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六,福满楼酒楼的屋檐下挂着两串红灯笼,风吹过来,穗子一摇一摆的。
我站在二楼大厅门口,手里攥着裙子侧边的拉链头,手心全是汗。新买的红裙子,我妈说好看,显得喜庆。
里面传出蒋婵的笑声,隔着门板都能听出来那股得意劲儿:“亲家母,你们家又菱是老师,体面!我们家澄泓呢,单位里也是骨干,般配得很!”
我转头看孙澄泓。他正低头整理衬衫袖口,那件白衬衫是我上个月陪他买的,打折,一百九十九。他听见他妈的话,动作顿了一下,没接茬。
我伸手帮他理了理领子,低声说:“走吧。”
他点点头,冲我笑了一下。他就是这样,遇到不想接的话就笑一下,笑得又轻又短,像是在嘴边打了个转就咽回去了。
我没想到,这一进去,我的命运就被搅了个天翻地覆。那是我一辈子都没预料到的闹剧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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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订婚宴摆了二十桌,把福满楼二楼的大厅挤得满满当当。
进门右手边是孙家的亲戚,蒋婵的姐妹团坐在最里面那一桌,个个穿着大红大绿的衣裳,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左手边是我们程家的亲友,我爸程广泽招呼着,端着酒杯挨桌敬了一圈,脸上笑呵呵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爸这个人,卖五金出了名的精明,平时话不多,但心里跟明镜似的。
当初我领孙澄泓回家,他在店里头穿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从头到脚把孙澄泓打量了一遍,没说话。
我妈急得直捅他胳膊,他才嗯了一声,说:“来了,坐吧。”
后来孙澄泓走了,我妈问他怎么样。我爸蹲在店门口抽烟,抽了半截才说:“人不坏,就是软了点。”
我当时还生气,说人家怎么软了。我爸把烟屁股掐灭,说:“我闺女嫁他,将来碰上硬事儿,他顶得住吗?”
我没把这话放在心上。那时候我觉得,过日子哪有那么多硬事儿,踏踏实实就行。
此刻我坐在主桌上,看着满场的杯盘狼藉和酒气蒸腾,忽然又想起我爸那句话来。
蒋婵站在隔壁桌,正跟她那帮姐妹说话。
她今天穿了件大红色的羊绒外套,脖子上挂着一串金链子,走起路来金闪闪的。
她长得不差,五十出头的人了,脸上保养得白净,逢人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确实和善。
但我知道她这人有个毛病,要面子。往死里要的那种。
我跟孙澄泓处了两年,头回上他家吃饭,她嘴里说着“随便吃”,结果摆了满满一桌子菜,鸡鸭鱼肉样样齐全。
我说阿姨太客气了,她笑着说:“那可不,你这闺女头回来,我总不能让人说我孙家小气吧。”
那时候我只觉得她热情,没往心里去。
后来相处多了,才慢慢品出些味道。
她问孙澄泓工资,问完出门就跟人说他儿子一个月拿五位数,实际上他工资条上写着四千二。
我跟孙澄泓说过这事,他说:“我妈就那样,你当耳旁风就行,别跟她顶嘴。”
我说这怎么能行,那是撒谎啊。他搓了搓手,说:“街坊邻里都这么说,她要不跟着说,觉得没面子。”
我没再追问。谈恋爱的人,眼里装不下太多沙子。
可订婚宴这天,一颗大石头直接被扔了过来,砸在我脚背上,疼得我半天说不上话来。
酒过三巡,菜上了大半。
司仪是个打扮利落的年轻姑娘,站在大厅前面拿着话筒串场。
她毕竟是外面请来的,对两家的底细门儿清,说话也注意分寸。
她刚说完祝词,想让两家父母上台讲两句,蒋婵已经从主桌上站了起来。
我本来以为她要上去说些客气话,感谢亲家、祝福新人什么的。没想到她从司仪手里接过话筒时,脸上的笑忽然敛了,换成一副郑重其事的表情。
她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对着全场宾客开口了。
“各位亲戚朋友,今天是我儿子孙澄泓和程家闺女程又菱的订婚好日子,我高兴!”她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又尖又亮,“我养儿子养了二十七年,不容易啊……”
席间有人笑,有人拍手。
“我想趁这个好日子,当着大家伙儿的面宣布一件事——”蒋婵顿了一下,“我那儿子孝顺,跟我说了,从今往后,他每个月给家里发两万块钱津贴,报答他爸和我这些年的养育之恩!”
