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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见室的灯白得发冷,马憩把一张写满时间的纸推到玻璃前,指尖停在最后一行。
“你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离开旧居,九点五十三分周晟倒在门边。”马憩压低声音,“中间六分钟,究竟发生了什么?”
李凤歌没有看那张纸,只把衣领往上提了提,遮住下颌旁一小块青紫。
她盯着马憩身后的门,像是在计算探视还剩多少时间,随后忽然问:“我妹妹有没有把那副眼镜扔掉?”
马憩一怔:“你先回答我,眼镜为什么重要?”
李凤歌的手指隔着玻璃抬起来,两根手指并拢,又猛地向两边一掰。
“眼镜是我掰的,伤不是我弄的。”
马憩低头记下这句话,再抬眼时,李凤歌已经把脸偏向一边。
“谁的伤?”马憩追问,“镜腿断了以后去了哪里?”
“先拿到实物。”李凤歌终于看她,“别先去问周晟,也别让他知道你在找。”
“你妹妹知道它在哪儿?”
“她借给我的,她会知道。”李凤歌顿了顿,“如果她说不知道,先别信。”
门外传来提醒探视结束的敲门声,马憩把手掌贴在玻璃上,试图让她再看自己一眼。
“凤歌,你还受过别的伤吗?”
李凤歌把衣领提得更高,像没听见,只说:“律师,先拿眼镜。”
隔着玻璃的最后一眼里,她没有求马憩替自己辩解,只盯着那张时间表上被圈住的六分钟。
门合上后,马憩没有回办公室,直接拨通李凤宁的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姐夫……不是,马律师。”李凤宁的声音很轻,“姐姐还好吗?”
“她问那副眼镜。你借给她的那副,在哪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早就扔了。”
“什么时候扔的?”
“记不清了,可能上周吧。”
“扔在哪里?”
“垃圾桶。”李凤宁像是被问烦了,“一副坏眼镜而已,至于吗?”
背景里忽然传来男人的声音:“垃圾还没清,别在门口说。”
李凤宁急忙捂住话筒,声音变得更远:“你别过来,我马上要上班。”
马憩抬头看向看守所外的天色,立刻转身下楼。她把会见记录折进文件夹,连纸上的圈线都没有擦掉。
李凤宁住在旧小区六号楼,楼道窄得只能容两个人错身。马憩赶到时,防盗门里面已经亮了灯。
她按响门铃,里面先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随后又安静下来。
“李凤宁,是我。把眼镜拿出来,我们现在登记保全。”
门链没有响,只有李凤宁隔着门说:“我真的要迟到了,晚上再说。”
马憩看了一眼墙上的通知,指着楼下贴出的清运时间:“你们这栋楼十分钟后收垃圾,晚上不会再有这一袋。”
“那也和我没关系,眼镜已经扔了。”
“你刚才说垃圾还没清。”
门里一下没有了声音。马憩听见塑料袋被拖动,袋底在地面上磨出一阵刺耳的响。
她没有继续敲门,只拿出手机拍下门牌、清运通知和门缝下露出的黑色垃圾袋边缘。
“如果物证在里面,拖延十分钟就可能再也找不到。你要是不交,我会把这一点写进保全申请。”
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凤宁的母亲拎着布袋上楼,脸色比走廊的墙还白。
“凤宁,怎么不开门?”母亲看见马憩,马上皱眉,“人都没了,你还来逼她做什么?”
“我只要一副眼镜。”马憩把手机屏幕转过去,“凤歌在会见时明确要求先拿到实物。”
母亲没有看照片,手指攥紧布袋:“她把周晟打成那样,进去了还不消停吗?”
“她刚才说,眼镜是她掰的,伤不是她弄的。”
“她说什么你都信?”母亲的声音猛地拔高,“她从小就脾气大,出了事总要找别人。”
门里传来李凤宁压低的哭声:“妈,别说了。”
“你姐姐现在最需要的是认错,不是让律师来翻垃圾。”母亲挡在门前,像挡住一场会把家门冲开的雨。
马憩看见她的手背在发抖,语气放缓:“伯母,眼镜可能关系到她说的伤。只要还在,就不能让清运车带走。”
“她在里面出了事,怎么没人告诉我们?”母亲突然问,“第四天才说她吐血,谁能保证不是他们动的手?”
