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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初秋,晨雾还没散尽。
林逸抱着个沉甸甸的木匣子,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一步一步往后院井边走。他走得很慢,脸上挂着憨笑,嘴里含糊不清地哼着调子。
"少爷又去扔金条了。"
井边的槐树后头,长工王四蹲在那儿,咬着根草茎,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木匣子。晨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匣子边缘镀了层金边。
王四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在林家干了三年活,每天都能看见这一幕。少爷林逸抱着匣子走到井边,打开匣子,从里头取出一根金灿灿的金条,然后——毫不犹豫地扔进井里。
扑通一声。
每次听到那声音,王四的心都跟着抽一下。
那可是金条啊!真金白银的金条!他王四累死累活一年,也就挣十几两银子,这傻少爷一天就往井里扔一根金条,一根至少得五十两!
"败家玩意儿。"王四啐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骂道。
旁边的老张头伸出脑袋:"小声点,让管家听见了,你工钱都没了。"
"怕什么。"王四不屑地撇嘴,"全镇子的人都知道少爷是个傻子,老爷自己都说过,儿子这脑子从小就不好使。"
老张头叹了口气,看着井边那个瘦削的身影。
林逸今年二十三,长得倒是周正,眉眼间还有几分秀气。要不是这脑子有问题,林家老爷也不至于愁成那样——家大业大的,偏生就这么一个儿子,还是个傻的。
"听说今年已经扔了二百多根金条了。"老张头低声说。
"二百多根?"王四倒吸一口凉气,"那得多少银子?"
"至少一万两。"
王四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一万两!他几辈子都挣不到的钱,就这么被扔井里了?
"你说..."王四压低声音,"咱们要不...晚上下井捞捞?"
老张头脸色一变:"你疯了?那井深得很,前年有个小工想下去,绳子不够长,差点上不来。"
"那也不能白白便宜了那些泥鳅王八!"王四不甘心,"反正都是扔了,还不如让咱们捡了。"
两人正嘀咕着,突然听见林逸在井边说话。
"一...二...三..."
林逸扔完金条,傻笑着数数,然后抱着空木匣子,一蹦一跳地走了。
王四盯着他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算计。
井口的青石板上还残留着露水。王四走过去,探头往井里看——黑黢黢的,深不见底,隐约能听见水声。
"这么深的井,金条都沉底了,咱们根本捞不着。"老张头说。
王四没吭声,心里头却已经开始琢磨了。
傻子扔金条,总有一天得把井填满。到那时候,这满井的金条,可就...
院门外突然传来马蹄声。
"老爷回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王四和老张头赶紧回到工棚。透过门缝往外看,林家老爷林德山从马车上下来,脸色铁青,身后跟着管家秦福。
"老爷,镇上都在传,黑风寨的土匪要打过来了。"秦福压低声音说。
林德山的脸色更难看了:"让账房把金银清点一遍,能带走的都准备好。"
"那...少爷那边..."
"由着他去!"林德山摆摆手,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心痛,"一个傻子,你还能指望他干什么?"
王四缩回脑袋,和老张头对视一眼。
土匪要来了。
这可是个机会。
天色渐渐亮了,雾气散开,露出灰蒙蒙的天。林家大院里,所有人都开始忙碌起来,收拾细软,准备跑路。
只有林逸,依然抱着木匣子,在井边傻笑。
01
林家在青云镇上算得上是首富。
祖上三代经营粮行和当铺,到了林德山这一辈,家产少说也有十几万两银子。单说这座宅子,就占了半条街,青砖灰瓦,雕梁画栋,气派得很。
但林德山最近愁得头发都白了一大片。
"老爷,账上的银票都整理好了,一共七万三千两。"管家秦福抱着个账本进来,"金银细软也都装了十三箱。"
林德山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碗,半天没喝一口。
"逸儿那边呢?"
