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心堪照颍漠月——缅怀张方弢先生

岁在甲辰（二〇二四年）春，惊悉方弢先生因病谢世，未及赴颍一奠，至今耿耿。顷者，先生哲嗣张毅来函，并发来其乡邦文友裒其遗文，编为《张方弢作品选集》以行世；复又读杨新君追记之作、邓建设君《〈漠矿录〉点校前言》，温习旧事，不能无感。先生之文与学，堪为皖北士林一记；先生之志与品，尤足为后生式。

先生讳方弢，谱名芳弢，笔名张弛，阜阳颍东枣庄张合拉孜人，一九四六年生于耕读中医之家。幼承庭训而双亲早逝，孤苦自励。年未弱冠，即西行青海、北上兴安，投身边疆。自加格达奇而阿里河，而新林、塔河、阿木尔、图强，直至漠河，在向称“高寒禁区”的大兴安岭林海中爬冰卧雪、筑路伐木，一住四十余年。其间历任图强林业局技校校长、漠河县地方志办公室主任等职，由普通筑路工人而县志主编，由文学青年而县“拔尖人才”，每一步皆脚踏实地、笔锄双耕所得，并无侥幸。

先生之学与文，向为并辔齐驱。其为文，早年以兴安林海为底本，诗歌、散文、报告文学百余篇，见诸《中国林业》《北方文学》《安徽文学》《清明》等刊，一九八七年结为《森林情》。《不冻泉》《绿海扬帆》《洛古河的传说》诸作，情真意茂，生活气息郁然。吴宝三君序其集，谓其诗“朴实、粗犷豪放”；肖汉泽君比之北陲之柳——“插道旁而荫，围大漠而绿，抗酷暑而不残，置冰封而不衰”，可谓知言。然先生非仅以文名者。其于地方文史，用力尤勤、用心尤苦：在漠河，跑遍十局三县，考西林吉镇之变迁、洛古河之传说，闻明宣德铜香炉出土，冒零下四十度严寒寻访捡宝人，劝其勿以一时小利流失文物，为边陲存一实证。一九八三年，先生以《从贝聿铭想到的》一文建言保留漠河新县城中一片原始林，卒为县政府采纳，即今松苑公园。一九八七年那场震惊世界的大火，漠河城一片焦土，独此苑葱郁无恙，遂为“中国唯一城市原始森林公园”。一文人建言而福垂一城至今，此非书生本色而何？

退休归颍之后，先生年逾六十，本可含饴弄孙，而他不甘伏枥。参编《颍东区志》《颍东文史》一、二、三辑，手订《颍东陈氏族谱》《程氏族谱》——陈氏谱生前已捐阜阳市档案馆，公诸同好。尤于乡邦名人程文炳史迹，实为铺路开山之人。二〇〇五年，因哲嗣张弘君在中国国家图书馆偶发周馥执笔《程文炳事略》目录，先生时在青岛，闻言即赴京，虽因馆方索酬八千元、手头拮据未克复印，仍驰书时任颍东区委书记李兴武同志，辗转中直机关阜阳乡友之助，终将是书复制成光盘携归，一举填补了程文炳生平研究之空白。后又亲赴上海、苏州访求程氏后人，为程文炳宅院修复提供第一手资料。其所撰《程文炳史话》，发凡起例，实启后来乡贤系统研究之端。

而先生晚年最用力、亦最足以不朽者，乃与邓建设先生合作点校之《袁大化集》（含《漠矿录》）。袁大化者，清末涡阳人，继李金镛之后总办漠河金矿，李鸿章谓其“外杜强邻之窥伺，内开边境之利源”，实近代皖人戍边实边之一重镇。《漠矿录》稿本向藏吉林省社会科学院图书馆，向无整理本行世。先生修《漠河县志》时即已影印此稿，怀之二十余年；退休归里，闻皖省古籍整理规划将及此编，旧念重萌，复邀邓建设君共同董理。二君以业余之力，爬梳点校，期于存乡邦文献、告慰前贤。书稿申报之际，我曾任安徽省古籍整理出版基金会理事，也略尽推挽之力，遂得列入黄山书社出版计划。彼时与先生往还，见其年逾七旬，目眵手颤而丹黄不去手；询之，则诵曹丕《典论》“文章乃千古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并老杜“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之句，谓修此录“乐此不疲”。言次眉宇轩昂，全无衰飒之气。今复汇其一生所作为《张方弢作品选集》，二〇二四年世界读书日，经阜阳市历史文化研究会捐赠阜阳市图书馆——先生著述，终得藏之名山、传之其人。

我尝谓：今世之士，处顺境而能学者尚多，处逆境而能学者已少，处老境、病境而犹能执卷问学、笔耕不辍者，尤为难得。先生少孤而不坠其志，身系边荒而不忘其乡，退休还乡而不废其业，暮年多病而不改其度。其被聘为安徽历史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员、阜阳市政协文史委特聘文史委员、阜阳市历史文化研究会理事，非由攀援，实出公论。曹丕《典论》曰：“文章乃千古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先生一生，以筑路起，以修志成，以点校终；其文也真，其学也实，其人也正。此正所谓“老而弥坚，不坠青云之志”者。

颍水汤汤，漠河悠悠。先生生于颍东僻乡，没于京华客邸，归骨于阜阳万福山之阡。其所遗《作品选集》与待梓之《袁大化集》，后之读其书者，当知二十世纪后期，皖北曾有这样一位从大兴安岭林海走回颍淮平原的书生——他把半生汗水洒在北疆的路上，把晚年心血浇在故乡的文献上。寸心虽微，上照颍漠；千秋非远，即在此编。

略撰数语，亦以为悼。

二〇二六年九月中秋于合肥

（作者翁飞，系安徽省政府文史研究馆馆员、安徽历史文化研究中心主任、历史学博士、正高二级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