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同新任副总巡查集团总部,偶遇上市企业女CEO,我刚准备上前问好,副总突然开口喊老婆,夸赞她管理的公司出色,场面格外尴尬
陆维喊出"老婆"那两个字的时候,我正把巡查记录本从右手换到左手,准备上前跟苏瑾问好。
上午十点二十,三楼东侧走廊。灰蓝色地毯,靠窗一排绿植,尽头是贵宾会议室。电梯"叮"的一声,苏瑾带着三个人出来。深灰色西装,头发在脑后扎得很紧,左手拎一只黑色文件袋。
瑞衡科技,做工业软件的,前年上的创业板。我认得她。去年秋天集团年度论坛她上台做过分享,散场时我收台签,她走过来说了句"辛苦了"。就这一句,我记了一年。
我把本子换到左手,嘴刚张开——
"老婆。"
声音不大。走廊里本来也没别的声音。跟在我后面半步的小周停住脚,怀里那叠会议牌哗啦响了一下。苏瑾身后那个年轻助理被前面的人一挡,鞋跟在地毯上蹭出一声闷响。
"你们瑞衡上季度的报表我看了,做得是真漂亮,现金流那块尤其干净。"
陆维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往前走了一步,右手抬起来,像是要去接苏瑾手里的文件袋。
苏瑾没动。她先看了陆维两秒,然后目光转过来,落在我身上。
不是扫一眼。是从我的脸,看到我手里的记录本,再看我别在胸口的工牌。我下意识把本子往身后收了收。
"陆总,"她说,"我们约的是十点半。"
"我知道。"
"那就不耽误您巡查了。"
她绕过陆维,走到我面前停下。
"你是综合办的?"
"是。苏总好,我叫沈青。"
她点了点头,就一下。贵宾会议室的门开了,总裁办的陈秘书探出半个身子:"苏总这边请。"一行人进了门,合上之前,里面传来一声笑,很客气的那种。
走廊里剩下我们三个。小周抱着会议牌,眼睛没地方放,最后决定盯着自己的鞋。
陆维站在原地看那扇门。他今天穿藏青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站了三四秒,他转过身来。
"走吧,"他说,"上五楼,看看茶水间。"
电梯里就我们两个,小周留在三楼发会议牌。轿厢壁上贴着新换的楼层指引,右下角翘起来一块。
陆维盯着那个翘角看了好几层楼。
"小沈。"
"嗯。"
"我跟苏总的事,公司里没人知道。"
我没接话。电梯到四楼停了,门开,保洁阿姨推着车站在外面,看我们一眼,又把车往回退了半步。
"她那边是上市公司,"陆维说,"麻烦事多。她也不喜欢让人知道。"
门合上,电梯接着往上。他伸手去按那个翘角,按了两下,没按服帖,就松了手。
"刚才那句话,你就当没听见,行不行?"
我抬手按了五楼。
"陆总,我记性不太好。"我说,"我这本子上只记消防栓和地漏。"
他笑了一下。很短,嘴角提一提就落回去了。
"挺好。"
五楼茶水间不大,池子里泡着一个没洗的饭盒,微波炉门上一层油。陆维拉开冰箱闻了闻,说生鲜柜该清了,又说微波炉旁边得贴张纸,写明加热时间不能超过三分钟。
我一条一条记。他站在门口看了眼里面的储物柜,忽然问:"这几层的巡查表,谁排?"
"综合办,一周一轮。"
"那以后你跟我。"他说,"张姐年纪大了,爬楼费劲。"
这话说得随意,像顺口。我应了声"好",心里却停了一拍——综合办六个人,跟着副总巡查这种活儿,本来轮不到我。
六楼是投资条线,隔断是磨砂玻璃。陆维在走廊尽头看消防通道,那儿堆了两个纸箱。我正写着,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屏幕,往窗户那边走了三四步才接。
"你怎么这时候打过来。"
那头的声音我一个字听不见。陆维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撑着窗台。窗外是马路,正午的车流隔着玻璃,闷闷的,像水在烧。
"我在楼上。"他说,"嗯,六楼。"
停了几秒,他在听。
"我没说什么。那不就是顺嘴吗。"他声音压得低下去,"我这边有人。"
我没抬头,笔尖在本子上压着,没动。
"行,晚上说。"
他挂了电话回来,脸上没什么,指了指那两个纸箱:"消防通道,今天就清。"
"好的。"
上午的巡查十一点半结束。他让我把记录整理成表,下午发给物业。回工位的时候,小周正抱着一摞会议牌从我这儿过。
一楼食堂十二点二十人最多。我端着盘子找位置,张姐在靠窗那桌冲我招手,对面坐着小周。
"上午巡查咋样?"张姐把汤碗往我这边推了推,"陆总好不好伺候?"
