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第四天中午才意识到,“在家坐月子”这几个字,到了赵阿姨那里,会变成一条条必须执行的话。周闻把视频发进家庭群,我刚点开看了一半,赵阿姨已经走到窗边把两扇窗都合上,只剩纱窗。她没问谁,只说:“月子里不能吹风。”
赵阿姨端着汤进来,汤面浮着一层油。我还没说话,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猪蹄汤,喝了才有奶。”我提醒自己,别一开口就像在挑剔。
她凌晨就起来忙,厨房里都是她一个人。我说:“赵阿姨,汤我真的喝不下,能不喝吗?我想吃些肉和菜。”她没坐下,站在床边看了我一眼:“肉哪儿有汤下奶?你现在不多吃油,孩子怎么办?”
我看向周闻。他站在门外,手机还拿在手里,说:“你忍一个月,听妈的,出了月子再说。”
忍。这个词从周闻嘴里说出来,轻得不像他夜里要起来换尿布的人。我心里发闷,又不想在赵阿姨面前把丈夫的话摊开。我压着声音说:“我不是不听安排。只是奶已经胀了,小口抿几口汤都难受。能不能少盛半碗,把肉多夹一点?”
赵阿姨没有回我,把汤碗又朝我这边推了推。周闻接过去搅了搅,说:“先凉一下,别烫着。”他仍待在门外,像已经把决定交给了这间房间。
我没有再喝。赵阿姨出房时说:“你不喝,孩子下一顿吃不饱,谁负责?”那话落下来,我忽然分不清她是在担心孩子,还是在担心被追责。
我的手放在被子上,没开窗,也没去抱小床里的孩子。视频里说“尽量不要抱宝宝”,说“不要弯腰”,说“不要碰冷水”,可这些不能做的事,正一件一件变成我需要服从的事。
那天下午到晚上,我都在卧室和小床之间一点点挪。赵阿姨过来给孩子换过两次尿布,也把汤热过一次,我仍只喝了小半碗。
周闻下班回来吃晚饭时,没再提窗子,只说明天要早出门。入夜后我靠在床头,听赵阿姨收拾完碗筷回房。时间到了夜里,四周静下来,我脑子里还是那句“好好吃,好好睡”,却怎么都睡不安稳。后来孩子突然吐奶,把床单和包被湿了一片。
我听见孩子先咳了一声,接着奶从嘴角溢出来。我想坐直去够孩子,腰一弯下去,小腹和腰后都酸得厉害。周闻睡在大床另一侧,我拍了他的被子:“周闻,孩子吐奶了,床单湿了,得换。”
他动了一下,把手机屏按亮:“几点了?明天我早班。”我说:“先换,湿着不能睡。”他坐起来,看着小床上那滩奶渍,又看了看我:“天快亮了,等到早晨一起弄吧,你现在又碰不了水。”
“我不能弯,也不能洗,所以等你换。”我把出院时护士给的那张随访卡从床头柜上拿出来,那床湿掉的床单仍摊在小床上,“床单湿着,孩子没法躺,我也不能自己弄。你要么现在换,要么我们把该谁做什么说清楚。”
周闻没接卡,只说:“妈忙了一天,她也睡了。你别一开口就拿医院压人。”我听着这话,心像被什么按住,没再大声。原来我说的每一句具体困难,到了他那里,都像成了对他母亲的不认可。
我没躺回湿掉的那边,只用干被子把自己裹住。孩子半睡半醒,我轻轻拍着她,不敢抱起来,因为弯不了腰。周闻最后说:“明天再说吧。”
然后又把手机放在了床头。我看着那张随访卡,决定天亮后打给医院。不能再逐条吵下去了。
天刚亮,赵阿姨推开房门,看见裹在床边的湿床单,脸色沉了一下。她没问周闻,只把床单收出去泡在卫生间。我坐在床上,把随访卡放在膝盖上,说:“赵阿姨,我今天想给医院随访打个电话。周闻也一起听,有些事问清楚。”
周闻正从卫生间出来,愣了一下:“你还没放下。”我没有回他,把手机拨通,开了免提。
