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半年前妻发消息:晚上来公司接我!我秒回:抱歉我要去接老婆
楔子
距离领离婚证还有三十天。陈默加班到深夜,手机屏幕骤然亮起,一条来自苏晚的消息安静地躺在上面:“晚上来公司接我。”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最后敲下一行回过去:“抱歉,我要去接老婆。”发送成功时他才恍惚意识到,他口中的老婆,正是那个即将和他分道扬镳的人。窗外霓虹明灭,他没锁屏,心脏却像被什么攥了一下。
第一章 半年后的深夜消息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陈默放下手机,屏幕上那行字还停留在“抱歉,我要去接老婆”上。他盯着那排字看了很久,指尖微微发凉。窗外的霓虹一闪一闪,像他此刻乱七八糟的心跳。他张口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堵着什么。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眼前却浮现出半年前那个夜晚的场景。
那天他刚加班回来,苏晚的手机落在客厅沙发上,屏幕亮着,是她大学同学周浩发来的消息。几句闲聊,语气亲昵,末尾还带了一句“给你的惊喜,我可是费了不少心思”。当时他站在沙发前,看着那几条消息,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整整一个礼拜,他都在等苏晚开口说点什么,可她没有。他也没有问。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直到苏晚把离婚协议放到他面前,说了句“我们过不下去了”。他签了字,没多问一个字。
桌上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睁开眼,是苏晚又发来一条消息:“我还在忙,你要是方便就来,不方便就算了。”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胸口那块地方像是被人轻轻拧了一下。她从前不这样。结婚五年,苏晚从来不会跟他客气。晚上想吃夜宵就直接打电话说“陈默,我饿了,给我带一份烤串”,出差回来会发消息说“我到了,你来接我”。她从来不加“不方便就算了”这种尾巴。那时候她还鼓着腮帮子说,夫妻之间说那么多客气话干什么,我又不是外人。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大概是半年前他沉默的那个礼拜开始,又或许更早。他想起苏晚把协议放在桌上那天,她眼睛很红,却还是把那杯蜂蜜水递到他手边,说“你胃不好,少喝点咖啡”。他接过来了,却没说一句话。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林佳发来的:“你怎么还没走?咱组那项目不是明早才交吗?”
陈默回得简短:“马上走。”
他退出对话框,视线又落在苏晚那条消息上。她还在公司。这么晚了,她一个人还在工作室。工作室开在城西那栋老楼的三层,楼梯很窄,灯还经常坏。她从前最怕黑,走夜路总要挽着他的胳膊。有次家里停电,她缩在被子里给他打电话,声音都在抖,说陈默你快回来,我怕。
后来她做了私房菜工作室,接的单子多了,经常忙到深夜。他那时总去接她,开着那辆二手小轿车,停在老楼对面那棵梧桐树下。苏晚从楼上下来,看见他车,眼睛就会弯起来,快步跑过来拉开副驾门,说“你来啦”。然后一路絮絮叨叨说今天做了多少道菜,哪个客户夸她手艺好。他话少,就听着,偶尔嗯一声。苏晚也不嫌闷,说着说着自己就笑了。
陈默低头看着手机里那条消息。聊天框里,她的头像还是那张他们去海边拍的照片。那年夏天,苏晚穿了一条白色的长裙,站在礁石上冲他笑,阳光把她的头发染成浅金色。那是他们结婚第一年。他用那张照片做了她的微信头像,说是最好看。苏晚说你能不能别这么肉麻。但他听得出,她是高兴的。
此刻他盯着那个头像出了神。半晌,他打了几个字:“太晚了,早点回去。”
他删了。
又打:“你还在老楼那边?”
他又删了。最后他锁了屏,把手机装进口袋。关灯,拿外套,出了公司大门。风灌进衣领,冷飕飕的。他站在台阶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明明可以直接开车过去,老楼离公司也就二十分钟。他以前去过无数回,闭着眼都能找到那条路。可他没有。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往相反的方向开了。
路过一家便利店,他停了车,进去买了瓶水。收银台边上摆着两盒薄荷糖,他记得苏晚爱吃这个。她做菜的时候兜里总揣着,说是吃了能提神。他伸手拿了一盒,又放下。想了想,还是拿起来了,走到门口又折回去,把那盒糖放回货架。他对自己说,都要离婚了,别做这些多余的事。
到家已经是半夜十二点二十。房子不大,客厅里还挂着他们结婚那年拍的照片。苏晚穿白纱,他穿黑西装,两个人笑得傻兮兮的。照片旁边挂了一串干花,是苏晚自己晒的,她说要挂满一整年,代表日子都是香的。如今干花已经褪了色,照片却还是新的。
陈默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手机又亮了,还是苏晚:“你怎么不回消息?”
他刚想打字,屏幕上跳出一通电话。来电显示:老婆。
他一愣。备注还是“老婆”,他没改过。苏晚大概也没改,因为微信头像一直没换。电话响了七八声,他盯着屏幕,心跳快得不像话。他想起她深夜一个人从老楼走出来的样子,怕她被风吹着,怕她打车难,又怕她走那段没路灯的路。可他又想起半年前那几条聊天记录,想起那份已经签了字的离婚协议,想起这半年他每一次想开口都吞回去的话。
铃声响到第十声,他按了挂断。
然后他收到一条消息。苏晚说:“我知道了。晚安。”
三个字,连标点都没有。陈默握着手机,坐在黑暗中。墙上那幅照片里,苏晚的笑像是融进了夜色的边角。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可那三个字还是在他脑海里打转,越转越清晰。
那天夜里他没有睡好。翻来覆去,做了很多凌乱的梦。梦里苏晚穿着那条白裙子,站在老楼的梧桐树下,问他要不要一起回家。他张了张嘴想应她,却说不出话。早上醒来,他额头上一层汗,手机里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
陈默把手机放下,去洗漱时看到镜子里自己发红的眼。他想,还有一个月。就差这一个月了。可是不知怎么,他脑海里浮现出昨晚屏亮时那行字,连同那声没接的电话,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压在他心口,怎么也放不下去。
第二章 被我气到摔手机
第二天早上,陈默到公司时,林佳正端着咖啡在茶水间门口等他。她瞄了一眼他的脸色,眉头挑了挑:“昨晚没睡好?你眼睛都快肿成核桃了。”
陈默绕过她,倒了杯温水:“还行。”
“还行?”林佳跟在他后面,“昨晚苏晚给我发消息,问我你在哪。我说你在加班。她再没说话。你俩……又闹了?”
陈默握着水杯,指节紧了紧:“没有闹。”
“那就是比闹还严重。”林佳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陈默,你知不知道你每次一说‘还行’,嘴角都是往下撇的。你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呢,就你自己觉得藏得挺好。”
陈默没接话。林佳见他不吭声,也不好再追问,拍拍他肩膀走了。
那天他坐在工位面前,对着电脑上的设计稿发呆。光标闪了又闪,工程文件一个字没改。脑子里尽是昨晚苏晚发来的那句“我知道了。晚安”。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傍晚六点,同事们陆续收拾东西往电梯口走。陈默把文件存了盘,正准备关电脑,手机响了。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他心跳漏了半拍,是苏晚的来电。
他犹豫了四秒,还是接了起来。
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苏晚开口:“陈默,你昨晚那话是什么意思?”
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隐约的颤抖。陈默靠在椅背上,扯了扯领口:“什么什么意思?”
“什么叫‘我去接老婆’?”苏晚说,“你老婆是谁?你哪来的老婆?”
“你说呢。”
“我问你。”
陈默闭了一下眼:“我老婆是谁,你不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苏晚像是被这句话堵住了,呼吸却重了。再开口时,她嗓子有些哑:“所以在你嘴里,我还是你老婆?”
陈默没答。他不知道怎么答。他们还在婚姻状态里,这本就是事实。可他又清楚,他说出那句“老婆”的时候,心里半是气话,半是真心,连他自己都理不清。
苏晚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听着比哭还难受:“陈默,我昨晚在工作室等你到十一点。你猜我在干什么?”
他握着手机没开口。
“我这儿接了个新企划,”苏晚慢慢说,“要做一套私人定制私房宴的完整方案,从菜品到摆盘到餐桌设计都要单独做,客户要求特别细。我连着加了十来天班,白天买菜试菜,晚上熬设计稿,铁打的人都撑不住了。昨晚我发消息让你来接我,是想告诉你……我搞定了。我做出了一个很满意的东西,想让你第一个看。”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可是你回了我一句话,我连拿手机的力气都没了。”
陈默喉结动了动,滚出两个字:“新企划?”
“对。”苏晚说,“我本来想等成品出来再跟你说。我打听过了,你们公司最近在收餐饮品牌全案,月底截稿。我想把我这套设计做出来交给你,你拿去跟公司报,署名是你自己的,算是我给你补的……”
她没把后半句说完。
陈默心里像被什么猛然撞了一下。
“苏晚,”他咽了咽嗓子,“你做这些干什么?”
“你说我干什么?”苏晚声音终于带了哭腔,“离婚冷静期还有一个月,你以为我真想跟你掰干净?我是觉得我们之间有问题,可我想解決啊!你倒好,这半年你正眼看过我吗?我找你说几句,你不是加班就是去健身房,电话不接,消息回得比电报还短。我一直等,一直等,等到昨天实在撑不住想让你来接我一趟,结果你回我一句‘我要去接老婆’。”
她顿了顿:“你知道我看见那句话的时候,差点把手机摔了吗?”
陈默哑着嗓子:“那你摔了吗?”
“摔了。”
陈默一愣。
“摔在地上,屏幕碎了。”苏晚说,“我又捡起来。因为存着你照片。”
那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他心口,波纹一圈一圈荡开。他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词,全堵在喉咙里。他张了张嘴:“苏晚……”
“你别叫我。”苏晚打断他,“我本来想着,昨晚只要你来接我,我就把手机里的东西给你看。我连那天晚上要吃什么菜都定好了。你倒好,一句接老婆,把我堵得死死的。”
陈默沉默了很久,才说:“那你为什么当时不说清楚。”
“我说什么?”苏晚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度,“你见过谁提前宣自己给老公准备惊喜的?我说了还叫惊喜吗?我拼命瞒着,想等做出来给你一个好好的礼物。你呢,你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转头就把离婚协议递过来。”
“那不是你先提的离婚吗?”陈默的语气也硬了。
苏晚气得冷笑:“是我提的没错。可我提离婚,是我真想离吗?你自己想想,你半年每天几点回家?你回家跟我说过几句话?你连我的生日都忘了,我攒了多大的委屈才开这个口!”
陈默说:“我忘了你的生日是我不对,可你也没说……”
“我没说?”苏晚打断他,“我提前一星期把生日朋友圈分组发给你看,你没点赞。我特意把甜品台的照片发在我们家的群里,你一个嗯字都没回。你让我怎么说?我拿个大喇叭去你公司楼下喊?”
陈默脑袋嗡嗡响。他确实记得那阵子工作忙,苏晚发的东西他常来不及细看。等她生日那天他赶上项目开会,等到晚上想起这件事再追问,苏晚只说了句“过完了”。他以为她是不在意,后来才知道她把那顿饭做了一桌子,拍了一张没人吃的空碗筷照片,锁进了私密朋友圈。
电话里两个人都不说话了。耳机里只剩细微的风声,像是苏晚站在室外。陈默稳了稳呼吸,问:“你在哪儿?”
“用不着你来接。”苏晚说,“陈默,我最后问你一遍——你提离婚的时候,你想过我会难过吗?”
他张了张嘴,回答不上来。
苏晚等了几秒,没等到答案,突然笑了一声:“行。”
“啪”的一声,电话挂断了。
陈默拿手机的手僵在半空。屏幕上通话时间停在11分43秒。窗外夜幕已经落下来,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坐了很久,重新拨了过去。
响了四声,被按掉了。
他又拨,响了两声,又被按掉。
第三次打过去,直接进了关机提示。陈默放下手机,抓了一把头发。工位上的人早走光了,只剩下顶上两排日光灯白晃晃地照着。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大街,忽然记起去年冬天,苏晚也在老楼加班到夜里,他开车过去接她,路上堵了半小时。她站在楼下,冻得在原地跺脚,看见他车来了,却还是笑着跑过来,说“没事儿,我不冷”。
那时候她满眼都是光,是真的不冷。
陈默垂下眼,给林佳发了条消息:“帮我个忙。去老楼那边看看苏晚,别说是我让你去的。”
林佳十分钟后回了一条语音。陈默点开,林佳的口气又急又无奈:“我的大哥,你俩能不能别演电视剧了?苏晚她那工作室灯还亮着,人没走。但我跟你说,我刚看到她蹲在楼梯口抹眼泪,手机屏幕碎得稀烂,还在口袋里揣着。你究竟跟她说了什么?”
陈默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按亮又按灭。他对林佳说:“没什么。”
“没什么她会哭成那样?”
他没法回答。
凌晨十二点四十,陈默还是开着车去了城西老楼。他把车停在对面那棵梧桐树下,没熄火,车灯也不敢开远。三楼工作室的窗户还亮着一缕暖黄色的光。他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攥着手机,盯了那扇窗很久。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来了又不敢上去。
过了一会儿,窗户里的灯灭了。陈默下意识把身子矮了矮。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接着苏晚推门出来,裹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背着帆布包,手里攥着一个鼓鼓的文件袋。她低着头走下台阶,走到路灯边,好像在看手机。屏幕碎了,她点了几下,大概没点亮,又放回包里。
陈默的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推半寸,又缩回来。
苏晚站在路边等车。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好一会儿,一辆出租车停下来,她弯腰坐进去,车尾灯融进夜色里。陈默坐在车里,方向盘被他攥得发烫。他松开手,手心全是汗。
他拿起手机,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明天晚上我过去。”
想了想,删了。
又打:“你要给我的那个方案,我想看。”
想了想,又删了。
最后他只是把手机扔到副驾座位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出了一口气。梧桐树影落在挡风玻璃上,摇了摇。他忽然想起苏晚在电话里说那句话时的声音——“我摔了,又捡起来,因为存着你照片。”
他坐在车里,半天没动。
第二天傍晚,陈默还是去了一趟老楼。三楼的门锁着,门上贴了一张便签,是苏晚的字迹,清秀干净:“出门采购食材,晚上回来。”
便签下面压着一张新打印的菜单,标题是一行手写的字——《餐桌上的十一个春天》。陈默把菜单拿起来,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道菜旁边都标注了推荐理由,笔迹有的新有的旧,像是攒了很久写出来的。最后一道菜的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本来想当面讲给你听,可惜你不来。”
陈默把菜单折好,放进口袋,走下楼。阳光把老楼外墙晒得暖融融的,梧桐树刚发了新芽。他站在树下,抬头望了一眼那扇上了锁的窗,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响了两声,通了。
“喂。”苏晚的声音有些哑。
“你在哪儿?”陈默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又会挂断。然后苏晚轻声说:“你在哪儿?”
