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的上海,暑气未消,梧桐叶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彼时,我正从云南边疆来到东方之都,在复旦大学参加培训。远离彩云之南的群山与村寨,置身于黄浦江畔的繁华与喧嚣,本就是一次难得的“出行”。未曾想,培训间隙收到邀请赴上海作家书店,参加“2026中国文学盛典·鲁迅文学奖之夜”系列活动之“巨鹿之赞——中国文学名家之夜”。
那份邀请在手机上亮起时,我刚好结束一天的现场教学课程,蝉声正一阵紧似一阵,夕阳把黄浦江水染成橘红色,一看表,才6点钟。机会难得,我当即请了个假,骑着共享单车向着巨鹿路进发。
6公里多的路程,在渐浓的暮色里铺展开来。车轮碾过的街道,穿过霓虹闪烁的商圈,掠过长乐路边乘凉的老人,老街的梧桐与墙影在路灯下交错,恍惚间竟像是能听到这座城市百年来的文学回响。行到后半程,衬衫已被汗水浸透,晚风一吹,又半干了,主要因手机定位不够精准,中途多绕了近3公里路。腿有点发酸,但心里头却是热乎乎的,这路倒像是一场追赶太阳脚步的朝圣。
当我找到书店时,天已经黑透。顺着楼梯往上走,二楼景象让我愣了一下。没有喧嚣,只有一种庄重而温暖的气场。背景板上“巨鹿之赞 中国文学名家之夜 今夜我们在上海”几个大字在暖光下亮着。环顾四周,发现身旁坐着的,竟是在各类文学期刊上仰望已久的名字。那种从铅字背后突然在眼前的恍惚感,让我这个从边疆民族地方来的作家,手心微微出汗,脸上也有几分燥热。这些平日里只在书上、媒体上见过的人,就坐在我旁边,近得能看清他们茶杯里冒的热气。近20家媒体的记者朋友们也在现场,长枪短炮齐上阵,镜头闪烁不停,纷纷捕捉现场高光时刻。
艾伟老师,浙江省作协主席,鲁迅文学奖得主。他谈创作,谈对那位“横眉冷对千夫指”的文学先驱的理解,我听得入神,仿佛看见文学的火种在一代代作家手中传递。紧接着,鲁敏老师,江苏省作协副主席,同样是一位鲁迅文学奖得主,她从现场氛围出发,结合创作体会,讲述了与鲁迅精神的不解之缘。她的话语间,有江南女子的温婉,更有文学创作者特有的锐利与深情。我坐在右侧门边,从右侧几乎能看清她说话时眉宇间的神情。这种零距离的接触,让文学突然从遥远的殿堂走入了可触可感的现实。
如果说作家们的分享是精神的洗礼,那么上海评弹团艺术家们的表演则是另种享受。一级演员黄海华、陆锦花带来的评弹《繁花》片段,吴侬软语,弦索叮咚,绽放出上海时代的老底色。当上海评弹团副团长、一级演员姜啸博手持三弦,唱起弹词选曲《家》时,让人想起巴金笔下的那些激情与挣扎,好像穿越了时空,在作家书店二楼复活过来。我来自云南边疆,大概是平日都会哼出《葫芦情歌》《边境大盈江》自创歌曲,此刻却在这江南丝竹中感受到了另一种深沉的中华文脉。
王十月老师,鲁迅文学奖得主,广东文学馆馆长、广东文学院院长、《作品》杂志社社长兼总编辑,他谈“新大众文艺下的写作和观察”。石一枫老师,鲁迅文学奖得主,北京作协副主席,他论“地域对文学的影响,京味与海派的观察”。两位鲁迅文学奖得主站在不同的地域坐标上,却都指向了同一个命题:文学如何扎根大地,又如何超越地域。当石一枫谈到京味与海派时,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从云南边疆带来的那些关于边境线、山寨、林海、稻浪、火塘、奘房、泼水节、目脑纵歌节的记忆,或许也是文学版图上不可或缺的一块拼图。
刘大先老师,鲁迅文学奖得主,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民族文学研究所副所长。他说出了一句让我至今难忘的话:“上海像文学的灯塔,如东方明珠塔一样,无论你在多远的地方,只要抬头,就能看见那束光。”那一刻,我作为云南边疆的作家,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是啊,那束光穿越千山万水,从黄浦江畔一直照到彩云之南,照亮了沪滇协作帮扶的山山水水,照亮的正是像我这样从边疆远道而来的文学寻路人。从德宏沿边到上海沿海,从傣家竹楼到作家书店,从横断山脉到东方明珠,文学的纽带从未因距离而断裂,反而更加坚韧和明亮。
