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拆大建”到“精雕细琢”：存量时代，室内设计师的新舞台

一场静悄悄的空间革命

2026年初秋，北京西四环蔚园小区，一栋1994年建成的六层住宅楼正在经历蜕变。燃气管道更换、楼道刷漆、外立面加装保温层、坑洼道路重新铺装、单元楼门禁补齐。住户韩佳望着窗外说：“大家盼了好几年。”这座小区已经30多岁了，但它没有被推倒，而是在原有肌理上获得了新生。

这可能是中国城市更新最普通的一幕，却是最深刻的转折。

自然资源部副部长张文彤在国新办发布会上明确表示，我国城市发展已进入存量为主阶段，“从过去过度依赖增量土地转向存量土地盘活，从过去资源出让转向资源运营，从过去追求土地出让的当期收益转向土地资源价值的当期实现和长期运营价值相结合”。自然资源部副部长庄少勤更进一步指出，要推动发展动力从原来的“土地财政”转向高质量的“时空经济”。

这意味着，中国城市建设的底层逻辑已经根本性改写。而对于室内设计行业来说，一场前所未有的机遇正在降临。

政策组合拳：为存量盘活“松绑”

这场变革并非一蹴而就，而是由一系列政策文件构筑起来的制度框架。

2025年9月，自然资源部审议通过《城市存量空间盘活优化规划指南》，这是国土空间规划体系首个聚焦存量盘活的技术标准。该《指南》明确存量空间盘活优化将作为未来国土空间规划的重要任务之一，并提出分层编制、动态编制的创新机制，“有效应对了存量提质增效阶段项目面广点散、推动周期长的特点”。

紧随其后，2026年1月，自然资源部联合住房城乡建设部发布《关于进一步支持城市更新行动若干措施的通知》，推出了增强详细规划适应性、优化过渡期支持政策、推进存量土地和空间的临时利用、鼓励资源资产组合供应整体运营等系列举措。其中，最受市场关注的当属过渡期政策：利用存量土地、房产资源发展国家支持产业、行业的，可享受最长5年不改变用地主体和规划条件的过渡期政策。

到了2026年3月，政策进一步收紧增量闸门。自然资源部、国家林业和草原局联合发布通知，要求“年度新增城乡建设用地原则上不得超过盘活存量土地面积”，“新增建设用地优先保障重大项目建设和民生事业发展，原则上不用于经营性房地产开发”。“盘活一亩才能新增一亩”，这一硬性挂钩机制标志着城市发展正式告别“摊大饼”式的增量扩张。

中国建筑装饰协会会长王中奇对此评价：“当前，我国城市发展已从‘增量扩张’转向‘存量提质’，城镇老旧小区改造、完整社区建设等城市更新任务，为室内装饰行业提供了广阔舞台。我们必须顺应这一趋势，从‘重装饰’向‘重内涵’转变，从‘满足功能’向‘创造价值’升级。”

石家庄原第一、第二棉纺织厂改造而成的织音1953文化艺术园区，工业遗址在城市更新中焕发新生。图片来源：新华社记者 杨世尧 摄

15万亿市场：存量改造的“蛋糕”有多大？

政策转向的背后，是一个体量惊人的市场。

2026年5月，国务院印发《城市更新“十五五”规划》，这是我国首部国家级城市更新专项规划。规划提出，到2030年，全国新开工改造城镇老旧小区11.5万个、城中村约4000个、老旧街区厂区约1500个，完成城市地下管网改造36.5万公里。据测算，这将释放约15万亿至20万亿元的市场容量，若综合考虑体育场地、公园绿地、应急避难场所等改造领域，“十五五”期间城市更新投资空间或超过25万亿元。

对于室内设计行业而言，最直接的市场信号来自住宅装饰装修领域。据中国建筑装饰协会《2025—2026中国家装行业发展研究报告》显示，我国住宅装饰装修行业市场规模已突破5.7万亿元，其中存量房改造占比近六成，成为行业增长的核心引擎。

“在行业整体从‘增量扩张’转向‘存量深耕’的结构性变革中，设计作为连接技术供给与消费需求的关键环节，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机遇与挑战。”中国建筑装饰协会在报告中这样写道。

资金端同样在加码。2026年，中央预算内资金安排970亿元专项支持城市更新，重点支持城镇老旧小区改造、城市危旧房改造等，同时安排1600亿元超长期特别国债支持地下管网建设，资金规模均较2025年增加。

从“装饰者”到“空间再生策划者”

市场扩容带来的不只是项目数量的增长，更是设计行业角色定位的深刻重塑。

学术研究指出，“随着中国城镇化进入存量时代，城市更新已从‘大拆大建’转向‘精细织补’，室内设计专业正经历从单一装饰功能向综合空间再生策划者的角色转型。”

这种转型在实践中已初见端倪。在中山，被业内称为“空间魔术师”的设计师刘卫军主导了一座老碉楼的改造。他的改造原则相当克制：能保留的，绝不拆毁。他探索出的“屋主让渡使用权、设计师出资改造并长期驻场”模式，为大量闲置侨房提供了一条可复制的活化路径。