秦福苦笑:"少爷还是老样子,一早就去井边了。刚才我去看,他已经扔了三根金条。"
"三根..."林德山闭上眼睛,"一天扔三根,这是要把家底掏空啊。"
秦福欲言又止。他跟了林德山三十年,什么话都敢说,可唯独这事儿,他不知道怎么劝。
少爷林逸,打小就不对劲。
别的孩子七八岁就能认字念书了,林逸十岁了还只会傻笑。请了多少先生来教,没一个教得会的。后来林老太太——也就是少爷的亲娘——去世后,少爷就更不对了。
三年前,林逸突然说要在后院挖口井。
"挖得深点,越深越好。"那是少爷说过的为数不多的完整句子之一。
林德山由着他,反正挖口井也不是什么大事。工匠们挖了整整两个月,挖出来的井深得吓人,足足二十丈,几乎是寻常水井的三倍深。
井挖好后,林逸就开始往里头扔东西。
一开始扔石头,后来扔铜钱,再后来,就开始扔金条了。
"老爷,您说少爷这是闹哪样?"秦福忍不住问,"这都扔了一年多了,家里的金条都让他扔得差不多了。"
林德山睁开眼,眼眶有些发红。
"他娘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逸儿不傻,就是...和旁人不一样。"林德山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当时以为是她病糊涂了,现在想想..."
"老爷您是说..."
"算了。"林德山摆摆手,"傻也好,不傻也罢,都是我林家的骨血。只要他高兴,扔多少金条我都认了。"
秦福叹了口气。
这时候,外头传来吵嚷声。
"老爷!老爷!"小厮慌慌张张跑进来,"镇长来了,说有要紧事!"
镇长姓赵,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平时最会看人脸色。他今天来得急,连长衫都没穿整齐。
"林老爷,出大事了!"赵镇长进门就说,"黑风寨的人今早在西边的李家庄抢了一票,杀了七八口人,现在正往咱们镇子来!"
林德山腾地站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早!"赵镇长急得直跺脚,"李家庄离这儿就三十里地,他们要是快马加鞭,天黑之前就能到!"
"镇上的富户呢?"
"跑了大半了。"赵镇长苦笑,"王家、孙家、刘家都走了,现在就剩您林家和我们几户小户。"
林德山转身对秦福说:"马上准备车马,能带多少带多少,天黑之前必须走!"
"是!"
赵镇长走后,林家大院彻底乱了。
下人们搬箱子,牵马匹,喂牲口,乱成一团。林德山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经营了三代的宅子,心里五味杂陈。
"老爷,少爷还在井边。"秦福走过来说。
林德山大步走向后院。
井边,林逸蹲在地上,手里握着根金条,对着阳光照来照去,嘴里发出"嘿嘿"的笑声。
"逸儿。"林德山走过去,声音尽量放温和,"咱们要出远门了,跟爹走好不好?"
林逸抬起头,眼神空洞洞的,还是那副傻笑的模样。
"走...不走...井..."他含糊不清地说。
"井就在这儿,不会跑的。"林德山蹲下来,握住儿子的手,"爹带你去个好地方,那里也有井,好不好?"
林逸歪着头想了想,突然把金条扔进井里。
扑通。
"逸儿!"林德山心疼得直抽气。
林逸站起来,拍拍手,还是傻笑着,跟着林德山往外走。走了几步,他突然回头看了眼那口井,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林德山没听清,只当是傻子的胡话。
但蹲在不远处偷看的王四,却听得清清楚楚——
"够...了..."
02
午后的阳光有些毒。
林家大院里,十几个长工挥汗如雨,把一箱箱东西往马车上搬。
"轻点!轻点!"管家秦福在一旁盯着,"这箱子里都是细软,摔坏了你们赔得起吗?"
王四和老张头抬着个大箱子,累得呼哧呼哧喘。
"这箱子里装的是啥?怎么这么沉?"王四咬牙说。
"少说话,多干活!"秦福呵斥道。
王四心里头不服气,但也不敢顶嘴。他和老张头把箱子抬上车,趁秦福不注意,偷偷往院子角落走去。
"你拉我干啥?"老张头不解。
"我有个主意。"王四压低声音,"老爷他们要跑路了,这大宅子就空了。土匪来了,肯定要抢一遍。"
"那关咱们什么事?"
"傻子!"王四急了,"土匪抢的是地上的东西,可井里头的金条,他们能抢得到吗?"
老张头眼睛一亮:"你是说..."
"咱们不跟着跑路。"王四说,"等土匪走了,咱们再想办法把井里的金条捞上来,那可是几百根金条啊!"
"可是...那井太深了..."
