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53岁,停经两年,郑医生看着化验单说:“刘老师,你怀孕了。”当天晚上,丈夫曾龙连夜从外地赶回,跪在门口求我生下来。
隔天我帮他手机充电,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发给一个叫韩乐菱的:“如果她生产有危险,死胎也行……”我手一抖,手机砸在地板上。
他求我生,到底是为了孩子,还是为了他自己?
我盯着熟睡的丈夫,第一次觉得同床共枕三十年的人,我不认识。
窗外的天还黑着,我下意识捂住小腹,那里面的动静,让我浑身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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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刘芸,今年53岁,退休前在小学教语文。
曾宇走的那年,我刚好五十。
从那以后,我的日子就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没什么滋味,但还得往下咽。
曾龙在邻市包工程,一个月回来一两次。
回来也是闷头吃饭,吃完就睡,话少得可怜。
我知道他心里也苦。
可两个人在一起,苦着苦着,就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那天早上,我闻到厨房里煎鸡蛋的味儿,突然一阵恶心涌上来,扶着水池干呕了半天。
一开始以为是胃受凉了,去社区医院想开点药。
郑医生给我把了脉,又让我去验尿。
等结果的时候,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看着对面墙上褪色的健康宣传画,心里莫名有些慌。
郑医生拿着化验单出来,表情古怪得很。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才说:“刘老师,你怀孕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阳性,怀上了。”
我盯着他手里的单子,脑子里嗡的一声。
停经两年了,怎么可能?
从医院出来,日头白晃晃的。
我站在路边,手抖得按不准手机屏幕。
电话通了,曾龙那头很吵,像是在工地上。
“喂?芸?怎么了?”
“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我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你再说一遍?”
“我怀孕了,今天刚查出来的。”
“你别动,就在医院等着,我马上回来。”他声音发紧,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
那天晚上,曾龙真的赶回来了。
从邻市到我们这个小县城,开车最快也要四个小时。
他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半夜。
门一开,我看见他眼睛红红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外套扣子还扣错了一颗。他站在门口看了我几秒,然后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芸,把孩子生下来。”
我愣住了。“你先起来。”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他仰着头看我,眼里全是血丝,“求你了。”
结婚三十年,他从来没这样过。我弯下腰想拉他,他却一把攥住我的手,攥得特别紧,手心全是汗。
“你知不知道我多大年纪了?五十三,生孩子要出人命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他声音发颤,“可这是老天给咱们的,是曾宇……”
他提到儿子的名字,声音哽住了。我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你先起来,地上凉。”
他不肯,就那么跪着。我看着他头顶冒出来的白头发,鼻子一酸。“我答应你,你先起来。”
他这才慢慢站起来,腿都有点打晃。
我扶了他一把,感觉他整个人都在抖。
那一夜,他几乎没睡,翻来覆去,时不时伸手过来摸摸我的肚子。
我闭着眼,心里乱成一团麻。
五十三岁,怀孕,生产。
哪一关不是鬼门关?
可他那副样子,我实在狠不下心说不。
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照进来一片白。我听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心里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大约是好的吧,我想。大概是的。
02
第二天一早,曾龙就收拾东西,说要带我去市里的大医院。“县医院不行,得去市里,找最好的妇产科。”
他动作麻利,把我的衣服叠好塞进包里,又跑去厨房煮了几个鸡蛋。
我看着他在屋里忙前忙后,觉得又熟悉又陌生。
上一次他这样紧张,还是曾宇生病的时候。
市医院的人多得像赶集。
曾龙跑上跑下办手续,我坐在妇产科门口的椅子上等着。
护士喊我名字的时候,曾龙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手里攥着住院单。
“办好了,双人间,靠窗。”
病房里另一张床住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肚子挺得老高,她丈夫在旁边削苹果。曾龙把我安顿好,又去楼下买了脸盆毛巾,连拖鞋都买了防滑的。
“你想得还挺周到。”我说。
他笑了笑,没接话。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了几行字,然后锁屏塞回兜里。我假装没看见。
可接下来几天,他手机震动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他站在窗边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回头看我一眼,又转过去。
有一次他去打水,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我扫了一眼,是一条微信。发信人名字是韩乐菱。
“曾叔,今天的检查结果我帮您问了,郑主任说……”
后面的字没显示完,屏幕又暗了。曾叔。这个称呼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打水回来,我问他:“韩乐菱是谁?”
他手里暖壶顿了一下。“以前一个老战友的闺女,在医院上班。”
“你跟她联系挺多?”
