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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a Hansen-Løve,米娅·汉森-洛夫,她的这个中文名译难道不该把「米」字译作「弥」么?因为弥字恰好与水的状态有关。弥泓深远,清澈盈满,自缮不绝。
而我在Mia的电影里看到的尽是水的不同形象,不论是潜在的深层主题还是流动在声画上的元素,尤其在最近的那部《将来的事》之中(在这之前,《再见初恋》也处在同样强烈的水形象主题之下),电影的女主角们本身,也是水的不断变幻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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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来的事》(2016)
这些与水的关联不得不让我将加斯东·巴什拉的《水与梦想》与其并置,甚至你完全可以理解成,巴什拉这本书就是为Mia所写,Mia这两部电影亦是为巴什拉所拍,这种同步性如此契合,让我实在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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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进入《将来的事》,就从Mia所偏好的音乐的角度出发,会拾得了三首与「水「有关的歌曲,它们分别是舒伯特的《水上吟》、于佩尔最后哄外孙女时哼唱的《在清澈的泉水边》,以及片尾曲The Fleetwoods版的《锁不住的旋律》,这三首歌曲与水物质、Mia的电影主题之间的藏着美妙绝伦的关系:
《水上吟》
波光在闪耀,绿水正悠悠,
一叶轻舟好比天鹅浮游;
波平似明镜,绿水静幽幽,
我的心浮荡如一叶轻舟,
天边的晚霞染红了水流,
霞光伴小舟分外轻柔。
霞光染透了西边的树梢,
红光闪耀,向我们问好,
东西的丛林,木叶正萧萧,
清风阵阵把树梢轻摇。
满天的霞光带来了欢笑,
丛林的宁静将心灵笼罩。
光阴似水流淌,鼓动着翅膀,
正好比水面上漪漪波浪。
明天的好时光,也将举翅膀,
消失得和昨天今天一样,
直待我乘上那更高的翅膀,
消失在无穷演变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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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歌出现在娜塔莉(伊莎贝尔·于佩尔 饰)同时面临离婚和母亲患病之际匆忙离开圣马洛海边时的段落。这个地方在影片的开头是另一番情景,那时的海水丰泽有力,拍打着礁石的海岸。
然而歌曲真正响起时,圣马洛则出现了一片干涸的泥滩。舒伯特这首歌曲中,「一叶小舟」(我赖以生存的空间和关系)、「我的心」(愿望与感情)和「光阴」(时间)的出现,将娜塔莉的生命流程与水的物质所相依、参照、重叠,在美丽的景色中暗示着「消失得和昨天今天一样」的「我生命的将来」,波光粼粼的水上流动与泥泞的海滩在影像内外不仅是对比,抑是同物质的不同阶段的结合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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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会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因为,人在自身深处就具有流水般的命运;水每时每刻都很美丽,每时每刻都在前行、流去,其实就是每时每刻都在死去。」
这块曾经夏布多里昂的埋葬之地,墓碑上刻着这样一句话:「一位伟大的法国作家,长眠于此,只为聆听,海和风的声音,请过往的行人,尊重他的夙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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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塔莉和丈夫孩子多年前一起来到他们在圣马洛的小别墅度假时曾驻足吟读一字一句,然而这个世界潮水最高地区之一的海港在这一天终于以一个独特的内在外化的形式被娜塔莉观看并被身处于其中,不久前还在海水里浸淫游泳的娜塔莉回到别墅后接到母亲的养老院打来的电话,但手机却没有信号,为了搜寻手机信号(与真实的链接),她踉踉跄跄跌跌撞撞走进海水丰盈的背面与边缘——一片一望无垠几近干涸的泥滩,脚印留下了杂乱曲折的印迹,伴随着断断续续呼来喊去的尴尬通话,那片最不堪的地形中似乎出现了那么一丁点手机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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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一个形色惨淡,毫无景色可言的、被无奈推至的真实界。