美丽南方控股有限公司总设计师罗清林则将这种转型概括为“两刀”：第一刀，将“推倒重来”转变为“精准介入”；第二刀，摒弃追逐风格标签的思维。在他看来，设计师要化身“翻译官”，读懂用户潜藏的生活需求，同时统筹技术、成本与美学。

行业对人才的需求也在变化。有企业负责人指出，“当下行业对于人才的需求，不再局限于传统单一的室内设计专业能力，从业者除满足室内设计的核心要求外，还需要掌握一定的建筑设计等方面的知识，适配城市更新背景下的业务发展需求”。

实践样本：当老空间遇见新设计

政策的“松绑”与市场的召唤，正在催生一批具有示范意义的实践案例。

上海隆昌公寓：模块化修复的“微介入”样本。 这座约2900平方米的历史建筑以“置入秩序与活力”为理念，在保留回字形结构与历史肌理的基础上，植入智能化、轻量化模块系统。室内以标准化模块单元灵活重组，采用“模块合租”模式，使租金成本降低15%—20%，居住密度提升30%，动静分区、复合收纳模块兼顾了安全、经济与舒适。改造全程以装配式工艺实现“微介入”，在延续历史痕迹的同时，构建与自然共生的立体生态社区。

绍兴天地：工业遗存的空间叙事。 原871芯片厂，这座中国集成电路产业的摇篮，于2018年停工关厂后，经Kokaistudios改造为约6.1万平方米的城市客厅。设计团队面临的首要挑战是如何重新梳理体量庞大的工业遗存。他们创造性地保留了A厂房中央2000平方米的网格形通风楼板核心部分，在建筑主体内围增设环形走廊，使中央楼板宛如一座视觉岛屿，既可作为展示秀场，又提升了下方商业空间的价值。C厂房则被拆除平屋顶局部并加建一层，采用坡屋顶形式引入大面积天窗，保证内部充足的自然光照。

大兴新辰天地：存量商业的精细化更新。 这个前身为百联清城购物中心的项目，摒弃大拆大建模式，以适应性再利用、轻量焕新、服务社区为核心思路，推动商业从“销售导向”向“社区生活导向”转型。近300米沿街立面运用铜丝几何编织材质搭配铝板结构，形成独特的光影效果。内部空间通过梳理动线、扩容中庭、打通竖向空间，解决了传统商场死角多、通透性差等问题。该项目成功入围第十二届CREDAWARD地建师设计大奖室内设计公建类榜单，标志着老旧商业改造理念达到国际化水准。

绍兴天地改造项目保留了原871芯片厂的工业遗存，以多元公共空间串联新旧建筑。图片来源：Kokaistudios / ArchDaily

天津市第一机床总厂转变为工业遗存与现代功能相结合的产业公园。图片来源：新华社记者 孙凡越 摄

这些案例的共同特征在于：它们都不是“推倒重来”的产物，而是在尊重既有空间的前提下，通过室内设计的精心介入，实现了功能与美学的双重升级。正如深圳设计师刘卫军的改造实践所展现的——能保留的绝不拆毁，让新加入的设计部分与老建筑的历史对话而非竞争。

挑战与应对：存量时代的设计新思维

机遇之下，挑战同样不容忽视。

中国建筑学会室内设计分会多位副会长指出，“优秀的室内设计师实际已逐步完成‘空间再生策划者’的转型，但室内设计师实际发挥的作用与行使权限之间存在不对称、不匹配问题”。在传统建筑项目中，室内设计往往处于产业链末端，而在存量改造项目中，室内空间的品质直接决定项目的运营成败，设计师需要在更早期的阶段介入决策。

另一个现实挑战是能力结构的升级。有行业观察者提出，城市微更新正在呼唤“产品思维”——“不是把建筑当成快消品来设计，而是要求设计师在方案阶段就系统思考：这个空间为谁而建，用户在其中会产生什么样的行为，空间交付后如何持续运转，以及在有限预算下如何实现功能、体验和运维成本的最优平衡”。这意味着设计师的角色正在从空间塑造者延伸为场景运营规划者。

装配式装修、BIM技术、数字孪生等新技术的应用，也在改变存量改造项目的实施方式。行业专家建议设计师提前储备相关数字化设计技能，以适配新型建造模式下的甲方需求。

结语：绣花功夫，大有可为

自然资源部国土空间规划局局长谢海霞曾这样描述存量时代的规划理念：“在存量土地上‘绣花’，在支持政策上发力”，让老旧空间重获新生。

对于室内设计师而言，“绣花”正是他们的核心本领。当城市不再以塔吊和推土机定义发展，而是以空间的品质、功能和温度来衡量进步，室内设计——这门最贴近人的日常体验的空间艺术——将站上城市更新的舞台中央。

正如谢海霞所言：“当城市步入存量时代，《指南》就是我们手中的‘转型罗盘’。承载着让老旧空间重获新生、让城市文明永续传承的使命。”

这不仅是设计师的机遇，更是一个行业在时代转折点上重新定义自身价值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