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把茶杯端到嘴边,杯口离嘴唇还有两寸,对面那个女人开口了。
“我这个人说话直,咱也别绕弯子,能行就行,不行也别耽误时间。”
这是浙江绍兴镇上的一间老茶馆,以前是供销社的房子改的,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陈建国三十七岁,在杭州一家物流公司当调度,那天穿了件干净的夹克,头发用水抿了抿,骑着摩托车从老家赶过来。他上楼的时候,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米色毛衣的女人,头发扎成低马尾,面前那杯茶已经等了一会儿,茶叶沉在杯底。
她叫赵丽娟,三十五岁,离异,带一个八岁的女儿,在镇上开了五年服装店。
十分钟,五条要求
媒人之前跟他妈说过,对方是绍兴本地人,服装店生意还行,人也利索。他妈在电话里叹了口气:“你都三十七了,还挑人家头婚二婚?人家不嫌你老就不错了。”
陈建国不是没相过亲。十来回了,不是人家嫌他年纪大,就是他嫌人家事多。这回他本来也没抱多大指望,可坐下还没十分钟,对面的女人就把话摊开了。
她先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两只手交叉着搁在桌沿上,目光平平稳稳地看着他,然后一条一条地说。
- 第一,婚后他回绍兴来住。杭州的房子他买不起,她打听过了。绍兴镇上房子便宜,首付他出,月供她来,房子写两个人的名字。
- 第二,她女儿今年八岁,婚后他对孩子得跟亲闺女一样。每个月给孩子存一千块教育金,存到十八岁,这笔钱从他工资里出。
- 第三,彩礼十八万八。她家那边有个规矩,离异带娃的也不能比头婚少,这笔钱给她爸妈。
- 第四,婚后她不再生孩子。生女儿的时候身体伤了,医生不建议再怀。他要是非要孩子,就别往下谈了。
- 第五,婚后家务分摊。她做饭他洗碗,她洗衣他拖地。她不是来给他当保姆的。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每说完一条就停顿一下,像是在等他消化。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陈建国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指头无意识地转着那只茶杯。窗外街上有摩托车突突突地经过,排气管的声响在午后的空气里震动了一下又散开了。隔壁桌有人在嗑瓜子,瓜子壳落在碟子里的声响一声接一声,清脆而细碎。
说到第四条的时候,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落在窗外的某处。那眼神里有一样很薄的东西在闪。很快她就收回来了,恢复成刚才那种平稳的、谈条件的表情。
他问了三句话
五条说完了,她两只手重新交叉着搁在桌面上,目光直直地看着他,等他回话。
陈建国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把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汤的苦味在舌根上停了一会儿。他放下杯子,看着对面的女人。她比他小两岁,可她的眼神像大了十岁。那些话她大概练过很多遍了,每一条都咬得准准的。
可最后那条说到一半时那个闪过的眼神,暴露了她其实没有表面上那么笃定。
“赵丽娟,”他叫了她一声名字,“前面四条我都能理解。第五条我听着,像是你给自己留的退路——你把话说在前头,以后谁也别怨谁。可你是不是没想过,两个人真过起日子来,事情没有这么分明的?”
她端着茶杯的手指头缩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刚才说婚后你回绍兴来住,月供你来出,房子写两个人的名。你算得很清楚,可你没算进去一样——要是我回了绍兴,工资就得砍掉一半,你算过剩下的钱够不够还房贷和存教育金?”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接话。
“十八万八的彩礼,我拿得出来。我攒了这些年,娶媳妇的钱还是有的。可你把这钱给了你爸妈之后,你手上还剩多少?你的服装店流动资金够不够周转?你想过没有?”
她低下头,手指头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你第四条说不再生了。这个我尊重你。可我要是想清楚了才跟你说——我不能接受。”
那只攥紧又松开的手
赵丽娟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意外,也有一点别的什么。
陈建国把最后一口茶喝完了,茶杯搁下的时候没有发出声响。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椅子腿在瓷砖地面上蹭过,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赵丽娟,你前面五条说得都很清楚,可你没问我一句——我为什么要结婚,我想找个什么样的人过日子。”
他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穿上,拉链拉到一半停了一下,又拽下去重新拉了一次。
“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谈合同的。你要是把过日子当成签合同,那我签不了。你要是哪一天想明白了,觉得两个人在一起除了这些条件之外还有别的东西,你让媒人跟我说一声。”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的时候,她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他停下来回头,她站在桌边,一只手扶着桌沿,那只手捏着桌布的一角攥了攥又松开。
“陈建国,”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前面说的那些……你算过账了?”
他站在楼梯口,日光从茶馆的玻璃门外面斜照进来,在他脚边铺了一道长条的光带。她整个人被窗外的光线镶了一圈暖黄色的边,可她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像是她刚才说那五条时的那种笃定,被他自己刚才那番话撬松了一块。
“我来,是因为媒人跟我说你开服装店,一个人带孩子,日子过得不容易。我来看看你这个人,不是来看你列的单子。”
他说完转身下了楼。
“不谈条件,就去看看”
他走出茶馆大门的时候,媒人从隔壁小卖部追出来:“怎么样怎么样?”
他跨上摩托车打着火,排气筒突突响了两声,他偏头看了媒人一眼:“不合适。”媒人在后面喊了句什么,被摩托车的轰鸣声盖住了。
陈建国骑着车往回走,路两边是刚返青的麦田,风从田野那头灌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他想起临走时赵丽娟站在桌边那只攥紧了桌布又松开的手,那只手的指节发白,跟她刚才说“婚后我不再生孩子”的时候那个一闪而过的眼神一样——她那些条件说得越清楚,她心里那个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就藏得越深。
他骑出去两三里地,在路边一个岔路口把车停下来。他蹲在路边点了根烟,抽到一半掐灭了。他掏出手机翻到媒人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你跟她说,过两天我去她服装店看看,不谈条件,就去看看。”
短信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跨上摩托车继续往回骑。春天傍晚的风从背后推着他,把夹克的下摆吹得鼓起来。路边的杨树叶子在夕阳底下翻着面,一片接一片地闪着光,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一页一页地翻着一本刚从箱底取出来的旧相册。
那些条件她大概练过很多遍,每一条都咬得准准的。可条件列得越清楚的人,往往越怕自己列不清楚——因为除了这些,她不知道还能拿什么来确认,对面这个人到底会不会留下来。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他只是想去她的服装店看看,看看那个一个人带孩子、开了五年店的女人,在柜台后面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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