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12月16日上午,长沙马坡岭,湖南杂交水稻研究中心的院子里,几栋略显陈旧的实验楼在冬日寒风中立着。李鹏总理一行人在湖南省委省政府主要领导陪同下,走进了这片略显简陋的科研园区。袁隆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皮肤黝黑,身形消瘦,带着团队在试验田边上等着。
考察从试验田开始,袁隆平弯腰抓起一把稻穗,向李鹏介绍品种的茎秆强度和穗粒数量。这些品种通过杂种利用,已经在全国推广超过一亿亩,增产的粮食以百亿公斤计。李鹏站在田埂上,听得很仔细。
汇报环节在研究中心的一间会议室里进行。李鹏听完之后,没有起身离开,而是主动说了一句:“你有什么困难可以提出来,在条件许可的范围内,我一定帮助解决。”
袁隆平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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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中心当时的处境,用“窘迫”两个字来形容都算客气。
院子里只有一栋办公楼,省里一年拨付的人头费和科研费加起来总共只有六十万元。一百多号科研人员,工资经常发不出来。骨干流失严重,“孔雀东南飞”的问题让研究中心副主任谢长江后来回忆起来都觉得绝望,走的全是能干活的人。
一个1973年就在全世界率先宣布三系杂交水稻配套成功、1976年就开始大面积推广、把全国粮食产量拉上去的团队,到了九十年代中期,连过年发工资都困难。1993年10月,时任湖南省委副书记郑培民到研究中心调研,听说情况之后,当场答应补贴二十万元。就这二十万,让一百多个科研人员发了工资,过了年。
袁隆平心里清楚,这笔钱救得了急,救不了穷。研究中心要往前走,需要的是一个稳定的、成规模的经费来源,需要一个国家级工程中心的牌子,需要能让科研人员安心留下来的条件。
李鹏主动开口问困难,机会只有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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汇报结束的那天晚上,谢长江连夜起草了一份经费申请报告。他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的时候,手是抖的。那个数字是:一千万。
在1994年,一千万是什么概念?研究中心过去一年的全部经费加起来是六十万,一千万相当于过去十几年的总和。
第二天一早,报告交到袁隆平手里。袁隆平看完,把纸折好,装进一个信封。信封的边角被他捏得有些起毛,他揣着这个信封,在座谈汇报的时候,亲手递给了李鹏。
李鹏接过报告,没有急着签字。他先问了几个问题:制种产量稳不稳?技术路线有没有把握?协作单位配合得好不好?袁隆平一一回答,语气很平淡,像是在田埂上跟农民聊天。李鹏听完,拧开钢笔,在报告上签了字。
但他抬起头,又追问了一句:“你最高可以申请三千万,为什么只写了一千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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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万从总理基金中拨付到位之后,研究中心的变化几乎是肉眼可见的。
科研楼盖起来了,分子育种实验楼建起来了,人工气候室和玻璃温室一个接一个立起来,大中型精密仪器添置了两百多台件。1995年5月25日,国家杂交水稻工程技术研究中心正式挂牌成立。一个连工资都发不出的研究中心,在一年之内脱胎换骨。
更重要的是,两系法攻关从缩着规模做变成了全面铺开。人工气候室昼夜模拟不同温光条件,试验基地在多个省份同时布点,基因检测设备到位之后,不育系稳定性筛选的效率翻了好几倍。卡了好几年的那道关口,终于开始松动。
一年后,李鹏再次见到袁隆平,看着研究中心的变化,笑着问了一句话:“你咋不多报两千万?”
这句话是玩笑,但玩笑底下压着一件很严肃的事。袁隆平不是不会算账,他太会算了。他算的不是自己能要多少钱,而是这个国家还有多少地方需要钱。1994年的中国,用钱的地方太多了。一个从1960年就在田里找那株天然不育株的人,一个把各种奖金几千万大部分都捐出去的人,他开不了那个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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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隆平对钱的态度,跟他早年的经历分不开。
1930年出生在湖北汉口,高中在南京读的,大学在西南农学院学的农学。1953年毕业之后,被分配到湖南安江农校当老师。那个年代,科研条件简陋到了极点,没有先进的仪器,没有充足的经费,很多研究全靠人工。袁隆平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开始杂交水稻研究的。
他走上这条路,是因为亲眼见过饿死人的场景。五六十年代的大饥荒,他下乡的时候看到农民家里最好的粮食拿来招待老师和学生,自己家人蹲在旁边吃粗糠和红薯叶,小孩子瘦得皮包骨头。这些画面让他认定了一件事:如果能让一亩田多打几百斤粮食,中国会有多少人不用挨饿。
从1960年前后发现那几株特殊的稻穗,到1973年三系杂交水稻配套成功,中间隔了十三年。这十三年里,水稻是自花授粉作物,全世界主流观点都认为这条路走不通,试验田被台风刮毁过,被洪水冲垮过,他咬牙坚持下来。1976年全国开始大面积推广,到九十年代,杂交水稻的推广使全国水稻总产量增加了三四成。
他不是没机会拿高薪。联合国粮农组织曾以每天五百二十五美元聘请他赴印度工作半年,他谢绝了。菲律宾国际水稻研究所开出每月五千美元,他说“我是中国人,我要回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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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976年到1999年,全国累计推广杂交水稻三十五亿亩,增产稻谷三千五百亿公斤。近年来,每年因种植杂交水稻而增产的粮食超过两百亿公斤,相当于一个中等省份全年的粮食产量。全球超过四十个国家种植了他的杂交水稻,面积超过八百万公顷。
2000年之后,超级稻攻关从每公顷十二吨起步,亩产七百公斤、八百公斤、九百公斤一期接一期往上冲。2013年突破九百八十八公斤,2017年推到了一千一百四十九公斤。2021年5月22日,袁隆平在长沙逝世,九十一岁。
李鹏问他“你咋不多报两千万”的那句话,后来袁隆平在很多场合提起过。他说自己当时确实没想到,总理不但没嫌他要得多,反而嫌他要得少。
一个在田里蹲了十几年才搞出三系杂交稻的人,一个把一千万奖金全部捐给科研的人,他递上去的那个信封里,装的是一千万,不是三千万。信封的边角被他捏得起了毛边,数字是他反复掂量之后写下的。他觉得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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