"我打听过了。"王四神秘兮兮地说,"镇东头的铁匠有根特别长的铁链子,原来是给大船用的。咱们租来,绑上钩子,肯定能捞到。"
老张头动心了。
几百根金条,就算分给几个人,每人也能分到几十根。那可是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啊!
"那咱们..."
"今晚就动手。"王四说,"趁老爷他们走了,土匪还没来,先把井底的情况摸清楚。"
两人正商量着,秦福的声音传来:"王四!老张头!干什么呢?还不快来搬东西!"
"来了来了!"
傍晚时分,天边烧起一片血红色的晚霞。
林家大院门口,五辆马车已经装得满满当当。林德山站在门口,回望着这座宅子,眼眶湿润。
"老爷,该走了。"秦福说,"再不走天就黑了。"
林德山点点头,转身上车。
"逸儿呢?"
"少爷在那儿。"
林逸站在后院井边,不肯走。他抱着那个木匣子,里头还有十几根金条,正一根一根往井里扔。
"逸儿!快走!"林德山急了,"土匪马上就到了!"
林逸充耳不闻,继续扔金条。
扑通。扑通。扑通。
每扔一根,他就数一个数:"一百三十七...一百三十八...一百三十九..."
"老爷,我去拉少爷。"秦福大步走过去,一把抓住林逸的胳膊,"少爷,走了!"
"不...不走..."林逸挣扎着,死死抱住木匣子,"还...还没扔完..."
"都什么时候了还扔!"秦福急得额头冒汗,冲着门口喊,"来两个人,帮忙!"
两个长工跑过来,架住林逸的胳膊。林逸拼命挣扎,木匣子掉在地上,金条滚了一地。
"井...井..."林逸突然挣脱开来,跑到井边,趴在井口大喊,"不能...不能走..."
林德山走过来,眼眶通红:"儿啊,金条没了可以再赚,命只有一条啊!"
林逸回过头,看着父亲。那一刻,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很清明,不像是个傻子。
"爹..."他说,"这是...后路..."
林德山愣住了。
这是林逸这三年来,说得最清楚的一句话。
"后路?什么后路?"
林逸张了张嘴,但那一丝清明很快又消失了,重新变成了呆滞的傻笑:"后路...后路..."
"快拉他走!"林德山一咬牙,"不能再耽搁了!"
秦福和两个长工合力,硬是把林逸拖上了马车。林逸一路挣扎,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井...井...后路..."
马车启动了。
林家大院的朱红色大门,缓缓关上。
躲在墙角的王四和老张头,看着车队远去,对视一眼,脸上露出兴奋的笑容。
"老张头,今晚咱们发财了!"
"嘘!小声点!"
两人猫着腰,溜进了后院。
井边,地上还散落着几根金条,在夕阳下闪着诱人的光。
王四捡起一根,放在嘴里咬了咬,眼睛都笑成了缝:"真金!都是真金!"
"我去找绳子。"老张头说。
"等等。"王四拦住他,指着井口,"你听。"
两人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井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的呼呼声,和远处传来的水声。
"好深啊。"老张头咽了口唾沫,"你说这井底到底有多少金条?"
"管他有多少,捞多少算多少。"王四说,"走,咱们先去找铁链子。"
两人刚要走,突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像是有很多人。
王四脸色一变:"糟了,土匪来了!"
"快躲起来!"
两人慌忙躲进柴房,透过门缝往外看。
果然,大门被踹开了,一群穿着杂乱衣服、扛着刀枪的土匪冲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光头大汉,脸上有道长长的刀疤,正是黑风寨的匪首,人称"疤老大"。
"弟兄们,给我搜!金银细软一样都不能放过!"疤老大吼道。
土匪们一哄而散,冲进各个房间,开始打砸抢掠。
王四和老张头躲在柴房里,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听着外头乱糟糟的声音,心里头七上八下——希望土匪别发现井里的秘密。
03
黑风寨的土匪足足搜了一个时辰。
他们砸开所有房门,翻箱倒柜,连床板底下都不放过。值钱的东西全部装进麻袋,不值钱的就砸烂。
疤老大坐在林家大厅的太师椅上,脸色越来越难看。
"就这么点?"他一脚踹翻旁边的茶几,"林德山可是方圆百里的首富,不可能就这么点家底!"