于佩尔从未在一部电影里将一个中年妇女已渐渐开始弯曲的脊柱、纤细蹒跚的双腿所支撑着的那依然精力充沛骄傲矫健的内在表现得如此到位,知识女中年美丽的头颅在课堂低矮的桌椅间、在客厅那面整齐漂亮的书架前,高高扬起,这理性看似轻盈通达,充盈着青春留下的光辉,但生命的河道其实这恰在这时发生了最形而下的淤堵,混杂沉重的物质被凝聚搅和在一起(婚姻的破裂过程、母亲的疾患纠缠),它们的形态溢出到表面,日常生活对于娜塔莉来说似乎有些举步维艰了,一切充满着疲惫、荒诞、滑稽、不可控的混乱,以及精神上的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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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的状态成了娜塔莉精神状态的最佳反映,巴什拉云:「审视水的浑浊状态,就是审视自己的内心。」海面成了一面精神分析的镜子,就连坐车赶回巴黎时,娜塔莉有那么一刻开始真正凝视到这面镜子,她透过副驾驶的车窗,看着那片泥泞海滩,皱起眉头,搁浅的小船停滞在痕迹斑斑的烂泥上,水在哪里呢?这里的确是圣马洛么?美丽诗意的泓泓水岸,不再该如它所是,天光在泥滩上反射出的浑浊的雾气与不明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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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水的丰泽与干涸,双重地暗示了女主角的精神状态在剧情意义上的转变,更深层地传达了她与水这种物质沟通的命运与能量。「河泥是水的尘埃,就像灰烬是火的尘埃一样。灰烬、河泥、尘埃、烟气会给人以无止境地在更换着自身物质的那种形象。原初的物质通过这些变得细微的外形在沟通着。
在某种程度上说,这正是四种本原的尘埃。河泥是诸种最高度增值的物质之一。在阿基·米什莱对河泥滩用这样的词语表示他对再生的全部心愿和信念:水流早已准备并筛滤着河泥,又把他们凝固了起来,水在同自身的作品作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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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塔莉就是水本身,她正在与自身的真实与转换相遇,她即将开启同自己生命的创造斗争的过程,不论她是否从最一开始就完全自知,这种斗争,从而引向,另一种创造,影片的结尾也将暗示这种来自大自然的创造性转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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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这之前,找寻自己是谁、同自己的创造所抗争,并非易事。娜塔莉在母亲的葬礼上读了帕斯卡尔《沉思录》中的一段话:「这是我所看到的和让我不安的,我到处看,但只看到幽暗,除了怀疑与焦虑的本质,大自然什么也没给我,加入我无法看到指向神的事物,我只能自认为负面,加入我看到造物主的痕迹,我会在信仰中安息,但看到太多否定与太少肯定,我于是处在怨怼的状态,我无数次起到,神如要加持,那就得明确地指示,他所留的印记若是模棱两可,那他一定会抹去,他或明示,或不语,我才能找到我该跟随的地方。但我现在的处境是,不知我是谁,也不知我该怎么做,我既不知我的情况,也不知我的责任,我全新期待至善,并且追随它,为了永恒,我愿付出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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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期声的吟读渐渐变成了画外音,娜塔莉坐在公交车上看着街景流逝,哭了起来,这时恰巧看见窗外丈夫和他的情人挽手在大街上走过,她忽然又一下又笑了出来,类似于哭笑不得,但更多的是一种来自生活内部顿生的惊叹,「哇哦,事情原来是这样(事情不过如此)」。大自然与真实同时出现,它于是什么都会给你了,它从来就都会给你,这取决于你如何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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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凝望圣马洛的波涛海岸、凝望干涸车窗外的泥滩、在学生法比安的乡村中于河边凝望溪流(完全如同《再见初恋》里女主角在卢瓦河谷背对着我们坐在溪流边凝望着风景)、在山坡上凝望群山,她正在大自然模棱两可的物质性中,特别以水为对象,感受到她自身的所在,Mia的电影段落中留有大量时空给主人公在自然界穿梭,游水、身体的部分浸淫在溪流里,在河边的树林、山坡、泥土、石块间漫步、停驻、倚躺、静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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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什拉写道:「叔本华指出,美学的静观会使人同意志的悲剧分离,从而在那一刻平息人的不幸。……静观本身也在决定意志。人想观看。观看是一种直接需求,好奇心使人的精神充满活力。然而,在自然本身,观察力似乎是主动的。」
