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万人的“隐形富豪”群体，是依然存在的美国梦

作者：Matthew Lucky

来源：Promarket

普林斯顿大学教授Owen Zidar与芝加哥大学教授Eric Zwick在他们的新书《无处不在的百万富翁：美国真正的富人是谁，如何致富》中提出，我们一直误解了美国财富分配的真实面貌。

在万众瞩目的亿万富豪之下，还有一个被大家忽略的群体，大约300万人的“主街百万富翁”（Main Street Millionaires，主街，与华尔街相对），他们大多是成功的私营企业老板。Zidar和Zwick也把他们称作“隐形富豪”，因为他们很少被外界关注。

研究这群主街百万富翁，会看到事物一体两面。一方面，作者描绘出一个乐观故事：美国梦并没有消失。这些主街百万富翁大多出身普通家庭，靠长期努力打拼获得成功。但书的后半部分，又展现了裙带资本主义的一面：这些百万富翁利用手里的财富，换取政治影响力和市场特权。

为了研究普通美国人中的百万富翁群体，Zidar和Zwick在美国财政部协助下，搭建了一套全新数据库，把原本互相独立的企业、企业主、雇主税务数据打通。他们写道：“我们第一次完整绘制出美国企业版图——从小公司到全美顶级富豪，看清谁拥有什么资产、收入多少、住在哪里、财富如何积累起来。”

相比之下，过去用来研究富人的手段，比如《福布斯》400富豪榜或针对富人的问卷调查，能展现的信息都非常有限。

Zidar和Zwick深入分析数据后发现：主街百万富翁，和媒体经常报道的那些住在东西海岸、靠科技和金融发家的亿万富豪完全不一样。他们遍布美国各地，经营的都是日常生意，比如你常去购物的超市、买汉堡的餐馆、加油买报纸咖啡的便利店。

作者说，很可能你身边就有这样的百万富翁，只是你没意识到，这类人在美国经济里随处可见。比如很多成功企业专门给产业链做小众配套产品。普通消费者基本没听过这些公司，但它们是我们日常用品生产里不可或缺的一环。很多百万富翁，就是靠经营这类细分领域公司起家。举个例子，书中提到John Paterakis，他创办的公司估值2.5亿美元，主要给麦当劳供应汉堡面包。

这些企业并不是硅谷那种前沿高科技公司，它们做的是经济里基础刚需生意，少数肯踏实苦干、把利润持续投入扩大经营的人，就能从中赚到财富。

Zidar和Zwick估算，主街百万富翁里只有25%继承了公司或家产，绝大多数人都是从零创业做起来的。当然，收入排在前1%、前10%的富裕家庭子弟，创业概率确实更高，但70%的主街百万富翁，家庭收入不在全美前10%。综合来看，对于那些有进取心的企业家来说，美国梦依然存在。

两位教授还总结出成功创业者身上一些共性特征：“一个人如果第一份工作所在行业本身就容易诞生创业者，那他日后自己开公司的概率会大幅提升。在这类行业里，人能学到专业技能，积累人脉，更适合创业。”简单说：早年在相关行业打工积累经验（比如计算机系统设计、会计、建筑设备承包等行业），积累人力资本至关重要。

作者还做了一个对比研究，证明这些主街百万富翁本人对企业的价值：对比那些老板意外离世的公司和老板仍然在世的同类企业，结果发现，老板去世后的四年里，企业每名员工创造的利润平均暴跌82%。

本书最后三分之一探讨了这些普通百万富翁的政治力量，揭示裙带资本主义的另一面。Zidar和Zwick写道：“主街百万富翁不只是参与市场竞争，他们还联手制定游戏规则，保护自己的利润。竞争变少，创新就会不足，物价随之上涨，最终损害消费者利益。”

这群百万富翁在美国拥有不小的政治影响力，很多约束他们企业的法律规则，都偏向保护他们。举个例子：美国每个州都出台了汽车特许经营法，稳固汽车经销商的地位（主街百万富翁一大来源就是汽车经销商）。这套法律禁止车企因经营效率、盈利问题单方面终止经销商合同，还限制新经销商进入已有经销商的地盘，减少竞争。

主街百万富翁手里有大量资金，可以用来游说政客、提供政治捐款。作者让我们思考“哪些行业会给国会负责起草税法的议员捐款”？结果发现，捐款大户行业，正好就是主街百万富翁集中的行业：房地产、法律服务、医疗健康。

他们还指出：正是这些百万富翁的影响力，立法者制定了一套偏向企业主的税收法规，让企业在各个税收环节都享有优势。

书中引用Better Bookkeeping公司的联合创始人Mitchell Baldridge的一句话总结：“在美国，经营小型企业是最理想的税务安排……经营企业获得收入，有大量省税、积累财富的办法。”而这套利好小企业主的规则，本身就是企业老板们推动制定出来的。