我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两万。
我第一反应是听错了。转头看孙澄泓,他坐在我旁边,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酒杯,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杯脚,没抬头。
席间像炸了锅一样,欢呼声此起彼伏。
孙家的亲戚带头鼓掌,有人大声喊:“澄泓这孩子有出息!孝顺!”、“人家儿子那是真的成器!一个月两万往家里拿,几个做得到的!”
蒋婵站在台上,笑得满脸开花。
只有孙澄泓没动。他坐在那里,像是被灌了铅一样,一动不动。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叫了声他的名字:“孙澄泓。你妈说的是真的?”
他没看我,也没回答。喉结动了动,咽了一口唾沫。
我忽然觉得心口一阵发凉。因为我太了解他了,这个动作,每次他撒谎的时候就会出现。
我妈坐我旁边,碰了碰我的手臂,小声说:“又菱,你咋啦?脸色这么白。”
我没回答,盯着台上的蒋婵。
她已经开始跟那帮姐妹打手势了,好像刚刚说的话跟吃饭喝水一样寻常。
台下那群亲戚的眼神都在往我们这桌瞟,带着羡慕、嫉妒、各种打量。
司仪大概是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赶紧接过话筒圆场,笑着说:“咱们准新郎也是真孝顺啊,这真是难得!”
她说着,把话筒往孙澄泓那个方向递了递,示意他说两句。他没伸手接,只是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心里那团火,已经烧到嗓子眼了。
月薪六千。他一个月工资六千出头,加上年终奖满打满算,平均下来一个月也就六千五。他妈嘴一张就是两万。
两万,他用什么给?喝西北风给吗?
我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我妈拉住我的手腕:“又菱,你要做什么?”
我没说话,推开椅子,往前走了两步。蒋婵看见我站起来,笑着朝我做手势:“来来来,又菱也说两句!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跟亲戚们打个招呼!”
话筒被递到我手里。我不知道是司仪递的还是谁递的,反正就是到我手里了。话筒有点烫,是被在场的热气捂的。
我攥了攥话筒。全场静下来,几十上百双眼睛看着我,有笑的、有好奇的、有等着看热闹的。
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楚:“婆婆刚才说,孙澄泓每个月给家里两万津贴。”
有人点头,有人鼓掌,还有人喊:“新娘子高兴吧!”
我没停顿,接着说:“我有一件事没弄明白——”我转向孙澄泓,他的脸已经白了,“你一个月工资六千,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们处了两年,你那点工资条我能翻得着。”
全场的笑声像被人拿刀砍断了,齐刷刷没了声音。
“这一个月两万,你拿什么给?”我把话头对准蒋婵,“剩下那一万四,谁替他付?”
死一样的寂静。
蒋婵脸上的笑还僵在那,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嘴角抽了抽,好不容易挤出一句:“又菱你这是……你小孩子不懂事,等下再说……”
“我不是小孩子,我也没不懂事。”我放下话筒,没再说话,转身走回自己座位。
我走得很慢,听见身后那些亲戚的窃窃私语,跟针似的扎在背上。
到了座位上,我看见孙澄泓,他正用一种说不出来的眼神看着我,眼圈有点发红,嘴唇紧紧抿着。
我心里一梗。他那个眼神,让我心里发疼。但我没心软。
因为我等他开口,等他给我一个解释。他什么都没说。
02
回家的路上,车里没一个人说话。
我爸开车,我妈坐副驾,我坐在后排。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倒,撑得眼睛花花的。
我低着头,脑子里全是刚才饭桌上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地回放。
我开口戳穿的那一刻,蒋婵脸上的笑容像被人撕下来的,她那帮姐妹的表情像是被浇了盆冷水。
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要是再来一次,我还会开那个口。
我妈率先憋不住了:“又菱,你说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怎么能那样讲话?那是你婆婆,当着那么多亲戚呢。”
我没吭声。
我爸难得地接了话:“她婆婆先不讲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拍着胸脯吹牛,还不许我闺女问一句了?”
