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了5年游泳馆员工说句话:天天来游泳的中年女人,都藏着心思
我在游泳馆干了五年。
第一年,我以为天天来游泳的中年女人,是闲不住,或者想减肥。后来我才知道,她们换好泳衣、走进水里的时候,心里往往都藏着点事。
不一定是什么惊天秘密。
可能是想躲一会儿,想喘口气,想让一个人看见自己,也可能只是想证明:我还可以重新学会一件事。
我是在更衣室门口看见陈姐的。
那天她来得比平常早,手里拎着一只旧泳包。她五十岁上下,身材不算胖,头发剪得很短,平时总穿深色泳衣。她每周来五六次,进馆就去换衣服,出来后不和人聊天,也很少笑。
我记得她,是因为她每次都坐在浅水区最靠边的那张长椅上,先把脚放进水里,等一会儿,再下水。
她来馆里快一年了,却一直只在浅水区走动。
“陈姐,今天水温挺舒服。”我跟她打招呼。
她应了一声,低头把泳帽往耳朵上拉了拉。
“我今天想去深水区试试。”
她说得很轻,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要下深水?”
“嗯。”
她把泳镜放进包里,又拿出来,擦了擦镜片。擦完还是没戴,手指一下一下摩挲着泳镜边沿。
我没有马上劝她。馆里有规定,没学会游泳、也没有陪同的人,不能贸然进深水区。我值班五年,见过太多人高估自己。水看着平静,脚一离地,人的心就会慌。
“你在浅水区练得挺好,”我说,“要不先找教练带一带?”
她望着深水区,没回答。
那里有两个孩子在练自由泳,水花打到池边,教练站在旁边计数。陈姐看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是想游多远。我就想知道,我能不能不靠着池壁。”
这句话说完,她把泳镜戴上了。
那天她到底没去深水区。
我以为她会像过去一样,走几圈就回去。可她一直待到闭馆前,反反复复练着憋气。每次脸一进水,她肩膀就绷紧,几秒钟后又猛地抬头,抓住池边喘气。
我隔着水看见她闭着眼,像在跟什么较劲。
那时我还不知道,她来游泳馆一年,藏在心里的事,远不止“想学会游泳”这么简单。
我工作的游泳馆不算大,泳池分深浅两区,旁边有一圈休息椅。早上七点开门,八点到九点是中年人来得最多的时候。有人游完去上班,有人直接回家,还有人会在淋浴间里待很久,仿佛只有热水落下来,才有空想自己的事。
我值早班,慢慢记住了她们的习惯。
赵姐总在进水前把手机调成静音,游完再去更衣室看一眼。她说儿子在外地读书,每天得确认他有没有回消息。
周阿姨游得快,三十分钟不歇,游完却不马上走。她会坐在池边,盯着水面发呆。后来我才知道,她丈夫常年在外地工作,她一个人住,晚上不太敢早睡。
还有陈姐。
她刚来的时候,是跟着一张体验课的宣传单进门的。那张单子后来一直压在她的泳包底下,边角都磨软了。她没有办年卡,只按次买票,来得却比不少年卡会员都勤。
每回她都先问一句:“今天人多吗?”
我说不多,她才换衣服。
起初我以为她怕跟人挤。后来才看出来,她不喜欢别人盯着她看。
有次我帮她捡起掉在地上的泳帽,她低声说:“别叫我陈老师。”
我愣了下。
“怎么了?”
“叫陈姐就行。”她把泳帽接过去,手背上有道浅浅的旧疤,“我以前教过书,现在不教了。”
她说得很平常,我没有追问。
一个月后,我才知道她已经离婚两年。
那天早上,陈姐照例坐在浅水区。她刚把脚放进水里,后面进来一位穿红色泳衣的女人,跟她打招呼:“陈老师,最近还好吗?”