“就……让她帮忙问问医生情况。”他把暖壶放好,转过身来笑了笑,“你别多想。”
“我多想什么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背。“好好养着,别操那些心。”
那天下午,他又出去接电话了。
我站在病房门口,远远看见他在走廊尽头的窗边,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
他的背微微驼着,肩膀塌下去,整个人看上去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看见我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来不及收。
那是一张疲惫到极点的脸。
可等他走到我跟前,又换上了那副笑模样。
“走吧,回去躺着。”
我跟着他往回走,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他瞒着我什么事。但我不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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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婆婆程淑芬是第三天来的。她提着一个蛇皮袋,里面塞满了从乡下收来的土鸡蛋和几只杀好的老母鸡。
“我听说有了,连夜让你小叔子开车送我来的。”
她七十多岁的人了,满头白发,耳朵还有点背,说话声音大得整个病房都听得见。
“妈,您小点声。”曾龙接过袋子,皱了皱眉。
“怕什么,怀上了是好事,又不是偷来的。”
婆婆一屁股坐在我床边,粗糙的手攥着我的手,眼圈红了。“芸啊,我高兴。我以为这辈子等不到了。”
我知道她说的等不到是什么意思。曾宇走了三年,老太太头发白了一大半。
“妈,您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你不用操心我。”她摆摆手,突然压低声音,“倒是龙子,他那个病……”
曾龙从卫生间出来,刚好听见最后几个字。“妈,您说什么呢?”
婆婆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拍了一下自己的嘴。“没,没说什么。我糊涂了,记岔了。”
可我已经听见了。那个病。
“曾龙,妈说的是什么病?”
“没什么,她记错了。”他走过来,挡在我和婆婆中间,“妈,您坐了一路车,先歇会儿。”
婆婆低着头,不再吭声,手指头绞着蛇皮袋的带子。那天晚上,婆婆在陪护床上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我躺在病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三年前,曾宇查出急性髓系白血病,从确诊到走,不到四个月。
那四个月里,曾龙瘦了二十斤。
他白天跑医院,晚上回工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曾宇走的那天,他在太平间门口蹲了整整一个下午,一句话没说,一口水没喝。
后来他就去了邻市,说那边工程多,能多挣点。
我没拦他。
可婆婆今天说的那个病,到底是谁的病?
第二天早上,趁曾龙出去买早饭,我问婆婆。“妈,您昨天说的病,是谁病了?”
婆婆的眼神闪躲,嘴唇动了动。“没有,我老糊涂了。”
“妈。”
她看着我,眼眶慢慢湿了。“芸啊,你别问了。龙子不让我说。”
我心里一沉。“他怎么了?”
“他……”婆婆刚开口,曾龙推门进来了。他看见婆婆红着眼眶,又看了看我,脸色一下子沉下来。
“妈,您跟她说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说。”
“您先回去吧,我送您下楼。”
他几乎是架着婆婆出去的。病房的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传来婆婆断断续续的声音,听不真切。我坐在床上,手放在肚子上,心跳得厉害。
过了一会儿,曾龙回来了。他的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曾龙,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没什么。”
“妈都说到那个份上了,你还说没什么?”
“我说了没什么!”
他声音猛地拔高,病房里另外那个女人和她丈夫都转头看过来。曾龙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你别瞎想,好好养胎。”
然后他转身进了卫生间,把门关上了。水龙头哗哗地响,响了很久。我盯着那扇关着的门,手攥着被角,攥得指头发白。
04
那天下午,曾龙说要去工地一趟,晚上回来。“你一个人行吗?”
“我又不是瘫了。”我说。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走了。他走得急,手机充电线忘在了床头柜上。我拿起来想放到抽屉里,不小心按到了电源键。
屏幕亮了。一条微信弹出来,是韩乐菱发的。
“曾叔,郑主任说脐带血配型的事,还得再确认一下。”
脐带血?我盯着这三个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响。我想把手机放下,可手指不听使唤地滑了一下。消息列表打开了。
曾龙和韩乐菱的聊天记录,一条一条,密密麻麻。我往上翻。
“曾叔,您今天的血常规结果出来了,白细胞又高了,郑主任让您尽快住院。”
“韩护士,先别跟任何人说。”
“曾叔,您这样拖下去不行的。”
“我知道。等芸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可您的身体……”
“我没事。你帮我盯好芸的产检就行。她的身体底子差,别出岔子。”
我的手开始抖了。继续往上翻。
“曾叔,脐带血配型有希望,但郑主任说您现在的身体状况可能等不到那个时候。”
“能等多久?”
