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七月十五日,台北。一道实施了三十八年的戒严令被宣告解除。四个月后,开放探亲的闸门拉开。数以万计的老兵开始涌向旅行社,排队办理那本墨绿色封皮的“台湾地区出入境证”。
同一时间,在台东一处连邮差都懒得翻山进来的山坳里,一个被村里人喊了三十多年“叶先生”的老人,正蹲在土坯房门口。他手里捏着一根竹篾,面前是一只快要编好的鸡笼。
他听见收音机里在念新闻。年轻人围在村长家的院子里议论纷纷。他没有凑过去,只是把竹篾用力一收,笼口的圆箍合拢了。那只鸡笼后来一直挂在屋檐下,没人见他用过。
在台湾,像他这样从大陆来的外省人,一度有将近一百万。他们被统称为“荣民”或者“外省人”。但“叶依奎”不一样。他拿的是一张台东县鹿野乡的户籍誊本,职业栏写着“农林”。没人知道这个名字属于一个已经死去的排湾族青年。
那一年的探亲办法规定,大陆有血亲、姻亲、三等亲以内亲属的台湾居民,经登记后可以赴大陆。叶依奎在申请表上填了广东丰顺。承办的年轻公务员看了一眼,问了一句,探谁。他说,探妻。
福建沿海那年冬天来得早。他从深圳罗湖入境,手里攥着的证件上,名字还是叶依奎。照片是三年前在台东镇上拍的,穿一件灰布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但脸上那种被太阳晒透的木然,怎么修底片都遮不住。
从深圳到丰顺,他换了三种车。大巴在砂石路上颠得人骨头散架。沿途那些写着“开发区”三个红字的铁皮牌子,他在台湾的报纸上见过,但亲眼看到,感觉还是不一样。山比以前矮了。田埂比以前窄了。但埔寨镇采芝村口那棵榕树,气根垂下来,粗得像个门帘。
他站在榕树底下没有进去。背包带子勒着肩膀,里面的东西很少:两套换洗衣服,一包茶叶,还有一块用油纸裹着的旧布。那块布是一九四二年新婚妻子给他缝的鞋垫,针脚细密,边角磨得起毛,但洗干净了,叠得很平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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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了院子。围墙矮了,翻新过。院子里晾着衣裳,有小孩的校服,红领巾搭在竹竿上,被风吹得翻卷起来。一个弯腰晾衣服的背影,头发全白了,背有些佝偻,动作很慢,一件衬衫要抖很久才挂上去。
那是曾秀萍。他走的时候,她二十出头。
他没有往前走。甚至往后退了半步。他原以为她可能不在了。四十二年,足够一个村子改三次名,足够一棵榕树被台风劈断两回。他在台东的夜里想过很多种可能,最多的那种是:她改嫁了,或者随儿子去了外地,老屋塌了,没人知道谢汉光是谁。
就在他侧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晾衣服的人回了头。视线越过半掩的柴门,不偏不倚落在他脸上。两个人隔着十几步远。风把晾在竹竿上的一条裤子吹掉在地上,谁也没去捡。
她张了张嘴。没有喊名字。只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声音很轻地问了一句,像是怕把什么惊醒似的:是汉光吗。
他没有回答。膝盖弯下去的时候,手抓住了旁边的芭蕉叶,叶子被扯裂了,发出很脆的响声。眼泪砸在干裂的泥地上,溅起细小的灰。他弯着腰,肩膀抖得很厉害,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应答。
院子里跑出来的人越来越多。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愣了几秒,喊了一声爸。声音是哑的。后面跟着几个小孩子,怯生生地探头,看这个从没见过的老头。
那顿晚饭吃得很晚。灶房里烟气很重,鸡是临时杀的,拔毛拔得急,细毛还留在皮上。桌子拼了两张,勉强坐下。曾秀萍坐在他旁边,筷子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自己没怎么吃。
他说不清那晚吃了什么。只是觉得碗里的菜堆得冒尖,他拨开一层,下面又填上一层。
后来他才知道,他走的那年,曾秀萍怀着的孩子,是个男孩,取名谢定文。她带着孩子在丰顺教书,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饥荒那几年,她把口粮省给孩子,自己吃野菜,腿肿得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
