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扭捏捏的讨好，真的让人很心累

有些人明明一直在对我们好，我们却很难真的亲近ta。

我们说什么，ta都说「对对对」。

选餐厅永远「你喜欢就好」。

稍微语气冷淡一点，ta马上问「我是不是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相处久了，这种体贴有时不会让人觉得轻松，反而容易产生一种很难形容的烦躁。

这种体验并不一定意味着我们不喜欢温和的人。很多时候，让人不舒服的是，对方太努力地让我们喜欢ta，以至于这份努力本身进入了互动。

社会心理学很早就在研究讨好（ingratiation），也就是通过赞美、附和、提供帮助等方式，让别人对自己产生更好的印象。

Gordon 对相关研究进行元分析后发现，讨好总体上确实能够提高别人对我们的好感。不过效果会受到一个重要因素影响：对方能不能明显看出我们正在讨好ta。

当讨好意图变得透明，人们会开始考虑这些行为背后的动机，原本的积极效果也会受到影响（Gordon, 1996）。

这可以解释为什么同样是夸奖，有些话听起来舒服，有些话却让人尴尬。

「你刚才处理那件事的时候思路很清楚，我以前没想到还能这样做」，里面包含了具体的信息。

「你好厉害啊，你真的什么都会，我跟你完全没法比」虽然更加热烈，但提供的新信息很少，而且很容易让我们意识到这个人正在努力向我释放好感。

这时我们开始关注的，就不只是「ta觉得我怎么样」，还包括「ta为什么这么急着让我知道ta喜欢我」。

wait a minute……

Vonk 的一系列实验提供了一个更明显的例子。

当一个人面对上级时格外友好，面对下级却没有表现出同样的善意，旁观者很容易推测ta存在其他目的，甚至产生非常负面的评价（Vonk, 1998）。

当然，日常生活中的讨好远没有这么极端，但背后的判断过程相似。当善意过于贴合对象和利益，我们就会开始重新判断它有多少真实性。

所以我们说一种讨好显得「廉价」，很多时候并不是嫌别人付出得少。更接近的意思可能是，这种正向反馈太容易给、太缺乏区分度，也太容易复制给任何一个需要讨好的人。

还有一些讨好并没有明显的功利目的，但依旧让我们很不舒服。

Ta可能真的很在乎我们，只是特别害怕冲突，也特别害怕别人失望。

于是ta很少表达不同意见，不喜欢也说没关系，不愿意也答应，甚至连「今天想吃什么」这样的小事都习惯交给别人决定。

这种相处方式为什么也可能让人厌烦？

一个可以参考的角度，是社会认知研究里的两个基本维度：亲和性和自主性。

前者大致涉及善意、友好、合作，后者涉及自主、能力、行动性和自己的立场。

Wojciszke 等人的研究发现，人们对一个人的「喜欢」更多受到前者影响，而「尊重」与后者的关系更加密切（Wojciszke et al., 2009）。

猫猫，平等尊重！

这意味着，一个人完全可能非常友善，我们却逐渐失去和ta平等交往的感觉。

因为平等关系通常需要两个人都占据一定的位置。

我说「我想吃火锅」，你可以说「我今天不太想」。或者我提出一个观点，你可以认同，也可以有自己的判断。如果一个人长期只有附和和迁就，我们接收到的反馈就会越来越难解释。

Ta说「好」，究竟是真的喜欢，还是不敢拒绝？

Ta说「没关系」，是真的不介意，还是害怕产生冲突？

Ta说「你说得对」，究竟是被说服了，还是担心不同意以后我会不喜欢ta？

长期压住自己的真实想法，本身也不一定能够换来更顺畅的关系。Harper 和 Welsh 对青少年伴侣的研究发现，更高的自我沉默与更差的沟通状况有关，而自我沉默者的伴侣也报告了更多挫败和不适（Harper & Welsh, 2007）。

所以，一个人越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关系里的另一个人反而越难放松。

因为我们不知道ta真正站在哪里。

还有一种讨好带来的负担更加隐蔽。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你刚刚是不是不高兴？」 「你不会讨厌我吧？」 「真的没关系吗？」 「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偶尔确认一下当然很正常。但如果一个人需要不断从别人那里确认「你没有生气」「你还是喜欢我」「我没有做错」，关系中的工作量会慢慢发生变化。