他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硬。我爸这人护短,从小到大,我受了委屈,他向来第一个站在我这边。
我妈叹了口气:“那也不能当场闹……”
“你说怎么闹?”我爸声音提高了些,“让她婆婆把两万吹出去,回头让咱们家补贴?那是我们家又菱嫁过去,又不是过去给她婆婆撑脸面的!”
我妈没再接话。
到了家,我把脱下来的红裙子挂回衣柜,穿了件旧棉袄,蜷在沙发上。
客厅的灯没开,电视也没开,窗外小区里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炸在夜幕里,噼里啪啦的声响。
我掏出手机,给孙澄泓发了个消息:“你回家没?”
等了大约五分钟,他没回。又等了一会儿,我正要放下手机,屏幕上弹出一行字:“到家了。晚上别想太多,好好睡。”
好好睡。
我攥着手机,盯着这几个字,忽然觉得可笑。
你跟我说好好睡?
你妈当众撒谎说要拿两万块钱回家,你坐在那儿连个屁都不敢放,现在跟我说好好睡?
我又发了一条:“那个人跟你说的事,是真的吗?”
这一次,他回得挺快:“什么?”
“两万津贴。”
对话框上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这个状态维持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了。
最后屏幕上多出一行字:“你别信我妈的,她就是嘴上说说。”
嘴上说说。我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问他:“那她为什么要在满场亲戚面前说?你当时为什么不否认?”
他没有再回复。
我没有继续追问。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每当安静下来,脑子里就会回荡蒋婵那句“每个月给家里发两万块钱津贴”的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钝刀子来回拉。
第二天一早,我被电话声吵醒,是蒋婵打来的。
她的声音变了调,又急又尖:“又菱!你昨晚那是什么意思?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拆我的台!我这脸往哪儿搁?”她约莫觉得我不吱声,又开始哭腔:“我养澄泓这么多年,让他给家里补贴点怎么了?他要是连爹妈都不养,将来能对你好?”
我终于找到机会插话:“婶子,我不是不同意给家里贴补,可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是两万,他一个月工资才六千啊。剩下的钱,他去偷还是去抢?”
电话那头顿了几秒,蒋婵哼哼唧唧地说:“那又怎样!他可以再挣嘛!他现在年轻,以后肯定能升职加薪……”
“那他要是升不了呢?”
“升不了也轮不到你来说!”她嗓门又高了,“我儿子有本事,以后自然能挣大钱,你嫁过来享福就行了,别管那么多有的没的!”
我盯着手机屏幕,觉得那句话刺耳极了,像是隔着无线电波扎进耳朵里。
我没再跟她争,说了句“我知道了”,挂了电话。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跟未来的婆婆走到这一步。
半年前商量订婚的时候,她还挎着我的胳膊,亲亲热热喊我“闺女”呢。
如今脸一撕,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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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几天我过得混混沌沌的。
网上说订婚宴闹出笑话的新闻不少,我刷手机看到一些句子,总觉得像在说我自己。
我妈每天饭桌上都在念叨:“你还真跟澄泓分了?他是不是还来哄过你?”一边说我一边叹气摇头。
我爸反而什么也不说。他就坐在客厅那把旧沙发上,拿着保温杯喝茶,偶尔刷两下手机,看见我出来就抬头看一眼,嘴巴动了动,又憋回去了。
三天后的傍晚,孙澄泓给我发了条微信:“我在你家楼下。出来见一面吧。”
我站在窗户边往下看,他站在那棵老梧桐树底下,穿着那件灰色的旧羽绒服,手插在兜里,垂着头。风把他头发吹得乱蓬蓬的,整个人蔫巴巴的。
我在楼上站了大概一分钟,到底还是下去了。楼道里很暗,推开单元门的那一刻,冷风灌进领口,我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他看见我下来,抬起头,眼睛里都是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我们没去别处,就在楼下花坛边站着。冬天天黑得早,路灯刚亮,黄澄澄的,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他先开了口:“我妈那天的事,是我没处理好。我提前不知道她要来这出。”
“你提前不知道,”我慢吞吞地重复了一遍,“那你回家之后,跟她说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搓了搓后脑勺:“说了。”
“她怎么说?”