"还行,就是看得细。"
"他这人我看还行。"张姐压低声音,"上个月给高管办家属体检卡,我打电话问他把太太排哪个套餐,他说他太太是中学老师,寒暑假才有空,让排到八月。"
小周扒了口饭:"他有孩子吗?"
"说有一个,上小学。"
我夹了一筷子豆角,没说话。汤有点咸,喝到舌根发涩。
小周把筷子放下:"哎,张姐,瑞衡的苏总今天来总部了,三楼,我在走廊上见的。"
"哪个苏总?"
"就瑞衡那个,穿灰西装、长得挺好看那个。"
张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哦——那个。瑞衡那个参股项目,好像是陆总在管吧?"
"是陆总分管。"我说。
"人家不到四十把公司做上市,是真厉害。"张姐用筷子点了点桌面,"我记着财经杂志上写过她,封面,说她一个人住,家里养猫,一直没结婚。"
小周说:"养猫的人一般都不结婚。"
张姐笑骂她:"你懂什么。"
我把汤喝完了。上午走廊里那两个字,在耳朵边又响了一下。
两点,我把上午的巡查记录敲成表格,发给物业。三点,投资条线的会务归我,上周四瑞衡项目立项会的桌签是我摆的,纪要我记的——我点开共享盘,翻瑞衡那个文件夹。
材料一共十一份。立项报告、尽调方案、评估机构报价、会签表。最后一份是《关联关系申报表》。
模板是法务部统一发的,两页。第二页是项目组成员逐个填报:与交易对方及其董监高是否存在关联关系,是或者否,勾选,签名,日期。
我往下翻。第三个名字是陆维。
后面那一栏,勾的是"否"。
签名日期:上周五。
我握着鼠标停住,把页面往上拉,又拉下来。那个勾还是那个勾,没变。
上周四的会,苏瑾坐在长桌靠窗那侧,全程说话不多。陆维管她叫"苏总",一次都没叫错。
我把文件夹关掉。玻璃隔断外面,小周端着杯子过来了,站在我工位旁边,一副要借订书机的样子。
"沈姐。"
"干嘛。"
"上午那个……"她把订书机拿在手里翻过来翻过去,"苏总真是陆总老婆啊?"
"我不知道。"
"你肯定听见了。"
"听见一句话而已。"我说,"会议牌发完了吗?"
"发完了。"她把订书机放回我桌上,嘟囔了一句,"张姐还问我呢。"
"你怎么说的。"
"我说陆总跟苏总打招呼。"她想了想,"这么说行吗?"
"行。"我说,"就这么说。"
她走了。我把订书机挪到桌角,继续看屏幕。
快下班时张姐来我这儿签单子,笔在我桌上。
"陆总怎么挑上你了?"她把单子推过来,"综合办六个人,你不吭不响的。"
"他说您爬楼费劲。"
张姐"嘿"了一声,笔尖在单子上顿了顿:"我爬了八年楼,他刚来三周就知道我费劲了?"
她把单子抽走,压着嗓子补了一句:"跟着新领导跑腿,容易沾事。你自己长个心眼。"
"知道了,张姐。"
五点四十,我把一份用印材料送一楼前台。电梯下去的时候正赶上下班前的空档,大堂里没什么人。
苏瑾坐在咖啡吧最里面那个卡座,面前一杯美式,没怎么动。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低。看见我,她把电话挂了。
"沈青。"
她叫我的名字,一个字都没错。
"苏总。"
"今天上午,你在记录。"她手指在杯壁上转了一圈,杯壁上一层水珠往下淌,"记本子上那种。"
"记的是楼层的问题,消防栓、地漏那些。"
她"嗯"了一声,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她说:"他这个人,说话不过脑子。"
我没接。咖啡吧的空调开得有点足,我手里那沓材料被吹得纸边一下一下地颤。
"参股那个项目,下周几上会?"