陈姐的脚立刻从水里收了回来。
“我不是老师了。”她说。
那女人大概没听出她的不自在,还笑着说:“人家都说你以前最会带学生。你女儿不也挺争气?你现在在家享福,多好。”
陈姐没接话。
等那女人走远,她把脚放回水里,坐了半天。那天她没游,一直到我提醒要清场,才起身。
我收救生浮板时,听见她对着更衣室方向打电话。
“我没去问她。”她说,“你别催我。”
对面的人声音听不清。陈姐停了一下,又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不想每件事都按你说的做。”
电话挂断后,她站在原地,手指捏着手机,捏得发白。
我那时才明白,她来游泳不只是为了练身体。
她每天穿过更衣室,走到水边,可能是想暂时不用做谁的母亲、谁的前妻、谁口中的陈老师。她只要管住自己的呼吸,管住自己的身体,不必答应谁的安排。
但我也没想到,有一天她会在馆里当众把这些话说出来。
事情发生在一个周五傍晚。
那天人少,陈姐比平时来得晚。她换好衣服出来时,我正在池边整理浮板。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浅水区,而是站到深水区的入口边上。
“今天有人带课吗?”她问。
“有个教练在另一边。你要练的话,我可以帮你叫他。”
“我不想上课。”
她说完,往深水区看了一眼。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水面很平,池底的蓝线清清楚楚。她站在岸边,身体微微前倾,却没有下水。
“陈姐,深水区不能一个人随便试。”我说,“你得先学会踩水,至少要有人陪着。”
“我知道。”
“那你今天想怎么练?”
她没回答,抬手把泳镜戴上,又摘下来,放到长椅上。
“我今天要是下去了,你别立刻把我拉上来。”
“那不行。你要是呛水,我必须救你。”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摇了摇头。
这时,入口处走进来一个中年男人。
我认出他是陈姐的前夫。他来过两次,都是在外面等人。第一次是接陈姐回家,第二次陈姐没跟他走,他在门口站了几分钟,最后一个人离开。
这次他穿着外套,手里还拎着一只装水果的袋子。
“你怎么又来了?”陈姐皱起眉。
“我来接你。”
“我没让你接。”
男人像没听见她的话,转头看了看池子:“你一个人跑来游泳,万一出点事怎么办?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别逞强。”
“我游我的,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他把水果袋放在椅子上,“你一个人在家待着,总得有人管。你女儿不在这儿,我不管你谁管你?”
陈姐的脸一点点沉下来。
“我女儿也没让你管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男人压低声音,“你别当着别人面发脾气。我是担心你。”
他往她身边走了一步,伸手要去拿她放在椅子上的包。
陈姐先他一步,把包抓了起来。
“别碰我的东西。”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皱眉:“你至于吗?我只是想把包拿到边上,免得被水溅湿。”
“我说了,别碰。”
周围有几个人转过头来看。陈姐耳朵泛红,握着包的手也在发抖。
男人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无奈:“你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什么都不让我做。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陈姐盯着他,没说话。
以前她是什么样的,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现在的她站在泳池边,脚趾紧紧扣着地面,像是很想转身走掉,又不肯走。
“你回去吧。”她说。
“你先跟我回家。”
“我不回。”
男人看了我一眼,似乎希望我替他说话。我没有开口。馆里的规矩是劝客人不要在池边争执,但不是替谁做决定。
“陈姐还没游完。”我只说,“您可以在休息区等,也可以先回去。请别站在通道上,后面还有人进出。”
男人的脸色不太好看,还是挪开了。
他没有走,坐到了最靠门的椅子上,水果袋放在脚边。
陈姐重新站回池边。她伸手摸了一下水,又缩回来。
“要不要我叫教练?”我问。
“不用。”
“那你今天别去深水区。先在浅水区练。”
她看了我很久,忽然说:“我不想一辈子都待在浅水区。”
这句话不大,却让附近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男人从椅子上站起来:“你别闹了。你根本不会游。”
陈姐没有回头。
“你又知道我会不会?”
“我当然知道。你从小就怕水。”
她的肩膀僵了一下。
我听见水循环的声音。池底的灯映在她身上,一晃一晃。她站在那里,没哭,也没发脾气,只是把泳镜戴好,慢慢走进浅水区。
男人跟到池边:“陈芸,你上来。”
她没理他。
水先到小腿,再到膝盖。她走得很慢,双手伸在身前,像是要找一个看不见的扶手。到水深及腰时,她停下了。
男人又喊了一遍:“你上来,我送你回去。”
陈姐两只手攥成拳,指甲陷进掌心。
我站在她侧后方,离得不远。只要她往深处去,我能立刻拦住她。
她转过脸,朝岸上说:“我今天不跟你回去。”
男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不是担心我吗?”陈姐说,“那你就看着我把这一段游完。别替我做决定。”
“你连漂浮都不会!”
“我可以学。”
“你学不会。”
这句话说得太快,像是早就说过许多遍。
陈姐没再回答。她弯下腰,先把脸放进水里,停了两秒,然后抬头换气。她又试了一次,第三次时,手没有抓住池边。
她身体往前倾,腿在水里乱踢,整个人很快慌了。水花溅起来,她咳了一声,抓住了我递过去的浮板。
我没有拉她上岸,只把浮板稳稳地递到她手边。
她抓着浮板,喘了好一会儿。
男人在岸上急得往前迈了一步:“我就说你不行,赶紧上来!”