他没接话。
风把枯树叶吹得在地上打转,我盯着他的脸,等他回答。他嘴巴张了张,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她就是觉得面子上过不去。”他憋了半天,终于挤出这么一句。
“那她有没有说,那两万津贴到底怎么弄?”
孙澄泓低下头,用脚碾了碾地上的碎石子,声音闷闷的:“没有。”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也就是说,你当面锣对面鼓地跟我承诺那个津贴是假的,你妈却连个商量都不跟你商量?”
他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一阵风又吹过来,我站在风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跟眼前这个男人谈了两年恋爱,他人好,心地软,会体贴人,可一碰到他家里的事,就往回缩。
他就像一只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刺猬,满身的刺牢牢地护着蒋婵那一边。
我深吸一口气:“孙澄泓,你跟她说,津贴的事就算了。以后我们小两口过日子,该给父母的钱我们量力而行,比什么都强。你跟你妈好好说说,别让她再在外头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话。”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闪了闪,像是有了一丝光:“你真的愿意……”
“我等你消息。”我说完转身进了单元门,没回头。
我把该说的话说完了。我说让他去解决,我说愿意给他机会。可我等了一晚上、两晚上、三天、五天,他都没再给我任何消息。
第六天,我妈从菜市场回来,脸色铁青。她把菜篮子往厨房台面上一摔,冲着我喊了一句:“你知道外头怎么说你的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说?”
“你自己听!”她打开手机,翻到本地一个妈妈群里,上面有人转了一段语音。
我按开,里面是一个女人尖尖细细的嗓门:“程家那个闺女呀,可不得了,人家还没嫁过去呢,就开始管着男人的钱了。澄泓说给他妈发点津贴,她当场就把台子掀了,你说这女人得有多厉害……”
底下还有人附和:“就是,还没进门就这样,将来嫁过去了还得了?”
我听着听着,指尖发凉。我妈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胳膊:“你婆婆亲口跟别人说的?说是你嫌她儿子给的钱多,当场摔话筒走人?”
“我没有摔话筒。”
我妈摇摇头:“不管你有没有,现在满大街都在传,说程家闺女太计较钱,还没过门就把婆家管得死死的。”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台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心里像是泡着一盆凉水,一点一点地渗进骨头里。
我等了六天,没有等到孙澄泓的解释,等来的却是满街的风言风语。
蒋婵那张嘴,真是比刀子还厉害,先把儿子逼着撒谎,回头又在外头把我塑造成一个恶媳妇。
那瞬间我突然明白了,我不能靠孙澄泓去解决。他连他妈一句重话都不敢说,怎么可能替我澄清什么。
04
我又去了一趟银行。
这趟去,不是查我的账户,是查孙澄泓的。
说起来也讽刺,我跟他处两年对象,连他银行卡密码都知道,但我们从没互相翻过账。
我说信任他,他说信任我。
可那天我突然觉得,信任这东西可能需要一点证据做底子。
银行大厅里人挺多,我取了号,坐在塑料椅上等了快四十分钟。保安大叔来回走了好几趟,看我一眼又一眼。
轮到我的时候,我把他的身份证和委托书递进去。工作人员查了查,问我要打多长时间的流水。
“半年吧。”我说。
流水打出来,厚厚一沓。我拿在手里一页一页翻看,从第一页开始,我整个人就像跌进冰窟窿里。
每一笔工资入账记录都在,四千二或者五千八,偶尔六千出头。可支出那边密密麻麻的,全是我没见过的记录。
转账给一个叫“陈永强”的账户,每隔一段时间转一笔,三千五千不等。还有好几笔网贷平台的还款记录,利息高得吓人。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一张一张地翻,翻了整整四十分钟。
期间有人进出,有人喊号,有人坐在旁边打电话,但那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玻璃,模模糊糊的。
四十分钟后我把流水单收起来,塞进包里,走出银行大门。冬天的风迎头扑过来,我站在台阶上,觉得手里的包沉甸甸的。
他欠了多少?他那个叫陈永强的朋友是谁?他借钱干什么了?是给蒋婵?还是还什么我不知道的旧账?