护士先问我有没有发烧、乳房有没有红肿硬块,我一一说了。她说如果没有持续发热或明显红肿疼痛,可以先观察;清洁、通风、饮食、抱孩子,要根据身体恢复和舒适度来,不必把网上的禁忌全部套用。
她还说,清洁时注意不要受凉,活动以安全、不劳累为前提。赵阿姨坐在床边,一直没插话,只在听到“通风”时看了一眼窗子。
挂断电话,屋里静了几秒。赵阿姨先开口:“我当年生完孩子,就是碰了冷水,后来腰疼了几十年。家里人都说是我月子里落下的。我现在来伺候你,最怕以后周闻也怪我没管住你。”
她说得很快,像是怕一停就说不下去。周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半天说:“视频是我转的,我也没有查过。我想着我妈能全管,我就能照常上班。”他说完没看我。
我坐直了一点,说:“我不是要分谁对谁错。我只需要三件事:身体出状况时能咨询,饮食和清洁怎么弄由我决定;你们不让我做的家务,必须说清由谁接手。”
赵阿姨盯着我的方向,没点头,只说:“那先说一天试试。我做饭、白天洗衣服,你们夜里的事我不管。午后我要休息。”周闻说:“夜里尿布、床单,还有你洗澡要用的东西,我准备。”我看着他,说:“好。”
那天白天过得很慢。赵阿姨把午饭端来,肉片比汤里的多了很多。我没再被迫喝油汤。周闻去上了班,晚饭前回来。夜里我睡得很浅,等着孩子醒。时钟过了很久,孩子的小动静终于大起来。
凌晨,孩子哭起来。我还没完全坐稳,周闻先动了。他打开小夜灯,站着愣了一两秒,像在等赵阿姨的脚步声。我轻声说:“尿布在床边柜里。你先洗手,用湿巾擦干再包。”他照做,弯腰去抱孩子时,手探得不太稳。我赶紧说:“别抓腰,托住头和屁股。”
他换尿布的时候,我一直用两个枕头垫在胳膊下,把臂弯垫高。孩子还是哭,小脸涨红。我让周闻把孩子稳稳放进我的臂弯里。
他没再说“你不能抱”,只是小心地放,放完还站在旁边看。孩子在我怀里慢慢安静下来,鼻子一抽一抽的。我抬头,看见赵阿姨站在门口。
她没进来,只把一杯温水放到床边柜上,说:“别叫她哭得太急。”说完转身回房。
那杯水还温着。周闻把换下的尿布卷好丢进垃圾桶,坐在床沿。我抱着孩子,不再觉得这件事需要谁批准。夜里没有新的争论,只有孩子偶尔哼几声。天快亮时,我让周闻把用过的毛巾拿去洗衣篮,他没说等早晨,直接去了。
第六天早上,我走进餐厅时,桌上已经没有油汤。赵阿姨端来一碗粥、一碟青菜和切开的肉饼,说:“肉没浇汤,就着青菜吃。”周闻从浴室出来,把防滑凳放在淋浴区,又拿了一条干毛巾,“水热好了,你要洗就坐这个,别锁门。”我进去看了一眼,凳子放得稳,换洗衣物也在旁边。
吃过饭,我找出一张便签,把剩下几天的分工写在上面:赵阿姨做三餐、洗白天换下的衣服、午休;周闻夜里换尿布、换床单、准备洗浴用品;林乔决定吃什么、什么时候洗、怎么抱孩子。
冰箱门上贴好后,我又把复诊的日期圈在旁边,问赵阿姨:“你订的返程票是下周几?”赵阿姨说:“下周三中午,你复诊在周二?那我看完你复诊再走。”周闻点头:“周二我请假开车。”我心里放下一层,说:“好。”
我回身看了一眼冰箱上的字,没写“月子病”,也没写“五大忠告”。那个缺了第四条的群消息还在,只是不会再有人拿它替谁做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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