更值得留意的一点：主街百万富翁不只是捐钱给政客，很多人自己直接参选。Zidar和Zwick指出：千万富翁当选国会议员的概率，是其人口占比的十倍以上，亿万富翁当选国会议员概率更是高达62倍。这些富裕议员，大多就是主街百万富翁。

这种现象的出现是因为，自由公平选举制度下产生的官员，往往比普通选民更富有：富人竞选有很多优势，可以自掏腰包竞选，还能联系富裕圈子募集更多捐款，而且企业老板时间不受固定上班约束，有空跑竞选活动。

除此之外，很多公职薪资很低，相当于设置了隐形门槛。书中举例：一个年薪5万美元的工厂工人，很难放下工作去做年薪3万美元的州议员。

主街百万富翁在公职群体里人数占比偏高，而且大多偏向共和党，小企业主群体本身就更支持共和党。

他们的政治影响力还有一个令人担忧的效应：有些百万富翁议员推动、通过法案，直接给自己增加财富。比如新冠疫情期间，至少28名国会议员，一共拿到2700万美元的新冠扶持贷款。类似的，特朗普政府2025年税改法案出台时，议员专门给经营性房地产设立减税政策，而很多议员本人就持有这类房产。

金钱换取权力

全书结尾抛出美国财富与企业经营一体两面的矛盾。一方面，这些白手起家的百万富翁是美国经济活力的源泉，财富是努力工作的回报。但另一方面，他们直接参与制定行业法规，利用规则谋利，损害普通民众、潜在竞争者以及产业链其他企业的利益。

比如汽车经销商、啤酒分销商，依靠法律阻挡新竞争者入场，也不用受上游厂商约束。美国本地医生收入更高，是因为国会立法限制新增医生数量；房产中介的高额佣金体系，也得到美国房地产经纪人协会的维护。

总体来看，这本书基调还是偏乐观，书中花大量篇幅讲述主街百万富翁实现美国梦的故事。

作者关于主街百万富翁从政的研究，引发了我的一些思考。首先是：普通百万富翁和亿万富豪相比，谁的政治影响力更大？书中以2025税改法案举例，指出“这件事看出来富人圈子里谁真正手握实权，谁只是看起来厉害。”

书中认为：马斯克这类亿万富豪的影响力，被高估了。证据就是马斯克没能拿到电动车税收补贴，而主街百万富翁群体里的汽车经销商成功争取到减税优惠。由此得出结论：在美国政治里，亿万富豪没有民主党人常说的那么强势，数百万普通百万富翁联合起来，力量甚至压过亿万富豪。

“美国政治不是少数寡头说了算，而是多方富人势力博弈”这个观点很有启发，但我觉得这个结论不能像作者那样无限放大，关键在于：亿万富豪和主街百万富翁，他们的政策诉求什么时候冲突？

根据Benjamin Page 和 Martin Gilens的研究，从亿万富豪捐款数据和百万富翁调查来看，两类群体的经济立场都比普通民众保守。因此，我怀疑大多数时候他们目标一致，是同一阵营。主街百万富翁或许可以制衡亿万富豪，但如果政策议题上他们大多抱团，那这个制衡的实际意义就不大。或许，更合理的理解是：主街百万富翁的政治力量，会放大亿万富豪的影响力，而不是约束他们。

还有一个问题：富人掌权，刚好可以解释Gilens在《财富与影响力》里发现的结论——当富人和大众诉求不一样时，政策制定几乎总是偏向富人。道理很简单：制定政策的人本身就是富人，当然更容易赢。

不过Andrew Taylor提出一个观点：国会里少数蓝领、低收入背景议员，经济立场会更偏向自由派。但他认为：议员投票倾向，党派归属的影响远大于个人财富、职业、教育；种族、民族、性别带来的差异，也比财富更大。说到底，党派立场的影响力极强。这么看的话，国会富人占比过高这件事，也许影响不大？因为投票行为主要看党派。

但我觉得这个推论站不住脚。第一，统计整体投票结果太粗略，看不出来身为企业主的议员，如何修改单项法案给自己谋好处。其次，整体投票统计无法衡量富人议员掌控议程的能力，很多提案根本不会进入投票环节。再者，虽然现在国会里，党派压倒阶层因素影响投票，但如果议员群体收入背景更多元，阶层带来的投票差异很可能会显现。比如有人提议仿照古罗马护民官制度，搞抽签选出立法代表，排除收入或资产前10%人群参选，或许就能削弱党派的捆绑效应。

总的来说，读完这本书，我的感受很矛盾。作者描绘的美国资本主义，大体上像宣传那样：普通人可以靠能力奋斗，成为主街百万富翁，实现美国梦。但硬币另一面，创业成功之后滋生出盘根错节的裙带资本主义。美国经济能不能持续保持活力，取决于奋斗致富的正向力量，能不能压过裙带谋利的负面力量（而创业成功本身，又会催生裙带资本主义）。

无论如何，Zidar和Zwick的研究纠正了大众对美国财富来源、分布的很多固有误解，值得一读。只是这项研究对于美国经济未来意味着什么，还没有定论。

*译文不代表本机构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