这句话让楼道短暂安静下来。李凤宁在门后吸了一口气,却没有开门。
马憩刚要回答,手机先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看守所值班室,号码只在紧急通知时出现。
她走到窗边接起电话,听见那头说:“马律师,请通知家属,李凤歌今天凌晨突发内出血,抢救无效。”
窗外清运车已经驶进小区,倒车提示音一声接一声,撞在楼道的白墙上。
马憩握紧手机,问清死亡时间,又确认遗体暂未火化,才转身看向母亲。
母亲像没听懂,仍盯着她的嘴:“你说什么?”
“凤歌去世了。”马憩说,“现在最重要的是保留遗体和所有遗物,先别火化,也别让这袋垃圾离开。”
母亲的布袋掉在地上,里面的药盒滚到马憩脚边。她弯腰去捡,却两次都没有抓住。
李凤宁终于把门打开一条缝,脸上没有眼泪,只有一瞬间来不及藏好的惊慌。
马憩看着她:“眼镜在哪里?”
“我不知道。”李凤宁退后一步,“姐姐都死了,你还问这个?”
“正因为她死了,才更不能让任何一件可能说明原因的东西消失。”
母亲猛地回头看向女儿:“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李凤宁嘴唇发白,伸手想把门重新关上。马憩没有伸手拦,只退到门外,拨通家属委托的保存遗物电话。
“请先登记保全。”她对电话那头说,“六号楼,六零二室,垃圾袋里有一副涉案眼镜,清运车已到楼下。”
母亲听见这句话,突然按住门板,像终于意识到女儿的沉默已经不再只是家里的事。
“等一下。”她对马憩说,“别让他们把我女儿的东西都拿走。”
马憩看向楼下,清运工已经打开车厢后门。她把会见时那张时间表重新展开,压在窗台上。
六分钟还没有答案,但它已经从一场争执,变成了必须被保存的证据。
清运车的液压臂刚抬起第一只垃圾桶,李凤宁突然冲下楼,手里抱着一个透明镜盒。
她跑得太急,在台阶上绊了一下,镜盒撞在栏杆上,里面发出轻微的金属声。
马憩跟在她身后下楼,没有伸手抢,只对清运工说:“请先暂停,家属正在交出可能涉案的物品。”
李凤宁回头瞪她:“我只是拿一个空盒子出来。”
“那就当着大家的面打开。”
小区门口聚了几个人,母亲扶着墙跟下来,嘴里不停念着凤歌的名字。
清运工看了看马憩递出的登记信息,关掉了液压臂。车厢里那一袋黑色垃圾停在半空,像一口没有合上的箱子。
李凤宁把镜盒抱在胸前:“你凭什么搜我的东西?”
“我不搜。”马憩站到她侧面,“你自己打开,自己把里面的东西逐件摆出来。我们只记录来源和状态。”
“有必要这么复杂吗?”
“你刚才说眼镜扔了,现在又说只拿出空盒子。要是里面真是空的,记录反而能证明你没有藏东西。”
李凤宁看了一眼母亲。母亲别开脸,像无法在两个女儿之间选出一个应该相信的人。
她咬住嘴唇,慢慢打开盒盖。盒内铺着一块褪色的蓝布,上面放着一枚右侧镜片、半截黑色镜框和一根折断的塑料镜腿。
镜框的左侧少了一截,断口处露出细窄的金属芯,像被硬生生掰断后又折过一次。
马憩没有碰它,只让手机从正面、侧面和盒底连续拍照。
“这是从哪里拿出来的?”
“垃圾袋。”李凤宁说。
“哪一个垃圾袋?”
“就是家里的。”
“家里每天不止一袋。”
李凤宁的眼神闪了一下:“姐姐那天戴走的,后来坏了,我收回来放在盒子里。”
“你不是说早就扔了?”
“我以为已经扔了。”
马憩抬眼:“你什么时候想起它还在?”
李凤宁没有回答,低头拨弄那根塑料镜腿。母亲忽然说:“凤宁,别碰。”
这句话让李凤宁的手僵在半空。她把镜盒放到楼道口的水泥台上,退开半步。
马憩联系了负责保全的人员,说明目前只发现镜架主体,镜盒内物品由持有人当面展示,尚未进行搜查。
对方要求她确认物品在场状态和交接人。马憩让李凤宁、母亲和清运工分别站到镜盒旁,拍下时间。
“现在请你说清楚。”马憩问,“这副眼镜最后一次完整出现是什么时候?”
“那天晚上。”
“在什么地方?”
“旧居。”
“谁在场?”
李凤宁抬头看她,回答得很快:“我姐,还有周晟。”
母亲猛地转脸:“你不是说你没进去吗?”