她没有改嫁。有人劝过,她摇头。再劝,她就不说话了。后来没人再劝。
谢汉光是在一九二〇年前后出生的,广东丰顺埔寨镇采芝村人,家名丙坤,在十一个兄弟姐妹里排行第二。一九四〇年考上国立广西大学农学院森林系。那时候广西大学因为战乱迁到了贵州榕江,校舍是茅草棚,上课要自己搬板凳。
他在大学里认识了一批从潮汕逃出来的地下党员。那些人躲在柳州农场里,他管吃管住,时间长了,自己也慢慢靠近了那条线。一九四五年,他正式入党。介绍人具体是谁,后来的档案里写得很简略,只说“经华南分局批准”。
抗战胜利那年秋天,他的老师林渭访先一步到了台湾,接手台湾省林业试验所。林渭访留学德国,学的是森林经营,接收了日本人留下的林业试验场之后,急着找懂技术的人。一封电报打到柳州,问谢汉光愿不愿意来。
谢汉光答应了。经过香港的时候,华南分局的方方和苏惠跟他谈了一次。苏惠说得很直接:你去台湾教书也好,进研究所也好,身份要立住。有个同志随后也要过去,你得给他安排个落脚的地方。
那个同志叫张伯哲,广东普宁人,比谢汉光小两三岁。两人在台湾见了面,谢汉光把他安排进林业试验所莲花池分所当科员。在外人看来,张伯哲是谢汉光的下属。但谢汉光自己清楚,组织关系上,张伯哲是台中地区工委书记,是他的领导。
莲花池分所在南投县鱼池乡,海拔五六百米,四周是台湾中部仅存的一片低海拔天然阔叶林。所里的日常工作很琐碎:育苗、间伐、记录生长量、整理引种试验的数据。谢汉光做事细致,公文写得工整,会议记录从不缺页。所长林渭访对他也算满意,后来让他兼任了分所主任。
分所有一扇后窗,正对着街角的一个绿色邮筒。每天下班后,谢汉光会在窗边站几分钟。不是在等信,是在看有没有人往那个邮筒里投东西。那是他和外界保持联系的一个习惯。
没有人知道这些。所里的工友只觉得这位主任话不多,待人客气,但总像隔着一层什么。
一九四九年夏天,基隆中学出事了。一份叫《光明报》的油印小报被保密局查获。报上登的是解放战争的消息,还有中共中央的广播记录稿。印报的地方在基隆中学后山的一间宿舍里,有时也藏在山洞里。负责刻钢版的是学校的职员,负责审稿排版的是一个叫陈仲豪的年轻教师。
陈仲豪是广西大学农学院出来的,跟谢汉光是校友。他一九四七年渡海到台湾,在基隆中学教生物,同时担任校内地下党支部书记。编《光明报》的任务是省工委直接下达的,由林英杰领导,陈仲豪和李翠具体负责。
报纸被查获后,保密局顺着发行渠道一路往上摸。基隆市工委书记钟浩东被捕,接着是省工委的几位主要干部。陈仲豪在逮捕扩大之前得到了消息,连夜南下台中,找到了张伯哲和谢汉光。谢汉光给他安排了住处,又帮他弄到一张飞往汕头的机票。十月六日,陈仲豪化名“林辰康”离开台湾,此后再也没有回去过。
陈仲豪后来活到了九十八岁,做了汕头大学的图书馆馆长,晚年接受口述史访谈时详细讲过《光明报》的运作。但在一九四九年的那个秋天,他走的时候,谢汉光没有送他去机场。两个人甚至没有多说几句话。
谢汉光知道自己走不了。他的身份、职务、在台中的关系网,都已经嵌得太深。
蔡孝乾是一九五〇年一月被捕的。他是中共台湾省工委的最高负责人,参加过长征,是台湾彰化人。被捕之后,他供出了整个组织的名单和联络方式。
那几个月,台湾中部的空气里都是宪兵皮鞋踩在碎石路上的声音。台中地区工委在张伯哲的领导下,原本已经发展了二百多名党员,组织从丰原、东势一直铺到员林、北斗。张伯哲在台中市郊还建立了几个武装据点。但这一切在蔡孝乾的口供面前,像纸一样被撕开了。
张伯哲是在一九五〇年四月被捕的。同时被捕的还有台中市工委书记邓锡章、工委李炳崑等。当年十二月八日,张伯哲、邓锡章、李炳崑等七人在台北马场町刑场被执行枪决。张伯哲那年三十岁。
谢汉光本来也应该在那份名单上。
在逮捕全面展开之前,张伯哲给他送出了一封很短的撤退信。信上只写了几句话,大意是情况危急,立即离开,不要回住处。谢汉光看完,把信烧了,灰摁碎在烟灰缸里。他没有去林业试验所,也没有回宿舍。身上只有几件衣服和一点现金。
他往东走。从台中到台东,中间隔着中央山脉。他没有走公路,沿着山间的产业道路一路向南,搭过运木材的卡车,也走过几段完全靠脚的路。到了台东境内之后,他继续往山里走,最后在一个叫鹿野的地方停了下来。
鹿野那时候还是个很偏的乡。花东纵谷的南段,两边都是山,卑南溪从中间穿过去。乡里大多数人种稻子和甘蔗,也有一些在林班做工的。谢汉光到的时候,身上那张台中的身份证已经不敢再用了。