他站在梧桐树下,风吹得手机听筒簌簌响。他说:“在你门口。”
那头没有挂断,也没有说话,只传来一声极轻的吸鼻子的声音。陈默握着手机,又说了一遍:“苏晚,我在你工作室门口。”
苏晚停了几秒,哑着嗓子说:“等我二十分钟。”
电话挂断。陈默低头看了眼口袋里那张菜单,又抬头看了眼三月末干净的晴天。他知道自己这半年荒唐、固执、死要面子,他知道自己做错过很多事,但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或许一切还来得及。
第三章 旧手机里的聊天记录
二十分钟后,苏晚没来。陈默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攥着那张菜单,又等了十分钟,手机才亮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消息:“客户临时改单,我得先送一批食材过去。晚点再聊,好吗?”语气客气得不像他们之间曾经有过五年婚姻。陈默盯着那个“您”字,盯了足足半分钟,最后只回了一个“好”字。
他开车回了城东的家。门锁转开,玄关的灯依旧是坏的,他懒得修,也习惯了摸黑换鞋。客厅茶几上落了一层薄灰,电视柜上放着两个相框,一个是结婚那天拍的,一个是他和苏晚在三亚旅行时她硬拉着路人帮忙拍的。两个相框他都没收起来,也没擦过。他站在茶几前看了两眼,从兜里掏出手机和那张菜单一起扔在沙发上,然后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最底层那个抽屉。
抽屉里躺着一部旧手机,屏幕早没电了,充上电开机,屏保仍是他们俩的合照。他点开微信,翻到半年前的那个聊天记录备份,找到了那几张截图。
那是他从苏晚手机里拍的。那天晚上苏晚在洗澡,手机放在床头,屏幕亮了一下。他本来没想看,可消息预览跳出来一句“明天老地方见,给你看个宝贝”,发件人备注:周浩。他脑子发懵,鬼使神差地拿起来翻了聊天记录。如今他再次点开截图,白底黑字,每一句都像针扎在指腹上。
周浩:“方案我改了两个版本,有一个还加了特效,你绝对满意。”
苏晚:“你办事我放心,别让我失望就行。”
周浩:“放心,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
苏晚:“那就明天见,老地方。”
周浩:“给你准备了个惊喜,你到时候别哭啊。”
苏晚:“我要是哭了,你负责?”
周浩:“我负责就我负责,反正又不是第一次看你哭。”
陈默把手机锁屏,仰面躺倒在床上,手臂压在眼睛上。就是最后这两句,当时他只觉得天旋地转。什么叫“又不是第一次看你哭”?什么叫“我负责”?他记得自己那晚什么也没说,把手机放回原位,背对着苏晚躺下,后半夜天亮都没睡着。第二天苏晚问他眼睛怎么红了,他说加班熬的。第三天苏晚想跟他谈,他推说忙。从那以后,苏晚每一次解释,他都用沉默和冷脸挡回去。半年了,他连一句“那天我看到你手机了”都没说出口。
他躺了很久,直到肚子饿得发疼,才起身翻冰箱,翻出一盒过期的酸奶,又放回去。他拨了林佳的电话。
“林佳,出来喝酒。”
林佳在电话那头愣了两秒:“大哥,我刚做完一瓶精油调试,手上全是玫瑰味。你确定你这个状态喝酒合适?”
“不喝我今晚睡不着。”
半小时后,城西一家烧烤店里。林佳穿着卫衣,头发用夹子随意别着,坐在他对面,一只手撑着下巴,看陈默闷头把一杯啤酒灌完,然后拿起第二杯。
“行了行了,你再喝就成葫芦了。”林佳按住他的手腕,“说吧,是不是又和苏晚有关?”
陈默没答话,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那几张聊天记录截图。林佳接过来,先是一愣,然后手指放大,一行一行往下看。她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严肃,又从严肃变成一种“你是不是脑子有泡”的无奈。她把手机放回桌上,叹了口气:“就这?”
“什么叫‘就这’?”陈默皱眉。
“我说你堂堂一个做设计的人,审美逻辑哪儿去了?你看这个。”她重新拿起手机,指着周浩发的那句话,“他说‘给你准备了个惊喜,你到时候别哭啊’——你先不管膈不膈应,你告诉我,如果一个人要给情人发暧昧消息,会正儿八经提‘惊喜’这两个字吗?”
陈默闷声道:“那证明他们准备了什么浪漫场面。”
“浪漫场面用‘惊喜’来预告?”林佳看着他,一脸恨铁不成钢,“陈默,你也是个成年人,真要跟人玩暧昧,谁会说‘我给你准备个惊喜’?这话跟幼儿园老师跟小朋友说话似的。你不觉得怪吗?”
“哪里怪?”
“怪就怪在,它太光明正大了。”林佳往椅背上一靠,“你想想,苏晚那性子,真要瞒着你做对不起你的事,怎么会把聊天记录留在手机里,连删都不知道删?她手机上贴的防窥膜都没撕,你一转脸就看到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她根本没想到你会看。”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也许是她来不及删。”
“来不及?半年了,多少时间够删几百遍?她要是心里有鬼,早就删得干干净净了。你不信你翻你俩聊天记录,你看看你自己手机里那些跟女同事说话的话,有一个敢提‘惊喜’的吗?”
陈默被她噎得一时接不上话。他低头,啤酒杯上的水珠沿着杯壁滑下来,留下一道湿痕。他想起半年前那个晚上,苏晚洗完澡出来,看见他坐在床上发呆,还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苏晚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眼神里有一种他很熟悉却又看不懂的东西。当时他以为是心虚,现在再想起来,那个眼神更像是一肚子话没处说的委屈。
“陈默,你听我的。”林佳把手机还给他,语气难得正经,“我虽然不了解周浩,但我了解苏晚。你们结婚五年,她什么时候做过一件对不住你的事?她是性子要强,有时候说话是冲了点,可她对你的在乎,你比谁都清楚。我怀疑这份聊天记录里头另有内情。你看,周浩说‘给你准备了个惊喜’,这个惊喜是对谁的?万一是对你们俩的呢?万一是她给你准备的生日惊喜,需要周浩帮忙操持呢?”
“那她为什么不直说?”
“她说了你听吗?”林佳反问,“你这半年,她找你沟通过几次?你接过她话头几次?你一见她就绷着脸,跟别人欠你八百万似的。她就算想解释,你有给过她开口的机会吗?”
陈默被问得哑口无言。他干干地喝了一口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胃里烧得难受。他低头看了很久的酒杯,又拿起手机,重新翻到那条消息。周浩那一句“我负责”就像一根刺,横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他固执地说:“就算惊喜是真的,但他们说话那种语气……‘又不是第一次看你哭’——这算什么?普通朋友会这么说话?”
“普通朋友不会,但发小会,老同学会。我问你,周浩是谁?苏晚的大学同学。大学四年,人家见证过她哭的次数多着呢。你跟她结婚才五年,人家认识她比你还早。你就因为一句‘又不是第一次看你哭’,就把你们五年感情判了死刑?陈默,你可真能。”
陈默不再说话。烧烤摊上的炭火噼啪响,周围几桌人的笑声远远传来。他忽然觉得有些事好像真的经不起细想。半年来他一直活在愤怒和羞辱里,从没回过头琢磨那些话是不是还有别的解释。可当他真的往下想,那些缝隙里透出来的光,竟然刺得他眼眶发酸。
“行了,别多想了。”林佳见他神色松动,抬手给他续了半杯酒,“你要是真想弄明白,就去查。周浩跟你无冤无仇,你去找他问一句,比你自己在这儿喝闷酒强一百倍。”
“我找他?”陈默苦笑着摇头,“我拿什么身份找他?”
“你现在的身份是‘苏晚还在婚姻关系里的丈夫’。”林佳盯着他,“你俩离婚冷静期还没过呢。就算只剩一个月,只要没领证,你就是她法律上的丈夫。丈夫去问一个男人‘你给我老婆准备了什么惊喜’,天经地义。”
陈默愣住。他低头盯着手机屏幕,上面那张截图已经被翻得有些发旧了。半年前那个晚上,他以为自己看清了全世界,可如今坐下来重新看,那些字句还能读出另一种意思来。他忽然有些后怕,如果真是误会,他这半年对苏晚所有的冷漠和回避,该有多伤人。
“林佳。”他开口,声音有些涩,“如果……我是说如果,真是我搞错了呢?”
“那你就是全世界最傻的傻子。”林佳给他夹了一块烤五花肉,“不过还不算晚。你明天就去找周浩,问个明白。要是误会,你赶紧给苏晚道歉去。要不是误会——也好,你死心,她放手。”
陈默没再接话。他把手机收回口袋,把林佳夹来的那块肉慢慢吃完,然后结账起身。走出烧烤店时,夜风迎面扑来,他打了个寒颤,也清醒了几分。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苏晚发来的那条“晚点再聊,好吗”。他犹豫了很久,终于打下一行字:“今晚我等你。不管多晚。”
消息发出去,他没有退出对话框。过了两分钟,苏晚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又过了很久,只回了一个字:“好。”
陈默站在路灯下,忽然觉得这半年积下来的那层硬壳,好像裂开了一条缝。缝里头漏出来的光很淡,却让他鼻子发酸。
第四章 醉酒后的真话
那晚陈默没有回家,一个人在烧烤摊坐到深夜。林佳劝不动他,索性坐在对面陪着。他喝了不少,话也越来越多,从大学时代聊到结婚那天,再从结婚那天聊到半年前那个晚上。说到后来,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红红的,也不知道是酒气熏的,还是心里堵得慌。
林佳看了看时间,叹了口气:“你这样不行。我给你叫辆车,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陈默摇头,“回去也是一个人。那屋里空得慌。”
“那你想去哪儿?”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闷闷的:“我想去苏晚工作室门口坐坐。就坐坐,不打扰她。”
林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没忍住骂了一句:“你真是没救了。”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拦了车,把陈默塞进后座,报了苏晚工作室的地址。车子在夜色里穿行,街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陈默靠着车窗,脑袋昏昏沉沉,手机握在手里,亮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消息:“你还没回去?”
他盯着那行字,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发出去。车停在工作室楼下时,他推开车门,脚步有些晃。林佳在身后喊:“你行不行?”
“行。”
他嘴上说着行,脚下却一个踉跄,差点跪在马路牙子上。林佳赶紧上前扶住他,抬起头,就看见工作室二楼的灯还亮着。
苏晚当时正在收拾灶台上的锅具。她接了一个临时加急的订单,从下午忙到现在,整个人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听到楼下有动静,她拉开窗往外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林佳搀着陈默站在路灯底下。她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外衣都没来得及穿,踩着拖鞋就从楼上跑了下来。
“他怎么了?”苏晚跑到跟前,抬手扶住陈默另一边胳膊,又看向林佳。
“喝多了。一直念叨你的名字,我不放心,就送过来了。”林佳喘了口气,“姐,你别说我多事,他这半年过得是真不好。你们之间的事,我也不好多说……你俩好好聊聊吧。”
苏晚咬了咬嘴唇,没说话。陈默整个人往她这边倒了倒,酒气扑面而来,她皱了皱眉,却还是下意识地把他扶稳了。
“先进去再说。”苏晚说。
两人合力把陈默扶上二楼。工作室里间有个小小的休息室,摆着一张折叠床。苏晚把他放倒在床上,又去拧了一条热毛巾回来。林佳站在门口,看见苏晚蹲在床边,动作很轻地替他擦脸,忽然有点想哭。她默默退了出去,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姐,我走了。他要是醒来说胡话,你别往心里去。”
苏晚没有回消息。她坐在床边,看着陈默的脸。他瘦了,下颌线条比以前更硬,眼下青黑一片,嘴唇干得起了皮。她心里那些赌气和委屈,这会儿全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她给他倒了杯温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陈默,起来喝点水。”
陈默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她半天,眼神像是不太认识她,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他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苏晚……”
“嗯,是我。”
“你怎么……”他嘟囔了一句,头一歪,又差点睡过去。苏晚扶住他,让他半靠着喝了几口水。他把水咽下去,忽然抬起头,眼角有东西亮晶晶的。他盯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很轻:“你怎么不要我了?”
苏晚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住。她愣了整整几秒钟,眼眶一瞬间就烫了起来。那五个字像一把钝刀,不锋利,却扎得她胸口发疼。她别过头,死死咬着嘴唇没让声音抖出来:“你说什么呢?是你不要我了。”
陈默没听清,或者听了也没办法回应。他歪在枕头上,呼吸渐渐平稳,像是刚才那句话已经用光了他所有力气。苏晚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转回头看着他。他睡着了,眉头还是微微蹙着,手指还保持着握她的姿势,只是没有力气收紧。她伸手替他抚平眉头,指尖刚碰到他,他忽然又说了一句:“你跟他聊得那么开心……我难受。”
苏晚一下子僵住了。她蹲在床边,眼泪终于没忍住,大颗大颗砸在床沿上。她知道他说的“他”是谁。半年前那些截图,她后来从朋友那里听说了。她当时气得想笑,又想哭——就为了一句“又不是第一次看你哭”,她守了五年的丈夫,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肯给她。
她试过解释,试过找他吃饭、给他发消息、让林佳帮忙转达。可陈默像一个把自己裹进壳里的人,任她在外面怎么敲,就是不肯探出头来。她甚至想过,等领离婚证那天,把一切都摊开说清楚。可刚才那句话让她忽然明白,他心里的难过,并不比她少。
苏晚抹了一把眼泪,伸手轻轻拨开陈默额前的乱发。他睡得很沉,呼吸里有淡淡的酒气。她看着他,好半天,才哽咽着问了一句:“陈默,如果我告诉你……半年前那份聊天记录是个误会,你会信吗?”