"周四,下午两点。"
"谢谢。"她站起来拎包,停了一下,"你们陆总——"
后面半句没出来。她摆了一下手,像把那半句挥散了。
"算了。打扰你了。"
她往门口走,鞋跟在大理石地上一声一声。到旋转门那儿,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跟上午在走廊里那一眼一样,是在辨认什么。门外的黑车司机绕过来,给她开了后门。
我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六点四十。整层楼只剩两盏灯,走廊尽头是保洁的吸尘器声。
我坐下来,重新点开瑞衡那个文件夹,翻到第二页。
陆维那一栏,还是"否"。
签名日期,还是上周五。
我把那张表打印出来。打印机在楼道那头,走过去拿的时候纸还是热的,边角有点卷。
今天上午十点二十,三楼东侧走廊,他当着我、小周,还有瑞衡三个人的面,叫了她一声"老婆"。
上周五,他在法务部的表格上签的字,是"否"。
我坐回椅子,拉开抽屉拿巡查记录本,翻开今天那页。三条记录,字写得很工整:二楼东侧消防栓被茶水柜挡住;五楼男厕地漏返味;负一层电动车乱停。
底下一行是我自己添的:三楼贵宾会议室门口,地毯边条翘起。
我把本子合上,压在打印出来那张申报表上。
然后我想起中午张姐的话。他太太是中学老师,寒暑假才有空,排到八月。
我把这两件事在脑子里并排放着,谁也没让着谁。
办公室的灯是感应的。我坐着没动,也没出声,头顶那盏"啪"地一下灭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我包还没打开,陆维的电话就进来了。
“小沈,来我办公室一趟。”
他办公室在七楼,朝南,窗台上摆着一盆茉莉,叶子发黄。我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打电话,背对着门,手机贴着右耳。听不清那头说什么,只听见他“嗯”了两声,压得很低。
我站在门口没动。他抬了抬下巴,比了一下沙发。
等他挂了电话坐回来,手在扶手上敲了两下:“昨天下午,一楼咖啡吧,苏总跟你说什么了?”
“她问参股项目上会的时间。”
“就这个?”
“就这个。”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大概三秒,他拉开抽屉,摸出一张纸推过来。
“下周上会,你进项目组。”
变更单,申请人一栏已经签了他的名字。我名字旁边,岗位写的是“会议统筹”。
“综合办有会务。”
“这个项目保密要求高,会务的人得进组。你跟我巡查,材料也经手,顺。”他把笔放到我面前,“签吧。”
我签了。他把单子收起来,语气松下来:“张姐那人少掺和,她嘴不严。有些事看见了,搁心里就行。”
我“嗯”了一声。
回工位不到十分钟,变更单扫描件已经抄送到法务和投资部。手机震了一下——瑞衡项目组群,我被拉了进去。
群里第一条消息是财务部王会计发的:“请各位补充关联关系最新情况,上会前统一核验。”
底下一排“收到”。翻过去,陆维的头像也在那一排里。
中午张姐出去办事,办公室就我一个。我把上周的存档箱从柜子里搬出来,找瑞衡项目的纸质材料。
按会务流程,项目组变更之后,上会材料得重新装订一遍。立项报告底稿、会签页、申报表,都在这个箱子里。
申报表两张。一张是上周五的,我见过,陆维勾“否”。另一张夹在立项报告后面,日期更早——三月十六号。
三月十六号那张上,陆维那一栏,勾的是“是”。
我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会议室的空调出风口对着我这边吹,吹得纸页角一下一下地掀。
两张表,同一个项目,同一个人,间隔两个月。
三月那张的关联关系说明栏里,写着一行字,是陆维自己的笔迹:
“本人与交易对方实际控制人为配偶关系,存在关联,申请回避表决。”
上周五那张表,同栏,空着。
下午三点多,王会计来找我核材料。她四十出头,短发,眼睛不好,看东西凑得很近。核到一半,笔停了。
“小沈,问你个事。”
“您说。”
她把办公室门带上了。
“陆总这两张表的事,你是经办人吗?”
