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张存单折了三折,塞进秋衣内侧的兜里。那个兜是他自己缝的,装过卖猪的钱,装过看仓库的工钱。这一次,里面是三十万。
屋外头,堂哥的车刚熄火。车门“砰”地一声。他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别跟他们说。”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间我从小跑到大的土屋,突然变得很窄。窄得连三个人都站不下。
他一辈子就挣下三样东西
我叔没结婚,连个相好的都没有过。年轻时候家里穷,兄弟三个,他是老二。爷爷死得早,奶奶拉扯三个儿子,饭都吃不饱。老大娶了媳妇,老三——就是我爹——也娶了。轮到他,家里连间像样的房都没有。
再后来,也没人替他提。
他就这么一个人过。种地。喂猪。冬天去镇上给人看仓库。夏天在建筑队当小工。我小时候,他常把我架在脖子上,去村口小卖部买冰棍。他手很大,指头粗,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黑泥。他给我买冰棍,自己从来不买。他说:“叔不爱吃甜的。”
去年秋天,修临康高速,占了我们村的地。我叔名下那八亩,全在红线里。村里又给了点青苗补偿、地上附着物补偿。三十万。
他种一年地,刨去种子化肥农药,剩不下三千。他在建筑队当小工,一天一百二,管一顿午饭。一年能干七八十天。三十万,他得干四十年。
钱到账那天,他没去银行。是村会计把存单送到他手上的。他捏着那张纸,看了半天,然后问我:“这上头写的,是真钱?”
第一个来的是大堂哥
当天下午,我大堂哥就来了。他开着那辆二手朗逸,车屁股上贴着“越催越慢,再催熄火”。进门就喊:“叔,听说地占了?”
我叔没抬头,说:“占了。”然后抡起斧子,劈开一块榆木疙瘩。
大堂哥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说:“叔,你一个人花不了那么多。”又说:“我儿子明年上高中,学费还没着落。”
我叔把斧子往地上一插。“你儿子上学,是你的事。”
“叔,你这话说的。你老了不还得靠我们?”
“我靠五保。”
“五保能有多少?一个月几百块。”
大堂哥走的时候,车门摔得很响。我叔弯腰把劈好的柴,一根一根码整齐。码到最后,他扶着墙,慢慢蹲下去。
第二个来的是二堂哥
那天晚上,我二堂哥也来了。他没开车,骑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一箱奶。
“叔,我给你买了箱奶。”
“我喝不了奶,拉肚子。”
“那就放着,慢慢喝。”
他坐下,掏出烟,给我叔递一根。二堂哥自己点上,抽了一口。“叔,地的事,我听说了。三十万,不是小数目。”
“叔,你听我说。你一个人,吃不了多少,穿不了多少。这钱放银行,利息跑不过通胀。”
我叔说:“我不懂通胀。”
“就是钱越来越不值钱。叔,我不是要你的钱。我是说,你可以拿出来,干点啥。比如,借给我,我一年给你利息。比银行高。”
“你拿啥还?”
“我跑大车,一个月挣七八千。”
“你前年借我那五千,还了吗?”
“叔,那五千我忘了。”
“你手头紧,就别惦记我的。”
“叔,这奶你留着喝。”
“你拿回去。我不喝。”
二堂哥把奶放在桌上,转身走了。电动车启动的声音,在夜里特别刺耳。我叔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自言自语:“一箱奶,换三十万。”
我爹来了一趟
我爹去的时候,我叔正在喝粥。一碗白粥,一碟咸菜。
我爹说:“你就吃这个?”
我叔说:“一个人,好对付。”
我爹把粥倒了,重新烧水,下了把挂面。面煮好了,卧了个鸡蛋。我爹坐在对面,抽旱烟。
“哥,那钱,你打算咋弄?”
“我不要。我就是问问。”
“你密码记不住咋办?”
“我记不住,还有你。”
“哥,我不是咒你。你一个人,万一哪天倒下了,谁给你签字?谁给你取钱?”
“我签可以。可你想过没有,你那些侄子,能看着这钱在我手里?”
我爹又说:“大哥家的老大,昨天来找我了。让我劝劝你。把钱分了。他说,你反正五保,村里管。钱分了,大家念你好。”
“我死了,这钱也轮不着他们。”
临走前,我爹说:“哥,你自己想好。”我叔说:“我想好了。”我爹走到门口,又回头。我叔说:“谁给我养老,我给谁钱。”我爹问:“你这话,跟谁学的?”