屋里安静极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楼下偶尔有车驶过。陈默当然没有回答。苏晚知道自己这句话问得太晚了,可又觉得,也许还不算太晚。她拉起薄被给他盖上,又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她才趴在床沿上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陈默是被阳光晒醒的。他头疼得像要炸开,嗓子干得冒烟。他动了动胳膊,发现手臂麻了,低头一看,苏晚正趴在他床边,呼吸均匀,头发散在手臂上。他愣住,脑子里那些碎片慢慢拼凑起来——烧烤摊、林佳、出租车、工作室楼下的路灯,还有那句“你怎么不要我了”。
他记不清那是自己说的还是苏晚说的,只觉得嗓子眼发紧。他轻轻抽出手臂,动作惊动了苏晚。她抬起头,眼眶红肿,脸上还带着没干透的泪痕,正好和在陈默记忆里的某个画面重叠。半年前那个晚上,他在她手机里看到聊天记录后问她,她也哭过。当时他以为她是心虚,觉得她在装委屈,于是摔门走了。如今她同样红肿着双眼看着他,眼神里却全是他看不透的东西。
“醒了?”苏晚先开口,声音哑哑的。
“嗯。”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陈默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脑子里那些词却全部搅成一团。他低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的温水杯,杯壁上还贴着个便利贴,写着:“起来多喝点水,粥在电饭煲里。”
字迹工整清秀,是苏晚的字。
他端着水杯喝了一口,温度刚好。苏晚起身去洗漱,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你昨晚说的那句话……是认真的?”
陈默握杯子的手紧了紧:“哪句话?”
“你说,‘你怎么不要我了’。”
陈默喉结动了动,答不上来。苏晚没等他回答,背对着他站了几秒,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轻声说:“你如果还有一点想知道真相,就当面来问我。别再喝酒了。”
说完她走了出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陈默坐在床上,手里那杯水已经凉了大半。窗外阳光正好,却照不进他心里那团乱麻。他想起半年前自己摔门而出的背影,又想起昨晚迷迷糊糊里那句没人回应的问话,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他摸了摸口袋,手机还在,他翻出那个熟悉的号码,看了许久,终于按下拨号键。电话只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轻轻的呼吸声。
他也沉默。过了不知道多久,他说:“苏晚,你给我解释一句。就一句,我听。”
第五章 惊喜背后的秘密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停了一瞬。陈默听得到苏晚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半晌,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稳了一些:“你还记不记得,半年前你生日前一周,说好了那天一起吃饭,我临时反悔,说工作室接了个急单,让你自己吃。”
陈默记得。那天他在餐厅等到九点多,菜凉透了才独自吃完。回家路上还自嘲地想,五年了,她从来没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那天我根本没接什么单。”苏晚说,“我去找周浩了。”
这个名字像根刺,一下子扎进陈默的太阳穴。他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泛白,声音却压得很平:“你去找他,然后聊得那么愉快?愉快到半夜还在发消息?”
“我们聊的是给你做五周年纪念视频的事。”苏晚的语速快了些,“他大学学的是影视编导,毕业后又一直在做婚礼策划,我找他帮忙剪一个片子,想在你生日那天给你惊喜。那天聊天里说的‘还是你懂我’,是在说设计方案,说的是他知道我想要什么样的画面,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陈默沉默了。他记得那条聊天记录里确实提过“惊喜”两个字,也正因为那两个字,他才觉得更讽刺——原来她的惊喜,是跟别人一起准备的。而现在她说那是给他的,他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他喝了酒,脑子像塞了一团棉花,苏晚的话在里面打转,却落不到实处。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他问。
“我说了,你不信。”苏晚的声音带了一点颤,“你摔门走的那天晚上我就给你打过电话,你挂了。后来我发过三条长消息,你回了一句‘别解释了,给彼此留点体面’。你连看都不肯看完整,你要我怎么解释?”
陈默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他确实记得那三条长消息,当时只看了一眼就锁了屏幕,文字内容都没看进去。那些委屈、愤怒和失望像洪水一样冲过去,他以为她继续发消息,不过是为了自己心里好受一点。
“还有,那天晚上的对话记录,”苏晚继续说,“他问我‘你是不是哭了’,我说‘又不是第一次看你哭’,那是他在调侃我,因为我去找他时,正看着我们婚礼录像里你背着我跑上台那段,突然没忍住掉了眼泪。他以为我又在感动,才随口说了那么一句。哪来的暧昧?”
电话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陈默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帘缝漏进来的光柱上,细小的灰尘在里面慢慢翻滚。他昨晚那一觉睡得断断续续,脑子浑浑噩噩,苏晚说的这些词句他都听见了,但有一层东西横在现实和他之间,让他不敢轻易信。半年前那些截图的色彩太浓,刺得他印象深刻,现在忽然有人告诉他弄错了,他除了发愣,找不到别的反应。
“你说的都是真的?”他问,声音干涩。
“我能为这句话拿自己五年的婚姻来赌吗?”苏晚反问,“陈默,你如果真的想听我解释,就到我工作室来,我把原视频给你看。周浩那里存着底稿,里面每一帧的时间都和聊天记录对得上。”
陈默握着手机,指腹在屏幕边缘蹭了又蹭。他刚想开口,宿醉带来的眩晕忽然涌上来,太阳穴突突直跳,昨晚在苏晚工作室楼下说的那些话,他其实都记得不太牢了。只记得她哭了,哭得很凶,眼睛红得吓人。可当时他是半昏半醒的状态,画面在脑子里忽远忽近,他说不上来那眼泪是真是假,更说不上来她是心疼他还是心疼自己。这种不确定让他心里发毛,像踩在棉花堆上,没有一处是实的。
“你先忙吧。”他说,“我……睡醒了再说。”
他说完就挂了电话。等屏幕暗下去,他把手机丢在一边,用胳膊挡住眼睛。苏晚的声音还在耳边转:“你不是真想听我解释。”她说得没错,他确实主动打了那通电话,也逼着她说出了那句话。可当解释真的摆到面前,他却突然害怕了。他怕自己兴冲冲地信了,到头来又发现是一场空。半年前那种从猝死边缘挣扎着爬起来的疼,他不想再经历第二遍。
他翻身坐起来,觉得不能再待在苏晚的视线范围内。他轻手轻脚地收拾好自己,把床头柜上的保温杯放回原处,又看了一眼电饭煲里还冒着热气的粥,终究没有动它。他拉开工作室的门,本想悄声离开,却发现苏晚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两瓶水,背对着他,肩膀绷得直直的。
他脚步停了停。苏晚没有回头,声音淡淡地飘过来:“粥喝了再走,不吃东西伤胃。”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脚步却像被什么钉住了一样迈不动。他最后还是折回去,盛了一碗粥,站在厨房里喝完。温热的粥滑进胃里,那股暖意却怎么也走不到心口。
出了工作室,陈默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才拦了辆出租车回自己住的小区。他刚掏出钥匙,手机又响了,是林佳打来的。
“昨晚你可真行,喝成那样。”林佳的语气带着气,但又透着关心,“苏晚把你抬进去的?她一个人扛得动你吗?”
“她叫了代驾。”陈默坐在楼道台阶上,没急着开门,“林佳,我刚刚给她打电话了。”
“你们和好了?”
“还没。”他顿了一下,“她说半年前那条聊天记录是她和周浩在给我准备五周年惊喜视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林佳忽然提高了声音:“我就说!那天我看截图就觉得奇怪,那个周浩跟你家苏晚聊天时提到过‘惊喜’两个字,我当时就问你这不像普通暧昧吧,你说我天真,非说她在演你。”
陈默没吭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钥匙齿口。
“那你怎么打算?”林佳问。
“她说有视频底稿,周浩那儿存着。”陈默说,“可我现在脑子还糊涂着,昨晚喝太多,有些细节我记不清了。”
“那你就去查啊。”林佳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你不愿意当面听她说,那我帮你查。我正好认识一个做影视后期的小姑娘,跟周浩那个工作室有业务往来。我要到周浩的底稿看一看时间线,就知道她有没有撒谎。”
“你别掺和——”
“我已经掺和了。”林佳打断他,“陈默,我就问你一句话,如果苏晚说的是真的,你打算怎么还她这半年的委屈?”
陈默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远处有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吹得他裤脚猎猎作响。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林佳的问题,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站在苏晚面前,把那个已经摔成碎片的信任重新一块块拼起来。
“我等你消息。”最后他这么说。
林佳“嗯”了一声,挂了电话。陈默在台阶上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开门。屋里还是那副冷清模样,茶几上放着半年前打印出来的聊天截图。他走过去,拾起其中一张,看着上面那句“又不是第一次看你哭”,忽然觉得那两个人在画面里的语气,似乎真的有另一种读法。
他把截图放回桌面,没有撕也没有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佳发来的消息:“我去查了,周浩本周三在城西有个婚礼项目,晚点我找到他那边的业务对接人,最迟今晚给你答复。你那边别急着做任何决定,等我看完时间线再说。”
陈默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阳光渐渐西沉。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截图,心里某个拧紧了半年的结,悄悄松动了一角。
第六章 我不许你动我的设计
早上九点,云帆广告的玻璃门刚推开,陈默就看见办公区最里头那张空置了半年的工位上坐了人。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陌生男人正低头翻资料,桌角摆着一杯没开封的冰美式。
“这是钱锐,刚来的项目负责人,以后跟我司所有创意项目。”部门总监站在格子间中间拍了两下手,“大家把手头在跑的项目整理一下,下午给钱总过目。”
陈默点了点头,回到自己工位,打开电脑。桌面上还铺着昨晚没改完的“青禾茶饮”视觉方案,他花了整整两个月的心血。甲方那边前两轮反馈都很满意,就等着终稿落地投入制作。
下午两点半,项目碰头会在小会议室召开。钱锐坐在主位,翻着陈默打印出来的方案,一页页看得很慢。会议室里静得只有纸张摩擦的声响。
“画面感不错,调性也对。”钱锐终于合上方案,抬起头,笑了笑,“但我上午跟青禾那边的产品经理通了电话,人家说整个视觉体系需要更商业化一些。你这些设计文艺气息太重,客户层面觉得压不住消费冲动。”
陈默皱了下眉:“前两轮沟通里,他们的品牌总监明确说过,要的就是东方美学和白茶气质结合的路线。”
“产品经理换了,新来的这个更注重转化率。”钱锐把方案推回桌面中间,“明天我约了对方见面,你跟我一起去。到时候我主讲,你做一些执行层面的补充就行。”
陈默听懂了这句话的分量。他沉默了几秒,开口说:“钱总,这个项目从调研到概念再到初稿,都是我全程负责的。如果明天要谈方向调整,至少应该让我把设计思路说清楚。”
钱锐靠进椅背,笑容没变,语气却多了一层客气:“我理解你做设计的情感投入。但项目最终要对结果负责,客户现在需要一个更有分量的人来做主导。”
“我在这个行业做了七年。”
“所以我给你留了执行的位置。”钱锐站起来,收起桌面上的方案,“就这样定,晚上把源文件发我一份,我先看看。”
会议室门被推开,其他人陆续离开。陈默坐在位子上没动。玻璃窗外的夕阳正好落在桌角,他却觉得整间屋子凉了下来。
回到工位,他打开邮箱,发现钱锐已经提前发了一封全员邮件,宣布“青禾茶饮”项目由自己牵头负责,陈默作为执行设计师配合。邮件下方还附了一条批注:因客户战略调整,原视觉方向需重新梳理,当前版本暂不采用。
陈默盯着那几行字,手停在鼠标上。他本来准备好的据理力争,在这封邮件的先发制人面前成了多余的动作。隔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了,是甲方的对接人发来的消息:“陈老师,你们新来的那位钱总加我微信了,人挺热情,一直在问你们的成本报价和人员配置。”
陈默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下班前,钱锐经过他工位,停了一下,语气放得很低:“别想太多。这个项目你要是能配合好,下半年我多分几个单子给你。要是你非要争署名权,我也有我的办法。”
他说完就进了电梯,没等陈默回答。
晚上八点,陈默一个人坐在楼下那家咖啡店里,面前的美式已经放凉了。他给林佳发了个定位,林佳二十分钟后推门进来,妆都没卸,嘴里还含着一口蛋糕。
“什么大事不能吃完饭再说?”她把包往凳子上放,声音有点哑,“我刚从工作室出来,今天调错了三种香基,正烦着呢。”
“公司来了个新负责人,把我做了两个月的项目拿走了一半。”陈默说得很平淡,像在转述别人家的事,“署名权他要挂第一顺位,客户由他去对接,我只管干活。”
“他凭什么?”林佳坐直了,“你在这个行业做了多少年了?老板就不管管?”
“老板最近在外地跑新客户,应该是打过招呼的,不然他不敢这么横。”陈默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又放下,“算了,不说了。”
林佳看着他,几次张了嘴,最后都没出声。她掏出手机拍了张陈默的照片。照片里灯光昏黄,陈默撑着额头,肩线往下塌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底气。
她趁陈默没注意,把照片发给了苏晚,附了一句话:“你老公今天被公司欺负了。他在楼下咖啡店坐了一个多小时,一句话都不肯多说。你俩的事我管不了,但这个事,我说实话,看着心疼。”
消息发出去,林佳收起手机,拍了拍陈默的肩:“别在这儿耗着了,回去吃点东西。”
“我在等一个人。”陈默说,“新项目的事,我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转机。”
林佳没有追问,陪他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同一时间,苏晚的私房菜工作室刚送走最后一桌客人。她收拾完厨房,刷到林佳的消息,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很久。照片里陈默的样子,她只在三年前他父亲生病时见过一次,那时候他整夜不睡,也是这样坐在病房走廊的长椅上,眼睛里空空的。
她退出聊天框,打开浏览器,搜索了“云帆广告”四个字。官网首页铺排着几条获奖案例,陈默的名字出现在其中一个美食品牌的项目栏里,排在设计团队第二行。
她又搜了这家公司的合作对接邮箱,在电脑里建了一份新文档。光标在“客户名称”那一栏闪了很久,她敲下了两个字:“晚风。”
第二天上午,云帆广告的前台收到一封合作邮件。发件方自称是初创私房菜品牌“晚风食记”,想在年底前推出一套完整的品牌视觉和空间物料。邮件里特别备注了一行字:希望由陈默设计师全程主笔,不接受其他人替代。
前台把邮件转给钱锐。钱锐扫了两眼,笑了笑,顺口说了一句:“点名要陈默?那这位客户的品味还挺专一。”
中午,钱锐把打印好的合作简报送进部门总监办公室。陈默在走廊拐角看到了那封邮件的抬头。他没来得及细看内容,手机就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对面是个温和的女声:“请问是陈默设计师吗?我姓苏,我想委托你们公司做一个特别企划。我在网上看过你的作品,也听朋友推介过你,所以才找到云帆。”
陈默握紧手机:“您想做什么方向?”
“具体方向我整理了一份资料,见面的时候再给您。”声音顿了顿,带了一点极轻的笑意,“不过有个小条件,这份企划的创作细节,在正式签约前,希望只有您一个人能看到。”
“为什么?”