李凤宁的脸色一变:“我说的是,我没进屋很久。”
马憩没有纠正她,只追问:“你到了旧居,站在哪里?”
“门外。”
“门外能看见什么?”
“什么都看不清。”
她说完便抿紧嘴唇,像意识到自己已经说多了。马憩把照片保存好,又看向那段露出金属芯的镜腿。
“凤歌为什么折眼镜?”
“她和周晟吵架,突然就把眼镜摘下来折了。”
“她站在哪里折的?”
李凤宁脱口而出:“桌子边。”
楼道里只剩清运车发动机的低鸣。母亲慢慢抬起头:“你不是说你没进去吗?”
李凤宁立刻改口:“我在门口也能看到桌子,旧居客厅就那么大。”
“门口到桌边隔着一面墙。”马憩说,“除非门是开着的。”
“门当然开着。”
“刚才你说什么都看不清。”
李凤宁攥住衣角,盯着镜盒里的断芯:“我记错了,行不行?那晚太乱了。”
马憩把镜盒照片放大。断口的金属芯有一小段暗红色痕迹,边缘并不平整,像在硬物上受过连续挤压。
“你看到凤歌折断它之后,发生了什么?”
“她就拿着那半截东西冲周晟去了。”
“冲过去之前,谁离她最近?”
李凤宁的喉咙动了一下:“我不知道。”
“你既然看见她在桌边折断,就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她很疯!”李凤宁突然喊出来,“她那天就是要杀人,周晟躲开了,她自己不知道怎么弄伤的。”
母亲吓得后退一步:“凤宁!”
“我说错了吗?”李凤宁转向她,“你不是也这么告诉他们的吗?姐姐发疯,自己撞上去,周晟只是被她逼得没办法。”
母亲的手在胸前合拢,指节发白:“我没有亲眼看见,我只是听你说……”
“你不信我?”
马憩打断她们:“周晟被送医时,凤歌在哪里?”
李凤宁的呼吸乱了。她看着清运车,再看着母亲,像在两条都可能留下痕迹的路中间犹豫。
“她在门口。”她说。
“哪个门口?”
“旧居的门口。”
“周晟呢?”
“屋里。”
“那她怎么把他弄伤?”
李凤宁张了张嘴,没能接上。
马憩把这处矛盾写进记录,没有逼她立刻补齐。她知道此刻每一句急于解释的话,都可能让对方重新编好一套说辞。
保全人员赶到后,马憩让李凤宁亲手把镜架放入封存袋。她只负责记录,不触碰断口,也不替任何人判断它是不是凶器。
李凤宁签字时,笔尖在“物品来源”一栏停了很久,最终写下:本人从家中垃圾袋取出。
“还缺一段。”马憩说,“盒内镜架只有主体和一截塑料镜腿,金属芯不完整。”
李凤宁抬头:“那不是在里面。”
“你知道它去哪儿了?”
“我怎么会知道?”
“因为你说眼镜是姐姐折坏的。你至少知道它最后一次完整状态。”
李凤宁把签字笔推开:“我只记得她折断,不记得别的。”
母亲忽然抓住马憩的袖口:“你要把这个拿去验,能不能先告诉我,是不是他们在里面打她?”
“我现在不能下结论。”马憩说,“但这副眼镜说明,现场经过还没有被完整说出来。”
清运车重新启动,车厢里的其他垃圾被压缩成沉闷的声响。李凤宁盯着那只封存袋,像盯着一个随时会开口的人。
马憩把照片、签字页和交接时间一并发给负责保全的人员,随后抬头问她:“当晚谁联系你去旧居?”
李凤宁往后退了一步:“周晟自己联系的。”
“聊天记录还在吗?”
“不知道。”
她转身要走,马憩没有追上去,只对母亲说:“先把她手机和旧手机都保存好,不要清理,不要恢复出厂。”
母亲望着女儿的背影,第一次没有替她解释。
马憩回到车里,又拨通看守所的电话,确认遗体尚未火化,并申请保留必要的鉴定条件。
镜架主体已经保住,但断芯不在盒里。它像一条被截断的线,正好落在李凤宁不肯说完的那几分钟里。
第二天一早,殡仪馆的电话接连打来,母亲把手机按在耳边,反复说:“先让孩子入土,别再折腾了。”
马憩赶到家时,客厅中央已经摆好了黑色相框,李凤歌的照片被鲜花围住,照片边缘却还留着旧胶带。
母亲没有抬头:“后事都定了。你说的鉴定,能不能以后再做?”
