,主营家常菜,木门上的福字褪得只剩个轮廓。到的时候林青已经在包间里了,圆桌上摆了八个凉菜,大部分盖着保鲜膜,有两盘已经动过筷子,花生米剩了一半。
“来了。”林青朝我招招手。
她穿了件红毛衣,脖子上挂了条很细的银链子,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不少,扎了个半高马尾。四十出头的人了,看着还行。旁边坐了个人,介绍说是她同事,姓什么我没听清,光顾着点头了。包间里挺吵,隔壁有过生日的在唱生日歌,调子跑了三遍还没唱完。空调开得足,但角落那台柜机的滤网该洗了,吹出来的风有股灰味。
“周瑾没来?”林青问。
“她今天有事。”
“哦。”林青喝了口饮料,没再追问,但那个“哦”拖了半拍。
我翻开菜单。上面的照片拍得发白,鱼香肉丝看着像糖醋里脊,我看了半天也没分清楚。
“你老婆挺有意思的。”旁边的同事突然开口,“上次林青说你出差带了罐茶,她一直没喝,放餐桌上看着,也不知道是舍不得还是不喜欢。”
我愣了一下。那罐茶。
“她就是……可能忘了。”
“那得忘多久啊。”她笑了一声,不咸不淡的。
我不知道怎么接。林青在旁边打岔换了话题,问我最近工作忙不忙,我说就那样,年底事多。她又问孩子成绩怎么样,我说还行。这些话像乒乓球一样在桌上弹来弹去,谁也不往深了打,谁也不真在乎答案。
口袋里的屏幕黑着,没有新消息。我点开和周瑾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前天下午她发的:排骨化了,早点回来。我没回。现在可以回点什么,比如“吃了吗”或者“那个快递盒子我回来拆”。但一个都没发,锁了屏,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桌上那盘花生米又转到我面前。我夹了一粒,没吃出味道。林青给我倒茶,说你来了就高兴点。我说我挺高兴的。她说你高兴起来跟不高兴一个样。旁边同事接了一句,说男人都这样。然后他们聊起了别的事,聊到一个人我不认识,聊到一部剧我没看过。
我吃了两口菜,喝了口饮料。饮料是橙汁,果粒挺多,吸管太细吸不上来,我换了个粗吸管。
03
到家快十点。楼下快递柜的灯已经灭了,小区门口保安室的灯还亮着。葛师傅在里面看手机,外放的声音传出来,是个美食博主在教做红烧肉。
钥匙插进去转了一圈半才开,这个锁一直这样,周瑾说了好几次要换,一直没换。
客厅灯还亮着。周瑾坐在沙发上,腿蜷着,看手机。茶几上多了只碗,里面是吃剩的粥底,碗边搁双筷子,筷子头朝同一个方向,摆得很齐。
“回来了。”
“嗯。”
她没抬头,我也没看她。换了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去厨房倒了杯水。水壶里的水是凉的,喝了一半,剩下半杯放台面上。
“快递盒子我拆了。”她说。
我愣了一下。
“里面是给爸妈买的,两件毛衣,”她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解释还是通知,“你上次说我妈那件旧了,我就买了。”
“哦。”
我完全忘了这回事。我确实说过她妈那件毛衣起球了,但那是多久之前?一个月?两个月?
“你妈那件寄过去了,这周应该能到。”
周瑾就是这样,话从来不说完整的。做完的事要等我问才说,甚至问了也不一定说得全。她做了就做了,地面上什么痕迹都不留。
我坐在她旁边,她把腿收了收给我让了块地方。电视没开。她手机屏幕上是个美食视频,博主在做红烧肉,跟保安室葛师傅看的那个一模一样。肉在锅里翻来翻去,看着挺油。
“今天林青问你怎么没来。”
“哦。”
“我说你有事。”
“嗯。”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看了我一眼。就一眼,我没接住,视线拐到了别处。阳台上那盆绿萝叶子上落了灰,也不知道该不该擦。
“你吃东西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就那些。”
她没再问。起身去了卧室,门没关严,灯亮了一会儿又灭了。我坐在沙发上听那边的动静,什么也没有。茶几上那只碗还在,粥底结了层皮。我盯着那层皮,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站起来,去了厨房。
04
睡不着。沙发太短,伸直腿就顶到扶手,脚还悬在外面一截。翻了几次身,起来进了厨房。
台面上有层薄薄的油,下午做饭溅的,干了以后混着灰。我其实没打算做什么,但手已经拿起了抹布,打湿,挤了点洗洁精,开始擦。从左边擦到右边,灶台到水槽。灶台上锅圈里侧积了圈黑垢,拿钢丝球蹭了几下没蹭掉。算了。
碗槽里没有碗,周瑾走之前洗过了。我还是拧开水龙头冲了一遍空碗架。水声在夜里显得大。冲完拿抹布把水渍抹干净,又顺手把水龙头底座擦了一遍。擦完站在那儿,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从厨房窗户望出去,对面楼有几家还亮着灯。二楼那户阳台上晾了一排白T恤,风一吹晃晃悠悠。三楼那家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剩一条缝透着光。