“我怕提前说了,您就不接了。”对面说完这句话,停了两秒,“陈设计师考虑一下?我这边时间很紧,麻烦您明天给我回音。”
电话挂断,陈默站在走廊里,耳边还回绕着那声“陈设计师”。他总觉得这个声音在哪听过,可对方故意压低了语气,隔着电流像蒙了一层纱。
下午他把那份交接文件交回工位,钱锐在工位上转了个方向,抬眼看着他:“怎么样,我听说有客户指名找你?”
“是。”
“不错嘛,有人看重你。”钱锐笑了笑,“不过按照公司流程,新项目进来还是要统一调配。你那边出设计,我来负责对接沟通,署名再商量。”
陈默回到电脑前,把那封来自“晚风食记”的合作意向邮件又看了一遍,扫到落款处的联系邮箱后缀时,手指微微一停。
“wanfengshiji@……”他念了一边,脑海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又被他自己压了回去。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被晚霞染红的天际,半天没有动。
第七章 匿名客户有点怪
第二天一早,陈默坐在工位上,把那份合作邮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拨通了落款处的电话。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还是昨天那个温和的女声:“陈设计师,您考虑好了?”陈默说:“项目我可以接,但有些细节得提前确认。”对方轻声笑了笑:“没问题,下午三点,公司楼下的常青咖啡馆,有人会把资料送到您手上。”他追问:“您本人来吗?”对方停了一下:“我这边走不开,请朋友代送。你放心,资料内容一定是你感兴趣的。”电话挂断,陈默盯着屏幕上的“晚风食记”四个字,总觉得这句话像藏了一根线,牵着他往里走。
下午三点,常青咖啡馆人不多。陈默挑靠窗的位子坐下,透过玻璃看到街对面有人提着牛皮纸袋慢悠悠走过来。那人穿一件浅灰色衬衫,理着利落的短发,推门进来时环顾一圈,目光落在他身上,径直走到桌前:“陈默?”陈默点了点头。对方放下纸袋,拉开椅子坐下来,伸出手:“我是周浩。苏晚托我把资料带给你。”听到苏晚两个字,陈默的手指微微攥紧,没有握回去。他看着周浩的脸,脑海里忽然闪出一个画面,半年前那个深夜,苏晚手机聊天记录里的一串侧脸头像,那个角度,分明就是眼前这个人。
陈默把纸袋拉到面前,却没有拆开,嗓音有些发涩:“你是苏晚的大学同学?”周浩点头:“她跟你提过我?”陈默沉默了几秒,答非所问:“这个项目,是她安排的吧。”周浩倒是没藏着,直接应下来:“是。她怕你看到她的名字就不接,才用了晚风食记。”陈默心里那根绷了半年的弦,仿佛被人用指腹按了一下,又酸又紧。他盯着周浩的眼睛,语气沉下去:“半年前,你和她聊得很热络。什么惊喜,什么纪念日,什么想见你。”周浩微微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嘴角浮出一丝苦笑:“你看了那些聊天记录,以为我和她有什么?”陈默不答,眼睛里的戒备却像一道墙。周浩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递到他面前:“你自己看。”
陈默低头望去,屏幕上正是苏晚和周浩的聊天界面。苏晚发过去的文字写着:“我想给他做一个五周年纪念视频,你帮我拍点生活片段,别让他知道。”周浩的回复是:“行,包在我身上,保证让他意想不到。”后面几条也都是约时间、定地点,语气平淡规矩,没有半分越界。陈默的心跳快了一下,却还是没法完全松开:“那你发语音说‘晚晚,我想你了’,这怎么解释?”周浩忽然笑出声,笑了好几声才收住:“我说的是‘碗碗’不是‘晚晚’。苏晚工作室有一道拿手菜,空心挂面浇油泼辣子,我想吃那一口,就发语音说‘碗碗,我想你了’,意思是我想你家的面碗了。”这话一出,陈默整个人怔在椅子上,手指松开又攥紧,半天没有出声。原来半年来压在心底的那根刺,竟然是一句油泼辣子挂面。
周浩见他不说话,也没再追着笑,从纸袋里又摸出一枚黑色U盘,放在桌上,推到陈默面前:“这里面是她让我转交的资料,也是那段视频的初稿。她说你看完就明白了,当时她到底在准备什么。”陈默盯着那枚U盘,像盯着一块滚烫的炭,没有伸手去拿。他喉咙发紧,问了一句:“你今天来,她知道吗?”周浩摇头:“她只让我把东西送到,没说别的。其实她也怕你真的来,又怕你不来,那条请你的消息,她编辑了一下午才发出去。”陈默听到这里,忽然觉得鼻子不通气,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说不清楚是酸还是疼。
周浩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我先走了,你看完U盘,有什么话直接找她说吧。”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了,那封需求文档你也看看,里面她写了特别多的备注。就差把你喝咖啡加几分糖写进去了。”陈默低下头,拆开牛皮纸袋,里面是一叠打印整齐的项目方案。第一页写着“晚风食记”品牌定位,往下翻,需求栏里密密麻麻填满了细项:主色调用橄榄绿,偏爱低饱和排版,标题字体要带一点衬线,留白要大于三分之一,图片风格偏向生活化。每一项注解都像是对着他的习惯写的。陈默轻轻吸了一口气,这些细节,连他自己都未必能一口气说全。苏晚却记得一清二楚。他慢慢合上资料,把那枚U盘握进掌心,窗外阳光正斜斜地照进来,整个咖啡馆落了一层淡金色的影子。他坐了很久,直到手里的U盘被体温捂得温热,才站起身来,心里那句话翻来覆去,像潮水一样拍打着海岸:陈默,你误会她了。但那条语音还在耳朵里盘旋,他攥紧U盘,给自己留了一小步台阶:“不管怎样,总要看完了再说。”
可他还是回了家,把U盘插进电脑。
视频没有标题,没有片头,第一帧就是一段晃动的手机画面。镜头里陈默蹲在阳台上给绿植换盆,袖子卷到小臂,后颈晒成一片浅麦色。苏晚的画外音从画面外传来:“你看,他每次养花都特别认真,连泥土都要筛一遍。家里那些花花草草,都是他打理的。”镜头又切了一段,陈默在厨房煮面,背影被油烟熏得微微弯着腰。苏晚的声音隔着厨房门,带着一点笑意:“他说外面的面不如家里煮的香,其实他连盐都会放多。”
画面一段接一段,都是陈默自己都快忘掉的日常。镜头里的苏晚从来没有正面出镜,可她的声音几乎贯穿了全部录像。最后十秒,画面暗下来,屏幕上出现几行白字:
“五周年那天,我想把这几段日常拼成一支片子,在饭桌上放给你看。可惜那天我们吵了架,饭也没吃成。后来我想,没关系,片子放不了,就把这些片段留给你吧。你记性不好,我怕你忘了自己被我爱过。”
陈默的眼睛一下子发烫。
他盯着屏幕,久久没有动弹。电脑的荧光映在他脸上,那个“爱”字像一颗石子,砸进他安静了半年的湖面,荡开一圈又一圈波纹。他这才明白,当年那些聊天记录里提到的“惊喜”,是苏晚一个人扛着手机,偷偷拍下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她没有背叛谁,只是笨拙地想在他生日那天,送他一份他从未察觉过的用心。
陈默闭上眼,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结结实实撞了一下。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号码,指腹悬在拨出键上停了好久,最终还是退了出来,改成发短信:“视频看完了。明天有空吗?我想跟你当面聊聊。”
消息发出去,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窗外夜色已经沉得像墨,只有手机屏幕亮着一小块光。没多久,消息提示音响起。屏幕上只有两个字:“好呀。”
第八章 一盘谁也没看懂的录像
陈默插上U盘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他给自己倒了杯水,没喝,放在桌上,杯底在木纹面上磕出一声响。电脑屏幕亮起,他握着鼠标点开文件夹,里面没有标题,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他点开之前停了停,深吸了一口气,才按下鼠标左键。
第一帧画面是一段晃动的手机录像,镜头从阳台的玻璃门推近,画面里他自己正蹲在地上给绿植换盆。那是春天的事,阳台上那盆绿萝长得实在太大,他搬了个旧脸盆,把根系拆开分了两株,袖子卷到小臂,后颈被晒成一片浅麦色。他在画面里专心致志地筛土,连镜头怼到背后都没发现。
苏晚的声音在这时候响起,带一点笑意,像是怕惊动他似的压得很轻:“你看,他每次养花都特别认真,连泥土都要筛一遍。家里的花花草草,全是他在打理。”
画面切了一段,是他下班回家在玄关换鞋的背影。他又在接同事电话,一边换鞋一边嗯嗯点头,连灯都没开,就着门缝里的光站着。苏晚的画外音又响起来,这次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点揶揄:“他总说累,回家连灯都懒得开。结果呢,电话一响,比谁都精神。”
他还蹲在门口听见后半句,回头朝镜头方向看了一眼,笑容里略带无奈:“你拍我干嘛?”
画面就断在这里,切到另一段。
这次是厨房。他在灶前煮面,锅里的水翻着白浪,他手里拿着筷子搅动,后背被油烟熏得微微弯着腰。苏晚的声音隔着厨房门传来,混杂着抽油烟机的嗡鸣,却还是能听出语气里带了笑意:“他说外面的面不如家里煮的香,其实他连盐都会放多。”
面煮好了,他端出来,发现镜头还在对着自己,愣了一下:“今晚这个也要拍进去?”
没人回应,但画面轻轻摇了摇,像是摇头的意思。
他嘟哝了一句“神神秘秘”,端着碗转身坐下吃面。镜头在他背后停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暗了下去。
接下来是清晨的阳台,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他刚睡醒,头发翘了一撮,穿着旧T恤,站在窗边发呆。苏晚的声音轻得像耳语:“每天早上他都要这样站几分钟,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我问过他,他说没想什么,就是看看天。”
他站在窗前打了个哈欠,伸手抹了一把脸,背影被晨光描上一层柔和的边。画面大约持续了十秒,然后慢慢淡出。
视频还在播放,场景又换了几个。他蹲在客厅角落修一把坏掉的台灯;他在雨里跑回家,一身湿透,进门却先笑着举起手里的袋子,说买了她爱吃的那家栗子糕;他在沙发上睡着,怀里还揣着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文档停在半截。每一段都像是随手拍的,镜头偶尔摇晃,有些画面甚至对焦都没对上,模糊得只能看清轮廓。可苏晚的声音始终在,她记得每段画面发生的时间、地点,甚至当时他的心情。
视频接近尾声,画面暗下去,屏幕上浮现出几行白字。那几行字很慢地打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在陈默眼前,他原本端在手里的水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他盯着屏幕上那些字,呼吸都跟着停住了。
“五周年那天,我想把这几段日常拼成一支片子,在饭桌上放给你看。可惜那天我们吵了架,饭也没吃成。后来我想,没关系,片子放不了,就把这些片段留给你吧。你记性不好,我怕你忘了,自己被我爱过。”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片尾曲,没有额外的转场,戛然而止。
陈默一个字也说不出。他整个人钉在椅子上,电脑屏幕的光照着他半张脸,那几行字已经消失了,播放器回到初始画面,等待再一次从头播放。他没有动,也没有伸手去点重播,只是盯着那个黑色的播放窗口,像被什么东西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又像被一团火焰慢慢包围。
那些日常他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他不记得苏晚什么时候蹲在阳台上拍过他,不记得她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说过那句话,更不记得那个下着雨的傍晚,他浑身湿透地进门时,她曾经站在镜头后面,透过小小的手机屏幕看过他。他掰着手指头算,那段修台灯的画面应该是去年入秋之后,他下班回家看见台灯坏了,蹲在地上修了半个钟头,当时心里憋着一股火,觉得家里什么都跟他作对。可镜头里的他却看见自己修好了台灯后,对着灯光试了一下,脸上竟然带着一个极浅的笑。
他不知道自己笑过。
那个周五晚上吵架的场面一下子浮了上来。他那天加班回来晚了,进门看见客厅茶几上摊了一堆照片和打印纸,台灯亮着,苏晚坐在沙发上打电话,语气很轻快。他听见她说“对,就按我们说的那个方案来”,他当时站在玄关,手里的包还没来得及放,心口忽然沉了下去。他问苏晚跟谁打电话,苏晚只回了一句:“一个老朋友,回头再跟你说。”
他没能等到那个“回头”。之后的几个月里,他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个模糊的电话,把所有疑点串联起来,拼出一个他最不想面对的故事。可这盘视频安静地放在这里,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任何辩解,只剪了一些他根本不记得的生活碎片。她拍下他浇花的时候他在想工作的事,她拍下他煮面的时候他在想企划的截止日期,她拍下他在雨里跑回家的时候他还在担心她会不会嫌他湿着地板。他的生活被各种杂事塞得满满当当,可她的生活里竟然装满了这些这些琐碎却滚烫的瞬间。
他不知道这些日子里,他一直被一双温柔的眼睛静静注视。她看他的角度那样近,那样专注,每一段录像里她都不在现场,可每一段录像里,都有她留下的目光。他低头的时候有人看见他的疲惫,他蹲下来修台灯的时候有人记得他微皱的眉头,他被烟呛得眯起眼的时候,有人隔着油烟拍下了他被生活熏得狼狈的模样。
那根刺在他心里卡了这么久,他舍不得也不敢拔出来,生怕一拔就见着血。可此刻他忽然意识到,那根刺也许从来不是真实存在的,是他自己亲手插进心口的。
他伸手拿过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拇指按在拨出键上,几次落下又抬起来。窗外的夜色沉得像墨,电脑屏幕的光已经暗下去,只剩下一个小绿点呼吸般闪烁着。他到底还是没敢拨出去,删掉了所有打好的字,只留下一句:“视频看完了。明天有空吗?我想跟你当面聊聊。”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瞬间,他像是把压在胸口半年的石头终于搬开了一条缝。靠在椅背上,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头仰起来,望着天花板。天花板被灯光照出一圈柔和的阴影,他忽然觉得房间里没那么空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亮。他立刻低头,屏幕上只有两个字:
“好呀。”
第九章 离婚冷静期最后一周
好呀,这两个字安安静静躺在屏幕上,陈默盯着看了很久,久到手机自动息了屏,他又按亮,又息了,反复几次,才终于把手机放回桌上。
他当晚几乎没睡。躺在床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视频画面,以及苏晚发消息时那种淡淡的语气。她越是这样轻描淡写,他心里越不是滋味。他欠她一个正式的问法,而不是一句“我想跟你当面聊聊”就草草带过。
第二天早上,他到公司把手里一个急活处理完,跟主管请了半天假。主管问他什么事,他说家里有点事,主管也没多问。他从公司出来的时候下午刚过两点,日头不算毒,风里带着入秋后少有的燥热。他站在写字楼底下想了想,没发消息告诉苏晚他过去了,直接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她的工作室。
苏晚的工作室在老城区一栋改造过的红砖楼里,三楼,楼梯口贴着褪了色的艺术海报。他以前常来接她,后来吵架多了,来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他走到门口,隔着一扇磨砂玻璃门,听见里面安安静静的,不像有人在忙的样子。他抬手敲了两下,没人应。又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阵桌椅挪动的声响,然后苏晚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有一点沙:“谁啊?”