“会务是我。表是项目组自己填的。”
“嗯。”她点了两下头,像在给自己打气,“那我多说一句。上会前,法务要查关联关系,会拿外部登记数据去对。”
“对什么。”
“对配偶关系。”她压着嗓子,“三月那版报上去,系统是绿的。五月这版撤回重报,改成‘否’。改的人是陆总自己提的申请,说——”
她翻了下手里那沓纸,找到一行,念出来:
“‘前期填报有误,本人与交易对方无关联关系,特此更正。’”
她把纸放回桌面,抬眼看我。
“更正能不能改我不知道,我只管核数。可你看这个日期——五月九号。瑞衡那天开始走上会流程。”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她把材料收起来,临走又站了一下,“我上有老下有小。这话我搁心里四天了。”
门开了,楼道里有人端着杯子经过,脚步很响。
我把三月那张从箱子里抽出来,跟五月那张并排放在桌上。
两张之间的区别,只有三个字:是,和否。
五点半,我拿着文件夹去了二楼财务部。王会计的工位在角落。看见我,她把椅子往边上挪了挪。
“我想起来一件事。”我说,“苏瑾——瑞衡的苏总,有没有往财务部打过电话?”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她往后看了一眼,整层财务部就她一个人。
“四月底,前台转过来一个电话,女的,问瑞衡项目的关联关系披露口径。没留名,就说了一句‘我是交易对方’。”
“你接的?”
“小刘接的,转给我的。我按流程回复,说请项目组补充材料。”
“后来呢?”
“后来没动静了。”她顿了顿,“再后来,五月九号,陆总撤表重报。”
四月底问口径,五月九号撤表。
我把这个先后在心里排了一遍。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在瑞衡科技的年报里搜“实际控制人”那一节。苏瑾的名字在第二段,持股比例、任职时间、履历,写得很干净。下面有一行小字:婚姻状况,已婚。配偶信息未披露。
我又往回翻了两页,看见她那句常年不变的年报致辞:“公司要走得远,先得走得正。”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好一会儿,屏幕上的字有点发花。
第二天上午,张姐提着一兜苹果来办公室,说是她闺女单位发的。她在我旁边坐下削皮,削到一半,忽然压低声音。
“小沈,你上回问我陆总的事。”
“我没问。”
“你没问,你心里想知道。”她削皮的手没停,“我昨天去楼下理疗,碰上物业那个会计,她以前在瑞衡做过三年账。”
“嗯。”
“她说苏总这几年基本住公司,办公室里头搁了张行军床。她结婚的事,瑞衡上上下下没人知道。”
“没人知道?”
“她说连她这个做账的都不知道。”张姐把苹果递我一半,“一个女人做到上市,总得有点狠劲。可她公司里头的人提起她,都说她独。”
我捏着那半个苹果站着,没吃。
张姐自己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一个人做公司做十几年,连自己是结了婚还是离了婚都不让人知道。”
她这话说得很随意,像闲聊。
可我心里那根弦紧了一下。他那张表填“配偶关系”,她那边年报上写“已婚配偶未披露”。两个人共用一个事实,各自把各自那一头按住了。
——谁也没打算让这事儿见光。
上午十点,项目组在六楼小会议室碰头。陆维坐在主位翻材料。我从门口进去的时候,他眼皮抬了一下。
“小沈坐这儿。”他指了身边的位置。
一个小时里,他没提一句申报表。散会的时候他把我留下。
“表的事,你手里那份还在?”
“在。”
“存档归综合办。”他说,“你记着就行。”
“陆总,这类材料我按流程清点,会务要跟法务部对表。”
他手里那支笔转停了。
“小沈,你今年二十九,我二十九的时候还在下面市里跑项目。”他把笔搁下,声音低下来,“我把你调进组,是给你机会。这个项目做完,副主任的位子空着。你爸妈身体不好,这个节骨眼上,别给自己找事。”
窗台上那盆茉莉早谢了,剩一盆土,一股潮腥气。我站着没动。
“陆总,我没什么事要找。”
“那你最好是真没事。”他说,“出去吧。”
出门的时候他补了一句:“上周四的会签到表,原件在你那儿吧?”