我不敢猜,不敢想。我掏出手机,给孙澄泓发消息:“晚上七点,江边老地方。你来。”
他回得很快:“好。”
傍晚六点半我就到了江边。
冬天的江风冷得刺骨,我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顶上,帽子也扣上了,露出来的半张脸被风吹得发疼。
我坐在那条旧长椅上,看着江面上的灯光发呆。
以前我们谈恋爱那阵,没少来这儿散步。
夏天这里凉快,他花两块钱买一根老冰棍,你一口我一口地分。
秋天风大,他就站我前头挡着,说“你站我后头,我肉厚,扛得住”。
我还没等到他,七点整,他来了。穿着那件旧灰色羽绒服,头发还是乱的,看起来比上次更瘦了。
他走到长椅边上,没坐下,站着看了我一眼。我仰头看着他,第一次觉得他特别陌生。
“你欠了多少钱?”我开门见山。
他一愣,表情像是被谁擂了一拳:“你说什么呢?”
我从包里把流水单抽出来,递到他面前。他没接,目光落在那张纸的边角上,整个人僵住了。
“孙澄泓,你跟我说实话。这个叫陈永强的人是谁?这些网贷,你借了多少?”我盯着他的眼睛,一个一个字地问。
他喉结动了动,像是吞了一口唾沫,半天才开口:“……是我妈。”
“你妈?”我皱着眉头。
“她的一个老姐妹的儿子,叫陈永强。”他的声音像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干涩得像砂纸,“我妈让我把钱转给陈永强,说是替他保管,不让别人知道。”
“她让你转,你就转?”我的语气拔高了,“你一个月六千块钱,你妈让你每个月转走三五千,你还去借网贷填窟窿?你这是拿命给你妈做面子?”
他没反驳。站在夜色里,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枯枝。
“你到底欠了多少?说清楚。”
沉默。长久的沉默。江风从我们中间呼啸而过,他握着拳,指节发青,嘴里蹦出几个字:“十一万。”
十一万。他的月薪六千,不吃不喝都要还快两年。加上利息,可能要更久。
我坐在长椅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字:十一万。
程又菱,你自己也是活该,谈了两年恋爱,连他口袋里到底有几个钢镚都没摸清楚。
我心口像被人拿了块大石头堵住,闷得喘不上气来。我想骂他,想质问他,可喉咙里像是灌满了江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伸出手,想拉我的手:“又菱,我……我跟你说这些是心里难受。我从来没想骗你……”
我躲开了。
“你从来没想骗我?”我看着他,“那订婚宴那天你干什么不拦住你妈?你哪怕说一句‘妈,我工资没有那么多’也好啊。”
他垂下头,肩膀微微发抖,嘴里只剩下几个字:“我不敢……”
我忽然觉得特别累,累到不想再跟他说任何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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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晚回家之后,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程广泽在外面敲了两次门,我都说困了想睡。
我没睡。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孙澄泓给我发了好几条消息,我点开看了一眼,划掉。
半夜十二点多,他的消息又弹出来:“又菱,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只要你愿意原谅我。”我盯着那行字,心里说不上是气还是疼。
我想起我爸说的那句话:人不坏,就是软了点。你嫁他,将来碰上硬事儿,他顶得住吗?