陈默喉咙发紧,说:“是我。”
门顿了一会儿才被拉开。苏晚站在门后,穿着件宽大的旧T恤,头发松松散散披着,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她看见他,眼睛里先是亮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但很快又暗下去。她没让开身体,就站在门口,声音哑得快听不出原本的样子:“你怎么来了。”
“我昨晚不是说了,想跟你当面聊聊。”陈默看着她脸色不对,皱起眉,“你脸怎么红成这样?”
苏晚抬手摸了一下额头,像是才发觉自己在发烧:“没什么,有点着凉。你先进来吧。”
她说完转过身往回走,脚步有点虚。陈默跟进门,扫了一眼工作室——以往虽然忙乱但还有序的空间,此刻彻底摊开了。工作台上堆着数不清的零散文件、色卡、打印稿,还有两台笔记本电脑同时亮着,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排期表。墙角放着一个折叠床,被子揉成一团,枕头旁边搁着一板吃了一半的感冒药和一个空水杯。空气中飘着退烧贴的薄荷味,和打印纸的墨味混在一起。
他在一整个空间里,看见了她这阵子的生活痕迹。他问道:“你在赶什么?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苏晚坐回工作台前的旋转椅上,抽了张纸巾擤了擤鼻子,笑了一下:“接了个新项目,客户催得急。你也知道做这一行,机会来了就得接。”她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语气轻描淡写,“我没事,吃过药了。你来找我,是那视频的事?”
陈默拖了把椅子在她桌边坐下:“视频我认真看了。苏晚,周浩那里我见过了,你那个惊喜……”
“我知道他给你了。”苏晚打断他,“我本来只想让你看看那些片段,没想要什么解释。我知道你心里那根刺扎了很久,我越说你越觉得我在编,所以干脆让你自己看。”她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疲惫,“看完了……你信了吗?”
陈默的心口狠狠抽动了一下。他看着苏晚通红的眼眶,低声说道:“我信了。苏晚,对不起,我……”
“道歉不急。”苏晚又擤了擤鼻子,目光垂下去,“还有几天就到期了。你挑今天过来,是不是……领证那边有什么安排?”
陈默一愣:“我没——”
苏晚自嘲似的笑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迅速的说了出来,像是担心自己一停下来就没有勇气说完:“我知道你心里一直在掰着指头数日子。这半年你躲着我,我每次找你你都有借口。你大概在心里已经认定,我们早就过不下去了。今天你肯过来,肯说一句你信了,我已经很知足了。陈默,我不想再拖累你。你也不用因为看了个视频就勉强说些挽留的话,我不想你是因为愧疚才留下来。”
陈默被她这几句话说得喉咙发紧,他着急着想要开口:“你说什么?我不是——”
“你听我说完。”苏晚的眼泪终于滚下来,但语气还是稳稳的,“这半年我想了无数种可能,想哪天我们能好好坐下来说一顿饭,把话说开。可你一次都没给过我机会。我以为我等得到,等到最后发现人变得‘主动’是需要心气的,我这点心气也快被熬没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那扇磨砂玻璃门,声音发着抖,“你先走吧。各走各的算了。好在还有几天,够我把事情想明白。”
陈默站起来,看见她靠在门框边,眼泪流了满脸却倔强地看着别处。他一步跨过去想拉她的手,苏晚却偏过身子让开了,哑着嗓子说了第三遍:“走吧。”
门在他面前合上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拍在他脸上。他站在原地,隔着那层磨砂玻璃隐约能看见她影影绰绰的身形,她靠着门缓缓蹲下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抬起手,指尖碰了碰玻璃门。他想拉开它,他想说我不是来催你的,我是想来留下,我想把那个误解了半年的误会好好掰开揉碎跟你说清楚。可话卡在喉咙里,被一股从半年前就盘踞在胸口的不安死死压住。他怕这个时候闯进去,她会觉得他在同情她;他怕他那笨嘴拙舌的解释,在这个已经伤透心的人面前会显得越发苍白。
楼道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楼上有人拖椅子的声音。陈默的手握了又松,最终还是没有推开门。他慢慢退后半步,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走到红砖楼门口的阳光里,站定,才发觉自己眼角也湿了。那扇门他们一个在里面哭,一个在外面站了很久,中间隔着的已经不止是一扇玻璃门,还有他们用各自的倔强和误会垒起来的墙。
他点开手机,想给苏晚发消息,删删打打半天,最后只发出去一句:“我没想各走各的。你保重身体,我晚点再来。”
发完,他站在路边,头顶的太阳渐渐偏西,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只有两个字:“嗯。”
陈默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半年前,苏晚也曾无数次给他发过类似的消息——“你几点回来?”“今天降温,多加件衣服。”“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而他那半年,回得最多的一个字是:“忙。”苏晚大概真的等过很多次,也失望过很多次。那些他看不见的等待,和那些她说不出口的委屈,原来都像今天这扇门一样,从里面反锁着,而他始终站在门外。
他慢慢把那句话看了几遍,把手机塞回兜里,沿着梧桐树下的长街慢慢走。风一阵一阵吹过来,他伸手揉了一把脸,告诉自己明天再去。可他也知道,明天他未必就有勇气把门敲开,他得先想想,怎么把心里那些话,一句一句说清楚。
第十章 企划里的秘密设计
陈默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把自己扔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全是苏晚蹲在门后、肩膀一抖一抖的样子。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翻来覆去看着她最后发来的那两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钝钝地磨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坐起来,打开电脑,登录那家匿名客户的项目后台。距离交稿还有最后一天,他原本计划明早再整理收尾,可此刻他根本睡不着,不如找点事情做,把自己从那扇玻璃门前拖走。
屏幕亮起来,登录框跳出那串客户代码。这个客户从两个月前出现在他的接单列表里,头像是一个空白的灰色方块,昵称只有两个字母:SW。当时他盯着那两字看了半天,心想这缩写巧得有些过分,但对方付款爽快,需求描述也极其专业,他便没有多想。
企划的主题是为一家私房菜工作室做品牌视觉升级,客户附了一大堆参考资料,从招牌设计到餐具搭配,从空间软装到菜单排版,详实得像是把整个店都搬进了文件夹里。陈默最初只是觉得这位客户审美在线,很多参考图和他喜欢的风格高度吻合。他以为是行业里某个同行的眼光,直到后来翻到一张角落里的厨房手绘图,图中吧台上放着一只歪着耳朵的陶瓷猫,和他五年前在夜市送给苏晚的那只一模一样。他当时怔了一瞬,随即自嘲地摇头——天底下一样的摆设多了去了。
此刻他坐在深夜的出租屋里,台灯昏黄,屏幕泛着冷白光。他把一整天的工作内容从头梳理了一遍,把终稿文件一个一个点开检查。项目文件夹一共十二个,分类整齐,命名规范。他按时间排序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最后一个名为“资料_补充”的子文件夹时,发现里面多了一个他没印象的PDF文件。他点开——屏幕上弹出一张扫描件。
红色请柬,烫金双喜字,左边印着两枚交叠的戒指,右下方有一行小字:感恩岁月,许你一生。那是他亲手设计的婚礼请柬,打消了双方父母要找婚庆公司印制的念头,熬了整整两夜,从排版到选纸全程自己盯。那张请柬上的每一个像素,都是他对着苏晚的照片设计出来的。
扫描件下方还有一行备注,是那天的日期,以及一行字:“想把这份设计一直留在我们店里,提醒自己从哪一天开始认定你。”
陈默的手停在鼠标上,一动不动。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像是半年来的所有怀疑、所有逃避、所有给自己的理由,一并灰飞烟灭。客户是苏晚。那些细致的参考、精准的描述、连他偏好圆角还是直角都知道的默契,都指向同一个人。她关掉了工作室整整半个月,拖着高烧瞒着他做完那个纪念视频,又在他最灰头土脸的时候,用一个匿名身份给他递来一份工作。
他想起来,两个月前,他正在为手里的空单发愁。公司的项目被人抢了署名权之后,他有一阵子不敢接私活,怕自己做不好。那段时间苏晚没有找他,他以为她终于放弃了。现在才知道,她一直在用这种方式,给他递梯子。
陈默从椅子里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又坐回去。他点开那一列文件,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忽然注意到“资料_补充”文件夹的创建时间是某个凌晨——两点零七分。那个时间他记得,因为那天苏晚发了条朋友圈,拍的是窗台上那盆绿萝,配文是“有些话藏在文件夹里比说出口容易”。他当时看了看,没点赞,也没回复。他以为是她的碎碎念,现在想来,她是在跟他说话。
他重新翻了一遍项目需求文字,一段一段读过去,终于看到她藏在需求里的一行小字:“希望新标识保留旧版双喜纹样,那是我先生设计的,我想让更多人看到他的才华。”
他瞬间鼻子一酸,眼前模糊一片。他想起自己半年来的冷漠与回避,想起她一次次发来消息他一次次说忙,想起他因为她手机里那段未完的对话就给她判了死刑,却连问都不曾开口问过一句。他以为她在背叛,其实她在为他拼命准备一份惊喜。他以为她无所谓,其实她一直在原地等。
鼠标被“啪”地一声拍在桌上。陈默看了一眼日历——距离离婚冷静期满,还有三天。他掌心在裤腿上蹭了蹭,拨通林佳的电话:“林佳,明后两天我手头所有安排全部推掉,替我请个假。”
电话那头林佳愣了愣:“你没事吧?你嗓子怎么这么哑?”
“没事。”陈默深深吸了一口气,“我要去找苏晚。”
他没有多解释,挂了电话便翻出手机里那个保存了很久却没勇气拨出去的号码。窗帘没有拉严,外面城市的灯火穿过缝隙,在墙上拉出一道细细的光。他垂下头把号码看了又看,最后用力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一声、两声、三声。每一响都像敲在他心上。他指尖微微发着抖,他怕她拒接,怕她把他拉黑,怕这些日子积攒的绝望已经把她磨得不再愿意接他的电话。可就在第五声时,电话接通了,那边是一阵很轻的呼吸声,带着一点忙乱过后的安静。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苏晚。”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嗯,我看到了,你提交的终稿,我……还没看。”
“不是企划的事。”他声音低哑,“你文件夹里的请柬,我看到了。”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一声吸气,接着是长久沉默。他听到有布料摩擦的声音,像是她抓了抓衣角。然后她的声音带着一点不稳的调子:“那个啊……我就是觉得,素材里应该有一件标志性的东西。”
“苏晚。”他打断她,声音有些沙哑,“别拿客户说事。我想见你。不是催你领证,也不是因为看了视频觉得对不起你。我就是想见你,当面把三年前没来得及说的话,补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他几乎以为她把电话挂了。他终于听到她闷闷地吸了一下鼻子:“明天上午,我在工作室。”
“嗯,我到门口等你。”他说完这一句,又觉得不够,低声补了一句,“不管多久,我都等。”
挂了电话,陈默把手机放在桌面上,转过椅子看向窗外。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桌上的草稿纸沙沙作响。他的眼角有些潮,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指尖还留着刚才按号码的力道。
他知道自己欠了半年解释,欠了一场低头,欠了很多个本该回家的晚上。这些欠下的东西,大概需要用余生慢慢去还。但他终于不再害怕了,他第一次觉得,那扇门只要他伸出手,就一定能推开。
第十一章 我老婆就是苏晚
早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时,陈默已经醒了很久。他昨晚几乎没怎么睡,翻来覆去到凌晨,索性坐起来把手机里存着的那几张聊天截图又看了一遍。以前每次看都觉得心口发闷,像是被人攥住了气管。可这一回,他看得格外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终于注意到那次对话里提到“惊喜”的那个词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还有一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关上手机,长长呼出一口气,站起来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有些泛青,胡子没刮,头发也乱糟糟的。他鬼使神差地翻出抽屉里那把电动剃须刀,对着镜子认认真真把脸收拾干净,又换了一件苏晚以前说过好看的那件深灰色衬衫。出了门,他买了杯豆浆站在路边喝了两口,忽然觉得这个城市没那么闷了,空气里透着一股初秋的清爽。
到苏晚工作室楼下时,才九点出头。门虚掩着,能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和椅子挪动的声音。他站在门口,手指搭在门把上,手心有些发潮。深呼吸三次,才推开门。
满屋子的彩色气球从天花板垂下来,墙上挂着一串小灯泡,桌上摆着蛋糕和零食,还有一束扎着丝带的白玫瑰——场面像是精心布置过,却因为仓促而显得有点凌乱。苏晚站在梯子上,正踮脚去够一面横幅的边角,横幅上印着一行字:陈默加油,我们一起重新来过。她没听见他进来的动静,倒是站在旁边的林佳先看见了,猛地张大了嘴。
“陈默?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林佳压低嗓子喊了一声。
苏晚的手一抖,横幅啪嗒掉下来,盖住她半个身子。她扒拉了两下布料,低头对上陈默的视线,脸一下子红了。周浩正蹲在角落里给气球打气,听见声音站起来,手里的气球没系紧,吱溜一声窜上天花板,撞到灯罩发出“啪”一声响。几个人面面相觑,空气安静了几秒。
陈默站在门口,目光从横幅扫到蛋糕,又落到苏晚还扶着梯子的手上。她的指甲盖上有几道白色的小划痕,像是布置场地时被硬纸板边缘刮的。他喉咙发堵,一时间说不出话。
林佳反应快,几步跑过来拽陈默胳膊:“你瞅什么瞅,进来啊。苏晚为了这个局忙活了大半宿,气球还是我凌晨赶过来帮她打的。她说你从来不主动来她这儿,今天要是你来了,她就要认认真真地跟你说清楚。”
苏晚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声音故作镇定:“你怎么来这么早?我本来想十点前弄好……”
“苏晚。”陈默叫了她一声。
她抬头。他的眼眶有点红,嘴唇抿着,像是用尽全力在压着某种情绪。她慌了一下,往前走了半步。陈默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解锁,翻出那张保存了半年的聊天记录截图,把屏幕转向她。
“半年前,”他声音有点哑,“我看到你跟别人聊得亲热,提到惊喜、提到纪念日,我就没再看下去。我以为……我以为你早就对我没感情了,只是在找个由头体面收场。”
苏晚愣住了。她低头看了看屏幕上那段话,看了大约十几秒,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猛地抬眼:“你以为那是我跟别人暧昧?”