“在综合办存档。”
“拿过来我看一眼。”
“我明天送。”
他没再说话,眼睛回到材料上。
回到工位,我把张姐那半只苹果搁在键盘旁边,忘了吃。坐下翻了两页记录,笔帽在手里转了半天,转出一道印子。
上周三那声“老婆”,我当时当是口误。现在想想,那是他在走廊上、在瑞衡三个人面前、在我和小周面前,挑的一个位置站。
站那个位置,进可攻退可守——真出了事,就是一句“私人关系处理不当”。可那两天,正是项目上会流程里最紧的时候。
我把苹果拿起来咬了一口。冷。
那天夜里快十点,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沈青,是我。”苏瑾的声音,背景里有风,还有车开过的声音,像在马路边上。
“苏总。”
“他找你了。”
“找了。”
“跟你说什么。”
“让我别多事。”
那边沉默几秒。风灌进话筒,呼的一声。
“你打算怎么办。”
“按流程办。材料清点完移交法务。”
“交给谁,哪天交,怎么交——”她把话拆成三截,一截一截递过来,“这些,我都不知道。你懂我意思吗。”
“苏总,那张表的事,您上个月底就知道了。”
那头沉默得更长。我听见她吐了一口气,像走了几步,鞋跟磕在水泥地上,一声,两声。
“他是我丈夫。”她说,“手续还没办完。”
“嗯。”
“但你听着,”她声音压下去,“这件事,他那边也好,我这边也好,谁都不会替你兜着。能替你兜的,只有你手里那点东西。别交给一个人,交到能留下痕迹的地方。”
“苏总这话,我记下了。”
“我不是帮你。”
“我知道。”
她挂了。我站在阳台上,手机屏幕暗下去。玻璃上一层薄薄的水汽,是楼下人家做饭的热气。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早到四十分钟。
先把能证明日期的材料理出来:三月表原件、五月表原件、项目组变更单、邮件截图、会议签到表、群里那条“统一核验”的消息。一样一样复印两套,装进两个牛皮纸袋。
一套放进综合办存档柜,按正常流程登记,经手人一栏,我签了自己的名字。
另一套,我带回了家。
笔记本上写了半页纸,日期、时间、地点、在场人。不写感受,只写发生的事。第一行:三月十六日,关联关系申报表,配偶关系,陆维勾选“是”。最后一行:五月九日,申请人陆维撤回重报,更正为“否”。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袖口蹭过桌面。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项目组群里王会计发的:“各位,关联关系补充材料请在周三前发我,逾期抄送法务。”
底下一排“收到”。
我打了两个字:收到。发送。
然后是——我按了一下屏幕,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周三还剩四天。上会,还剩七天。
付费卡点
周三一早,我把两页关联关系申报表复印件夹进上会材料里,用回形针别在最后一页。
原件还在综合办柜子里,按流程登记在册。三月的和五月的都编了号,一个在前,一个在后。登记簿上经手人都是我一个人。
这材料一式八份,装订、编号、盖章,走的是例行流程。我没多说话,也没少做一步。十点送到法务部的时候,收件的年轻姑娘翻了两页,抬头问我:“上会版本是五月那份?”
“存档件全部移交。用哪版上会,法务定。”
她“哦”了一声,在签收单上签了字。签收单我留了底,一式两份,日期、时间、件数、接收人,都有。
周四下午两点,六楼大会议室。
项目组九个人到场,法务来了两个。长桌主位坐着分管投资的副总裁,陆维坐在他左手边。我坐在靠门那侧,负责记录。
法务部那个姑娘先讲,讲了两分钟合规要点,翻到申报表那一页。
“上会之前需要确认一件事。”她抬眼看了一圈,“本项目关联关系申报,出现过一次更正。三月版本和五月版本不一致。请项目组先说明情况。”
会议室静了一下。投影仪的光打在白墙上,有个小圆点在飘。
副总裁翻了翻面前的材料,眉头皱起来:“不一致是什么意思?”
“三月报的是‘是’,五月撤回重报改成‘否’。”法务把两份复印件并排推到桌子中间,“按申报规则,与交易对方存在关联关系的,应当回避表决。”
我握着笔,没抬头。余光里陆维的手在桌面上动了一下,又停住。
“少了一张。”财务部王会计的声音从下端传过来,不高,但清楚,“撤回操作的申请单,也应该附上。变更理由写的是‘前期填报有误’。”
副总裁拿过那份申请单看了一眼。“这个更正,谁批的?”
