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街角的烧烤摊只剩下我们这一桌。初秋的夜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得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左右摇晃,把林向东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桌上的烤串早就凉透了,凝结着一层白花花的油脂。林向东伸手抓起面前的绿棒子,也没拿杯子,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下去小半瓶。他放下酒瓶,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看着他。四十五岁的年纪,两鬓已经斑白,眼袋浮肿,眼神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我们在大学睡上下铺,毕业后他进了体制内,后来调去了市纪委,一干就是十几年。平时他极少约我喝酒,更绝口不提工作上的事。纪委的人,嘴都像上了拉链,这是纪律,也是本能。
但那晚不一样,他主动给我打了电话,声音沙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子,只说了一句:“出来陪我坐坐,老赵进去了。”
老赵,赵维民,我们大学隔壁寝室的同学,也是我们那一届混得最风光的人之一。前几年当上了市里某个实权局的一把手,可谓春风得意。
我默默地给林向东递了根烟,帮他点上。烟头在暗夜里忽明忽暗,他深吸了一口,吐出浓重的烟雾,隔着烟雾,他看着我,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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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现在肯定都在传,说我们纪委办案如神,眼线遍布,揪出了赵维民这条大蛀虫。”林向东苦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嘲弄,“其实他们懂个屁。你以为那些贪官都是我们用放大镜一点点找线索查出来的?错得离谱。”
他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桌面,力道很大,震得桌上的空酒瓶发出一声闷响。
“我干这行快二十年了,亲手送进去的人连我自己都数不清。我告诉你一句掏心窝子的话,贪官从来都不是查出来的,都是他们自己狂出来的。”
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我愣了一下,没接茬,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林向东靠在塑料椅背上,仰头看着夜空,思绪似乎飘回了很久以前。“你还记不记得大学时候的老赵?那时候他多抠门啊。食堂打饭,从来只打半荤半素,连个红烧肉都舍不得吃。他那双运动鞋,鞋底磨平了还要用胶水粘一粘接着穿。他老家在山区,穷,他骨子里是带着自卑的,但他也真拼命。毕业进了单位,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扫地打开水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
我点点头。因为那时候的赵维民,确实是个老实巴交、甚至有些谨小慎微的人。
“人是怎么变的呢?”林向东喃喃自语,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自己。“其实一开始,谁也没想过要当贪官。他第一次收人家一条烟,吓得好几天睡不着觉,觉得天都要塌了。后来发现,天没塌,领导也没找他,周围的人好像也都在收。慢慢地,一条烟变成了一张购物卡,一张购物卡变成了一个厚信封。再后来,信封变成了银行卡,变成了房子,变成了车子。”
“但这些都不是致命的。”林向东猛地坐直了身子,盯着我,“贪念是一把火,但这把火真正烧毁一个人,往往是因为他点燃了另一种东西——傲慢。”
他压低了声音,给我讲了赵维民落马的真正原因。
上个月,赵维民的儿子在市中心最高档的酒店办婚宴。本来这事纪委是有报备规定的,赵维民报备的是办十桌,只请亲戚。结果呢?那天酒店门前停满了豪车,整整包下了三个大厅,摆了八十多桌。来道贺的老板们排着队上礼金,队伍从三楼大厅一直排到了电梯口。
因为车太多,把酒店门前的主干道堵了个水泄不通。交警接到群众举报过去疏导交通,让其中一辆挡路的劳斯莱斯挪一挪。
“你猜怎么着?”林向东冷笑一声,“老赵的老婆当时就在那辆车旁边招待贵客。她踩着高跟鞋走过去,指着那个年轻交警的鼻子就骂,说你们大队长见了我都得客客气气的,你算个什么东西,敢管我们家的车?今天这车就停在这儿,我看谁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