“有些检验一旦错过,之后只能靠猜。”马憩把封存袋照片放在桌上,“镜架只找到主体,金属芯还缺着。”
“可她已经死了。”
“正因为她死了,才不能把最后能回答问题的东西一起埋掉。”
母亲猛地把花瓶推开,水洒在桌面上:“我只想让她安静一点,她活着的时候已经够苦了。”
“入所前三天,她向你说过被跟踪。”
母亲的手停住:“她说过,但她总把普通的事说得很严重。”
“她还说过别的吗?”
“我不知道。”母亲避开马憩的目光,“凤宁说她只是和周晟吵架,自己闹大了。”
马憩没有接这句话,只把申请表推到她面前:“先保留遗体,允许对既有伤情和体内异常出血原因进行鉴定。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不要替别人决定证据什么时候消失。”
母亲盯着那几行字,许久没有拿笔。相框里的李凤歌抿着嘴,像照片里也不肯退让。
“如果查出来真是她自己弄的呢?”
“那也应该由证据告诉你。”
门外传来李凤宁的声音:“妈,车来了没有?”
她进门时换了黑色外套,手里提着一只旧帆布包。看见桌上的申请表,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还没签?”
母亲说:“马律师要保留鉴定。”
“姐姐都这样了,还要把她翻出来看?”李凤宁放下帆布包,“她最怕别人看见自己的难堪。”
马憩看向她:“你怕别人看见什么?”
“我什么都不怕。”
“那就告诉我,旧居当晚谁把门关上。”
李凤宁的脸色立即变了:“我没进屋。”
马憩没有再追问,只对母亲说:“凤宁说她没进屋,但她知道桌边的位置,也知道凤歌折镜后的动作。她不是完全不在场。”
“你凭几句话就怀疑我?”李凤宁声音发颤。
“我怀疑的是缺失的经过。”马憩回答,“不是你的罪名。”
母亲在两人之间来回看,最终拿起笔,在保留鉴定条件的申请上签了名字。签完后,她把笔放在纸边,像终于承认这件事不能只按家里的说法结束。
“手机呢?”马憩问,“当晚和凤歌联系过的手机,尤其是旧手机。”
母亲指了指电视柜:“凤歌以前不用的那部,屏幕坏了,一直在抽屉里。”
李凤宁抢先一步:“那里面没东西。”
“有没有东西,打开才知道。”马憩说。
旧手机开机很慢,电量只剩百分之六。屏幕亮起后,通话记录一栏只剩零散的日期,聊天软件却仍停在未退出的页面。
母亲伸手想关掉:“先别放,今天要出门。”
马憩按住她的手腕:“先复制,原机不操作删除,不修改设置。”
她联系技术人员做基础留存,随后按照时间顺序查看未接来电。十点零六分,李凤歌打出一通电话,持续了十九秒。
“这不是我接的。”母亲说。
“你当时在哪里?”马憩问李凤宁。
“我不知道,可能在路上。”
“你说自己没进旧居。”
“我本来就在外面。”
马憩点开语音附件。第一段只有几秒,周晟的声音压得很低,反复问李凤歌为什么还要来。
李凤歌的声音随后响起:“我不是来求你复合,我只要你把门打开。”
母亲一把按下暂停:“这种东西别放了,邻居听见不好。”
“这是原始记录。”
“她声音那么大,谁知道是不是她故意闹给别人听?”
马憩没有争辩,继续播放。录音里有椅脚刮地的声音,接着是重物撞击,李凤歌急促地说:“周晟,你别过来。”
母亲闭上眼睛,手指死死掐住裙边。
李凤宁站在沙发后面,低声说:“姐姐那天就是情绪失控。”
马憩按下暂停,看着她:“你听过完整录音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她是失控?”
“她平时就这样。”
马憩没有回应,重新播放。前半段争吵持续了近一分钟,内容与李凤宁之前所说的复合争执大致相符。
可在最后十几秒里,李凤歌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近,像贴着门板喊:“妈,别让她走!凤宁,把门打开!”
母亲猛地睁开眼:“她叫我?”
录音没有停。李凤歌喘得厉害:“凤宁,你把门打开,我不出去,我只要打电话。”
背景里先是短促的脚步,随后传来门锁落下的金属声。
李凤宁转身就要拿手机,马憩伸手挡住她:“让它放完。”
“这里信号不好,我去外面。”
“你刚说自己一直在外面。”
李凤宁停住,手悬在半空。
录音里,李凤歌又喊了一声:“钥匙在你手里,凤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