法务翻记录:“系统里没有上级审批记录。是申请人自己提交、自己操作的。”
桌子那头,陆维把笔放下了。
“这个我来解释。”他说,“年初填表的时候是按老模板填的,那个模板默认近亲属都要报。后来跟法务核过口径,配偶关系只在涉及实际控制权认定的情况下才需要披露,我们之间不存在这个情形,所以改过来。”
他说得平稳,语速比平时还慢一点。
法务那个姑娘翻了翻笔记本,没抬头:“陆总,三月填报的时候附过一行手写说明。”
会议室里的人全看向她。
“写的什么?”副总裁问。
“‘本人与交易对方实际控制人为配偶关系,存在关联,申请回避表决。’”她念完,合上本子,“这是申请人自己写的。”
陆维没说话。
那种静,是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我握着笔,记录本上什么都没写。笔尖在纸面停了很久,洇出一个墨点。
“先休会。”副总裁合上材料,“申报的事查清楚了再上会。”
人陆续往门口走。陆维坐在原位没动,等人走光了,他才站起来,经过我旁边时停了一下。
“你移交的材料?”
“按流程移交。”
他看了我一眼。眼睛是红的,不是想哭那种红,是熬夜的红。他没说什么,走了。
周五一天没开会。项目组群里安静得很。
中午张姐拉我去食堂,打了两荤一素,坐下就说:“六楼昨天的事传开了。”
“传什么。”
“说陆总把表填错了,被法务当众问了一句。”她夹了口菜,“传得对不对?”
“差不多。”
“差不多。”她咂了下嘴,“小沈,你那份材料编的号,是按时间排的吧?”
“按流程,入档顺序。”
张姐点点头,没再问。吃到最后她叹了口气,说现在的年轻人,走到哪儿都是自己给自己挖坑。
下午三点,七楼电话打到综合办,说陆总找我去一趟。
进他办公室,门虚掩着。他背对着门站在窗前,窗台上那盆茉莉换成了一盆绿萝,叶子还是黄的。办公桌上摆着两个纸箱,一个装书,一个装杂物。抽屉是开着的。
“坐。”
我坐下。他转过身,拉过椅子坐在我对面,很近,隔一张茶几。
“小沈,我不兜圈子了。”他两手放在膝盖上,“项目组那个变更单是我提的,你签的字。你手里还有一份表。”
“有。”
“那天在走廊上叫那一声,是我自己没过脑子。”他停了一下,“苏瑾已经跟我提离婚了。手续在走。”
我没接。
“我想问你一句,”他往前探了一点,“让法务出一份补充说明,本人撤回更正、恢复三月的版本——这事儿还有多大面儿?”
“陆总,这个不是我能定的。”
“我知道不是你定。我是说,你能不能,把那份材料暂时——”
他停在那儿,把后半截咽了回去。茶几下有只飞虫撞灯,啪啪响了两声。
“我今年的位置,”他说,“五个月,从分公司调到总部,就这五个月。”
“嗯。”
“你跟着我巡查,我提你进组,副主任的位置不是画饼。”他声音低下去,“我要是折在这上面,你在这个项目里也脱不了干系。”
“我按流程办事。”我说,“材料怎么进怎么出,有登记,有签收。这些都在。”
他看着我,看了几秒,往后靠回椅子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开,搁到扶手两侧。
“行。”他点了下头,“我明白了。”
窗外马路上有车按喇叭。他办公室里那盏台灯开着,光打在他半边脸上,另半边在暗处。茶几上摊着三月的申报表复印件——不知什么时候从法务那儿流回来的。
他伸手把那张纸翻了个面,背面朝上。
“出去吧。”
周一上午,法务部出了核查结论:陆维在关联关系申报中提交过与事实不符的材料,虽已自行更正,但更正未走审批流程,且发生在项目上会前的关键节点。结论是“不宜继续担任本项目负责人”。