陈姐听见了。
她的手明显收紧,指节发白。片刻后,她把浮板推远一点,又把脸埋进水里。
这回她没踢腿,只是把身体伸平。她没有漂起来,腰还是往下沉,但她没有马上抓池边。几秒后,她自己站稳了。
她抹掉脸上的水,望着岸边的男人。
“你看见了,我差点呛到。但我没有让你替我决定。”
他说不出话来。
陈姐转过身,扶着池边回到浅水区。她没有再往深处走,也没有立刻离开。她坐在岸边,把双脚放在水里,低着头喘气。
我递给她一条干毛巾。
“下次还来吗?”
“来。”
“还是想去深水区?”
她擦着脸,想了一会儿:“我想先学会漂浮。学会了,再说。”
这就是她第一次真正回应那个念头。
那天,前夫没有跟她回家。
他在休息区等到闭馆,最后提着水果袋走了。临走前,他站到陈姐面前,说:“我不是非要管你。我是怕你出事。”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总把我推开?”
陈姐把湿毛巾叠好,放回包里。
“因为你一担心,就替我做主。”
男人低头看着脚边的水渍,很久才说:“我改。”
陈姐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你不用改”。
她只说:“你回去吧。我自己坐一会儿。”
男人走后,陈姐坐了十多分钟。她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叫车。后来她换好衣服,自己走出了游泳馆。
此后一个月,她仍然天天来。
来馆里的人慢慢知道她在练漂浮。有时她会请教练看一眼动作,有时就自己在浅水区练呼吸。每次失败,她都要在池边坐一会儿,再下水。
她不再每次都挑人少的时候。
有一次,赵姐问她:“你是不是准备去参加游泳班?”
陈姐笑了一下:“先把自己学会。”
我也开始注意到,其他女人来游泳时,确实各有各的心思。
赵姐说她来游泳,是为了晚上能睡得着。她儿子不回消息的时候,她会忍不住一遍遍打电话。游完以后,她还是会想儿子,只不过心跳没那么快了。
周阿姨有次游到一半突然停下来,坐在池边哭了。她丈夫又要出差,她嘴上说习惯了,心里却觉得家里一天比一天空。她没有跟我多说,只说:“坐一会儿就好。”
我给她拿了纸巾。
她擦掉眼泪,重新下水。
还有个新来的女人,四十多岁,每天换两趟车来。她游完总要把泳帽洗得很干净,回去前还会用手按一按肩膀。她说自己以前身体不好,医生让她运动。后来我听她跟朋友说,她其实最喜欢的,是游泳时没人催她做饭,也没人问她什么时候回家。
她们的心思不总是难过。
有人的心思是想减掉几斤肉,有人的心思是等一个电话,有人的心思是把一天里属于自己的半小时握在手里。她们不一定会告诉别人,甚至不一定会承认给自己听。
陈姐的心思也在变。
她开始带一本小本子来,写每次练了几组呼吸、漂了几次。她没跟我说为什么记。我也没问。
有天清晨,她来得比我早。馆门刚开,她就在门口等着。
“今天教练几点来?”
“七点半。”
“那我先热身。”
她穿过大厅时,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
“妈,你怎么又去游泳?我不是说了,你别一个人乱来吗?”
电话那头是她女儿。
陈姐停住脚步,语气没像以前那样立刻软下来。
“我不是乱来。我在浅水区练,馆里有人。”
“你都五十多了,学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想学。”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陈姐听着,眉头皱起来,手指捏住了泳包带子。
“我知道你担心我。”她说,“你担心我,我听见了。但我不能因为你担心,就什么都不做。”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放进柜子里。
那天她上了第一次正式的初级课。
教练让她仰躺漂浮,她一开始怎么也放松不下来。脸一贴近水面,她就要抬头,腰和腿跟着往下坠。教练扶住她的肩,她紧紧抓着教练的手腕。
“别怕,先吐气。”教练说。
陈姐闭着眼,肩膀越绷越紧。
“我怕一松手,就沉下去。”
“我会托着你。你先把气吐出来。”
她吐了半口,又急忙吸气,呛了一下。
“上来吧。”教练说。
她却摇头。
“再来一次。”
教练松了松手,让她自己感觉水的托力。陈姐的手指抖得厉害,最后还是把手放开了。
那一刻,她的身体浮起来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她却睁开眼,愣愣地看着天花板,好像不相信自己真的没有沉下去。
“我浮起来了?”她问。
“浮起来了。”
她没笑,只吐出一口长气。之后又试了四次,只有一次成功。下课时,她的眼睛发红,嘴唇也有点发白。
“挺累吧?”我问。
“比我想的累。”
“还上吗?”