陈默没说话。林佳哎呀一声,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我就说你傻吧!那天你拿给我看的时候我就说不对劲,你偏不信。周浩,你自己说!”她扭头朝墙角那个还在揉手指的男人喊。
周浩从地上捡起那个泄了气的气球,走过来摸了摸鼻子,朝陈默笑了笑:“那个聊天的是我。我在帮你太太准备五周年纪念视频,想给你个惊喜。当年追她的时候我欠她一个人情,她开口找我帮忙,我没多问就应下了。我怕你提前发现,就跟她开玩笑说‘别让你家那口子吃醋啦’,她回了个笑脸说‘他要是吃醋我可得哄好久’——就这么几句话,别的真没了。”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缓缓松开,屏幕朝下搁在桌上。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吐出一句:“你们怎么不早说?”
“你给过我机会说吗?”苏晚的声音带着一点委屈,眼眶也红了,“我约你吃饭你说加班,发消息你回个‘嗯’就没下文,到你公司楼下等你你从侧门走。我以为你是铁了心不要我了。”
陈默垂着头,喉结上下滚动。他拿起桌上的白玫瑰,递到她面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苏晚没接花,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指尖紧紧扣在他袖口上。她咬着嘴唇,像是怕一松手他又会跑掉:“你今天来,是因为看到企划里的请柬了,对吧?”
“一半。”陈默说,“另一半是我想见你。见不到你,我连觉都睡不着。”
林佳在一边偷偷冲周浩竖起大拇指,两个人默契地退到门边。周浩顺手把那个飞上天花板的气球拽下来,塞进口袋里,用口型对林佳说了句“走吧”。门轻轻合上,屋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苏晚吸了吸鼻子,松开陈默的手腕,转身跑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翻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封面上用记号笔写着三个字:“计划和好”。她打开,里面是一沓打印好的表格,日期从半年前到今天,每一天都有一栏备注。她翻到第一页,指着最上面一行:“你看清楚,备注是什么。”
陈默低头看。日期是半年前的一个周四,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工整的小字:给陈默准备纪念视频初次沟通,周浩回复可以用老照片做线索串联。再往下翻,隔三差五就有类似的记录,找场地、约拍摄、联系林佳帮忙对台词。表格最下方还有一行加粗的字,用红色笔描过一遍:“最终目标:离婚冷静期满前,让陈默知道我的心意,重新领证。”
陈默的视线在那个“重新领证”四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他翻到最后一页,表格上只剩最后两行空白的格子,旁边的备注写着:倒计时第三天。
“你这半年的计划表……备注写的是什么?”苏晚伸出手指头点了点表格底部的文件名。陈默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文件名赫然写着“老公备注计划表”。
他愣住,滚烫的情绪涌上来,眼睛一下子潮了。他把花放到桌上,尽量平静地问她:“那你打电话叫我晚上去接你那次,也是照着这计划表来的?”
苏晚点头,又摇头:“是,也不是。那天我真的在工作室忙新项目,做到一半想起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决定硬着头皮主动找你一次。我当时手都在抖,把消息改了又改,最后才发了那句。”她垂下眼睛,声音轻了一点,“你那句‘抱歉’把我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我那天晚上加班到十一点,一边做菜一边哭,菜都糊了。”
陈默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指。她的指尖凉凉的,被他掌心包住。他低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认真地说:“以后不管我多忙,你发的每一条消息,我都会回。不会让你一个人对着糊掉的锅哭。”
苏晚没说话,眼眶里蓄着的泪终于滑下来,砸在他袖口上。她抽出手,胡乱擦了一把脸,正要开口,兜里手机忽然响起了铃声,刺耳又突兀,是她设了半年的闹钟——离婚冷静期今天到期,上午十一点半,民政局午休前最后时限。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时钟正好跳到十点整,还剩一个半小时。
“走。”陈默当机立断,捞起桌上那束白玫瑰,另一只手攥住苏晚的手腕,“户口本和证件都在你那边吗?”
“在……在包里,我前天就收拾好了。”苏晚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却带了点笑,“我怕自己忘了,特意放在最外层。”
“那现在就去。”陈默拽着她往门口走,经过那面横幅时脚步顿了一下,侧头把上面那行字念了出来,“陈默加油,我们一起重新来过。”
他回头看向苏晚,嘴角扬起一个许久都没出现过的弧度:“这次换我加油,你等着跟我回家。”
第十二章 最后两份档案
陈默拉着苏晚出了工作室的门,迎头撞上十月的阳光。苏晚被他拽得踉跄两步,另一只手还不忘拎起那个牛皮纸文件夹,塞进随身帆布袋里。
“车在哪儿?”陈默问。
“前面路口,白色那辆。”苏晚小跑着跟上他的步子,声音还带着没擦干净的鼻音,“你慢点,我鞋带松了。”
陈默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帆布鞋,鞋带确实散着。他松开她的手,蹲下去,把她松开的鞋带重新系好,打了一个结结实实的蝴蝶结。苏晚低头看着他的头顶,眼眶又热了,赶紧仰起脸把泪逼回去。
“好了。”陈默站起来,自然地重新牵住她的手,“走。”
上车之后,苏晚系好安全带,没急着发动引擎,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沉默了一会儿。陈默坐在副驾驶,怀里还抱着那束白玫瑰,花枝戳在车门上,花瓣抖落了两片。
“陈默。”苏晚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我有个事想跟你说清楚。”
“你说。”
“这半年,我一直以为是我一个人在做无用功。”苏晚目光落在前挡风玻璃外,语调平平的,却字字用力,“你看到我跟周浩的聊天记录那天,我其实特别高兴,因为你终于有反应了。哪怕那反应是摔门走人。”
陈默喉结动了一下,没插话。
“后来我回家,看见你签好的离婚协议书摆在茶几上,上面你的名字写得工工整整。我坐在沙发上看了很久,心里想着,这个人签字的时候一定气坏了,不然不会一笔一划写成那样。”苏晚说到这儿,笑了一下,笑容有点苦,“你从来都是越生气字写得越工整。”
陈默低低“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我跟你发消息,你回‘嗯’;我约你吃饭,你说加班;我去你公司楼下等,你从侧门绕。我告诉自己,苏晚,你再坚持一个月,如果一个月后他还是这样,你就彻底放手,好好过自己的日子。”苏晚吸了吸鼻子,转头看向他,“可我每次收拾行李,把你那件旧卫衣叠进箱子的时候,又舍不得了。所以我才会做那本计划表,逼着自己往前迈一步。”
陈默把那束花放到后排座位上,侧过身,认真地看着她:“你知道我那阵子在想什么吗?”
“在想什么?”
“在想,我到底哪里不如那个让你聊得那么热络的人。”陈默嗓音低哑,“我翻完那二十多页聊天记录截图,翻到手机只剩两格电。那两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上班,谁都不想见。北北来家里给我送饺子,我都没开门。”
苏晚听到这儿,愣怔了一下,随即眼里涌上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有些发紧:“你连北北都没见?她那阵子还跑来问我,说你俩是不是吵架了,我还帮你圆谎说你在赶设计稿。”
“是,我没见他,我是怕他问起来我绷不住。”陈默停顿了一下,像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把那句话说出来,“我是觉得,如果连你都不要我了,我这辈子大概就那样了。”
车里安静了几秒钟。苏晚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她慌忙抬手去抹,手背颤着,怎么擦都擦不完。陈默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她没接,反而一把攥住他的手,用力握了一下,才松开。
“你这个人,真的,什么话都憋在心里,憋到发烂发臭也不说。”苏晚用纸巾胡乱擦着脸,鼻尖红红的,“你要是早跟我说一句‘苏晚我心里难受’,我早就冲过去把周浩拉到你面前,把手机扔给你让你自己看了。”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你就是不肯低头。”
“我低了一次。”陈默轻声说,“签离婚协议那天,我在纸上写名字,手是抖的。我当时想,只要你说一句‘陈默你别签’,我就停下来。”
苏晚擦眼泪的动作顿住了,隔了几秒才低声说:“我看你签完字,把笔搁得那么轻,以为你早就盼着这一纸解脱。你在书房里待了一个小时才出来,我在客厅坐了一个小时,两个人隔了一堵墙,谁都没说话。”
“然后我进厨房,把你那碗凉透的川菜倒了。”
“那是你特意给我做的。”陈默声音哑了,“我一口没动,你倒的时候我看见了。我站在书房门口,想说对不起,可是脚像生了根一样。”
苏晚把最后一张纸巾揉成团,攥在手心,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车打着火,挂挡,缓缓驶出车位。窗外街景慢慢往后退,她盯着前方的路,语气平静了不少:“陈默,今天不管最后能不能办成,你能把刚才那些话说出来,我就觉得这半年没白撑。”
“办得成。”陈默果断地说,“一定得办成。我的户口页在租房那个抽屉的档案袋里,你的呢?”
“我包里随身带着。”苏晚单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探到后座摸了一下帆布袋,“身份证、户口页、离婚协议书备案回执,都在最外层那个夹层……哎?”
她眉头忽然皱起来,车子靠路边缓缓停下来,她打开双闪,转身把帆布袋整个拿过来,拉开夹层拉链,翻找了几秒,动作逐渐加快,脸色也变了。
“怎么了?”陈默的心提起来。
“户口页……我的户口页在。”苏晚把一张薄薄的证件页抽出来,又翻了翻,声音忽然轻下去,“但你那份……不在我这儿啊。”
陈默一愣:“我的户口页在我租房的抽屉里,我现在回去拿。”
“一来一回至少四十分钟。”苏晚看了一眼手机上导航的预估到达时间,再做加减法,语速快了起来,“民政局午休是十一点半关门,现在已经过了十点二十,你还得算排队取号的时间……”
陈默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对面接起来得很快,林佳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疑惑:“哥?你俩不是去领证了吗,怎么还有空给我打电话?你别告诉我你又后悔了。”
“不是,我的户口页忘带了,在丰泽路那间出租屋,抽屉密码是……”陈默把地址和密码快速报了一遍,“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周浩车上呢,刚出你们工作室那条街。周浩,掉头,去丰泽路!哥你别挂,我们顺路,十五分钟就到。”林佳说话像连珠炮,背景音里传来轮胎摩擦地面的声响,“你和嫂子先往民政局开,我们拿到直接给你们送门口!”
“谢了。”陈默挂断电话,转头看向苏晚,见她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微微翘着,似是松了一口气,又似是被这两个毛手毛脚的人逗乐了。
“走吧。”陈默伸手把她手里的户口页接过来,放进自己外套的内兜里,又拉好拉链,“我们先过去排队,你户口页在我这儿,我这个人也在这儿。今天谁来都拦不住我领你回家。”
苏晚没接话,重新挂挡踩下油门。车窗外阳光熙熙攘攘地铺在路面上,她透过前挡风玻璃看了一眼后视镜,视线里映着后座上那束白玫瑰,花瓣边上还缀着细小的水珠。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她刘海微微扬起,她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那束花……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早上出门前,在楼下花店买的。”陈默答得坦然,“当时想的是,如果今天能见到你,我就把花给你;如果见不到,就当是我自己给自己送个别。”
苏晚攥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又慢慢松开。她没有再说话,可嘴角的弧度已经藏不住了。车流在十月的街道上缓缓前行,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金黄色的碎光,她忽然伸手,把车里的广播调到一个老歌频道,电台里正放着一首温柔的慢歌。
陈默侧过头,看着她专注开车的样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苏晚。”
“嗯?”
“你那个计划表,最后两行空白,我帮你填了。”
苏晚飞快地睨了他一眼:“你填了什么?”
“第一行:今天去领证,备注,他欠你一个大大的拥抱。”陈默顿了顿,“第二行:回家吃你做的红烧肉,备注,以后你做饭,我洗碗。”
苏晚的眼泪扑簌簌落下来,她把车停到路边的泊位里,伏在方向盘上笑了几声,不知是哭还是笑地闷声说了一句:“陈默,你这个人,真是……你最会挑时候捣乱。”
“那你还嫁不嫁我?”
“嫁。”苏晚抬起头来,泪痕未干,眼睛亮亮的,声音却笃定得像是经过了一万遍确认,“今天嫁,明天嫁,你赶我走我也嫁定你了。”
陈默倾过身,把那束白玫瑰从后座拿过来,放进她怀里。花瓣微微颤着,苏晚低头,鼻尖埋进花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才重新抬起头来,踩下油门,向民政局的方向驶去。
第十三章 户口本在谁那里
他们到民政局时,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陈默让苏晚等在门口,自己快步走到取号机前,拿了一个号码,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钟,十点四十七分。林佳还没到。
他走回苏晚身边,见她抱着那束白玫瑰站在台阶上,阳光从玻璃穹顶落下来,在她肩头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几个路过的人多看了她两眼,大概是觉得抱着花来民政局的人不多见。
“号码几号?”苏晚问。
“前面还有七位。”陈默把号码条递给她看,“林佳说十五分钟到,应该来得及。”
苏晚点了点头,低头摸了摸花瓣,沉默片刻,忽然说:“你说……我们这算不算好事多磨?”
“算。”陈默站在她身侧,声音很轻,“但磨到今天,也磨够了。”
苏晚微微一怔,仰头看他。陈默的目光落在前方队伍里一对正低声交谈的年轻男女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对男女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手里拿着文件袋,女的在笑,男的低头替她整理衣领,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
“陈默。”苏晚唤他。
“嗯?”
“等会儿办完手续,我想先回一趟工作室。”她说,“冰箱里还有昨天腌好的排骨,晚上给你做红烧肉。”
他嘴角微微翘起,正要接话,手机响了。林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到了到了!你们在哪儿?我在门口停车场,你们快出来——”
陈默回头,透过玻璃门看见一辆银色轿车停在路边,林佳从副驾驶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扬着一个牛皮纸袋,正冲着他挥手。他快步走出大厅,从林佳手里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正是他放在租房抽屉里的那个档案袋,封口的绳子系得好好的,一张小纸条贴在袋面上,是林佳的笔迹:哥,这次别再弄丢了。自家媳妇的疼爱,丢一回少一回。
他哑然失笑,把纸条揣进兜里,朝林佳点了点头。林佳没下车,隔着车窗冲他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又指了指手机,意思是有话回头再说。车子掉头开走了,陈默站在路边,握着那个档案袋站了好几秒,才转身走回大厅。
队伍正好排到他。工作人员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女人,抬眼看了看他和苏晚,又看了看苏晚怀里的白玫瑰,脸上浮起一点了然的笑意:“证件都带齐了吗?”