娜塔莉在水的流动中找到了镜子,就像一个晦涩的纳克索斯,「宇宙在某种程度上深受自恋的影像,世界欲看见自己。」在影片中,娜塔莉在客厅里发现一张前夫留下的张字条:「我今天早上来拿最后一批东西,我们似乎拿错了《作为意志和表现的世界》,假使你有发现,是否可以帮我放旁边,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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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塔莉转身在书架上搜寻,那面曾经满满当当的书架空落散乱,一半书籍被抽去,露出空空的墙面和框架,她又跑去厨房里的那片书架,喃喃自语:「他居然把我那本列维纳斯拿走了,里面有我的很多笔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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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场景与对自然自动而纯粹的凝望形成了反讽且提喻式的对比,由此也抛出了问题,概念构建中的自我与物质性风波泥流中的自我的关系是何?你的角色、职责、意义如何找到自己的存在?你所期待的生活到底是什么?你到底是什么?
水将再一次以另一种不同形象承托起娜这些疑问。这一次它是以乳汁的形式。娜塔莉的女儿分娩了一个婴孩,娜塔莉某种程度上借用了女儿生产的现实通道回到了自我之水的充沛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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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将会看到,以自己的奶汁,以自己的实体滋养我们的造物,以她不可磨灭的标记标志着各种各样十分遥远的、十分外部的形象,而且这些形象无法通过形式想象的通常的主题得到正确的分析。从总体上,我将说明这些形象获得巨大增值,因而更具有物质内涵而不是形式。
要证实这一点,我们将更贴近地研究文学形象,这些文学形象欲迫使自然之水、河流湖泊的水、海洋的水接受乳白的外表,乳汁的隐喻。我将阐明,这些癫狂的隐喻阐释一种不可忘的爱……如果我们把在无意识中的调研推向更远,从精神分析的意义上来研究问题,那么我该说一切水都是乳汁。更确切地说,一切可口的饮料是一种母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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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我们具有两个层次上的物质想象,两个连续的无意识深度的实例:首先,一切液体全是一种水;其次,一切水都是一种乳汁。梦幻具有一种植根,它深入到最早先的孩提时代生活的纯朴的巨大无意识中。梦幻还拥有一个须根束,它生长于表层中……海洋是母性的,水是一种神奇的乳汁;大地在其子宫里准备着温暖而丰富的事物;乳房在岸边鼓起,它给予各种造物以油性的原子。乐观是一种富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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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们在影片的最后,卧房里的婴儿醒来哭泣,娜塔莉要求「我去弄他」,她抱起外孙时放佛抱着她亲自分娩的孩子,她对着眼泪汪汪的婴儿说:「我要为你唱一首歌。」就是这首《在清澈的泉水边》:
泉水何其清澈,我以漫步踟躇;
水光何其潋滟,我以沐浴身心。
思君良久,不敢相忘。
华盖荫荫之下,我得擦拭浮尘;
枝繁叶茂深处,闻得夜莺啼声。
思君良久,不得相忘。
这首水之歌时常是当做童谣被传唱,它悠长、简单,歌词与旋律都散发着清凉纯洁之感。一切乳汁都是水,从最始的乳汁来到最具象征意义的「清澈之水,春水,青春之水」,它们相继哺育与疗愈,再一次的创造,都同婴孩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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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什拉写道:「水声实际上天生具有清凉和清澈的各种隐喻。欢笑的水、欢腾的瀑布汇聚在各种各样虚构的景致之中。似乎,这些笑声,这些歌声是大自然充满稚气的话语……在很多诗人的作品中,溪流以那种『婴儿室』所特有的、同样的调门发出汩汩声,婴儿发着单调辅音构成的双音节:dada,bobo,lolo,coco。在大人们为孩童编织的童话故事中,小河流水就这样在唱歌。」