当时我说过日子哪来那么多硬事。现在硬事来了,他连头都不敢抬。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妈打了电话,说中午回家吃饭,有事商量。她大概听出我声音不对,没多问,只说“好,我做好饭等你”。
中午到家,我妈煮了我爱吃的排骨汤。
我坐在饭桌前,听着汤锅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忽然眼圈就红了。
我妈吓了一跳,赶紧放下锅铲过来:“咋了?出什么事了?”
我把流水单的事说了。
说到他欠十一万的时候,我妈手里的锅铲啪嗒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程广泽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着,半天没说话,拿烟的手抖了两下。
沉默了好一会儿,我爸开口了:“退婚吧。”
我和我妈同时看向他。
程广泽把烟摁灭,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还没嫁过去,就摊上这么个妈和这么个事,以后日子怎么过?苦一点咱不怕,就怕他那个妈,折腾起来没完没了。”
我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着我,眼里全是不忍和心疼。
我在饭桌前坐了很久,碗里的汤凉透了,我也没喝一口。
我承认我爸说的有道理。
可要真退婚,我心里跟刀割似的疼。
我是真喜欢孙澄泓的。
他会在下雨天跑来学校给我送伞,自己淋个半湿。
会在吃到好吃的东西时第一口夹给我,笑着说“你尝尝”。
这人身上有千百种好,可他那根最重要的脊梁骨,立不起来。
我在心里反反复复地掂量,没法做决定。直到第二天傍晚,一个电话彻底替我做了决定。
那天下午我在学校改作业,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程又菱是吧?我是陈永强。”对方的声音粗粗壮壮的,带着点不耐烦,“孙澄泓欠我那几万块钱,什么时候还?我跟你说,他再不还钱,我就直接上他单位堵人去。”
我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学生跟我打招呼,我扯着嘴角笑了笑,指甲却掐进了掌心。
他欠的债,债主已经找上我了。而孙澄泓,连这件事都没跟我提过一个字。
那天晚上七点多,我约了他在江边见面。
风冷得厉害,我从家里出来时忘了戴围巾,站在那棵老位置等他。
他到了,站在我面前。
眼神又慌又乱,像只被猫盯上的老鼠。
“陈永强给我打电话了。”我说,“他找你要债,要找到你头上。”
他的脸刷地白了。
“孙澄泓,我问你最后一次,你到底欠了多少?哪些债?哪些是网贷?哪些是借朋友的?你现在,一五一十给我说清楚。”我提高了声音。
他低着头,像被老师训话的小学生一样,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翻了几下,报了一串数字。
我算了一下,加起来远远超出他之前说的十一万,快将近十六万了。
我听完没有喊也没有吵。就站在风里看着他。江对岸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把他的脸照得惨白。我忽然之间觉得,我好像从来没认识过这个人。
“两个月前,你跟我求婚,说你以后一定让我过好日子。”我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那时候你欠着这些钱,你妈还要你每个月给她两万。你拿什么让我过好日子?”
他张了张嘴:“又菱,我……”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表情立刻变得慌张起来,接起来时声音压得很低:“妈……嗯,我在外面……没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蒋婵又尖又响的嗓门:“你赶紧回家来,我有事跟你说!你在外边跟谁瞎溜达呢!”
他支支吾吾:“我……我跟又菱在一起……”
“你跟她在外面干啥?又跟那个程又菱在一起?你不长记性啊她是怎么当我们面拂我面子的?”蒋婵的嗓门隔着话筒都能传出来,“你让她有点数,那是我儿子,我让他干啥他就得干啥!”