我忽然注意到纪念品上印着的鲁迅漫画像和那个“嗬”字。这个从绍兴走出的文学巨匠,他的精神贯穿了整个夜晚,连接起在场的每一个人,也让我想起了诸如“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里的童趣,“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的呐喊,这些穿越近百年的文字,依然滚烫。
陶莺芸老师,上海评弹团一级演员,她表演弹词开篇《江南好风光》时,我悄悄拍下了照片。屏幕上的蓝底白字与演员水蓝色的旗袍相映成趣,三弦的共鸣箱在灯光下泛着幽光。那一刻,作家书店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这种安静,是文学最尊贵的仪式感。黄海华与陆嘉玮最后带来的中篇评弹词《千里江山图》片段“除夕”,将整场活动推向了高潮。文学与曲艺,现代与古典,在这个巨鹿路的夜晚完美交融。
两个小时的活动,结束时已是9点半。主持人宣布结束,人群渐散时,我鼓起勇气与一位作家交流,向他表达了一个来自边疆作家的敬意。他微笑着伸出手,那双手宽厚而有力,握住的瞬间,我仿佛触摸到了文学的温度,那是无数个深夜独坐灯下的坚守,正是面对稿纸时永不妥协的倔强。他勉励我把边疆故事写好,让更多人能听到彩云之南的声音。
正当我沉浸在激动中时,一转身,邀请我来参加活动的作家超侠正招手示意我赶快过去。我们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走到那面印着“巨鹿之赞 中国文学名家之夜”的背景板前。他搭着我的肩,我站得笔直,请记者朋友为我们拍下了一张合影。照片里,他挥着手,笑容爽朗;我站得端正,眼底露出了藏不住的欣喜。那一刻,背景板上鲁迅先生的侧影仿佛也在注视着我们,像是文学前辈对后来者的默默见证——一个来自云南边疆的写作者,真的曾站在这里,与文学大咖们共处一室,共享这一夜的光芒。
我和超侠走出了书店,沿着巨鹿路慢慢步行回去。夜色中的上海褪去了白日的燥热,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斑驳摇曳。行至黄浦江边的一座桥头,只见远处的陆家嘴天际线忽然撞入眼帘,东方明珠塔在夜云中耸立着,绛红色的航标灯与银白的塔身灯光穿透薄雾,与周围高楼的万家灯火连成一片,像是深蓝天鹅绒上撒落的碎钻,在江风中微微闪烁。江对岸的霓虹倒映在黄浦江面上,被晚风吹得碎成万点金鳞。我和超侠又合了一张影,合影后继续沿路并肩走着,一路聊得起兴,竟不知不觉点完了一包烟。烟雾在路灯底下飘,像是给这个夜晚打了个逗号。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再拉长,仿佛两个在文学长夜里赶路的行者,因着同一份热爱而有了说不完的话。
我们谈得最多的,莫过于文学对于边疆的意义。超侠说,他始终记得德宏的孔雀和大榕树,记得我在梁河挂职邀他去创作的《葫芦丝异界》《土司生死门》两部科幻儿童文学作品,记得梁河的蜂蛹美食、烧烤美食……我说,正是像今晚这样的时刻,让我坚信边疆从不缺少故事,缺少的只是被看见的机会。当我们走过一个个路口,上海的繁华在身后渐渐淡去,而心中的某种东西却更加清晰明了。那是一种使命感,一种从边疆来、回边疆去的文学自觉。
回到酒店时,夜已深沉。我洗漱后,躺在床上,腿还有点酸,但脑子清醒如晨。两个小时的会议,10余公里的夜路,这一晚在上海地图上画了个“9”字。回望巨鹿路的方向,我想起鲁迅先生在《且介亭杂文》中说过的话:“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与我有关。”今夜,从云南边疆到上海巨鹿路,从仰望铅字到与文学大咖比肩而坐、握手致辞,再到与故友深夜漫步、畅聊理想,我深切地感受到:文学从来没有边疆,它是一条看不见的纽带,将天南海北的作家们紧紧相连。同时也告诉我了一个道理:心中有火,脚下有路,每一个作家都应在浩瀚的文学星空下,找到属于自己的坐标。而我们要做的,便是带着这束光,回到去点亮和我一样有梦想的人。
这一夜,值得我用余生去回味,更值得和我一样的人用余生去践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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