村里有个老人刚去世,户籍上还没来得及注销。那个去世的人叫叶依奎,是排湾族。谢汉光冒了这个名。村长看他是个外省人,问来历。他说老家遭了难,逃难来的。村长见他肯下地,识字,会算数,就让他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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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依奎在鹿野的山坡上搭了一间土坯房。屋顶是甘蔗叶和竹片铺的,台风天要压石头,不然会被掀掉。他种过姜,帮人修过篱笆,也在林班里做过砍草的零工。手指因为常年干粗活裂了口子,指甲缝里的泥洗不干净。
他在那里住了三十八年。
三十八年里,他没有写过一封信回丰顺。不是不想写,是不能写。任何一封信,只要寄到埔寨镇,就可能被拆开看。他不能暴露曾秀萍和孩子的地址,不能让他们因为自己而受牵连。那种年代,一个“匪谍家属”的帽子扣下来,一家人都翻不了身。
他养过一条狗,是捡来的土狗,很瘦,跟着他走了一路。他叫它小黑。小黑夜里睡在门口,听见生人的脚步声就低声叫。后来小黑老死了,他没有再养。
村里有人给他介绍过亲事。他说在大陆有家。问得多了,他就不说了。逢年过节,村里放鞭炮,他一个人坐在山坡上,坐到后半夜。
他不知道曾秀萍还在不在。不知道儿子长成了什么样。不知道父母是否活着。这种不知道,比任何具体的苦都难熬。
一九八七年戒严解除的消息传到鹿野的时候,他正在门口劈柴。收音机放在窗台上,声音开得很大。他把斧头举起来,停在半空,过了好几秒才落下去。那块柴从中间裂开,很整齐。
他开始想办法回去。叶依奎的身份是假的,但户籍是真的——那个排湾族青年死的时候,户籍上的人已经变成了他。他用这个身份办了出境手续,辗转托人,弄到了一张探亲证。
一九八八年十二月,他从台东出发,经台北飞香港,再从香港进深圳。到丰顺的时候,是下午三四点钟。天灰蒙蒙的,路边的槐树叶子半黄不黄。
他站在村口,没有直接进去。买了一瓶水,坐在榕树底下。有小孩跑过来看他,又跑开了。他跟自己说,只看一眼,知道她活着,就走。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个晾衣服的背影。
曾秀萍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后来被家里人记了很多年。她说:我哪都没去,就在丰顺教书。你回来,总得有个地方能找到你。
谢汉光在家住下之后,第一件要做的事,是证明自己是谁。
叶依奎的身份用了三十八年,档案上、户籍上、出境记录上,都是这个名字。要恢复谢汉光,需要人证,需要组织审查。
陈仲豪帮了很大的忙。他那时候已经从汕头华侨中学退休,住在汕头。谢汉光托人联系到他,陈仲豪联合了十几位当年在台湾工作过的潮汕老干部,一起写了证明材料。材料通过天津市委对台办公室转到中共中央组织部。
审查用了几年。一九九四年秋,中组部的批复下来了。恢复谢汉光党籍,补办离休手续。文件上写着:一九四六年至一九八八年,在台湾长期潜伏,坚持信仰,经受了严峻考验。
那一年他七十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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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采芝村的老屋里又活了两年。院子里种了几棵月季,春天开起来红红粉粉的。他每天早上扫院子,给花浇水,动作很慢。村里人叫他谢伯,他笑呵呵地应。
有村小学请他去讲革命故事。他站在操场上,看着底下那些小脑袋,想了很久,只讲了一段。他说的是离家那天早上,曾秀萍站在门口,没有哭,也没有喊他,只说了一句,家里有我在,你走。
他没有讲台东的山,没有讲张伯哲的枪决,没有讲那三十八年里每一个不敢写信的夜晚。
一九九六年,谢汉光在家中去世。七十五岁。
家人整理遗物的时候,在一个旧木箱里找到一叠白纸。折得整整齐齐,一个字没有写。纸下面压着那张“叶依奎”的旧证件,照片已经模糊,边角磨圆了。再往下,是那双旧鞋垫。
针脚还是当年的针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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