我站在距离他一步远的地方,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等他说一句话。等他说“妈,你别这么说又菱”,等他说“妈,这事跟她没关系”。
可他没有。他弯着腰,对着电话那头连声应道:“知道了知道了,我一会儿就回去。”
他挂断电话抬头看我,眼里全是慌乱:“又菱,我妈就是那个脾气,你别……”
“孙澄泓。”我打断他,一字一顿地说,“你的钱是你的债,你的妈是你的事,你连替我说一句话都不敢。我们完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他追上来拽我的手臂。我甩开他,走进夜色里。
走出几步远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原地,像一截被砍掉根的木桩子,孤零零地杵在风里。我心里那根弦,绷了这么久,终于断了。
没有眼泪,没有难过,就是凉。像有人拿一桶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透心凉。
06
退婚的事,我没有再拖。
第三天,我约了双方家人在我家见面。
我爸妈在家把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热水壶烧了满满一壶水,杯子摆了四个。
我就坐在房间的床上,听着外面门铃响。
先到的是孙澄泓。
他进门的时候,我叫他名字,他抬头看我一眼,目光躲开。
穿着一件黑色的旧棉服,显得整个人更瘦了。
他妈跟在他身后,穿着那件大红色的羊绒外套,脸上明明有些慌,却硬撑着笑。
她进门扫了一圈,看到茶几上那些流水单,眼里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嘴上还是很硬:“亲家,今天我带着澄泓来,是想把话说清楚。前两天外头那些闲话,都是误会……”
程广泽没接话,招呼她坐下。
孙长庚跟在最后面。他穿了件旧夹克,沉默地坐在儿子旁边,低着头,像是来旁听的。
我妈泡了茶,客厅里弥漫着一股茶香味。可没人去端茶杯。
我端着那沓流水单,从房间里走出来,放在茶几上:“今天这个家,我们不叙旧。就事论事,把这些账算清楚。”
蒋婵的目光扫了那沓纸一眼,脸上挂着的笑终于有点撑不住了:“又菱,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儿子的事,你拿到台面上来说,这像话吗?”
“婶子,”我把流水单翻到第一页,指着上面的转账记录,“这笔,转给陈永强的,是您让转的吧?还有这笔,这个网贷平台,利息年化二十多个点。您知道您儿子每个月在填这些窟窿吗?”
蒋婵愣了几秒,脸上闪过慌乱,随即又拔高了嗓门:“什么网贷?澄泓,你什么时候借的网贷了?你不是说跟我老姐妹的儿子陈永强借的?”
孙澄泓坐在沙发上,头垂得更低了。
“妈,那些网贷……是你让我拿钱去顶陈永强的利息,我没办法,才去借的。”他的声音颤得厉害。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客厅都安静了。
蒋婵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总算挤出声音:“我什么时候让你去借网贷了?我让你找陈永强借钱,那是他家有钱,又不用还利息……”
“可陈永强那边也要利息。”孙澄泓抬起头来,眼眶通红,“您让我以我名义去跟他借,说您老姐妹在中间,好说话。可借了钱,您一分都不还,他回头找我要债,我不借网贷顶着,我拿什么还?”
这一番话说出来,客厅里谁都没有接话。
蒋婵脸色由白变红又变青,忽然一拍茶几站了起来:“好啊!你这是在埋怨我了?我生你养你二十多年,让你去借点钱你都能拿来埋怨我?”
“婶子,您先坐下。”我站起来,声音平静,“我今天请大家来,就是想把这件事摊开说清楚。他欠了多少钱、怎么欠的、将来怎么还,都在这里了。我这个还没过门的媳妇,不当冤大头。”
蒋婵扭头看我,目光里全是恨意:“你是嫌我们家穷,嫌澄泓没钱吧?要是他家有个金山银山,你还会这样?”
“婶子,”我看着她,“我要是嫌他穷,我根本不会跟他处这两年。可你家穷也就算了,你还教他在自己的订婚宴上当众撒谎。今天他能替您撒一个谎,明天您是不是还要教他骗我一辈子?”
