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一九六○年九月十八日，星期天，郑逸梅上午去学校参加种菜工作，施肥剔虫，随后去荣宝斋及古籍书店，购得《艺苑丛话》，价八角；又赴古玩市场购得郭兰祥山茶苍石立轴一幅，“极清妍可喜”，价二元。又购得沈景修书扇二页，价二角。同时看到章太炎一副对联，仅三元，没有买，回家后“深悔之”。下午照例去襄阳公园与陆丹林、陆澹安、朱大可等一众老友喝茶聊天，交流信息，郑逸梅告诉陆丹林古玩市场有章太炎对联，陆丹林就急匆匆赶过去购买。下个周日，郑逸梅再去古玩市场，章太炎对联已售去。
新出版的《郑逸梅日记》（郑有慧提供，祝淳翔编，上海大学出版社，2025年8月版）收录了郑逸梅几个时期的日记，其中有一九六○年一月至一九六一年二月的一年多。一九六○年六月以后，郑逸梅几乎每个星期天都要去荣宝斋（南京东路朵云轩的前身）和古玩市场（广东路文物商店的前身）看字画，偶尔也买一件，同时记下了一些字画的价格：杨清磐画松竹轴，萧退庵篆书联，苏雪林山水画并题诗，曹纕衡、何振岱书扇，周善培、冯梦华书联，都只要一元；吴云、吴湖帆书联，一元五角；杨守敬、朱古微、曾农髯对联，姚茫父篆书联，乔大壮书厉鹗虎丘诗立幅，寿石工行书轴等，均二元；陈半丁画梅扇，曾农髯画松，三元；冯超然山水和费龙丁行书扇面，闵葆之、吴用威等四人屏，邓邦述书屏，四元；清道人联，五元……另有友人告诉他在旧货摊购得陈宝琛七言联，五角，刘春霖楷书轴，三角，郑逸梅在日记中感叹“亦云廉已”。
那正是在三年困难时期中，物资紧缺，物价飞涨，不妨参照一下郑逸梅日记中记录的其他物价：一双皮鞋十七元七角，一件雨衣二十三元九角，一只鸡十元五角，冬笋一元八角一斤，柠檬红茶二元多一瓶，糖果最高要三十元一斤。有朋友从北京来信说鸡蛋每枚一元，郑逸梅说“较沪而胜之”，可见上海还要贵。
上世纪九十年代，我常常去北山楼看望施蛰存先生，听老先生谈文坛掌故，有时也会聊到书画，施先生说他有一件张大千的山水立轴，让学生带去香港设法拍卖掉，但一直也没拍出（后来知道施先生后来把那幅画送给了那位学生）。我说一幅张大千要好几十万元了吧，不料施先生说：“大不了一张纸！我们经历过战争的都知道，只有黄金和大米是保值的。当年向内地逃难，沿途最早扔掉的就是字画……”
据老辈说，三年困难时期，许多家庭经济困难，都把家藏的字画、瓷器、玉器等拿到荣宝斋或古玩市场出售，以换取生活费用，这段时间是古玩收购的高峰，也是价格最低的时期——一副章太炎对联换两个鸡蛋，不是好时光。
原标题：《夜读｜柳叶：“大不了一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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