巴什拉认为充满活力的水给予我们的生命力的教益,而充满活动的自然的声音可以将人唤醒。「黎明时分,溪水之歌是一首青春之歌,是青春的激励。是谁把自然的觉醒,把在自然里的觉醒归还给我们?」而在「清澈」的「泉水」边,「纯洁与凉爽结合起来,造成一种水的衷情者都能体会到的特殊的快活。感觉和肉感的结合支撑着一种道德价值。对水的瞻望和体验,通过各种渠道将我们带向一种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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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塔莉借用帕斯卡尔的「我全新期待至善,并且追随它,为了永恒,我愿付出一切」已经融入了这股清泉,于是,「只有在此时,我们再会意识到青春之水的实体特性,才会在我们自己的梦幻中重新找到出生的神话,找到具有母性力量的水,使人在死亡中,超过死亡而活的水——如荣格所说的一样。」
在这里,影片中的水之歌如同巴什拉引用的艾吕雅、克洛代尔、T·查拉或华兹华斯,将河流的水波当做是琴弓,将百川之水当做盈润我们干涸之嘴学会语言的源泉。水在自然生命中音乐性与诗歌性的疗愈创造力由此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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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的最后,镜头从客厅的走廊里拉远,再摇回卧房,娜塔莉抱着已再次甜蜜安睡的婴孩,片尾曲响起了《不变的旋律》,这也是一首「水之歌」,The Fleetwoods纯粹的和声随着滑轨和云台的碾动缓缓而至:
哦,我的爱人,我的爱人,
我渴望你的抚摸,
这漫长的寂寞,
时间慢慢溜走,
时间能创造如此之多,
你是否仍然属于我?
我需要你的爱,我需要你的爱,
上帝送给我你的爱。
寂寞的河流入大海,
入大海,
流入大海的怀抱里。
寂寞的河流在叹息,
等着我,等着我。
我即将回家,
等着我。
电影以开阔的圣马洛大海开始,又以娜塔莉在城市中这套普通两居室收尾,空间结构中平淡无奇的回归,这种转换之轻盈顺滑、所具有的开放性如同是任何一个平常的夜晚,区别于任何戏剧性的一锤之重或急转而变,这就像水这种物质本身,「以水为托辞或物质的那些『形象』,并无由土、水晶、金属和宝石所产生的形象的那种恒定性和坚固性。这些形象也并无火的形象的强烈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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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的空间在这里与水结合,形成了一个既自由变动又舒适温暖的归巢,当歌曲唱道「……流入大海的怀抱里……寂寞的河流在叹息,等着我,等着我。我即将回家,等着我。」这同构了《再见初恋》的主题曲Johnny Flynn《水》中那句「我所拥有的一切便是一条河流。河流永远是我的家。」
艾吕雅写道:「……如古代那样,你能睡在海上」,当海洋剥取狂暴和神话的部分之后,露出了其臂膀的无限宽厚和取之不尽的柔情,就像是回到了童年时母亲的家。
娜塔莉回到这里,重新做回了(自我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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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什拉认为:「如果说对自然界的爱在某些心灵中是如此地持久,那是因为爱在其原初的形式中式各种感情之源。」
就像波拿巴特夫人说的:「对于长大的人来说,自然界是一位无比扩大的、永恒的和投射到无限中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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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Mia的电影充满着物质的想象,她热爱一切现实中的东西——自然的一切景观——其中最基本的无孔不入的水,它就是Mia自我溢出的爱,它不再是一个忧伤之人心中的秘密,她同水流讲述,将自己倾注于水流,生命流转更新,每一刻都在coming of age。Mia就是水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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