蒋婵坐在沙发上,胸口起伏不止,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没说出话来。孙澄泓坐在他妈旁边,像是老了好几岁。
一片沉默中,孙长庚忽然站了起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衫,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
他走到茶几前,看了一眼那沓流水单,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和妻子,声音不高不低:“我来说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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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客厅里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他。孙长庚站了一小会儿,像是在想从哪里开口。他坐下来,手指在自己膝盖上搓了搓,像是搓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又菱她爸,又菱她妈,”他抬起头,声音低沉,“这话我憋了半辈子。今天当着你们的面,我把它说出来。”
他看了一眼蒋婵:“她年轻时嫁给我的时候,家里穷,连像样的嫁妆都置办不起。那年头,我老家那边闹排场,婆家几个嫂嫂,当着满堂宾客的面笑话她嫁妆寒酸,说她结婚穿的红棉袄都是借来的。”
蒋婵没有看任何人,嘴唇紧抿成一条线,手指攥着自己那件红外套的衣角。
“那时候我没本事,没能替她撑这个腰。”孙长庚的声音有点哑,“这些年她爱面子,我知道是为什么。她怕自己遭过的罪再落到儿子身上,怕澄泓也被人在背后笑话。所以她总跟人攀比,总让澄泓充面子,不肯认怂。”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沉沉的:“可我没料到她能把家掏空到这个地步。澄泓上班这几年,工资交给她一大半,她一分钱没攒下来,全买了那些有的没的。家里那台冰箱用了十年都没舍得换,她的衣柜里挂着一排没拆吊牌的新衣服。她跟我说都是假的、打折的,我心里明白,那是她拿来撑脸面的。”
蒋婵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她没有声音,就那么坐在那里,大滴大滴的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砸在她那件大红的外套上,洇开一片深色。
“澄泓从小被她管得死死的,从来不敢说不。”孙长庚低头看了一眼儿子,目光里全是复杂的情绪,“我早就知道这样不行,可每次都能说完不出口。看着自己媳妇把儿子逼成这样,我也不是没感觉到。我只是……总想着忍忍就过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澄泓欠的那些钱,有一半是我这个当爹的没本事,没能早一点拦住他妈。”
他话音落了,整个客厅像被按了暂停键。蒋婵压抑的哭声一下一下。我站在沙发旁边,看着她那件大红衣服上的泪痕,嘴里的狠话再也说不出来了。
我原以为她是个铁石心肠的人,不撞南墙不回头。可此刻她坐在那里,像是一棵被大风吹掉叶子、光秃秃的树,全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破败感。
“婶子,”我轻轻叫了一声,声音也不知不觉软了几分,“我理解你当年受的那些委屈。可有些事情,不是把面子撑圆了就行的。您把儿子逼成这样,欠下一身的债,图的是什么?”
蒋婵没有回答,只是哭。
程广泽开口了:“孩子,你说这些年你心里苦,我能理解。可你儿子不是你的面子。你把他逼到这份上,你说他这辈子能过得好吗?”
全场沉默。蒋婵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第一次没有还嘴。
孙澄泓坐在他妈旁边,一直低着头。
我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攥成拳又松开,又攥紧。
他抬起头,声音发涩:“妈,别哭了我来说。这些年,是我不争气,从我工作开始就由你摆布,以为这样就能让你高兴。我错了,我对不起又菱,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你。”
他站起来说:“那些债,我来还。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让家里替我扛着。房子挂出去卖了吧,车也卖了。不够的我再想办法。”
蒋婵一愣,猛地抬头看他:“房子?那是你结婚用的房……”
“妈,”孙澄泓看着她,语气很轻但很坚决,“婚都已经退了,还留着房子做什么?给谁住?”
空气好像被他的话抽空了。蒋婵张了张嘴,终是没有说出一句反驳。
程广泽坐到沙发上,重重地叹了口气:“行了。今天把话说开,也就到此为止了。这婚,我家退了。你们家的事,你们自己回去理清楚。”
孙长庚点了点头,站起来搀起蒋婵。她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靠在丈夫身上,没有挣扎也没有再说话。
孙澄泓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门口,忽然转身看了我一眼。他没有开口,只是微微弯了一下腰,像是对着我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出门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瞬间,我看他仰起头长长地吐了口气。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迈出这一步需要多么大勇气。
可我更清楚的是,这婚,已经退了。我们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