“带齐了。”陈默把两个人的身份证、户口页、照片和离婚协议书备案回执一并递过去。工作人员接过来,一页一页翻
翻到第三页,眉头就轻轻挑了起来:“男方的户口页在,女方的呢?这两个户口页要登记在同一本里才有记录,你们是不是没带全?”
陈默愣了一下,低头翻了一遍档案袋,里面确实只有他自己的那一页。他抬头看苏晚:“你的户口页呢?不是说好了都放一起的吗?”
苏晚怔住,急忙打开自己的包翻了一通,又翻了第二遍,抬头时表情有些窘迫:“我上个月想把户口迁到工作室地址,取出来之后一直放在工作室书桌抽屉里,忘记放回去了。”
“那现在去拿?”陈默说着就要掏手机叫车,苏晚却拉住他,声音发急:“是出租屋柜子顶上那个牛皮盒子里,我当时怕你问我,故意放了张旧保险单在上面盖着。你搬出去以后,那间屋房东每周都找人打扫……万一被当废品扔了怎么办?”
陈默脸色一紧,正要给房东打电话,又想起什么:“不对,我搬走收拾行李的时候翻过那个盒子,里面只有保险单,没有户口页。”
“那你在里面翻到底了吗?”苏晚盯着他,声音拖着一点颤,“盒底夹层你总是不记得——以前放结婚证的暗格,也是你用记号笔标过的那一小格。”
陈默恍然顿住。他确实翻过那个盒子,但只摸到保险单就合上了。他立刻拨通房东电话,响了五声才接。房东阿姨说这周打扫确实看到过那个木盒子,因为灰大,直接连着旧报纸一起清走了,放在楼道杂物间。陈默喉咙一紧:“我去找。”
他转身要往外走,苏晚却伸手攥住了他的袖口:“等等——”她手机也响了,屏幕上跳动的是林佳的名字。她按下免提,林佳的声音带着风声:“嫂子!我在出租屋这儿,我看房东阿姨正把旧东西往外搬,有个木盒子里掉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你的名字——是不是你俩的户口页?”
陈默几乎是抢过手机:“在哪儿?你千万别走!”
“我在楼下呢,叫了个车,给你们送过去。”林佳笑了一声,“你们先在民政局等着,别急着办,等我到了再说。”
挂了电话,陈默的手心里全是汗。苏晚看着他,眼眶慢慢泛红,没说话,只是把白玫瑰抱紧了一点。陈默站在她身边,也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前搬家的时候你说,户口本要放在谁手里,谁就得对这个家负责。是我先松的手。”
苏晚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大厅里的广播叫到下一号,人声嘈杂,她却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大约十分钟后,林佳推门进来,手里攥着那个牛皮档案盒,跑得气喘吁吁:“还好还好,房东阿姨还没装车,就差一步——这盒子被压在旧报纸底下,差点当废品拉走了。”
她把盒子递给苏晚,苏晚接过来,指尖有点发抖。她掀开盒盖,翻过那张旧保险单,手指顺着盒底的绒布摸了摸,摸到边缘一条不起眼的接缝,轻轻一挑,夹层里果然滑落出一张户口页,角上压着一道折痕,照片还是她当年扎马尾的样子。
“找到了。”苏晚声音低下去,像是卸了一口气。
林佳看看她又看看陈默,笑了笑:“行,那我就不多待了,你们慢慢办。”她退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嫂子,陈默这人在别的事上糊涂,但在你的事情上,他从来没转过弯。”
门在身后合上,大厅又安静下来。
两个人重新把材料递到窗口,工作人员把证件一起扫了系统,敲了几下键盘,打印出一张表格推过来:“确认无误的话,这里签个字。”
陈默接过笔,低头看了表格半天没落笔。苏晚偏过头问:“怎么了?”
他握了握笔杆,抬起来,在男方签字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迹比平时更用力。苏晚也在自己的位置签好,工作人员收了材料,盖章,将崭新的结婚证推过来。
“恭喜两位。”
陈默把两本红本接在手里,握了握,然后伸手牵过苏晚的手指,她掌心里还攥着那张旧户口页。他轻轻把那页纸抽出来,夹进崭新的结婚证里:“这张也放进来了,以后它待在这儿,不离家。”
苏晚低头看着红本里夹着的那页纸,鼻酸上来,轻轻“嗯”了一声。
陈默握住她的手,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从今以后,我心里只有你一个老婆。”
苏晚眼眶红了,却笑出来:“嗯,说好了。”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去,路灯亮成一片温柔的光。陈默把两本结婚证叠好放进胸前的口袋,苏晚抱着那束白玫瑰,两个人一起走下民政局门口的台阶。风迎面吹来,带着初春微凉的气息,苏晚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忽然觉得那阵凉风也不冷。
“走吧。”陈默向停车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回家给你做红烧排骨。”
苏晚笑着跟上去,脚步轻快,像是卸下了什么沉沉的东西。
第十四章 老婆,我们回家
两人并肩走下民政局台阶,夜风迎面扑来,凉丝丝地拂过脸侧。苏晚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束白玫瑰,手指轻轻拨了拨最外面那片花瓣,像在给自己定一定神。
陈默走了两步,没听见身后有跟来的脚步声,回头望过去,见她还在台阶上站着,影子被路灯拉得又细又长。他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半天才问出一句:“怎么不走?肚子不饿?”
苏晚没接这句话,抬手把玫瑰换了个方向抱好,抬眼看过来,声音很轻:“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看,你先别急着回家。”
陈默默了默,把那把刚掏出来的车钥匙又塞回了裤兜。
她没多解释,转身先走了,沿路口右拐,走向民政局旁边那条种着泡桐的老街。陈默在后头顿住脚步,望了她背影好几秒,到底还是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老街,拐进一条窄窄的巷子。苏晚工作室那扇铁门虚掩着,二楼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像是早就替谁留着门。她推门进去,在玄关换鞋没开大灯,只按亮走廊那盏小壁灯,然后将白玫瑰搁进桌上的玻璃瓶里,灌了半瓶清水,又顺手理了理歪掉的标签。
陈默站在门
陈默站在门口,鞋尖抵着门槛,迟迟没往里迈。屋里那盏壁灯的光落在他肩头,把他脸上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他记得这张玄关凳,记得墙上挂的那幅手绘地图,记得走廊尽头那间屋子的门把手上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绳——那是苏晚刚租下这间工作室时,他亲手给她系上的,说是“开门见喜”。没想到三年过去,红绳还挂在原处。
苏晚从桌边转过身来,见他站着不动,也没催,只弯下腰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又指了指沙发:“坐吧,就几分钟。”
陈默这才换鞋进屋,在沙发边坐下。他看着苏晚打开角落那只老式投影仪,白墙上的幕布缓缓落下来。她将手机连上线,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得像个陌生人,又像他们初识那年。
“这是我们结婚五周年那天拍的。”她说完就按下播放键。
画面亮起来,先是餐厅暖黄的灯光,然后是满桌的菜,一束红玫瑰搁在窗台上,玻璃杯里还有半杯没喝完的橙汁。接着镜头一转,苏晚的脸出现在画面里,那时候她比现在多些肉,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举着手机自拍:“今天我们结婚五周年,我做了四个菜,某人还没下班,我先录个视频。”
镜头晃了晃,对准桌上的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他爱吃的番茄鸡蛋汤。要是十分钟内他不回来,我就先吃一块排骨,不会让他发现的。”画面里的她笑了笑,伸手夹起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刚嚼两下,就听见开门声,连忙把镜头转过去,对着门口喊:“我什么都没干!”
视频里传来陈默自己进门的声音,还有他挂在嘴边的笑。苏晚在画面里举着手机追过去,两个人闹作一团,最后镜头定格在两人挤在一起拍的一张合影上。那天是他加完班回家最晚的一次,到家快九点了,她没说一句埋怨的话,只拉着他热了菜,重新倒了橙汁。
陈默盯着幕布上的画面,喉咙发紧。他早把那天忘了,甚至连那顿晚饭都记不起来,只记得自己第二天有一场重要汇报,吃完饭就先进书房改PPT去了。他一直在忙,忙着他们的小家,忙着往上走,忙到一个坐在满桌菜前等他回家的人都不敢把催促说出口。
画面暗下去一瞬,又亮起来。换了一段,像是几年前的旧视频,苏晚坐在同一张桌子前,怀里抱着一只橘猫,对镜头认认真真地说:“陈默,今天是我们第一年结婚纪念日。你知道你送我的那条项链我有多喜欢吗?就是有点舍不得戴。以后要是有孩子了,我就把项链留给她。”
“我可真能说。”苏晚坐在旁边,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想去够手机,“差不多了吧,后边也没什么好看的。”
陈默没让她碰,目光仍定在幕布上。他看见画面里的苏晚说着说着,突然低下头,揉了一下鼻尖,声音低了几分:“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过。上个月你妈妈身体不舒服住院,我去陪了两天,你妹妹说你工作忙没让告诉你。我在医院里坐着,见你妈妈睡着的样子,忽然有点害怕。陈默,我们以后老了,要是谁先倒下,另一个人一定要记得回家吃饭。”
她抬头对着镜头笑了笑,眼眶却红了一圈:“别嫌我啰嗦。反正……结婚纪念日快乐,陈默。我从未想过离婚。”
这句话从投影仪里传出来,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却让整间屋子都静了下来。
陈默坐在沙发上,脊背一点点弯下去。他低下头,手肘撑着膝盖,手指插进头发里,半天没有动作。苏晚关掉投影仪,幕布缓缓收起,屋里只剩壁灯那一圈昏黄的光。她没走过去安慰他,只是站在原地,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陈默的声音从手掌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鼻音:“苏晚,我错了。错得离谱。”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没有一丝遮掩的狼狈:“那天早上你说要离婚,我竟然还以为你是一时冲动。我甚至想,要是拖一拖,等你气消了就好了。可我没想过,你是攒了多少委屈才把这句话说出口。我加班的时候你在等我回家过年,你生病的时候自己扛着没告诉我,你连住院都替我瞒着你妈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还以为我给了你很多。”
他站起来,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最后把苏晚整个人圈进怀里。力道不大,却严严实实的,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苏晚被他搂着,脸颊贴在他肩头,那件外套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也有她自己生活里熟悉的那股气息。
她闭上眼睛,声音闷在他怀里:“其实那段视频,我是打算发给你看的。后来想想又算了。我怕你觉得我矫情,怕你觉得我拿这些事来绑着你。再后来,就拖到了现在。”
“不矫情。”陈默把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哑得不成样,“是我自己混蛋,把最好的东西弄丢了。苏晚,给我一次改的机会。不是为了这场婚姻,是为了你。”
苏晚没答话,只是在他怀里站了很久,直到呼吸渐渐平复下来,才轻轻吸了吸鼻子,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两人松开彼此,都有些不自在地别过眼。她弯腰拿起桌上那束白玫瑰,重新理了理花纸,把瓶里换过的清水端到水槽边倒掉,把花直接抱在怀里:“走吧,我饿了。”
陈默点点头,跟在她身后出了门,顺手替她锁好工作室那扇铁门。夜风迎面扑来,吹得花纸沙沙作响。两个人并肩走出巷子,拐上老街,沿路泡桐树的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有细细的声响。
谁也没有提车停在哪,谁也没有先说分开回家。路灯把两道影子拉得叠在一起,又随步伐分开,再叠上。苏晚低头走了几步,忽然感觉手背被碰了一下,轻轻一下,像是犹豫了很久的试探。她又走了一步,那只手便追上来,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指。
她没挣开,反而把花换到另一只手里,空出来的那只手反握回去。两只手在夜风里交握,都不太用力,却谁也没先松开。
陈默偏过头看她:“想吃什么?”
苏晚想了想,答非所问:“明天周六,你陪我去一趟超市吧。冰箱里空了。”
“好。”他应得利落,又问了一句,“还有呢?”