当天下午红头文件下来,项目由分管副总裁直接管,日常事务归投资部一位副总。陆维的名字从项目组名单上撤掉了。
我没有被调走。核查结论里提了一句“综合办经办过程符合流程”,我照旧管会务。
三天后,我从食堂回来,经过七楼楼梯口。陆维站在楼梯间门口抽烟——办公楼不让抽烟。他看见我,把烟在墙砖上摁灭了。
“搬完了。”
“嗯。”
“周五走的流程,调回分公司。”他摸出烟盒又抽出一根,没点,夹在手里转,“降半级。”
我不知道说什么。楼梯间里有股水磨石的味道,隔壁电梯在响。
“小沈,”他把烟塞回盒里,“那天,谢谢你没在会上当场说什么。”
“我没什么可说的。”
“也是。”他笑了一下,很短,嘴角提一提就落回去了,跟我第一次见他那天一样。“苏瑾说,我是自己把自己的路走窄的。她这话比什么都准。”
他把烟盒合上塞回口袋,绕过我往电梯走。电梯来了,他进去,门合之前,我看见他低头在看手机,屏幕上是一份什么合同的界面,背景光线有点暗。
晚些时候我去财务部送单子,王会计在。她四下看看,小声说:“听说陆总的太太——苏总那边,离婚协议签了。”
“嗯。”
“她公司那边一点没受影响。年报照发,股价照走。”她推了推眼镜,“大公司就是稳。”
我从财务部出来,在一楼大堂碰见小周。她正往电梯走,手里抱着一摞资料,看见我就停下来。
“沈姐,陆总调走了你知道吧?”
“知道。”
“张姐说他是被查了,真的假的?”
“组织安排。”
小周撇撇嘴,明显不信,但也没再追问。走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天在三楼走廊,他叫你苏总‘老婆’,我听见了。我一直没跟人说。”
“没跟人说就好。”
“那——沈姐你,会不会往上走?”
“不知道。”我说,“先把会开完。”
她哦了一声走了。我站在大堂,看旋转门外面的梧桐叶,被风翻过来又翻过去。
日子没变。
七点二十的闹钟,七点四十出门,赶八点十分那班地铁。综合办的活还是那些活——会议排期、巡查记录、材料盖章、跑腿签字。白天照旧。
瑞衡项目换了负责人之后,上会流程重新走了一遍。材料重新装订,我重新核了一遍页数和编号。这次法务在申报表上加了红章说明,附在附件三后面,很显眼。
周四下午两点,项目顺利上会。没有争执,没有休会。散会后投资部那位副总跟我点了点头,说“会务组织得清楚”。
我没觉得高兴,也没觉得不高兴。登记完材料我就下班了。
晚上回到出租屋,把阳台上晾的衣服收进来。洗衣机里还泡着一件冬天的毛衣,忘了洗。泡了一整天,水都凉了。
苏瑾约我见面,是在项目上会的第二周。
她打的那个号码还是上次那个,我存了。晚上八点多。
“你方便出来一趟吗?”她声音跟上次不一样,不压着了,也没背景噪音,“我在你们小区外面那条街上,饭馆多,找了一家坐坐。”
“苏总——”
“不是谈项目。就坐一会儿。”
下楼拐两个弯,是一家卖馄饨和面点的小馆子。四张桌子,靠里的那张她坐着一杯热茶。店里有个电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门口贴着二维码。她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里头是件灰毛衣。
我坐下,她招了招手让老板加一副碗筷。
“吃过没?”
“吃过了。”
“那陪我吃点。”她自作主张点了两碗小馄饨,一碟卤味,“我一天没正经吃东西。”
馄饨上来的间隙,她一直搓着杯子。碗筷摆好了,她才开口。
“手续办完了。”她说,“上月底签的字。”
“嗯。”
“他找过你没有?”