一个小头目跑过来禀报:"大哥,翻遍了,就找到三千两银子,一些地契和古董,还有些粮食布匹。"
"三千两?"疤老大猛地站起来,"开什么玩笑!李家庄那个小地主都抢到五千两,林家这么大的宅子就三千两?"
"兄弟们都仔细搜过了,确实没了。"
"不对。"疤老大眯起眼睛,"林德山一定提前转移了财产。"
就在这时,躲在柴房的王四和老张头听见外头的动静小了些。
"要不咱们趁机溜出去?"老张头小声说。
"你疯了?这时候出去不是找死吗?"王四压低声音,"再等等,等他们走了咱们再出来。"
但事情没有按他们想的方向发展。
一个土匪无意中走到了后院,发现了那口井。
"大哥!这儿有口井!"
疤老大大步走过来,看着井口,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金条。他弯腰捡起一根,放在嘴里咬了咬,眼睛一亮。
"这是哪儿来的?"
"就掉在井边。"那个土匪说。
疤老大若有所思地看着井口:"我听说,林家有个傻儿子,整天往井里扔金条。"
"对对对!"另一个土匪兴奋地说,"我在镇上听说过,那个傻子一天扔好几根金条,都扔了一年多了!"
疤老大眼睛里闪过贪婪的光:"所以林家的金条都在井里?"
他趴在井口往下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去找绳子!把人吊下去看看!"
土匪们在院子里翻出几条绳子,接起来,绑在一个水性好的小土匪腰上。
"下去看看,要是有金条,就装几根上来。"疤老大说。
那个小土匪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被放进井里。
绳子一寸一寸往下放,很快就到了底。
过了一会儿,下头传来喊声:"大哥!不...不对劲!"
"怎么了?"
"下面...下面不是金条..."
"那是什么?快说!"
"是...是一包一包的东西,很多包,堆得到处都是...还有一股硝石的味道..."
疤老大脸色一变:"硝石?那是火药!"
话音刚落,井底那人突然尖叫起来:"大哥!有火折子!吊在井壁上的火折子!还有根细线,我的绳子碰到了!"
"快拉上来!"疤老大大吼。
土匪们慌忙往上拉绳子。
那个小土匪被拉上来时,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大哥,下面全是火药,至少有几百包!井壁上吊着根火折子,还有机关,只要绳子碰到那根细线,火折子就会掉下去,整口井都会炸上天!"
疤老大倒吸一口凉气。
几百包火药?这要是炸了,别说人了,整个林家大院都得夷为平地!
"这个姓林的,好狠的心!"疤老大咬牙切齿,"他宁可炸了金条,也不给咱们!"
"大哥,咱们现在怎么办?"
疤老大盯着那口井,眼珠子转了转:"先别动。派人在这儿守着,谁都不许靠近。我要想想办法。"
躲在柴房的王四和老张头,听到这些对话,吓得魂都飞了。
"井里...是火药?"王四的声音都在抖,"咱们差点就下去了..."
老张头脸色煞白:"那个傻少爷,原来扔的不是金条,是火药?"
两人面面相觑,后背全是冷汗。
疤老大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思考对策。
这时候,一个精瘦的土匪凑过来:"大哥,我有个主意。"
"说。"
"林德山肯定没跑远,他就那几辆马车,带着家眷,跑不快。咱们派人追上去,抓住他,逼他说出怎么取井里的火药。"
疤老大眼睛一亮:"对!林逸虽然是傻子,但林德山不傻,他一定知道怎么取!"
"而且..."那个精瘦土匪阴险地笑了,"这些火药要是能弄到手,咱们黑风寨就发了。有了火药,什么县城、什么军队,咱们都不怕!"
"好!"疤老大一拍大腿,"老三,你带二十个弟兄,连夜去追!记住,林家人一个都不能杀,要活的!"
"是!"
王四和老张头躲在柴房里,听着外头的动静,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没想到,那个每天傻笑着扔金条的少爷,居然在井里埋了这么大一个局。
如果他们昨晚真的下井捞金条,现在...
两人不敢再想下去。
夜色渐深,土匪们在院子里升起篝火,守着那口井。疤老大坐在大厅里,等着追兵的消息。
井边,那几根散落的金条在火光下闪烁,像是在嘲笑这些贪婪的人。
王四透过门缝看着那口井,心里头涌起一股寒意。
"老张头,你说那个少爷,真的是傻子吗?"