“还有——”苏晚轻轻握了握他的手,“以后不管多晚下班,记得告诉我一声。我不催你回来,我就想听一句你亲手发的话,让我知道你在回家的路上。”
陈默喉头一酸,抓紧了她的手:“记下了,给你发一辈子。”
第十五章 迟到的周年惊喜
回到出租屋时,楼道里的声控灯已经亮了半层。苏晚踩着台阶走在前面,手里的白玫瑰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柔白。陈默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马尾辫在肩上轻轻晃动,忽然觉得这条路走了五年,今晚每一步都像是重新认识了一遍。
门锁还是那把老锁,苏晚拧了两下才打开,回头看他一眼:“你还是没换锁芯。”
“换了。”陈默走进门,弯下腰换鞋,“换过两次,后来你走了,我又换回来了。”
他顿了顿,才意识到这话有点直白得让人接不住。苏晚倒是没接,把花放到餐桌上,顺手拧开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笼住整间小屋。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一圈,窗台上那盆绿萝还活着,茶几上的旧杂志还是半年前的,沙发上那只灰色抱枕被洗得有些起球,倒是她走之前随手搭的那条格子围巾,仍原样搭在扶手上。
“你都没动过。”她轻声说。
陈默在鞋柜边站住,手里拿着一只刚脱下来的袜子,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没舍得。”
苏晚吸了吸鼻子,没有让眼眶再红。她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里面几瓶水,半盒鸡蛋,角落里还压着一袋快要过期的挂面。她叹了口气关上冰箱门,转过身时手里多了一壶烧开的水,先给陈默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这些日子不会天天吃外头吧?”她问,语气平平的,却带点藏不住的嗔怪。
陈默接过水杯,指尖被杯壁烫了一下,缩了缩:“也没天天。加班的时候楼下吃碗面,不加班就煮挂面。”
“我看见挂面了。”
“那是……那是还没来得及煮的。”
苏晚被他这话逗得弯了一下嘴角,没再追问。她端着水杯走到沙发边坐下,抬眼看着那盏落地灯的光晕,沉默片刻,才开口:“陈默,你过来坐。”
他依言走过去在另一头坐下,中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落地灯的低频嗡鸣声。苏晚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包裹,四四方方的,外面捆着一圈细细的麻绳。她把东西放在茶几上,手指在绳结上停了一下,像是犹豫怎么开口。
“这是什么?”陈默问。
“本来打算半年前给你的。”她解开了麻绳,牛皮纸松散开,露出里面一本酒红色绒布封面的册子。封面上没有任何字,只在右下角压了一枚浅浅的心形印章。她把册子往他面前推了推,“你打开看看。”
陈默看了她一眼,郑重地拿起那本册子。封皮摸上去是粗粝的绒布手感,比他预想的要厚实。他翻开第一页,左边是张照片,是他们结婚那天在酒店门口拍的合影。司仪抓拍的,他俩正对视着笑,陈默西装肩头落了金色纸屑,苏晚纱裙的裙摆被风掀起来,两人都没注意到镜头,只顾着看对方。照片旁边贴着小纸条,字迹是苏晚的,娟秀而带一点倾斜:那天你站我旁边,牵我的手时掌心里全是汗。我还笑你,你小声说你怕我逃婚。傻瓜,我穿这条裙子就是来找你的。
陈默盯着那几行字,喉头动了一下。他翻到第二页。照片是蜜月时在海边走拍的,苏晚蹲在沙滩上写字,镜头离得远,只拍到她后背和波痕。旁边一样贴着小纸条,字迹比第一页略潦草:你问我写的什么字,我没告诉你。其实写的是“陈默要等我学会做饭再来爱我”。后来发现我学得太慢了,那就边学边爱吧,反正来得及。
第三页是他们搬进这间出租屋的第一天。屋里堆满纸箱,两个人靠着窗台吃外卖,苏晚拍下陈默嘴角沾着米粒的样子。纸条写:这个房子很小,但风穿过阳台的下午,我忽然想和你在这里住到很老。陈默的手停在这一页,指尖沿着照片边缘慢慢抚过,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后面每一页都是这样。有他加班到深夜进门时倒在沙发上的背影,有两个人冒雨抢收阳台衣服时笑作一团的模糊连拍,有冬天里谁都没有起床,苏晚从被子里探出一只手来胡乱拍的一张天花板,纸条写:醒来的第一眼没看到你,转头原来你还在睡。那很好。
还有一张,是半年前那个晚上。照片拍的是餐桌,桌上摆着蛋糕,两个人点的蜡烛,旁边放着一个包装好的盒子。但照片里没有人和礼物,只有苏晚自己的手,手握着手机像是要拍一张正式点的照片,却失了焦。旁边纸条的字迹明显乱了,有些笔画用力过重,有些又轻得几乎看不清:五周年那天我等了一晚上,你没回来。后来我也没怪你,就是一个人把蛋糕吃了。蛋糕很甜,甜得我有点想哭。陈默,我其实不爱吃蛋糕,我是喜欢和你坐在一起的滋味。这张照片我本来想删掉的,想了想还是留下来了。我要留着,等哪天你气我了不知道怎么开口,我就翻给你看,告诉你,我们走到今天,每一顿平淡的饭都是我自己选的。
陈默的拇指在最后一行字上停顿很久。他抬眼去看苏晚,她已经把脸侧到一边去了,只留给他半边逆光的轮廓。她没哭,只是唇线绷得紧紧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绞着一颗衬衫纽扣。
“后边还有。”她说,声音有点闷。
他继续翻。后面的照片变得越来越日常,有的甚至没构图,拍的都是些边角料——一碗撒了葱花的馄饨,晾在阳台上的白衬衫,两双靠在一起磨旧了的拖鞋,深夜小区门口亮着的一盏路灯。每一张旁边都有字,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只是寥寥一句:今天下雨,想着你有没有带伞。后来发现你搁在公司一把伞都不记得拿回来,第二天怕你淋湿,我在你包里放了一把。
陈默看到这里,鼻根酸得发烫。他想起去年秋天那把突然出现在包里的折叠伞,当时还问过苏晚,她说路上看到新出的款式顺手买的。他没有再问,他也确实没有放在心上。
他往后翻着,一页一页,直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没有照片,只贴了一张红色心形便签纸,上面写了一行从字迹就能看出是反复描过几遍的字:陈默,我准备好和你过完一辈子了。你呢?
他合上册子,握在手心里,指腹按着绒布封面,那枚心形印章在掌心的触感又轻又烫。过了半晌,他闭了闭眼,声音哑得像散开的老棉絮:“苏晚。”
她转过头:“嗯?”
“我……”他喉咙动了动,把册子又攥紧了一些,“我这一晚上,读到了这你自己都没舍得告诉我的你。苏晚,对不起。不是为今天这一句话,是为这五年里所有我听见的时候没有接住,没有听见的时候你也没有喊我的那许多回。”
苏晚静静望着他,眼睛异常亮:“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总想着你会懂,你不懂时我又不愿开口,怕一说出来,就显得是在讨你心软。这脾气不好,我也攒了大半年,正在改。”
他低下头,又翻回那页五周年蛋糕的照片,指尖的触感像是抚过她那时没有人陪伴的深夜:“从今以后,你想讨我心软也好,想让我懂也好,我都主动走过来,不用你喊第二遍。”
她听了,低头笑了一下,伸手把他的那杯水又放回他掌心里:“水凉了,我去烧壶热的。”
“不喝了。”陈默站起来,手里还是捧着那本册子,“来,你坐好。”
苏晚被他突如其来的语气弄得怔了一下,站在原地没动。他走过去,越过她面前,走到窗台边把那盆绿萝转了转,又回来,在她面前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苏晚,我想跟你重新求婚。不要戒指,不要场合,就现在。你愿意再嫁我一次吗?”
她睁大眼睛,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过了几秒,她扬起嘴角,笑得眼泪都泛了出来:“你这算什么求婚,连个花都没有。”
“有。”陈默转身走进厨房,把那支白玫瑰从水杯里抽出来——那是她刚才随手插进水杯的一支,花纸还没拆,他连水都忘了倒,就在冰箱旁边搁着。他拿着那支花回来,梗上还滴着几滴水,被子叶包裹着,姿态有点狼狈,却又认真得可爱。
他递到她面前:“就用这支,我老婆亲手抱回来的。”
苏晚看着他,看着他微红的眼眶,看着他手里那朵还没完全绽放的白玫瑰,忽然想起半年前他喝醉那晚,也是这样站在她面前,站不太稳,却咬着牙说“苏晚你等我来接你”。那时候她以为他在说醉话,如今她信了,他是真的会来。
她伸手接下那支花,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花瓣,声音柔软地答:“愿意。”
陈默上前一步,把她连同那支花和那本册子一起裹进怀里。落地灯的光暖融融地落在两人肩上,绿萝的叶片被夜风拂得微微晃荡。他环着她的肩膀,下巴抵着她发顶,闭着眼说:“苏晚,我差点就把你弄丢了。幸好,你回来的时候把我也找到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手里的白玫瑰擦过他的衬衫,留下一点带着清香的露痕。窗外,夜色被老城区的灯火衬得愈发柔软。屋里那台老挂钟走了半格,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像替这场迟到了半年的和好轻轻落了一枚印章。
第十六章 从今往后,天天见面
合作的事定下来那天,周五下午,阳光把工作室的木地板晒得暖融融的。苏晚接到陈默公司品牌部的电话,对方语气热络,说合同流程已经走完,下周一正式启动第一轮企划案,项目对接人写的是陈默。
苏晚挂掉电话,靠在料理台边笑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应该告诉他一声。她拿起手机,聊天框里还留着他们昨晚的对话:她问他吃什么,他拍了张楼下快餐店的盒饭回过来,她数落他怎么又吃这个,他隔了三分钟才回一句,因为有你在家做的我才觉得好吃。这话放在五年前他说不出口,如今倒是顺溜得很。
她正想着怎么开口,林佳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袋奶茶,见她在发呆,“啧”了一声:“行了行了,脸上都藏不住了,不就是下周要跟你老公当同事了吗?项目对接人是他,设计总监也是他,你这算走后门还是被监工啊?”
苏晚脸一热,把手机放下来:“你怎么知道这事?”
“我帮他改的对接文档,文档里他自己把合作方联系人填的苏晚,我说你怎么不填品牌部,他说那样绕一圈太麻烦。”林佳把奶茶放到她桌上,顺手抽了一根吸管,“你俩也是能折腾。当初在公司走廊碰见都绕路走,现在一个设计案都要手拉手做,比偶像剧还能演。”
苏晚拧开奶茶盖,抿了一口,笑道:“我哪跟他手拉手做设计案了,就是他觉得我那些私房菜的摄影素材调性适合他们的新品牌,顺便当案例参考。”
“顺便?他把你工作室三道招牌菜的手绘流程都塞进企划里当视觉主视觉了,这叫顺便?”林佳白了她一眼,“行吧,你俩开心就好。我这种单身人士看了不得劲儿,走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他让我别告诉你那套手绘画是他加了三个班补的。我嘴快,已经说了。你回头记得装不知道。”
门关上以后,屋里安静下来。苏晚坐回料理台前,手指点开手机相册,翻到陈默前天凌晨发给她的那张草图——一个系着围裙的简笔小人,端着锅铲,锅铲上顶着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他没配字,但她看懂了。那是他在说,想看她做饭时的样子。
周一早上,陈默开完项目启动会,抱着笔记本电脑从会议室出来,迎面碰见苏晚抱着一沓打印好的素材站在走廊里。两人同时愣了一秒。她先笑了,把素材递到他面前:“陈设计,这是我的部分,你看看有没有能用的。”
陈默接过去,翻开第一页就看到自己手绘的那张小厨娘图被她放大印在了扉页上,旁边标注了一行字:主题形象初稿,经过原创作者本人授权使用。他抬眼看了看她,喉结滚了一下,到底没绷住嘴角:“谁给你授权的?”
“昨天晚上,我老公躺在床上亲口说的。”苏晚压低声音,眼睛弯弯的,“他说随便用,专属于你。”
陈默左右看了看,走廊没人,还是下意识往她那边倾了倾:“那是画你的,本来就该给你。不过你怎么把它打印出来了,下周才提案。”
“我想天天看。”苏晚说完,也不等他反应,转身就走,马尾扫过他的胳膊,留下一股淡淡的橙花香。陈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扉页上那行字,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要回工位。
中午的时候,他手机上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消息,是一张婚礼请柬的照片,下面附了一句话:周浩。听说你们和好了,这个月的婚礼,你俩来吗?位置空着,给你们留一桌。
陈默盯着屏幕上“周浩”两个字,心里翻了一下,回了一个字:来。隔了几秒又打了一行:恭喜你。那头的回复很快:谢了,等你们来现场撒糖。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想了想,又把那条消息转发给苏晚。苏晚回了个问号,他说:“周浩的婚礼,下个月十六号。他让带家属。”
“他本来就认识我。”苏晚的消息隔了一会儿又进来,“你愿意去吗?”
陈默把手机握在手里,看着窗外晃眼的日头,敲了一行字:“有你在的地方,我都愿意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对话框上方跳动了一下,变成“对方正在输入……”,又停住,又跳动,最后跳出来一个字:“嗯。”
陈默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半年多年那条晚上十一点四十发的消息:“晚上来公司接我。”当时他回的那句“抱歉我要去接老婆”后面跟着一个灰扑扑的未送达标识。那时候他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现在再看,那条消息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数字,显示在一小时前被看过了好多次。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只觉得胸口那股堵了大半年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化开了,灌进来的全是温温热热的光。
晚上七点半,陈默收拾好东西,走到公司楼下,路灯已经亮了。他站在门廊外,给苏晚发了条消息。内容简短,姿态却带着一种他以前从来不好意思放的坦然:“我在公司门口了。”消息出去之后,他像站在当年那条同样的深夜消息面前,等待着这个故事的最终答复。
他等了大约几秒。
手机屏幕亮起,对话框里跳出一条消息,收信人备注是一颗小太阳加苏晚的名字。回信很短,只有几个字,却让他在这六月的傍晚里,觉得整条街的晚风都带着暖意:
“马上到,老公。”
他抬起头,看见街对面那盏路灯下,苏晚正从工作室的方向溜达着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保温袋,头上歪歪地扣着那顶他画过草图的渔夫帽。她走到他面前,晃了晃手里的袋子:“路过公司楼下,顺便给你捎了碗汤。还热,趁喝。”
“你绕了三条街才路过吧。”陈默先接过袋子,然后伸出另一只手,自然地把她的手指扣进自己掌心里。
苏晚没有争辩,只微微偏过头看着两个人交握在一起的手,轻声说:“陈默。”
“嗯?”
“从今往后,天天见面。”
他握紧她的手,向前走了一步,让路灯将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处:“好。天天见面,日日回家。”
合作敲定的那天,林佳在茶水间碰见苏晚来送合同,上下打量她两眼,啧了一声:“你俩兜了一大圈,比偶像剧还能演。当初装作老死不相往来,现在倒好,恨不得把工位拼一块儿。”苏晚把签好的文件收进包里,笑着回她:“那你帮我们留意着点,要有合适的双人工位,我申请搬过来。”
林佳翻了个白眼,走到门口又停住:“周浩刚才在群里问我,说你们是不是真和好了,他要随份子。”她顿了顿,“我替你们回了——随双份,一份补过去,一份贺将来。”
周五下午,苏晚的工作室正式跟陈默所在的设计部签了长期合作框架。散会之后,同事陆续离开,陈默收拾桌面时发现文件夹底下压着一张小字条,上面是苏晚的字迹:陈设计,合作愉快。今晚食堂开小灶,请你喝汤。
他捏着字条笑了一声,收进衬衫口袋里。
日子就这样顺着走下来。两个人在各自的工位上忙,偶尔抬头隔着过道碰上视线,不用说话,眼底都有光。加班晚了,陈默会发条消息问要不要一起走;苏晚有时回个定位,说还在客户这边,让他先回去。但大部分时候,她都赶在他下班前出现在公司楼下,像两人约定好的那样。
这晚七点四十分,陈默关掉电脑,拿起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我在公司门口了。”消息刚发出去,屏幕上就跳出来自那颗小太阳的回复,快得像是她一直等在对话框那头。
“马上到,老公。”
他抬起头,隔着玻璃门,看见路灯下那个熟悉的身影正一路小跑着过来,围巾被风吹得扬起来。他迈步迎出去,走到她面前时刚好接住她伸过来的手。两个人并肩走在昏黄的灯光里,影子叠在一起,谁也没有再提过去的事。
街角的便利店亮着暖色的灯,苏晚忽然停下来,指了指橱窗里新摆出来的那排酸奶:“明天早上喝这个口味吧。”
“好。”陈默把她的手握紧一点,又补了一句,“都听你的。”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晚风从背后吹过来,把这个六月的夜晚吹得又轻又软,像是冗长的梅雨季终于彻底晴透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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