“上。”
她把那本小本子从包里拿出来,在空白页上写:今天,漂起来一次。
她写得很慢,笔尖划过纸面,留下很浅的声音。
那段时间,陈姐的前夫不再每周都来接她,但偶尔还会出现。两个人没有恢复成从前那样亲近,也没有彻底断掉联系。
有次他在门外等了她十分钟,问她:“你现在还会怕吗?”
陈姐正把长发擦干。
“会。”
“那你还学?”
“怕和不学,不是一回事。”
男人沉默了一阵,说:“你以前也怕,什么都不敢试。”
“那是以前。”
“我们在一起那么多年,我不是不了解你。”
陈姐停下动作,看着他。
“你了解的是以前的我,不是现在的我。”
男人像是想反驳,最后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提起放在脚边的水果袋,说:“我今天买了橙子,给你放门卫那儿了。”
“谢谢。”
“我不是想跟你吵。”
“那就别替我安排。”
他点点头,这回没有再说“我担心你”,也没有等她一起回家。
陈姐把头发擦干,拿起自己的包,走出了馆门。
她没有回头。
我以为她跟前夫的事就这样了,直到女儿回来的那天。
那是初夏一个周六下午。陈姐刚上完课,坐在池边休息。一个年轻女人从入口处进来,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进门后四处张望。
“妈。”
陈姐转过头,先是惊讶,随后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住。
“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女儿看了眼泳池,“你还真天天来?”
“差不多。”
“我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
“我在上课。”
“我在电话里说了,我不希望你一个人学。你要是真出事怎么办?”
陈姐拧干毛巾,放在膝上。
“我不是一个人。这里有教练,有工作人员。”
“可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身体也不是铁打的。”
旁边有人经过,放慢了脚步。陈姐往四周看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些。
“你想说什么?”
女儿把水果袋放下:“我就是觉得,你没必要折腾自己。以前你不是不喜欢水吗?”
“以前是以前。”
“那你现在能不能别这么固执?你爸也觉得你最近状态不对。”
陈姐的眼神一下冷了下来。
“你跟你爸说好了?”
“不是,我是担心你。”
“你担心我,为什么要跟他一起替我做决定?”
女儿咬住嘴唇:“我不是要管你。我就是怕你一个人生活久了,会做些冲动的事。”
“我学游泳哪里冲动?”
女儿没答上来。
她看了一眼陈姐的泳帽,又看见她手里的课程本,脸上露出一点无奈:“妈,你何必呢?你就算学会了,又能怎么样?”
陈姐抬起头。
这句话没有大声,却像在池边落了一下重物。
“我学会了,就能知道我做得到。”
“你还有我呢。”
“你有你的生活。”
女儿愣住了。她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又放回去。
“妈,我不是不让你做自己的事。我只是觉得……你一个人待在家里也挺好的。”
陈姐望着她:“我在家里不是挺好,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那你就不用天天来游泳吗?”
“我想来。”
女儿急了:“你为什么非要跟我对着干?”
“我不是跟你对着干。我是在告诉你,我想做什么。”
她说这句话时,手里那条毛巾已经被攥成一团。
她的声音不高,却没有退回去。
女儿转身往休息区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大概也没想到,母亲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第一次把话说得这么直。
“我只是怕你摔着,怕你呛水。你爸走了以后,你一个人在家,我总觉得你什么事都不跟我讲。现在你又来学游泳,我当然紧张。”
陈姐的神情松动了一点。
她没有指责女儿,也没有立刻答应她不再来。
“你紧张,我知道。”她说,“可我不能为了让你放心,把自己关起来。”
女儿眼圈红了,低头去看那袋水果。
陈姐伸手把课程本合上,站起身。
“你可以陪我看一次课。看完以后,再决定要不要继续劝我。”
女儿没马上点头。
“我不想看你呛水。”
“那你坐远一点。”
女儿抬眼看她。
陈姐把泳帽戴上,朝浅水区走去。她走得不快,却没有回头确认女儿是不是跟上。
女儿最终还是坐到了池边。
那天的课上,陈姐练习侧身换气。她每换一次气,都会呛两口水。女儿坐在旁边,手攥着纸杯,几次想站起来,被教练拦住了。
“她没事,先让她自己试。”
教练说。
第三次练习时,陈姐又呛了一口,咳得弯下腰。女儿立刻站起身,差点冲进水里。
陈姐抬手制止她。
“别过来。”
女儿一下停住了。
陈姐扶着池边缓了几口气,自己慢慢站直。她没有像女儿想的那样哭,也没有说“我不学了”。她只是把水从眼睛上擦掉,问教练:“刚才是我转头太急了吗?”