老张头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也不知道了。"
04
林家的马车走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车队在一个小树林边停下。马匹累得喘着粗气,车上的人也都疲惫不堪。
林德山从车上下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秦福递过来水囊,林德山喝了一口,看向远方。
"老爷,咱们已经走出三十里了,应该安全了。"秦福说。
"再走走,越远越好。"林德山说,"等到了府城,咱们暂时住下,等风头过了再说。"
秦福点点头,走到另一辆马车边,掀开车帘:"少爷,喝点水。"
林逸坐在车里,抱着那个空木匣子,眼神呆滞地看着前方。他已经闹腾了一路,现在终于安静下来了。
"少爷,喝水。"秦福把水囊递过去。
林逸没接,只是抱着木匣子,嘴里反复念叨:"井...井...后路..."
秦福叹了口气,正要放下车帘,突然注意到林逸的手指。
少爷的手指上,有一层薄薄的黑色粉末,像是火药的颜色。
秦福愣了一下。
他跟了林家三十年,什么东西都见过。当年林家还做过火器生意,他对火药的气味很熟悉。
这个味道...
秦福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他没说话,放下车帘,走回林德山身边。
"老爷,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我觉得...少爷可能不是真傻。"秦福压低声音。
林德山手一抖,水囊差点掉在地上:"你说什么?"
"老爷您想想。"秦福说,"少爷这三年来,虽然平时傻里傻气的,但有几件事儿很奇怪。"
"什么事?"
"第一,那口井是少爷坚持要挖的,还说要挖得特别深。一般傻子哪会考虑这些?"
林德山沉默了。
"第二,少爷扔金条的时间、次数,都很有规律。每天卯时去,扔完就走,雷打不动。傻子做事能这么有规矩吗?"
"第三..."秦福顿了顿,"我刚才看见少爷手上有火药的痕迹。"
林德山猛地转过身:"火药?"
"对,就是当年咱们家火器作坊用的那种黑火药。"秦福说,"老爷,您说少爷这三年往井里扔的,会不会根本不是金条?"
林德山的脸色变了。
他突然想起妻子临终前说的话:"逸儿不傻,他只是...和别人不一样。"
还有昨晚,林逸说的那句"后路"。
如果儿子不是傻子,如果他往井里扔的不是金条,那他这三年到底在做什么?
正想着,后方突然传来马蹄声。
"老爷!有人追来了!"
林德山回头一看,二十几个土匪正快马加鞭往这边赶,为首的正是黑风寨的三当家。
"快走!"林德山大喊。
但已经来不及了。
马匹累了一夜,根本跑不动。土匪们很快就追上来,把车队团团围住。
"林老爷,别来无恙啊。"三当家阴笑着,手里的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林德山脸色铁青:"你们想干什么?财物都在宅子里,我们身上什么都没有!"
"财物?"三当家冷笑,"林老爷,您这话可就不对了。您家最值钱的东西,不是在那口井里吗?"
林德山心里一沉。
"我们大哥有请。"三当家说,"请林老爷回去一趟,把那口井里的东西取出来。"
"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三当家提高声音,"我们已经看过了,井里全是火药,还有机关。林老爷,您儿子好大的手笔啊,几百包火药,这要是炸了,能炸平半个镇子!"
车里的秦福和林逸都听见了这话。
秦福脸色大变,看向林逸。
林逸依然抱着木匣子,傻笑着,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但秦福注意到,少爷的手,握紧了。
三当家见林德山不说话,冷笑一声,拔出刀:"林老爷,我们大哥说了,您要是配合,大家相安无事。要是不配合..."
他的刀尖指向马车:"您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林德山咬牙:"我回去可以,但你们要答应,放过我的家人。"
"那得看您配不配合了。"
"等等。"车帘掀开,林逸探出头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林逸依然是那副傻笑的样子,但他开口说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知道...怎么取..."
三当家一愣:"你说什么?"
"我知道..."林逸的声音含糊不清,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怎么...把东西...安全...取出来..."
林德山震惊地看着儿子。
秦福也瞪大了眼睛。
三当家打量着林逸,半信半疑:"你不是傻子吗?"