排骨、苹果和那箱奶
第四天,大堂哥带着他媳妇来了。他媳妇手里拎着两斤排骨。进门就喊:“叔,我给你炖排骨。”
我叔说:“我牙口不好,咬不动。”
厨房里传来切菜声、焯水声、高压锅“嗤嗤”的声音。他媳妇说:“就是你养我们小,我们养你老。你把这钱拿出来,我们几个侄子平分。以后你的事,我们全包。”
我叔说:“我养你们小?”
“你不是……小时候也抱过我们吗?”
“叔,我不是那意思。我的意思是,你老了,得有人管。五保就管你饿不死。你病了,谁伺候?”
“你们伺候,我给钱。”
“叔,你这样,就没意思了。一家人,算那么清。”
我叔说:“一家人,还算计我的钱?”
排骨炖好了,她盛了一碗放在桌上。剩下的,她倒进了塑料袋。“叔,你留着明天吃。”我叔把那袋排骨,放在窗台上。第二天,他拎出去,埋在院里的枣树下。
第五天,二堂哥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叔的钱,谁也别想独吞。”大堂哥回:“谁独吞了?”“你天天往叔那儿跑。”“我跑,是因为我离得近。”“你骑电动车二十分钟。”我爹在群里发了一句:“别吵了。”
我姑嫁到邻村,平时不怎么回来。那天她也来了,拎着一袋苹果。苹果是超市打折的,有几个已经烂了。她说:“那钱,按理说,有你叔一份,就有我们一份。你爷爷奶奶留下的地,凭啥都归他?”
大堂哥回:“地是叔自己开的荒。”
“开荒也是咱家的地。”
我姑又对我叔说:“这钱,你不能自己拿着。你万一被人骗了呢?卖保健品的,搞理财的,还有那些女的,专门骗光棍。”
我叔说:“我六十七了。”
“六十七咋了?人家八十的还娶呢。”
后来我姑跟我爹说:“二哥,我儿子要盖房。”我爹说:“我儿子盖了房,娶了媳妇,一起还。”“三四千,还十万,得还到啥时候?”“二哥,你咋这么说话?”“你留着钱干啥?你又没儿没女。”
她走到院里,把苹果扔进猪圈。
村支书来了
第六天,大堂哥把村支书请来了。村支书姓赵,五十多岁,是个明白人。
“老李,听说你发财了。”
“发啥财,占地补偿。”
“那也行。三十万呢。”
“老李,今天来,不为别的。你那几个侄子,找到村委了。说你年纪大了,怕你管不好钱。”
“那是小钱。这是大钱。”
“是你的。可你得想想以后。”
“谁给我养老,我给谁钱。”
“他们得签字。一人一个月,轮流伺候我。谁不伺候,谁不分。”
“这条件,他们未必答应。”
“老李,你这样,容易把关系搞僵。要不这样,我帮你拟个协议。钱存村委代管。谁伺候,谁领钱。”
“对。你同意,我就办。”
“钱进了村委,出来就难了。”
“我不防你。我防的是人性。”
赵叔走的时候,我叔送到门口。他回来的时候,手扶着门框。然后他说:“你赵叔是个好人。可好人管不了钱。”
我请了假回去
我从城里请了假,专门回去。我进门的时候,我叔在晒被子。他弯着腰,把被子搭在铁丝上。被子很旧,补丁摞补丁。
“听说你发财了,回来看看。”
然后他蹲下来,从墙根拿起烟袋。“你也是李家的孙子。”
“我是。可我不要你的钱。”
“你在城里,一个月挣多少?”
我没说话。过了很久,他说:“你像你奶奶。”
我奶奶死的时候,我叔守在床边。我奶奶拉着他的手,说:“老二,苦了你了。”又说:“妈对不住你。”我叔说:“你对得住。”他把我奶奶的手,放进被子里。然后他出去,劈了一下午柴。我爹说:“哥,回去吧。”他说:“我把这些柴劈完。”我爹说:“明天再劈。”他没停。
出殡那天,他扛着幡,走在最前面。他说:“我妈爱干净。”
他这辈子,就挣下三样东西。一间土房。八亩地。一个光棍的名声。
三十万,在城里,买个厕所都不够。在我们村,能盖一院房。能存银行,一年利息五千多。
他膝盖不好,阴天下雨就疼。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本子皮是塑料的,已经裂了。
“三月初七,买化肥,一百八。”
“三月十二,买种子,九十。”
“四月初一,打药,三十五。”
“四月十五,雇人浇地,一天八十。”
最后一行,是去年秋天。“占地补偿,三十万。”
他指着那个圈,说:“这是我一辈子的收成。”
我说:“叔,这钱你打算咋花?”