“不好说。可能几个月,可能更短。”
“那就别等了。如果她生产有危险,死胎也行,必须保大人,把字签了,别告诉她。”
死胎也行。
这四个字像四根钉子,一根一根钉进我眼睛里。
手机从我手里滑下去,砸在地板上,屏幕碎了。
我坐在床上,浑身的血好像一下子被抽干了。
原来他跪在门口求我生下来,是为了这个。他要脐带血。他要救自己的命。什么老天给的,什么曾宇,全都是骗我的。
我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等感觉到的时候,脸上已经湿了一片。
我弯下腰去捡手机,手指碰到碎屏的时候被划了一下,血珠冒出来,我没觉得疼。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还能亮。
那条消息还在,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肚子里的动静很轻,像一条小鱼在吐泡泡。
我闭上眼,想起曾宇小时候,趴在我肚子上听他妹妹的动静。
那时候我怀过一个,后来没保住。
曾宇说,妈妈,妹妹是不是在游泳?
我说,是啊,她在里面游呢。
后来那个孩子没留住,曾宇哭了一晚上。
再后来,他自己也没留住。
现在,曾龙跪在地上求我生下来的这个孩子,他到底当成了什么?药引子吗?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白灰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的水泥。我盯着那道裂缝,一直盯到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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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曾龙没回来。
打电话说工地有事走不开。
我知道他在撒谎。
可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嗯了一声就挂了。
然后我拔了针,换了衣服,坐电梯上了楼。
血液科在七楼。我走进护士站,问韩乐菱在不在。一个戴眼镜的年轻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韩护士在配药室,您是?”
“我是曾龙的家属。”
她脸色变了一下,站起来说:“您跟我来。”
韩乐菱比我想象的年轻,扎着马尾,白大褂里面穿着件淡蓝色毛衣。她看见我,手里的药瓶差点没拿住。
“阿姨,您怎么来了?”
“我来问你,曾龙到底是什么病。”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阿姨,曾叔不让我说。”
“他让你瞒着我,让你帮他张罗脐带血的事,让你在我不行了的时候签字保大人,是不是?”
韩乐菱的脸一下子白了。“阿姨,您都知道了?”
“我看到你们发的消息了。”我盯着她的眼睛,“我就想当面问问你,他是不是拿我当药引子?”
韩乐菱愣住了。然后她眼圈红了,使劲摇头。“阿姨,不是的,您误会了。”
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我。“这是曾叔的诊疗单。急性髓系白血病,确诊三年了。”
三年。跟曾宇走的时间对上了。“他三年前就查出来了?”
“嗯。那时候您儿子刚走,他说不能再让您受打击,就没告诉您。”
我攥着那张诊疗单,纸边被捏出了折痕。“他为什么非要我生孩子?”
韩乐菱深吸了一口气。“阿姨,您知道曾叔为什么一直待在邻市不回来吗?”
我摇头。
“因为他每隔两周就要来医院做一次化疗。他不想让您知道。”
我站在那里,耳边是护士站里心电监护仪滴滴的声音,走廊里有病人家属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在地上,咕噜咕噜。
“他去年年底跟我爸说,他不治了。”韩乐菱的声音发颤,“他说治也是白花钱,还不如把钱留给您。我爸劝他,他不听。”
“后来他跟郑主任商量,说想给您留个念想。他说您这三年过得太苦了,他怕他走了以后,您一个人撑不下去。”
我的手指头开始发麻。
“他问郑主任,您这个年纪还能不能怀。郑主任说很难,但不是完全没可能。他就开始偷偷给您调理身体。您喝的中药,都是他托人从省城寄回来的。”
我想起来了。
半年前,曾龙突然开始往家里寄中药包,说是工地上一个老中医给的养生方子,让我天天喝。
我当时还嫌麻烦,喝了两天就停了。
他打电话回来问,我说喝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继续喝。
后来我又接着喝了。
“脐带血的事,是我提的。”韩乐菱抹了一把眼睛,“我说曾叔,如果脐带血能配型成功,也许还有希望。他当时没说话。后来他跟我说,如果配不上,就别折腾孩子了。他说,保大人,别的都不重要。”
她看着我的眼睛。“阿姨,那条消息,您只看了前半句吧?”
我张了张嘴。
“他说的是,如果她生产有危险,死胎也行,必须保大人,把字签了,别告诉她。他说的是保您。”
保您。这两个字砸在我耳朵里,砸得我站都站不稳。韩乐菱扶住我的胳膊,把我按在旁边的椅子上。
“阿姨,曾叔没有对不起您。他这辈子,就对不起他自己。”
我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那张诊疗单还攥在我手里,纸面上有曾龙的名字,有诊断结果,还有那行手写字。
我慢慢把纸展开,抚平,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
“患者曾龙,急性髓系白血病。建议尽快住院治疗。”
旁边有一行小字,是他的笔迹。
“若胎儿不保,死胎也行,必须保大人。签字:曾龙。”
我闭上眼睛。