“回了分公司。上周还打个照面。”
“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他路走窄了。”
苏瑾舀了一口馄饨吹了吹,没急着吃。“他这人有个毛病,一到关键时候先想自己这步怎么退,不想事情本身是什么样。我认识他八年,八年里,每次需要他站出来的时候,他都先往后缩半步。”
“嗯。”
“但是话也说不全。”她把勺子从碗里抽出来搁在碟子上,“他那人有好的时候。去年我公司有一笔贷款卡住了,他跑了三趟,没跟我提过一句。”
她低头吃了两个馄饨,抬起头来。
“沈青,我今天约你出来,是想说声谢。上会之前,我一晚上没睡,想的是他会不会把那表的事再兜回去。后来听说材料照流程交了,法务出的结论也公道,我就知道——这事跟我没关系了。”
“我按流程办。”
“流程是流程,人办和机器办不一样。”她看着我,“法务那两个小姑娘不会凭空去看那两张表。是你把它们放在一起了。”
我没否认。
“我以后还会在这行做,他也在。都还走得动。”她拎包站起来,把外套搭在臂弯,“就是各走各的了。”
她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钞票压在碗底,跟老板招呼了一声“多了不用找”。走到门口又回头:“要是哪天你想换个环境——瑞衡的合规岗有个位子空着,不大,但事干净。”
“谢谢苏总,我再想想。”
她推门出去。门口的风把桌上的纸巾吹动了一下。
我一个人坐了一会儿,把碗里剩的半碗馄饨吃完了。汤有点咸,跟上次食堂那碗一样,喝到舌根发涩。老板收了碗筷,问要不要加水,我说不用。
出馄饨店往家走,路灯刚亮。梧桐树把光切成一截一截的,落在地上。
我想起去年秋天在集团年度论坛上,她下台来说的那句“辛苦了”。就三个字。我记了一年,今天算是还回去了。
第三周的周三,我回了趟家,给我妈送点药。
我妈问单位怎么样,我说挺好。她说你上次那个领导还找你麻烦吗,我说不找了。她剥着毛豆,哦了一声,说天热了,你那边空调别舍不得开。
晚饭后我没急着回去。坐在阳台上帮我爸把两盆菊花搬上窗台。夜里风凉,楼下广场舞的音乐隐隐约约。
我爸问:“升职没有?”
“没有。”
“嗯,不在那个。”他给菊花浇水,水溅到窗台上,“好好干活,别人亏待不了你。”
这句话我从小听到大,以前觉得是废话。今天听着,觉得也行。
回到出租屋快十点。我把那天写的那半页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跟牛皮纸袋里的复印件一起整理好。三月和五月两张表,我各自留了一份。其余的——项目组变更单、邮件截图、登记簿复印件——我按时间理好,装进一个大牛皮纸袋。
第二天上午,我把大牛皮纸袋交到集团档案室,走的是“项目备查材料”入档。经手人还是我。编号、日期、件数,登记得清楚。
留在家里的那份,我塞进床底下那个旧行李箱。箱子是大学时买的,早就不拉出去了。
做完这些,我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电脑右下角弹出会议提醒:五点,一楼多功能厅,集团季度例会。
我拿起本子起身。
会场里灯亮得很足,签到台前排着队。张姐在门口发水,看见我就招手:“小沈,过来帮我搬一箱。”
我把本子夹在腋下,接过她递来的半箱矿泉水。沉,勒手。
“谢谢你啊。”她拍拍手上的灰,“听说瑞衡那个项目收尾了,你忙完这阵,好好歇歇。”
“嗯,歇歇。”
台上的话筒试音“嗡”了一声。人越进越多。我把水放回签到台,找到综合办那排位子坐下。旁边空着一个座,是给陆维留的——他的名字还印在座次表上,纸张没换。
我翻开记录本,写下:时间,地点,参会人员应到实到。
写到“实到”那个数字时笔停了一下。然后划掉,重写。写完了,合上本子,抬头看台。
会议开始。有人念文件,有人鼓掌。窗外是下午五六点钟的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第一排椅背上。那盆搁在窗台上的绿萝叶子也黄了,跟七楼那盆一样。
散会的时候天擦黑。我没坐电梯,顺着楼梯下到一楼。大堂里空调已经关了,有点闷。
旋转门外面,有个姑娘蹲在台阶上系鞋带。系完了站起来,拎着外卖往写字楼里走,那袋子上印着一个红色的笑脸。
我走出大门。风迎面过来,凉的,街上有人在卖烤红薯,味道很甜。
我往地铁口走。手机在包里,没响。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今天早上晾在阳台上的那件衬衫。
收了没有?
我想了想,大概是没收。
绿灯亮了,我跟着人流过马路。明天早点起来收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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