教练说:“是,慢一点,先吐气。”
“好,再来一次。”
她重新下水。
女儿坐回椅子上,杯沿贴在唇边,却没有喝。她看着母亲一次次练习,肩膀渐渐放下来。
下课后,陈姐擦着头发走到女儿面前。
“看完了?”
女儿点点头。
“还要劝我停吗?”
“我还是担心。”
“担心可以说,但不能替我决定。”
女儿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怕你什么都不跟我讲。”
陈姐在她身边坐下。
“那你以后问我,我也会尽量告诉你。但我来游泳,不代表我遇到了什么事。也不代表我不需要你。”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
“因为我以前总觉得,做母亲的不能让孩子担心。后来我发现,我不说,你更容易替我想出各种糟糕的事。”
女儿手里的纸杯被捏得轻轻变形。
“妈,对不起。”
陈姐没有说没关系,只把她手里的纸杯接过来,放到旁边的桌子上。
“先吃橙子吧。”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分着吃完了那袋水果。
那天以后,女儿没有再要求陈姐停课。她偶尔会陪她来,坐在岸边看一会儿。有时陈姐下课后,母女俩去附近吃饭;有时女儿先走,陈姐再多练半小时。
她们没有因为一次谈话就变得无话不谈,但女儿不再把“担心”当成替母亲作决定的理由。陈姐也不再把每次来游泳都藏着掖着。
到夏末,陈姐已经能在浅水区连续漂浮十几秒。她离开池边时,手臂还是会不自觉往前伸,但不再一紧张就抓住任何东西。
有一天,我问她:“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时,说想知道能不能不靠着池壁吗?”
她笑了笑:“记得。那会儿我觉得,只要离开池壁,就会沉下去。”
“现在呢?”
“现在知道了,池壁是可以扶的,但不能一直抓着。”
这话听起来像是说游泳,也像是在说别的。
我干了五年游泳馆员工,见过很多女人在水里练习。有人为了减肥,有人为了身体,也有人像陈姐一样,最初只敢贴着池边走。
外人看她们天天来,就以为她们的生活一定很闲,或者一定有心事。
其实心思各不相同。
赵姐想把晚上睡好一点。周阿姨想让空荡的家里,先安静半小时。陈姐想学会一件过去一直不敢学的事,也想在女儿和前夫的担心里,留下一块由自己做主的地方。
她们不会天天把这些话挂在嘴边。
有时候,她们只是把泳包放到柜子里,戴上泳帽,走到水边。等水没过肩膀,周围的声音就远了些。手机不响,家里的锅不响,也没人叫她们去照顾谁。
她们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后来,陈姐学会了完整的换气动作。
那天下课,她从池边游到浮标,又转身游了回来。距离不长,动作也谈不上漂亮。上岸时,她扶着梯子站了几秒,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头发贴在脸上。
我问她:“怎么样?”
她摘下泳镜,眼里进了水,睫毛湿成一绺。
“刚才游到中间的时候,我有点慌。”她说。
“后来呢?”
“后来我想起教练说的,先吐气,再抬头。”
她停了一下,笑了。
“我没去抓池壁。”
岸边没有人鼓掌,也没人特意围过来。女儿那天没来,前夫也没等在门外。只有我拿着救生浮板站在一边,朝她竖了下拇指。
她把泳镜放回包里,坐到长椅上,拿出那本练习本。
翻到第一页,她写着“漂起来一次”;再往后,是一行行练习记录。最后一页,她添了几个字:今天,游回来了。
她合上本子,没给任何人看。
我也没有问她心里还藏着什么。
我只知道,第二天早上七点,她又来了。
照旧换衣服,照旧把泳帽拉到耳朵下面。她站在池边,脚尖碰了碰水。深水区那条蓝线安安静静地躺在池底,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进去。
她没有急着往深处游。
这回,她也没有贴着池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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