林逸歪着头,傻笑着:"傻...不傻...不知道...但是...那口井...是我挖的...机关...是我设的...只有我...能解..."
三当家眼睛一亮:"那好,你跟我们回去。"
"可以。"林逸说,"但是...你们要...放我家人走...还要...发誓...不伤害...镇上的百姓..."
"你一个傻子,跟我谈条件?"三当家冷笑。
林逸脸上的傻笑突然消失了,眼神变得很清明:"你们大哥...应该告诉你们了...井里的火药...被碰过...机关...随时会爆..."
他的声音清晰了很多:"你们的大本营...在镇上...要是炸了...你们也活不了..."
这话说得三当家脸色一变。
确实,他们在镇上安营扎寨,要是那口井真的炸了,整个镇子都得遭殃。
"所以..."林逸又恢复了傻笑,"咱们...做个交易...我帮你们...你们...放过我的家人...和百姓..."
三当家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对手下说:"去,回去禀报大哥,就说林家的傻儿子愿意配合,但要我们发誓放过林家人和镇上百姓。"
一个土匪飞马而去。
林德山看着林逸,眼眶通红:"逸儿..."
林逸转过头,对父亲露出一个傻笑,但眼神里,有一丝清明一闪而过。
"爹...别怕...这是...后路..."
05
两个时辰后,林家的马车又回到了青云镇。
镇子上一片狼藉,到处是被砸烂的门窗和散落的物什。林家大院的门大开着,院子里站满了黑风寨的土匪。
疤老大坐在大厅里,看着被押进来的林逸。
"你就是那个傻儿子?"
林逸低着头,傻笑着,没说话。
"我听说你愿意帮我们取出井里的火药?"疤老大眯着眼睛,"但你要我们放过你家人?"
"是...是的..."林逸结结巴巴地说。
"好。"疤老大点头,"我答应你。只要你把火药安全取出来,我发誓,放你全家平安离开,也不伤害镇上百姓。"
"那...那我开始了..."
林逸在两个土匪的押送下,走向后院。
井边,地上还散落着昨晚的金条。林逸走过去,蹲在井口,往下看了看。
"你们有...长绳子吗...粗一点的..."
土匪们找来几条粗绳,接在一起。
"还需要...木板...两块...能放进井口的..."林逸说。
按照他的要求,土匪们准备好了东西。
"现在怎么做?"疤老大问。
"先...先把木板...绑在绳子上...慢慢放下去..."林逸说,"不能碰...井壁...不然...会碰到机关..."
土匪们小心翼翼地照做。
木板被一寸一寸往下放,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停..."林逸突然说,"就这里...看到火折子了吗..."
一个土匪趴在井口往下看:"看到了!就挂在井壁上!"
"好...现在...把另一块木板...也放下去...要平行...夹住火折子..."
这个过程花了整整半个时辰。稍有不慎,火折子就会掉下去,引爆井底的火药。
终于,两块木板夹住了火折子。
"可以...拉上来了..."林逸说。
火折子被小心翼翼地取上来。疤老大接过来一看,火折子已经快燃尽了,还冒着微弱的火星。
"好险..."疤老大擦了擦额头的汗。
"机关...还没完全解除..."林逸说,"井壁上...还有好几处...细线...都要...一一取掉..."
接下来的过程更加艰难。
林逸指挥着土匪们,一点一点地拆除井壁上的机关。每次都要花很长时间,稍有闪失,就是粉身碎骨。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终于,最后一根细线被取掉。
"好了...安全了..."林逸说。
疤老大长出一口气:"快,下去把火药搬上来!"
十几个土匪被吊进井里,开始往上搬火药包。
一包,两包,三包...
越搬越多,最后井边堆了整整三百多包火药。
疤老大看着这些火药,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好!好!有了这些火药,我黑风寨就发达了!"
林逸站在一旁,低着头,还是那副傻笑的样子。
"林家小子,你立了大功,我说话算话,放你们走。"疤老大挥挥手,"老三,送他们出镇。"
"是。"
就在这时,林逸突然抬起头。
他脸上的傻笑消失了,眼神变得清明而冷静。
"等一下。"他说。
疤老大一愣:"怎么了?"
"我有个问题。"林逸的声音清晰了很多,不再结结巴巴,"你真的会放过我们吗?"