心理学研究中有一个相关概念叫「过度寻求保证」（excessive reassurance seeking）。

Starr 和 Davila 对38项研究进行元分析后发现，这类行为与之后的人际拒绝存在稳定关联（Starr & Davila, 2008）。

这种关联当然不能简单理解成「需要安慰的人会被别人嫌弃」，它提示的是，当安全感需要持续由另一个人提供时，人际互动本身可能越来越困难。

Lemay 和 Cannon 的实验进一步发现，当参与者认为伴侣进行了过度的保证寻求时，如果ta同时觉得自己有责任调节伴侣的情绪和安全感，就会感觉更累、更难接纳伴侣（Lemay & Cannon, 2012）。

这可能就是很多人面对「扭扭捏捏的讨好」时，烦躁感真正来自的地方。

表面上看，对方一直在照顾我们的情绪，但实际互动里，我们却需要不断安抚ta、确认ta、替ta做决定，还要谨慎控制自己的语气，以免一个普通的分歧又被理解成拒绝。

于是一个很微妙的角色变化发生了。

对方不断把决定权和评价权递过来，我们莫名其妙地必须不断给予对方确认：「你这样可以」、「你没有做错」、「我没有讨厌你」、「你不用担心」。

而我们本来只想和另一个成年人正常相处。

而真正舒服的体贴通常仍然带着一点明确的「自我」。

「这个餐厅我一般，但你特别想吃的话，我可以陪你去。」 「我不太同意你刚才说的，不过我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这件事我帮不了，但另一件事我可以帮你。」 「我确实很欣赏你处理这个问题的方式。」

这些表达里既有善意，也有一个清楚的人。

标准「讨好」示范

Ta愿意迁就，但也有自己的偏好，Ta希望别人喜欢自己，也承担得起别人偶尔失望，Ta会赞美别人，却没有必要把自己得太低。

如果一个人从来不会说「不」，ta的「好」就会逐渐变得难以判断。如果一个人对什么都表示喜欢，我们也很难知道什么才真正打动ta。

让人舒服的善意，通常保留着这种区分度。

和这种人相处时，一个比较有用的原则，是不要顺手接管ta本来应该自己承担的判断和情绪。

比如对方总说「都可以，你决定吧」，我们可以把选择重新还给ta，「我可以选，但我也想知道你真实更想吃哪个。」

如果ta习惯说「我没关系」，也可以继续问得具体一点，「你是真的都可以，还是有一个更偏好的？」

重点不是逼ta表态，而是让ta慢慢知道，在这段关系里表达偏好不会立刻带来冲突。

如果对方总反复确认「你是不是生气了」「我是不是说错话了」，也没必要每次都花很多力气反复证明。

我们可以回应事实，比如「我刚刚只是有点累，没有在生你的气」，然后停在这里。否则两个人很容易形成一个循环：ta越来越依赖确认，我们越来越负责安抚，最后双方都累。

还有一点很重要，是尽量奖励真实，而不是奖励讨好。

当对方终于说出「其实我不想去」「这件事我不同意」，我们可以让这个表达获得一个安全的结果，比如直接说「可以，你这样直接说出来最好了」。

如果每次ta一表达不同意见，我们就明显失望、冷脸或者追问，ta很容易再次学会把真实想法收回去。

所以，和容易讨好的人相处，真正有帮助的可能不是不断告诉ta「你不用讨好我」，而是在具体互动里反复让ta体验到ta可以有自己的偏好，可以拒绝，可以偶尔让人失望。

作者/小樋山

编辑/壹点灵主创团

插图来源/Pinterest

参考文献

Gordon, R. A. (1996). Impact of ingratiation on judgments and evaluations: A meta-analytic investigation.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71(1), 54–70.

Harper, M. S., & Welsh, D. P. (2007). Keeping quiet: Self-silencing and its association with relational and individual functioning among adolescent romantic couples. Journal of Social and Personal Relationships, 24(1), 99–116.

Lemay, E. P., Jr., & Cannon, K. T. (2012). Dysphoric reassurance seeking breeds contempt: Experimental evidence. Journal of Social and Clinical Psychology, 31(10), 1023–1050.

Starr, L. R., & Davila, J. (2008). Excessive reassurance seeking, depression, and interpersonal rejection: A meta-analytic review. Journal of Abnormal Psychology, 117(4), 762–775.

Vonk, R. (1998). The slime effect: Suspicion and dislike of likeable behavior toward superiors.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74(4), 849–864.

Wojciszke, B., Abele, A. E., & Baryla, W. (2009). Two dimensions of interpersonal attitudes: Liking depends on communion, respect depends on agency. European Journal of Social Psychology, 39(6), 973–9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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