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 | 看一个商人的底色

《胡雪岩：长袍下的文明突围》

李德林 著

这个夏天一直沉浸在阅读胡雪岩的氛围里，这卷李德林写的厚厚的《胡雪岩：长袍下的文明冲突》耐翻也耐读。这部大书吸引我的并非只是胡雪岩作为红顶商人的历史传奇，因为在此书之前关于胡雪岩的传记小说和电视连续剧已经成了印象深刻的画面，陈道明扮演的胡雪岩更是深刻在记忆里。现在一想到胡雪岩眼前出现的就是杭州河坊街的那面“胡庆余堂”墙和陈道明扮演的胡雪岩。但此书并非只是在演绎胡雪岩的人生传奇，而是落墨在由胡雪岩的沉浮跌宕折射出“长袍下的文明冲突”，尤其是作者刻画的细节宛如一幅幅速写的画面呈现在纸面上，在这些看似琐碎的细节描绘上，细腻刻画出了胡雪岩何以成为一代红顶商人的刻在骨子里的文化底色。

譬如描写少年胡雪岩从安徽绩溪老家如何因缘巧合走上学徒之路的画面：“十三岁的胡雪岩攥着赶牛鞭蹲在锁龙桥上，一个靛蓝锦缎的钱袋突然滚落脚边，内藏一张日昇昌记的五十两见票即付庄票，这足以缴纳胡家十五年田赋，还有十两碎银，可买二十石糙米，足够胡家五年口粮……天色越来越晚，登源河岸的村庄灯火初上。胡雪岩坐在坐在锁龙桥上四处张望，等待失主到来。”放牛娃胡雪岩在桥上偶然捡到了一个钱袋，虽然里面有不菲的钱票和碎银，但放牛娃胡雪岩并没有见钱眼开据为己有，而是在那里等着失主回来寻找——

接下来的一段描写即交代了失主的身份也预兆了胡雪岩从家乡走向临安也就是杭州的未来：“当身着杭绸马褂的蒋大阜踉跄寻来时，胡雪岩正用草绳将钱袋系在桥栏上。这位临安粮商额角的汗珠沾着徽杭古道的泥土气息，他焦急地报出钱袋暗纹：内衬绣一个‘蒋’字，夹层藏着日昇记的庄票一张。少年归还钱袋的刹那，蒋老板瞥见他腰间补丁里露出的《生意世事初阶》残卷，那是洪灾中他父亲抢出来留给他的唯一书稿。看着面黄肌瘦的胡雪岩，蒋老板从钱袋里摸出银子递给胡雪岩，胡雪岩摇头拒绝。于是蒋老板再问愿否去临安大阜杂粮店当学徒。”这也是胡雪岩成为粮店学徒的起点，这一年是1836年。作者说，大清的财政窟窿已经突破六千万两，王朝的基地已经被鸦片蚀空。

胡雪岩的父亲在绩溪老家是一名受乡邻尊敬的士绅，也想成为一名儒商，但却在严酷的现实前梦想破灭。有个细节被少年胡雪岩刻进记忆里，这就是他父亲穿的粗布长衫虽然打满了补丁，但却坚持用徽墨在衣襟内写下“义利共生”四字。作者描述说，后来当胡雪岩创办胡庆余堂时，他定下“戒欺”匾额的手势，与父亲整理货担时如出一辙。而胡雪岩从小练就的颜体字，让他在临安城米铺当学徒时就被蒋老板破例由他执掌账簿。

作者说，与放牛娃胡雪岩走上商业学徒之路同时期，左宗棠在科举之路上的好运气终结了。乡试期间因主考官多看了一眼试卷，左宗堂得以从落第的试卷中提上举人黄榜。1835年，左宗堂赴京参加恩科会试名落孙山。国史馆本来想以誊录之职延揽留下他，但左宗堂不愿意被埋没于故纸堆拂袖谢绝而去。这年秋日，左宗棠把国史馆的誊录委任状折成纸鸢，放飞在两江总督陶澍归湘的官船桅顶。陶澍命侍从摘下纸鸢细看，竟是国史馆给左宗棠的委任状，尾端题写狂草“愿乘长风破万里浪”。由此，左宗棠进入两江总督陶澍的视野并进而成为他的女婿——在左宗棠所居的馆舍里，五十八的陶澍对三十一岁的左宗棠说“吾家幼女与贤侄年齿相合，愿结秦晋之好”。陶澍的主动联姻惊动了三湘世家，左宗棠是谁？这也是左宗棠发迹的开始。

半个世纪后的1885年9月7日，左宗棠逝世。从《申报》上看到这个讯息时的胡雪岩，已经孤身独坐在灵隐寺山门口的石阶上。两年前的秋天，胡雪岩富甲天下的阜康系的钱庄、银号、典当行、丝栈、米行、绸缎庄一夜倾颓，原来遍布朝野各地的手下随着阜康系的崩塌而销声匿迹。胡雪岩已经不再是“那个手握千万两白银，能左右商界风云和国家前途的西征军东南代理人”，左宗棠这棵大树已经庇护不了他这个红顶商人。但他难以忘掉多年前第一次拜见左宗棠站在雪地里三天三夜后终于进入左宗棠的中军大帐，经过一番唇枪舌战最终成为左宗棠依重的东南财政代理人。作者的视野并不局限在胡雪岩与左宗棠与大清王朝的历史纠结里，而是将胡雪岩的命运横向比对或说联系同时期遥远大洋彼岸的种种，譬如1872年1月因为一起枪杀案而引发的美国铁路的危机，居然成了胡雪岩挥之不去的阴影或说压垮他的庞大阜康系的肇始。

围绕胡雪岩是一个说不尽的话题，本书作者给出的评价可以说是透过历史再看胡雪岩所作所为的意义所在：“他从绩溪山间的寒门走来，以算盘为刃、信用为甲，在农耕文明的废墟与工业浪潮的冲击间，织就了一张贯通中外的金融网络，他试图用民间信用拯救王朝崩溃的经济体系，却终究扛不住官僚系统的制度性腐败。”而更深刻的时代背景就像该书作者所说，同样生活在十九世纪中叶，大清王朝还固守农耕文明，而欧美已经在工业文明的滋养下进行全球扩张。在这种不同文明的冲突中，身穿长袍的胡雪岩在获得巨大成功后一夜倾覆。然而，一个多世纪过去了，今天杭州河坊街上“胡庆余堂”的招牌依然醒目壮观，那一方“戒欺”匾额依然高悬。

制作｜熊思琪

初审｜熊思琪

复审｜姚冬霞

终审｜李 漓

我们还在其他平台

小红书/抖音 @现代出版社有限公司

欢迎找我们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