疤老大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想也不会。"林逸自嘲地笑了笑,"毕竟,我知道了你们要火药的秘密,也知道了你们的下一步计划。留着我,是个隐患。"
"你..."疤老大脸色一变,"你不是傻子?"
"是啊,我不是傻子。"林逸说,"我从来都不是。"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面露惊愕的土匪,缓缓说道:"我装傻,装了整整三年。"
"为什么?"疤老大眯起眼睛。
"因为我娘临终前告诉我,乱世将至,要留后路。"林逸的声音平静,"这三年,我把所有能变卖的金银,都换成了火药和雷管,藏在井里。所有人都以为我是个傻子,败家子,没人会想到,我在做什么。"
疤老大冷笑:"所以你挖了这么深的井,设了这么多机关,就是为了今天?"
"对。"林逸点头,"我知道你们会来。青云镇这么富庶,你们不可能放过。我也知道,一旦你们来了,我们跑不掉。所以,我需要一个筹码。"
"筹码?"
"对,一个让你们不敢轻易杀我们的筹码。"林逸说,"三百包火药,够炸平半个镇子。你们要是敢杀我们,我就引爆它,大家一起死。"
疤老大脸色铁青:"你敢?"
"为什么不敢?"林逸笑了,"反正都是死,为什么不拉着你们一起?"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所有土匪都握紧了刀枪,疤老大死死盯着林逸。
"但是..."林逸话锋一转,"我又想了想,炸死你们,对我也没好处。所以,我愿意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教你们拆机关,你们发誓,放过方圆十里所有百姓。"林逸说,"你们可以拿走火药,可以去别的地方抢劫,但青云镇,你们不能动。"
疤老大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大笑起来:"林家小子,你很聪明。但你太天真了。"
"我天真?"林逸皱眉。
"对,你以为我会遵守承诺?"疤老大冷笑,"我确实答应了你,但那是为了让你乖乖配合。现在火药都搬上来了,你还有什么价值?"
他拔出刀:"老子现在就杀了你,然后带着火药和你们全家的人离开。你能怎么样?"
林逸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疤老大,又看了看周围虎视眈眈的土匪,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枪声。
"报!大哥!外头有国军!"一个土匪慌慌张张跑进来。
疤老大脸色大变:"国军?哪来的国军?"
"不知道!来了一个连,正往镇上包围!"
"该死!"疤老大咬牙,"快,准备撤退!"
院子里乱成一团。
土匪们慌忙收拾东西,准备逃跑。疤老大看了眼那些火药,眼中闪过不甘,但还是下令:"火药带不走了,先撤!"
林逸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心里突然涌起一个疯狂的念头。
他不能让这些火药落入任何人手里。
无论是土匪,还是军队,这些火药一旦流出去,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
他看了眼远处父亲和管家的位置,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突然转身,抓起一包火药,点燃引线,用尽全力扔进井里。
"都趴下!"他大喊。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下一秒,巨大的爆炸声响起。
井口冒出冲天的火光,气浪把周围的人都掀飞了。林逸被震得耳朵发聋,眼前一片金星。
爆炸引爆了井底剩余的火药,连锁反应下,整口井都塌陷了。
烟尘散去,林逸跪在地上,看着那个被炸毁的井口,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疤老大被炸飞到墙边,满脸是血,奄奄一息。
国军冲进院子,为首的军官看着满地的狼藉,又看了看林逸。
"你是谁?"
林逸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林逸,这宅子的主人。"
"刚才的爆炸..."
"那口井里有火药,我把它炸了。"林逸平静地说,"不想让它落入任何人手里。"
军官愣住了。
林德山跑过来,抱住儿子,哽咽道:"逸儿...你..."
"爹,我没事。"林逸拍拍父亲的背,"都过去了。"
管家秦福看着少爷,眼眶湿润:"少爷,您装傻三年..."
"装傻是为了活命。"林逸说,"但我不想用那些火药杀人。炸掉它,是最好的结局。"
他转身看向那口已经被炸毁的井,喃喃道:"娘,我做到了。给家里留了后路,也没有伤害无辜。"
夕阳西下,烟尘渐渐散去。
林家的大院满目疮痍,但所有人都活了下来。
这场危机,终于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