“你养老,一个月花不了多少。”
“你爹前年住院,花了三万。医保报了一万八。自己掏了一万二。”
“我要是得了大病呢?”
“三十万,够住几次院?”
三十万,在城里,可能是一场大病的自费部分。在农村,是他一辈子的命。
第八天,两个堂哥一起来了
大堂哥说:“叔,我们商量好了。”
我叔说:“商量啥了?”
“钱,你留十万。剩下二十万,我们哥俩平分。”
“姑嫁出去了,没她的份。”
“你爹不要,你们就要?”
二堂哥说:“叔,你别不识好歹。”
我叔说:“我咋不识好歹了?”
“你们现在给我养老了吗?”
“你这不是好好的吗?”
“我好好的,你们就来要钱。我要是不好了,你们来不来?”
“我要是打不了电话呢?”
大堂哥说:“叔,你这就是抬杠。你一个人,花不了那么多。”
“我花不了,我捐了。”
“你捐?你知道咋捐?村委才不会管你这事。你连县城都去不了。”
我叔站直了,看着大堂哥。他说:“你们要分我的钱,就是要我的命。我六十七了。这钱是我最后的依靠。你们分了,我靠谁?你们连五千都不还。”
“那五千,我明天还。”
“不用了。你留着吧。”
门关上的时候,掉下来一块漆。
那天晚上,我叔没吃饭。他说:“你小时候,我抱你,你尿了我一身。你那时候,才这么点。”他用手比了比。“你要是要,我给你。你拿着,在城里付个首付。”
我说:“叔,我不要。”
他把存单拿出来,递到我面前。“你帮我看看,这上头,是不是三十万。”
“是。三十万零两千。”
我爹后来跟我说:“他是不是想把钱给你?”
“你叔的钱,是他的。你拿了,你两个堂哥能闹翻天。”
“你叔这辈子,不容易。”
“他年轻的时候,有人给他说过一门亲。真的。那女的,是个寡妇,带个孩子。你叔愿意。你奶奶不愿意。你奶奶说,娶个寡妇,还得养别人的孩子。亏。后来那女的嫁到外村了。你叔啥也没说。该干啥干啥。你奶奶临死前,跟他说,对不住。”
“你回去吧。多陪陪你叔。”
第十天,他去了镇上
他坐的是村头老张的三轮车。老张问他:“老李,干啥去?”他说:“存钱。”老张说:“存钱?你不是有存单吗?”他没说话。
到了银行,他把存单递给柜员。她接过存单,看了一眼。“大爷,你这是大额,得预约。”
“行。你取出来,还是转存?”
“转存。给我个折子。”
“大爷,你这么多钱,不买点理财?”
“不买。给我个折子就行。”
折子打出来了。上面印着:存入,300000.00。然后他把折子揣进那个兜里。
老张问他:“办完了?”他说:“办完了。”老张说:“今天舍得吃了?”他买了半斤猪头肉。他坐在三轮车上,把猪头肉夹在烧饼里。那是他一个月来,第一次说“香”。
他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递给我。“你有是你的。这是叔给你的。”
我说:“叔,你照顾好自己。”
第十二天,我爹打来电话
他说:“你叔把钱存了。你大堂哥气得不行。他以为你叔会把钱拿出来分。他说,你叔老糊涂了。”
“你叔还说了一句话。”
“他说,这钱,是他这辈子唯一说了算的事。”
我在电话这头,没说话。我爹说:“你咋不说话?”
第十三天,我二堂哥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语音。他说:“叔的钱,我一分不要了。”
大堂哥回:“你不要,我要?”
“你要你就要。我不掺和了。”
“你累啥?你干啥了?”
“我跑前跑后,啥也没落着。还被叔骂。”
“你离得近,你伺候了吗?”
“你去要钱,不是伺候。”
“我去了,我买奶了。”
我爹发了一句:“别吵了。”
我姑发了一条:“那钱,有本事你们别要。我反正不要了。”
大堂哥回:“姑,你那天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儿子要盖房。”
“我儿子盖房,我自己想办法。”
“你刚才还说一家人不算利息。”
第十四天,赵叔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说:“你叔的事,你管不管?他跟我说,你劝他别撒手。”
我说:“赵叔,我叔那钱,是他一辈子的命。谁动,他跟谁拼命。”
“我知道。可他那几个侄子,天天来找我。”
“我不做。我做了,就是得罪人。拖到他们自己散了。”
“你叔最近身体咋样?”
“闲不住也得闲。六十七了。”
挂了电话,我给我叔打了一个。
“不骗你。今天没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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