我把抹布挂回挂钩。转身看见茶几上那只碗还在,粥皮更厚了,筷子还搁在旁边。我把碗收了,拿到厨房冲了冲,换了块海绵把碗底那圈渍蹭干净。蹭完手还湿着,站在水池前,不知道该干嘛。
客厅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响。我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水顺着碗壁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不锈钢架子上。我盯着那些水珠往下掉,水还在滴,碗已经干了。
然后我又拧开水龙头,洗了第二次手。手已经干净了,但水一直冲着。指缝里什么都没有,搓了又搓。不能再洗了,手都搓红了。关水,擦干。站在厨房正中间。
又转身,打开冰箱。
冰箱里码得整整齐齐。排骨在冷冻室第二格,旁边两盒酸奶,日期三天前的。上层有碗剩菜,保鲜膜上写着周三。今天几号,我不记得了。
冰箱门上贴了张纸条,圆珠笔写的:牛奶快没了。那笔迹是几个月前的了。
冰箱旁边靠墙的夹缝里塞着个牛皮纸袋。很普通,装过面包那种,扁扁的。我从来没注意过它。
手伸进去,摸到一个圆形的硬物。
拿出来,是那罐茶叶。餐桌上放了一个月的那罐。
罐子底下压着张超市小标签,印着日期。上周。
旁边贴了一张很小的便签纸。上面写了五个字:林青,生日快乐。
我站在冰箱前面,手里攥着那罐茶。厨房灯管有一根在闪,物业来修过一次但还是闪。头顶的光一明一暗,照得罐子上的价签也一明一暗。
把罐子放回袋子里,袋子放回夹缝。
关上冰箱门。
去客厅沙发上坐着。
05
闹钟没响我就醒了。沙发太短睡得腰疼,翻个身差点滚下去。
周瑾已经出门了。厨房台面上放了一个保温杯和两片面包,旁边一盒牛奶,吸管插好了。面包边有点焦,她自己烤的通常火候正好,今天大概是走神了。
站在厨房里,本来想拿了面包就走。手伸出去的时候碰到了台面边缘,碰掉了挂在水龙头旁边的钥匙扣——陶瓷的小兔子,周瑾很喜欢,说像她奶奶家以前养的那只。捡起来放回去。
蹲下的时候,又看到了那道缝。纸袋还塞在那里,露出一个角。
我蹲在地上看了它一会儿。
然后抽出来。里面的东西跟昨晚看到的一样。那罐茶,超市标签,便签纸。我把罐子翻过来看底部,除了价签,还印着厂家的保质日期,两年后到期。
袋子最底下还有一张超市小票,揉得皱巴巴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看清末尾的日期——上周三,还有一行商品名,前面几个字认不出来,后面是“……茶”。旁边还有一行被水洇花了,完全看不清。
我把罐子拿在手里掂了掂。没开过封,封口塑膜完好。那罐茶是我从外地带回来的,当时随手放在餐桌上,后来就一直放着了。我以为没人动过。
周瑾是什么时候把它从餐桌上拿走的,我根本不知道。
我把罐子放回去。袋子塞回原位。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拿了面包咬了一口。确实焦了,苦味留在舌根。
出门的时候经过餐桌,上面干干净净,快递盒子拆了折好靠在墙边。放了一个月的茶叶罐不在了,那个位置空出来一块,桌面颜色比周围深一圈,像个印子。
我看了那个印子一会儿。
手机响了一声,公交卡余额提醒。
我把门关上了。
06
这个星期过得跟平时一样。
周瑾上班我上班。早饭在桌上,晚饭在锅里。她没提茶罐的事,我也没问。袋子还塞在水槽下面那道缝里,每天洗碗都经过,没再拿出来过。
周三晚上她在客厅叠衣服。阳台上晒了两天的那件灰夹克终于干了,她拿进来,一手捏着袖子一手抖了抖。袖口那根线头被水洗过之后更卷了,像条小虫趴在边上。
“这衣服不扔啊?”
“还能穿。”
“那你把线头剪了,看着烦。”
我没动。她把夹克叠好放沙发扶手上,去收别的。电视里在放一个装修节目,主持人评价一面墙,说颜色太深了显得压抑。我换了台,换到一个钓鱼节目,看了三分钟也没看懂钓的是什么鱼。
“林青昨天给我发消息了。”
我看着她。
“说谢谢那个茶。”她把一件T恤叠成方块,又展开重新叠了一遍,“我跟她说不用谢。”
她语调很平,像在说今天楼下新开了家早餐铺。叠完衣服端盆往卧室走,经过我身边说了句:“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就煮面。”
“行。”
她进了卧室。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那个钓鱼的终于钓上来一条,不大,在手里扑腾两下被扔回水里。
茶几上有半杯水,杯底压着一张超市广告纸,上面印着茶具广告。我把夹克拿起来,摸了摸袖口那根线头,没剪,放回去了。站起来的时候水杯差点碰倒,扶了一下,喝了口,放下。去阳台给绿萝浇了水,叶子上的灰还在。
回客厅的时候经过餐桌,桌面上那个颜色深一圈的印子还在那儿。
后来我把夹克拿起来,摸了摸袖口那根线头。没剪,放回沙发扶手上。去厨房倒水的时候看见水槽下面那道缝里纸袋还塞着,我蹲下去把露出来的角往里掖了一下。站起来倒了杯水回客厅。电视里在放厨艺比赛的复播,声音嗡嗡的,我把音量调小了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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